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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是本哲雄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22

现代的学院派心理学正明确地向着这个方向不断推进。但是, 必须要先说明, 这里所说的“站在支配立场上的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存在着, 在社会主义社会里也同样存在着, 既存在于右翼的团体, 也存在于工会这样的组织。对于涵盖了这一切的站在支配立场的人来说, 客观主义的心理学都同样具备有效性。在这个意义上来说, 学院派心理学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上的。但是, 我们可以明白地看出, 这种意义上的中立性只是部分的中立性,

71 或者说是外表上的中立性。

也就是说, 如前所述, 心理学被认为是致力于“理解人类”的学问, 而其中“人类”这个词如果理解为“一个个无可替代的个人”, 并在这个基础上展开心理学的研究, 那么这样的心理学 (其具体内容将在下面的章节中叙述) , 就与上面所说的站在支配立场上的人们无缘了。并非心理学专家的普通民众们所期待的正是这种心理学。与之相反, 学院派心理学者中的大多数人对这样的大众期待只是一味地冷漠, 这两者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学新生们不久就会对自己满怀期待的心理学课程感到失望难道不也正是这个原因吗 ?

变化的部分, 不变的部分

我在前面就已经说明, 这本书不是从人格或性格不变的部分延伸发展的, 而是通过对变化的部分进行研究, 展开讨论。虽然如此, 但并不是说我无视人格或性格中不变的部分, 或对其抱持否定的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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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不管是由标准化的人格测试而捕捉到的特性,还是性格类型论者所重视的共同性、一般性, 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 它们是不会发生变化的。标准化人格测试的可信性、性格类型论的说服力等, 正是基于它们对这些不变的特征的准确把握。在第一章所提到的护士小姐的情形当中也可以明确看出, 她那种“谨慎、非常安静”的部分, 与刚参加培训时所表现出来的“看起来容易受惊吓的沉闷”的特征有着共同的地方。依照特性论的说法, 她属于有着“内向”……等特征的人; 换成类型论的说法, 她则会被归纳为“内向性”或者“分裂特质”的类型。在这个意义上来讲, 她没有发生变化。尽管如此, 一直与她相接触的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不知道她参加了培训的人———无一不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的转变。

那么, 到底是什么发生了改变呢 ? 在上面的案例中, 这位护士小姐告诉我们, 她终于能够抬起头来, 注视其他成员和培训辅导员眼睛的那时刻, 就是她发生转变的决定性瞬间。这个过程中, 发生变化的仅仅只是她从不敢直接面对他人、不敢看别人的眼睛, 变为可以勇敢地去面对他人; 然而对她来讲, 这个面对他人的方法的改变, 让她开始感受到

73“大家的眼神非常温暖”; “大家也允许了我保持自己原有的状态, 认可了我”, 她的变化就是由此而来的。这个变化, 使她能够开始接受自己“非常讨厌”、“总想把这样的自己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这种程度的特征, 然后顺理成章地产生出一种认定变化, 认定自己“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的变化, 尽管特质、特性等这些东西自身不会发生变化, 但主观意义上的这些特征和特质等, 换言之, 就是这些特质或特性与她本人的关系却发生了变化, 并且由于这种变化, 使她感受到她的性格的整体表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结果, 她与他人相互联系的含义发生了变化, 她与世界的各种关联也都理所当然会有所变化。

她的“转变”, 绝不是发生在她的“体内”, 也不是她个人属性中的特性或特质等发生了变化 (这些都是不变的) , 而是一直带着这些特性、特质生存至今的她, 对自己与他人或事物之间、与全世界之间的相互关联发生变化的感知, 换句话说, 就是她生存的世界自身所发生的变化。特性或特质对这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固然会产生影响, 但只是影响并非决定, 反倒是几乎不会发生变化的特性或特质,随着时间不断转变被收编到自我世界的某一部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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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在日常生活中, 在用虚伪和陈规陋习防范, 再被利害关系和权力争斗不断保护得非常严谨的日常生活中, 如同在本书后面会提到的那样, 时间容易变质成空间。比起变化, 人们更注重不变, 对不变更有信赖感; 比起不断发展变化的性格整体, 人们对其中不变的部分更容易抱有现实感。但是, 在 T组的集体体验让我明确地认识到, 由此而来的研究方法, 实际上是本末倒置了。

