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 的论述主要是想驳斥一种错误的人类社会理想,告诫人们不要象现在这样只
一味强调增加生产,而应把注意力放在改进分配和提高劳动报酬这样两件迫切需要做的
事情上。总产量达到一定水平后,立法者和慈善家就无需再那么关心绝对产量的增加与
否,此时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分享总产量的人数相对来说应该有所增加;而分享总产量
的人数能否增加(无论人类的财富处于静止状态,还是以古老国家所曾达到的最快速度
不断增加)则取决于我们对人数最多的阶级即体力劳动者阶级的看法和该阶级本身的生
活习惯。
我在此处或别处谈到劳动阶级或把劳动者说成是一个“阶级”时,都是按习惯用法
使用这些词语,用来指一种现存的,而决非必不可少的或永久的社会关系状态。我认为,
如果社会中有不劳动的“阶级”,这种社会状态是不公正的,也是有害的,除了那些不
能劳动的人或退休人员外,人人都应该承担人类生活中的一份必要劳动。然而,只要依
然存在着不劳动阶级这一大社会弊害,劳动者也就构成了一个阶级,而且可以说成是一
个阶级,尽管只是暂时这样说。
近来,人们从道德和社会角度对劳动人民的状况所作的思考和讨论要比过去多得多。
人们普遍认为,当前劳动人民的状况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人们对一些技节性的而并非根
本性的问题发表了许多意见并对此展开了激烈争论。从这些意见和争论中可以看出关于
体力劳动者所应享有的社会地位,存在着两种相互对立的理论。一种理论可以称为依赖
和保护理论,另一种理论可以称为自立理论。
根据前一种理论,在所有影响到全体穷人的事情上,穷人的命运都应受别人摆布,
而不应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不应要求或鼓励穷人独立思考,不应要求或鼓励他们对自
身进行反思和展望,以对自己的命运有所掌握。该理论认为,上层阶级有义务考虑穷人
的事,有义务对穷人的命运负责,就象军官应对士兵的命运负责那样。上层阶级应有意
识地履行这一职能,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应给穷人以信赖感,使穷人被动或主动地服从于
为他们制订的各种规章制度,同时在所有其他方面安心在上层阶级的保护下不闻不问国
事,过太太平平的日子。根据这种理论(该理论也适用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富
人和穷人之间的关系只应部分是命令式的,应是融洽的、合乎道德的、富有感情的,一
方给予慈爱和保护,另一方感恩戴德,表示尊敬和服从。富人应是穷人的父母,象教导
和管束孩子那样教导和管束穷人。穷人方面不应有自发行动,他们只要每天干活儿,品
行端正,信仰宗教就行了。他们的道德和宗教应由上层阶级规定,上层阶级负责使他们
受到应有的教育,确保他们的劳动和服从得到适当报偿,在衣、食、住以及精神和娱乐
方面都得到适当照顾。
这是那些不满意于现在而怀念过去的人,对未来所抱有的一种理想。象其他理想一
样,这种理想对那些从未有过理想的人的思想和感情产生了不知不觉的影响。这种理想
象其他理想一样,在历史上从未实现过。它诉诸我们的想象力和同情心,以恢复我们祖
先的美好时代为感召力。但谁也说不出在哪个时代以及在哪个国家,上层阶级履行过哪
怕是与该理论所说的职能有点相象的职能。它只不过是一种理想,依据的是这里或那里
某个人的行为和品行。各享有特权和有权有势的阶级,实际上一直在运用所掌握的权力
谋私利,一直表现得很狂妄自大,瞧不起而不是悉心爱护那些他们认为堕落的、不得不
为他们干活的人。我并没有断言过去怎样将来肯定仍会怎样,也没有断言人类的进步不
会消除那种产生于权力的强烈的自私自利之心,可是,虽然这种弊害有可能被减轻,但
在权力被废除以前,这种弊害是决不会被消除的。我认为,不可否认的一点至少是,远
