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要谈的,是反对扩大政府干预的一个最强有力的理由。即便政府能把全国最
有学识和才干的人都网罗到各个部门内,很大一部分社会事务仍应该留给具有直接利害
关系的人去做。生活中的事务,乃是对人民进行实际教育的最主要部分;书本和学校教
育固然是极为必要的,也是极为有益的,但如果没有实际生活的教育,却不足以使人们
能很好地处理事务,不足以使手段适合于目的。学校教育只是提高智力的必要手段之一;
另一几乎同样必不可少的手段,就是积极运用自己的各种活动能力,如劳动能力、发明
能力、判断能力、自制能力等,而对这些能力的自然刺激则是生活中的困难。不应把这
种理论与一种洋洋自得的乐观主义相混淆,这种理论把生活中的困难看作是好事情,认
为生活中的困难可以使人养成与这些困难作斗争的各种品质。只是因为存在着困难,与
困难作斗争翎品质才有价值。实际上,我们应该使人类生活尽量减少困难,而不应象狩
猎者为了练习追捕而不杀猎物那样把许多困难保留下来。但是,因为生活对实际才能和
判断力的需要只会减少,而无论如何不会完全消失,所以重要的是不仅应在少数杰出人
物中而且应在全体人民中培养上述能力,并且应该较为多样化地、较为全面地培养这种
能力,而不是象大多数人那样只是在狭隘的个人利益范围内培养这种能力。如果一个民
族没有养成为集体利益而自觉行动的习惯,如果一个民族一遇到与共同利益有关的事情
就习惯地依赖于政府发命令或采取措施,如果一个民族总是盼望政府为他们做好每件事
情,而自己只做习惯性的工作和例行的工作,那么该民族的能力就只发挥了一半,该民
族所受的教育就在一极为重要的方面存在着缺陷。
在全体国民中通过实际运用而培养出来的能力,是国家最为宝贵的财富之一,即使
国家的大小官吏已具有较高的文化水平,仍需要在全体国民中培养此种能力。对于人类
的幸福来说,最为危险的情形莫过于,只是统治集团具有较高水平的知识和才能,而统
治集团以外的人则既无知识又无才能。这样一种制度要比任何其他制度都更为全面地体
现了专制主义思想,因为它使那些已经掌权的人享有较高的知识水平,使他们掌握了统
治人民的另一件武器。这种制度就如同牧羊人照着羊群,但却不关心羊的肥壮与否那样,
由此而会造成人与其他动物之间在机体上的那种巨大差别。防止政治奴役的唯一保障,
就是在被统治者中间传播知识,使他们充满活力,具有公益精神,以此约束统治者。经
验证明,要使上面所说的那些能力永远保持足够高的水平,是极为困难的,而且随着文
明程度和所受到的保障程度的提高,随着人们以前只能依靠自己的体力、技巧和勇气来
对付的艰难困苦和危险一个个地被消除,保持上述能力的困难还会增加。所以极为重要
的是,所有社会阶层,包括最低贱的阶层在内,都应有许多自己必须亲自做的事情,都
应使他们在这方面尽可能多地运用智慧和德行,政府不仅应把与个人有关的事情尽可能
留给个人去做,而且还应该允许或毋宁说鼓励个人尽可能多地通过自愿合作来处理他们
共同的事务,因为大家商量和处理集体事务:可以很好地培养公益精神,有效地产生处
理公众事务的智慧,而这种公益精神和智慧一向被看作是自由国家的人民所具有的特殊
品质。
民主制度如果不在小事情上贯彻民主原则,而只在中央政府一级实行民主原则,则
不仅不会保障政治自由,反而会造成一种完全相反的气氛,致使社会最底层的人也对政
治统治权怀有欲望和野心。在一些国家,人民所渴望的是不受暴政的统治,而在另一些
国家,人民所渴望的则仅仅是人人享有实施暴政的平等机会。不幸的是,对于人类来说,
后一种渴望同前一种渴望一样是非常自然的,而且在许多情况下,甚至在文明国家,后
一种渴望要远比前一种渴望更常见。随着人民逐渐习惯于通过自己的积极干预来处理自
己的事务,而不是把事情留给政府去做,他们就会渴望消灭暴政,而不是渴望实施暴政:
另一方面,如果所有的主动性和创造性都来自政府,个人总是习惯于受政府的监督和指
导,那么民主制度在人们心中培养的就不是对自由的渴望,而是对权力和地位的无限贪
欲,人们的聪明才智就不会用在正经事情上,而是用来勾心斗角,争名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