因此, 我对性格 (也称为人格) 的理解如下:“所谓性格, 主要是包含了如特质 ( 如分裂特质、躁郁特质等) 之类不发生变化的成分在内的整体在个人和群体关系中时时刻刻不断微妙地转变, 通过与世界的互动关系而被感知的某人特有的状态。”

也就是说, 性格的本质是在群己关系中被相互主观感知的事实, 而并非如同石头、木片那样彼此毫无关联地、实际存在的物质实体。

在实施人格测试或性格检验时, 有一件不可缺少的事情, 就是测试者与被测试者会通过或多或少的事前接触, 相互对彼此的人品加以认识。冯・登・贝尔克把这件事, 和画家在画肖像画时, 为了画出优秀的作品会与所绘画的物件进行内心交流的情况相提并论, 这些都是“相互主观感知的事项”。

75 当然, 这并不仅仅只是在 T 组当中。同时是精神分析的专家弗洛姆 ( E.Fromm) 对性格有过这样的描述: “个人使自己与世界发生关系, 这些关联构成了他的性格的核心。”( 《自由之于人类》,东京创元社) 他的这句话, 可以说是叙述了同样的内容。

我们对性格、人格、成长这些概念的讨论已经花了很大的工夫。其意义在于, 正确认识“对人格或者说性格从‘变化’的侧面来探讨”会是怎么的一回事。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前面所叙述过的 T 组里的体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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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 第

实 三

的 章

同 “共同体验”的深刻程度体 能使人生观产生彻底的转变验 对我们的生活有着巨大的影响 3.1“集体” 的真正含义

视线交会的重要性

前面的例子中的那位护士小姐, 由原来的表情阴郁、神色惊怯, 总是低着头将身体缩成一团的状态, 一下子变成了开朗、笑容满面、舒畅自由的感觉。这个转变就发生于她在其他成员、培训辅导员的期望、鼓励之下, 终于能够抬起头来, 将自己的视线投到每一个人的眼里, 与他们视线交会的那个瞬间。在这里, 让我们回想起在第一章里提到的日本人所特有的一种精神疾病———对人恐惧的一种症状。由我的精神疾病医生的观点来讨论, 在我常年的 T 组培训的临床实践中, 累积了许许多多关于

79精神病的经验, 下面我想就这些经验来谈一谈。

人际关系培训开始后, 在 T 组活动的最初阶段里, 除了培训辅导员以外, 一般来说, 成员们一个个几乎都低垂着眼帘。特别是女性成员, 将整个头都埋下去的时候也很多。在成员们中, 有的因为T 组特别的开幕式而感到不安, 不时也有人由于对培训辅导员的行动感到好奇, 不断地将视线投向培训辅导员。这些人也偷偷地观察其他成员的表情、姿势有什么特征, 有什么变化, 但当他们的视线猛然接触到培训辅导员炯炯有神的目光时, 往往都会慌张地把眼神移开。

T 组培训辅导员的权责, 可以大致概括成下面的一句话: 认真地去看、去听、去感觉每一个成员, 只在小组真正必要的时候, 讲真正必要的内容, 做尽可能简洁的发言。培训辅导员和医生或教师不同, 他们手中没有任何器具和药品, 也没有教材; 他们也不同于僧侣或牧师, 因为他们身上没有背负着宗教的传统权威。T 组的培训辅导员完全是赤手空拳, 除了去看、去听、去感觉以外, 其他的什么都无法做到了。

因此, 在由完全素不相识的成员所构成的 T组里, 特 别是 最初 的阶 段, 培训 辅导 员只 能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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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面集中全部的精力。一直低着头的成员们也能够感觉到培训辅导员眼神的凌厉。后来, 有不少成员坦言: “培训辅导员的眼睛很特别, 实在让人难以正视。”随着培训时间的推移, T 组的活动次数不断增加, 一个个成员抬起眼睛, 能够与其他人的视线交会。这个过程就是这样的, 我认为这样的描述丝毫不过分。

在 T 组中, 虽然仅仅只不过就是“抬起眼睛与他人的视线交会”这样一件事, 但实际进行当中却是意想不到地困难。真正完全做到这一点实在有着无法衡量的重要性。这是我身为一个培训辅导员用了 10 年时间才体会到的。