在上层阶级能以保护人的方式进行统治以前,下层阶级就会取得很大进步而不再需要这
种统治。
我十分清楚这种理论呈现的社会图景所具有的勉力。虽然这种社会图景过去没有事
实原型,但却有感情方面的原型。这种观念的全部真实性就存在于感情中。由于人们从
根本上厌恶那种完全由金钱利害关系和感情维系的社会,因而很自然地,那种充满了深
厚的个人感情和无私奉献精神的社会,便具有某种吸引入的力量。应该承认,保护者和
被保护者之间的关系,一向是这种感情最丰富的源泉。一般说来,人类寄予最深厚感情
的往往是介于人与某种可怕的祸害之间的人或事物。因此,在可以滥施暴力、没有安全
可言的野蛮粗鲁的时代(在这种时代,那些无权无势而又得不到保护的人,其生活的每
一步都充满了危险与痛苦),慷慨地给予保护和怀着感激之情接受保护,便是连结人与
人之间关系的最强有力的纽带,产生于这种关系的感情是人类最亲密的感情,所有最为
敏感的激情和柔情都聚集在这种感情的周围,一方表现出来的忠诚和另一方表现出来的
侠义,都由原则上升成了感情。我不想贬损这些品质。人们所犯的错误在于没有认识到,
这些品德和感情同游牧的阿拉伯人的宗族观念和热情好客一样,显然是野蛮和不完善的
社会状态所特有的,在没有严重的危险因而人们不需要保护的社会里,无论是在国王和
其臣民之间,保护者和被保护者之间都不再可能具有那种美好而可爱的感情。在目前的
社会状态下,具有正常体力和勇气的人,有什么理由要为所受到的保护表示最热烈的感
激之情和最恭顺的效忠之心呢,今天,只要是在法律没有废弛的地方,法律就总会保护
人们。一般说来,现在受到某人的保护,非但不象从前那样会得到安全,反而往往会遭
受冤屈。在一般情况下,现在所谓的保护者正是需要加以提防的人。当今每一份有关残
忍和暴虐行为的治安报道所涉及的,都是丈夫欺凌妻子,父母压迫子女这样的事情。法
律未能阻止这种残暴行为,法律现在只是刚刚开始缩手缩脚地防止和惩处这种行为,这
并不是法律本身的过错,而是立法者和执法者的奇耻大辱。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拥
有独立生活的手段或能独立谋生,就只需要法律能够而且应该提供的保护。在这种情况
下,如果有人仍想当然地认为,据以提供保护的那种关系必将永远存在,而看不到在不
需要保护者的情况下,行使保护者的职责和权力,必将产生与忠顺相反的感情,那这些
人就太不了解人性了。
我们可以断言,至少在较为先进的欧洲国家,工人不会再屈从于宗法式的或家长式
的政治制度了。我们之所以能这样说,是因为工人现在已经认识字,能够读报纸和政论
书籍,各种持不同观点的人已走到工人中间,诉诸工人的官能和感情,反对上层阶级所
宣传和支持的信仰,许许多多工人已聚集在同一场所从事社会化的生产,铁路已使工人
能从一个地方迁往另一个地方,能象更换上衣那样更换老板和雇主,工人已可以通过选
举参与政治生活。总之,工人阶级已开始自己照管自己的利益,并正在不断向世人表明,
他们的利益非但与雇主的利益不一致,而且是正相反的。一些上层阶级人士自认为,上
述趋势可以通过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予以纠正,但殊不知能进行这种教育的时代已一去
不复返了。宗教改革的原则同读书和写字的能力一样,已为社会底层的人民所掌握,穷
人已不再接受他人规定的道德和宗教。我所谈论的主要是英国的情形,特别是英国城市
人口以及苏格兰和英格兰北部农业最发达、工资最高的地区的情形。在南部各郡,由于
农业人口惰性较大、现代化水平较低,在较长一段时间内,贵族们也许仍可使穷人象过
去那样忠于和服从他们,办法是用高工资和固定职业引诱穷人,也就是确保穷人有饭吃,
不要求他们做不愿做的事情。但这两个条件从未也决不可能长久地结合在一起。实际上,
只有强迫穷人工作,并至少是通过道德上的强制来抑制人口的过快增殖,才能确保穷人
有饭吃。因此,那些对古代一无所知而想复古的人们,肯定将一无所获。当前迫切需要
的是济贫法,在这种需要面前,力图通过抚慰穷人重建宗法封建制度的梦想会被彻底粉
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