无法到达的视线

标准的 IRT 培训由为期四天三夜到五天四夜的基础培训, 和两个月后进行的雨天一夜的追踪后续培训这两个部分组成。这两次的培训都参加了,才算是完成了整个培训。培训开始后至少前两天甚

81至前三天这一段时间里, 在小组中, 成员们或者因为自己内心的一些东西总是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让人明白而烦躁不安; 或者在其他成员说话时, 因为看不见对方话语之中的含义或感情, 因而产生极大的误解, 并由此对对方产生厌恶之情。我注意到了下面这样一个事实: 在这一段时间里, 无论培训辅导员怎样严厉地指出:“你现在没有在看 !”或者提出要求:“看着大家的眼睛 !”或者其他成员提出期望:“希望能看着我的眼睛 !”或者就算应要求或期望将眼睛向对方看去……这一切几乎都是毫无效果。视线确实向一个一个成员、向我的眼睛望过来了, 但怎么也无法让人产生被注视着的现感。也就是说, 就算视线的方向是正确的, 但这视线根本没有到达对方、到达我的眼睛里。

眼神交会实际上是相互看待彼此的内涵、真实的存在以及真实的想法。所以, “紧盯着别人的眼睛看是不礼貌的”这个说法是正确的, “说话不看对方的眼睛是不是礼貌的”这种说法是对的。但是, 前者是在重视修饰和虚伪世界里的, 而后者则是在重视诚恳和真实想法的人际世界里的真实状态。但是, 因为我们都或多或少带着修饰和虚伪生活着, 不可能完全脱离, 所以, 讨厌与人视线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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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正常的。

在这一点上, 还有来自于文化的最大差别。本书开头的地方曾叙述过, 欧美人中, “注视别人眼睛”(gazing) 和“用眼神交会沟通”(mutual) , 在数量上要比日本人多, 这一点不论是在临床现象中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都可以看出, 从各式各样的实验社会心理学的资料中也已被证实。然而, 就算是对欧美人来说, 过度地说“注视别人的眼睛”也是无礼的, 有时甚 至会 让他 们产 生一种 受到 攻击 的感觉。

怎样做才能看得见呢 ?

注视他人的眼睛是需要勇气的, 更不用说用自己的眼睛来接受别人的视线了。在被注视的时候甚至会感觉到身体在颤抖。但这只是在这些视线真正到达我的眼睛、我的内心的时候才可能有的现象。当某人的视线朝向这边, 但却没有到达的时候, 这个人的眼睛只是一个单纯的眼球。在这种时候, 与

83 其说这个人的眼睛是有生命的, 还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水晶球体。

在 T 组中, 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日常生活的人际关系中, 如果稍微留心一下, 也肯定会注意到的。同时也是眼科医生的英国心理学家赫顿 (J.M.Heaton) 认为, 眼睛呈现 出这种 状态,表示眼睛正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我们在看日常的事物时, 不会感觉到做了特别的努力。赫顿写道:“如果对什么东西特别注意, 必须看 (look) 它的细部的时候, 我们会允许‘凝视’(gaze) 被唤醒,使其停留在想看的东西的细节上。但是, 当眼睛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时, 眼睛被物件 ( 物体) 化了。这种时候, 本来被世界里各个物件所引导的眼睛,就变成必须要通过另外的某种东西来进行操作的物体了 …… ( 眼 睛 处在 紧 张的) 患者 们, 不 是 用(With) 眼睛来看, 而是通过 (Through) 眼睛来看。”(“The Eye: phenomenology and psychology ofFunction and Disorder”, 1968)

在 T 组中, 成员们努力将视线投向对方的眼睛, 而其他成员们却说: “感觉不到被注视”, “现在你眼睛完全就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等———这种事情在 IRT 培训中可以说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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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发生———这样的情况, 我想可以说都是一种体验的、主观的表明, 刚才说过的“视线没有到达”同样是这种情况, 赫顿关于眼睛紧张的学说,与我们在 T 组里的体验不同之处在于, 赫顿的学说是以大量的“患者”为对象的, 而我们体验的对象则是健康的社会人。在 T 组里体验到这种情况的时候, 我们曾向被对方认为“感觉不到被注视”等的成员进行确认。这时, 我们知道了, 尽管他自己觉得拼命地在看对方, 但实际上他的心里同时也在想着“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看得见呢 ?”“‘看见’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能够知道些什么呢 ?”等念头。

稍微习惯了以后, 就能够清楚地区分这种状态了。在思考的眼睛和在感觉的眼睛是截然不同的。我甚至认为如果用精密的照相机一定能把它们的差别拍出来。

让视线自己飞翔

真正的看 见 ( 用眼睛来感觉)、真正的听 见

85(用耳朵来感觉) 与思考是势不两立的。比如说,一个边听着音乐, 边看书, 还一边在写稿子的人,就这样一个人而言, 我们可以知道如果神经主要集中在听音乐上, 那么读书时的思考和握笔的手很快就会停下来。而反过来, 如果是在对读书、写作很专心的时候, 对音响里放的音乐则几乎是充耳不闻。如果在把视线投向对方的眼睛的同时, 头脑里在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 那么, 就算假定视线的方向完全正确, 眼神也是无法到达对方的眼睛里的,因此, 也就不可能真正地看见对方。

在 T 组的培训中, 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况。在小组里只剩下一个成员还一直低垂着眼睛, 而他也因此感到自己越来越孤立, 这时他在其他成员强烈地希望他抬起头来的要求之下, 虽然自己的脑袋里还拼命地想搞清楚“‘看见’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终于还是把头抬起来, 将视线投向了每一个人。但结果大家却说“到底要怎么样做才好呢 ?”结果当然是更加看不到了。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在这种时候, 培训辅导员常常会向这个成员提问: “这个组里面有没有让你觉得有好感的人 ?”让他的思考和自我意识, 随着注意方向从自身内部而渐渐向外转移, 开启其被封闭的感性, 让感性向“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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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放。

小组里某位一直封闭着内心、感觉孤独的成员, 顺着这样的引导, 在修正之后将意识投向其他成员的瞬间, 惊喜地叫道:“看见了, 太好了 !”并流出欣喜的眼泪 ! ———存在主义哲学的学者称之为相逢的、鲜明强烈的体验———这样的情形在 T 组也是经常出现的。这样一件事的深刻程度, 有时可能会对那个人今后的人生观, 或者生活习性产生巨大的影响, 使其发生彻底的转变。

通过这样的或大或小的体验, 最终所有的成员包括培训辅导员在内, 小组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使视线坦然地与其他人交会了。当大家都感觉到这一点时, 这个团体的全员也同时感觉到: “我们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集体 !”

何谓“真正的集体”

在 T 组的培训过程中, 小组是否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集体, 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而且,

87“真正”这个词是绝对无法用某一种价值标准来判断的。应该说, 它有着更真实、更实际的含义。就是包括培训辅导员 (有时也是研究者) 在内的全体成员, 没有一个人例外, 都从心里实实在在地感到(不是认为)“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了一个整体”这样的状态。在这种时候, 成员们的感受会通过“小组的圈子变小了 !”“现在, 所有人都真的在这里了 !”“散开的点已经连成了线 !”“我想永远待在这里 !”这些话语表现出来。

成员当中只要有一个人, 或者甚至只有一个人, 或者甚至只有培训辅导员没有和大家心意相通, 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和话语。如果有谁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说出“终于变成一个真正的集体了”这样的话, 可能很快地培训辅导员, 或者其他成员就会说“我不这样认为”, “真的是这样吗 ?”等之类的话。

然而, 这样一种真正的集体, 传统学院派心理学的一个分野———社会心理学中所讨论的集体的概念或定义却几乎不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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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认识“集体”

比如说, 在日本某一社会心理学的教科书中,对 (小型) 集体是这样定义的: 以面对面接触的关系为前提, 由于成员之间发生相互作用, 因此, 保持着彼此之间个人印象和知觉的小型的集体 ( 《现代社会心理学》, 日本诚信书房)。另外, 日本某一本心理学辞典中, 关于集体一项的记述如下: 按照广义的标准, 集体是被聚集在一起的人的集合体。就是指人口的统计范畴中比如同年龄层、电车乘客等之类, 因为偶然的空间上的接近而存在的集合体。狭义上来说, 集体是个人之间相互发生作用,被相互依存关系所联结在一起的个人集合体 ( 《心理学小辞典》, 日本协同社)。

结果可以看出, 一般社会心理学者们关于集体的认识, 到目前为止, 大致可以总结出以下三个论点:

1. 有数人以面对面接触的方式存在。

89 2. 这些人之间有着一定的相互关系, 彼此之间或多或少有一定程度的相识。

3. 这些人之间有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乃至共同的认识。

但是, 如果集体构成的要素只是这些的话, 那么在下面这种情况下也恐怕没有理由说他们不构成一个集体。例如, 某人在乘坐公车到某个地方去的途中, 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 开始与同车里的其他三位乘客开始交谈, 大家围绕着目的地、职业、居住的地方等天南地北地闲谈, 其中一人还拿出水果分给大家吃, 二三十分钟后, 这个人与大家告别下车了。这种情形下, 称之为集体就不大合理了, 或者如果硬要这么认为, 在现实中也毫无意义。用那三个条件所定义的集体, 与前面叙述的成长、变化等, 同样都是被心理学者们在思辨的、理论的层面上所构成的概念, 与我们对日常生活中的体验没有直接的关系。

一个聚集的人群就算是上述的三个条件都具备了, 但如果要能够被称为集体, 则还必须要具备第四个要素: 这种状态必须在一定的期间内持续存在。到此为止, 心理学者们在构成集体的条件方面, 对于第四个要素几乎从未言及。也就是说, 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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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几乎完全没有从“时间性的存在”这个角度来考虑过, 确切地说, 是一直单纯对前面所述的三个条件来延伸考虑的。前面所提到的三个条件, 是由不属于该集体的自己, 也可以是第三者进行观察而得出的, 是对象属性这种含义的客观指标。

即是说到此为止, 正统的心理学者们对集体的态度, 和他们对待人格、性格或成长等的态度一样, 是把集体当做一个物件 ( 客体、物体) , 将它和主题分开来研究的。对传统的学院派心理学来说, 集体是一种“东西”。借以“科学”的名义,这样的观点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这种科学的形式是自然科学的———一切来说是技术科学的———形式。就这样, 一直以来多数社会心理学家们对于集体, 就恰如天体物理学家对天体进行观测一样,就像化学家在调和药品时所进行观察、操作的态度一样。

然而, 只要体验过一次前面所说的 T 组中发生的那种情形, 亲眼看到成员们显著的经验, 就能够明白, 在社会心理学的世界中, 其所惯用的集体的三个条件是如何空洞和抽象了。而我们加上去的第四个要素, 其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

91 3.2 什么是 “体验时间”

如何认识“时间”

然而, 在这里有着决定作用的, 是“时间”这个概念的内容。有些人虽然常年在一起工作、生活, 但实际上却丝毫没有“成为了一个真正的集体”的感受; 但反过来也有些人仅仅交往了一个晚上, 就成为了肝胆相照的知己。从这些情形可以明确地看出, 作为集体构成的要素———时间, 并不是简单地单凭物理时间的长短而论。那么, 这里所说的时间, 到底是什么呢 ?

我们在前面已经论述过, “变化”并不是由相距了一定时间间隔的两种事实情况之间的差异所推

93测出来的, 而是两者之间演变过程的本身, 就是现象本身。关于成长我们也论述过, 成长是伴随时间出现的现象, 而不是在时间里面发生的现象。

对于人类的生活和存在来说, 时间是一个处于中心地位的重要问题。这一点在哲学、历史等很多学科领域里都已经是常识了。然而, 非常奇特的是, 标榜着“理解人类”的心理学, 却没有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表示出充分的认识。

“让集体成为真正的集体”到底是指什么呢 ?明白这个问题正是我们当前的课题。为此, 将眼光转向时间的重要性上是一件绝对必要的事。但是,必须明白一点, 这里所说的时间, 并非是我们在前面介绍的心理学辞典里, 在对成长的定义中所提出的“作为容器, 时间是不可缺少的”那样的含义。对此, 贝尔格松认为: “把时间看成是容器, 实际上是将时间空间化、形体化, 这就如同是将自己看做是没有生命的幽灵一样。”我也完全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把时间当成是容器来看待的话, 根据贝尔格松的说法: “其结果必然变成两个自我 (作为容器的自我和装在容器中的自我———作者注)。其中一个自我是类似于在其他地方的外部投影一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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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瞬间性的东西, 换句话说, 就是社会性的表象。我们通过深刻的反省, 达到第一个自我的状态。在这种反省的内在状态里, 我们把在这个持续不断形成的过程中, 如同生命一般相互渗透影响,完全不依从测量的持续产生状态, 看做是并列排放在等质空间内, 具有某种共同点的各个独立现象来研究。这样一来, 我们真正能够掌握自我的瞬间变得非常稀少, 这也正是我们为什么极少感受到自由的原因。大多数情况下, 我们都是把自己作为外界的存在而生活着, 对于我们自身真正的自我, 我们只是看到那失去了颜色的幽灵、只是看到等质的空间内单纯持续存在所投射的影子而已。在这样的状态下, 我们的生活与其说是在时间上, 还不如说是在空间里被展开着。也就是说, 我们与其说是在为自己, 还不如说是在为外在世界而活着。我们……与其说是按自己的意志, 不如说‘被动地行动’着。自由地行动, 这意味着找回自己, 在单纯的持续存在中对自己进行修正。”(《时间与自由》, 日本白水社)

95 将现象和时间一起研究

贝尔格松关于时间的这些说法, 对心理学上成长以及变化的人格提出了一个重大的问题, 它有着以下的含义: 将本来是与时间共同存在的、与时间一刻也不能分离的现象, 放在时间的里面来进行研究, 这种方法实际上就是将流动的时间转换成了空间, 将时间性的历史性现象变质成了无时间性的无历史性现象。

在上一章中所指的对成长和变化意义的扭曲也是由此而来的。容忍这样时间的非时间化, 必然会导致成长中变化的意义的变质。也就是说, 不是把变化作为现象本身, 而是把它作为对现象的推定、说明, 或者是将其视为被抽象化的组合概念中的一部分。无论是“纵断研究”, 还是“横断研究”, 在这一点上都没有什么不同。

例如, 长到三岁还不大会说话的孩子, 到八岁时却比其他孩子更会说了。当碰到这样的事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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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会说: “这个孩子在这五年期间变化非常大。”然而, 这里所记述的现象, 是对间隔的五年的两个时间点进行观察而得来的两个事实情况之间的差异,并非是当做现象的变化本身, 这在本质上与在一定空间距离的间隔里, 设定两个点甚至两个地方没有什么差别。关于集体我们也可以有着同样的分析。初次见面的数人, 在几个小时内认可了同一个目标,随着意见的交流逐步变化, 最后成为真正的集体。这样的情形在第三者眼里, 哪怕是第三者观察了整个过程, 所看到的变化也不是前面所叙述的朝着真正集体进行的变化本身。变化本来是动态的, 但这里所说的变化, 如同前面所说的, 是对动态过程的结果、变化的结果的解释, 而不是这个动态过程本身、变化本身。换句话说, 刚才所说的变化, 即如同我们再三说过的那样, 只不过是一个从现象的片段来对现象本身进行推论、说明的组合概念。

不是把现象放在时间里面, 而是把它们放在同等的地位上来进行研究这种方法, 换句话说, 就是不把时间置于现象之外, 而是将时间和现象放在一起共同进行研究。而我们把时间按照平时习惯的那样, 当成是测算的单位, 或者当做尺规来理解的那种想法, 是一种“被加上括弧”了的想法。近代,

97时间一直被看成是抽象的、等质的、不可逆的推移, 因此, 时间就成了一把可以用来正确测量的尺子。有人可能会认为, 这样的看法是时代的错误,根本毫无道理。但是, 如同后面我们将要介绍的斯特劳斯 (E.Straus) 所说: “对于时间与时钟互相统一的‘时钟时间’的感觉, 是人类发展了相当长一段历史之后才有的, 这个时间和人类本身所固有的‘体验时间’是不同的。”( 《动物的体内时钟》,日本岩波新书)

“体验时间”的思考

将时间作为“体验时间”来研究, 换一种说法就是, 将与我们自身有关、和时间一起发生的变化, 大体上看做是与时间一起、相互主观地共同拥有的事物。比如说, 几个人一起去听一个演讲会,其中一个人认为: “无趣, 我觉得实在是太长了。”另外一个人也表示同感, 但是其中又有另外一个人说: “我不这样觉得啊, 我觉得挺有趣的, 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在这种情形下, 在时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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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这三个人所经过的时间是一样的, 但是, 体验时间 (心理时间) 则不同。对前面两个人来说, 在心理上觉得“很长”的时间, 对后一个人来说却觉得很短, 但是, 就算前面两个人和后面那一个人所体验的内容有所不同, 这也是由他们各自到此为止不断堆积的其他很多经验而造成的, 而这并不是说他们对其他人的体验就完全无法理解。体验时间的相互主观、共同拥有就是这类情况, 所谓体验时间, 可以说成是像这样互相产生体验而且被共有的时间 (关于体验时间的各种情形, 将在后面进行稍微详细一点的介绍)。

然而, 从上面的论点已经可以明确看出, 当我们想要将时间像这样作为体验时间来进行修正的时候, 我们必须放弃在心理学上长时间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几个古典的偏见”。这里所说的偏见指的是: “对某人的心理作用, 只有接近当事人才可能得知。我个人的心理作用也只有我自己才能接近,从外部是看不见的。”但是, 个人的心理作用, 并不是紧紧关在个人自身的内部, “外人”绝对无法进入的“意识的各种状态”。个人的意识首先是面向世界、面向物体的, 它具有“对待世界的态度”的性质。而所谓“他人意识”, 其实也就是面对世

99 界的行为的一种方式。正因为如此, 所以, 一开始我就说过, 从他人对待世界的态度以及动作中, 可以把这个真正的“他人”提取出来。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到“‘自己的行动’和‘他人的行动’这样看似不同的两个部分, 实际上源自于同一个主体, 是作为一个整体共同作用的‘一个体系’。”因此, “他人通过他自身的体验可以进入到我的身体的行动意向里 (由身体运动而前进的方向) , 使自己认同他人的心理作用, 或将自身搬入到他人的内心”。换句话说, 所谓成长的变化, 也可以说成是 (他人的) 人格的成长, 最根本之处就是通过这样的“意向的越境”而被记述下来、被了解到的现象, 绝不是为了解释第三者擅自决定的几个不同时期的“点”之间, 偶然看到的情况间的“差别”, 而制造的构成概念或者推测出来的假定。

偏重技术的学院派心理学

并不仅限于成长心理学的领域, 在传统的“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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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心理学研究当中, 过分强调科学的客观性, 认为“意识”这类的“主观现象”不会是科学的心理学所研究的主题, 因此, 就将这一部分放弃了。在20 世纪, 瓦德松 (J.B.Watson) 以他的行动主义心理学发表了宣言: “将‘意识’从心理学中彻底驱逐出去 ! 而那些客观主义者们对如此极端的理论也予以了认可。”现在, 一般来说, 多数心理学教科书仍然是将心理学定义为可由第三者观察的“行动”的科学, 但同时也考虑到, 如果全盘否定像意识这类的主观现象的话, 实在与人类的一般常识过分隔绝, 所以, 又在上面加上“通过行动, 第三者从外部可能观察到的部分”这样一个条件限制, 也就是说, 勉勉强强地将这一部分包含进心理学的研究领域里。

那么, 在这种情况下,“第三者”即心理学家,而所谓“观察”, 已经被默认为通过实验装置、测试、问卷调查等工具来进行测试的操作方式。也就是说, 像父母能够敏感地感觉到孩子的表情变化、亲密的朋友或恋人之间可以通过眼睛微妙的动作而心意相通等这样的事实, 并没有包含在心理学的观察当中。

但是, 在这样的思考方法中, 至少有以下两个

101 重大的疑问:

1. 如果将意识的理解按上述那样进行限定,那么, 在工具和装置上无法表现出来的微妙的心情变化和表现, 就被排斥在心理学者的关心之外了。这样一来, 一般情况下, 意识体验被等同于通过对来自工具或装置的刺激所产生的反应来进行推测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人的心情我明白了”这句话等于是说, 像那样进行的推测命中了。换一句话说,也就是, 至少“传达他人的心情”等类似的现象在作为“科学”的心理学里没有它们的位置。像这样的心理学, 就算假设我们认为它是“科学”吧, 那么, 面对人们所期待的“对人的理解”, 这样的心理学是怎样回答的呢 ? 在正统学院派的心理学者当中, 也有人断言:“大众”所追求的对人的理解等,本来就应该是属于常识、世界的一般知识的范畴,或者顶多是小说、电影、信仰之类的东西里面所追求的, 作为科学的心理学没有必要在这样庸俗的问题上面下工夫。如果走到了这一步, 那我们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但至少我们可以明确地告诉他们,我们对这样的“科学”毫无兴趣, 而且, 这样的“科学”的存在本身也无法让人不产生疑问。

2. 宣称只有可以由第三者从旁边进行观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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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才能进入心理学的研究领域, 换句话说, 也就是心理学绝对不会让心理学的研究者自身成为被研究的对象。为什么呢 ? 我们每一个人无论是谁, 只要是普通的人类, 就会不断地对各式各样的事情产生意识。对于这样的自己, 到底把哪一部分划分在内, 哪一部分划分在外 ? 自己的表情、行动中哪些可以由第三者进行观察, 哪些部分不可以等这一系列问题, 到底由谁来下一个定义呢 ? 有一位学院派心理学者曾经明确地表明: “现代心理学是‘他人的心理学’。而自己的意识和行动等, 只有在介入了他人时才开始成为心理学的对象。”( 《现代心理学的展开》, 日本大学书房) 虽然像这样明确的态度非常少有, 但不用说也可以看出在现代学院派心理学中明显地表现出了这样的倾向。本书的前面就已经论述过, 学院派心理学的这种体质, 正好是偏重技术性操作的客观主义性格存在的温床, 也因此使得 心理学很容易 成为站在支配 地位上的人 的工具。

103 必须共有体验时间

另一方面, 要将变化不是作为组合概念而是当做现象本身来进行了解, 首先必须要做到的一点就是: 观察该变化过程的人和存在于该变化过程中的当事人必须在一起。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 只有利用临床观察的方法才可能了解。在成长的问题上、在成为真正的集体变化上也是一样。

但是, 这里必须要对“临床”这个词特别注意。现代基础科学、临床医学之类的学科, 它们在领域上的区分主要都是以其对象是否是患者为标准来进行判断的。也就是说, 如果从方法论的角度来看, 它们无论哪一个都同样是属于自然科学的。对于医学人员来说, 无论是作为基础科学研究对象的动物或生物细胞, 还是作为临床医学研究对象的患者, 只要是都属于“研究”的对象, 那么原则上它们的地位就没有什么不同。我在这里所说的“临床”, 并不是这种单纯的领域上的含义, 而是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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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论的声明。具体来说, 就是“……必须在一起”, 换一种说法, 也即是“必须共有体验时间”的意思。

艾瑞克森 (E.Erikson) 曾指出过这样一个史实, “临床”一词最早出自于中世纪的欧洲, 原本是指神父在临死的病人的床前, 为了让这个病人的灵魂安息, 和病人一起共同度过最后时刻。换一种说法, 也就是不把病人、对方当做对象 (物体) 来对待。虽然通常来说, 比起科学、技术等领域, 这个词的确在治疗、劝道、护理、恢复等领域里更为常用, 但是, 有必要注意的是, 在很多时候, 并不能简单地只是因为某个人在这样一些领域里工作,就认为这个人是和患者、委托者、一般的对方在一起 (前面所述含义的“在一起”)。

在进行临床工作的时候, 只是把患者看做是研究材料或检查对象的医师们, 或者以临床心理学为专业、只注重心理检查或调查的心理学家们, 就算进入到被称之为“临床”的分野里, 也不能说他们进行着方法论意义上的临床工作。

临床观察的意思并不仅仅只是指治疗上所必要的观察, 更贴切一点地说, 它是在“我们与真理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 我们让这样的关系通过所谓的

105‘他人’, 让我们和他人一起共同走向真理, 要不然就是我们所奔赴的地方并非真理。而其结果二者之中必居其一。”临床观察是在这样含义上的, 一个探求真理不可缺少的方法。

在前面我说过, 人与人之间要想相互理解, 与对方共有体验时间比什么都重要。然而, 体验时间和时钟时间不同, 它有着复杂的, 或者说丰富的各式各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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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时间和空间

知觉和记忆

小孩子都知道, 我们对自己生存的这个世界,是从时间和空间两个方面来认识的。把世界作为空间来研究的学问里, 最具代表性的学问是历史。当然, 地理 (学) 和历史 ( 学) 并非是毫无关系的。现在, 地理学上的情形, 可能只要经过 20 年, 就会被编进现代史中, 百年之后则会成为历史学上的史实了。在心理学里也有这样类似的关系, 比如说知觉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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