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场景，一个是秦池公司创造的，一个是华为公司创造的。前者在创造了那个辉煌场景的第二年就折戟沉沙，退出了历史舞台；后者在导演了那幕喜剧后欣欣向荣，渐渐成了中国企业界的明星。虽然成败皆有万因，但上面两个场景就足以让旁观者看清前者的败因和后者的胜机来。
这是两个关于企业营销战略的故事：秦池的营销战略表面上看起来是“批发”，通过在中国最权威媒体黄金时段称王，把自己的产品信息和形象一次性地批发给中央电视台，然后由中央电视台实行高空轰炸作业，把秦池酒香灌入千家万户。但实际上呢，是在吹气泡，把全国的大企业都请到梅地亚去吹气泡，谁财大，谁就气粗，谁就可以把气泡吹得最大，结局不说也知道，气泡不论能吹到多大，总要破的。
华为的营销战略乍看起来是“零售”，它集中财力做最关键客户的工作，把工作做到客户心里去，让你非买它的产品不可，不买就觉得自己不够朋友。对于这种营销战略，你可以用中医术语称为点穴位，也可以用军事术语称为定点爆破，或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但实际上，就是焐被窝，订货会在内蒙古，是个冷被窝，你不愿去睡，我给你焐就是了，一直焐到暖洋洋的，你总可以睡了吧。
秦池的吹气泡局有三个致命伤：第一，秦池的高空轰炸广告是利用强势媒体的强制灌输，来强制观众接受其信息，因而是“强奸性”的，极易引起受众的反感甚至厌恶，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气泡就会破碎，销量会一跌千丈；其次，砸出巨资获得标王，中央电视台和酒厂都会引起同行嫉妒，从而容易遭受攻击；第三，秦池并不是主动设局者，而是被动入局者，设局者是中央电视台广告部，在这个局里，你自己本身就是猎物，在你一瓶酒没有买出去之前，先付3个亿，即使分期付款，也是债务缠身，一旦广告轰炸失败，不仅无法填补资金黑洞，而且将留下恶名，使公司万劫不复。因此，吹气泡局是一个把广告的加法因素变成减法因素的局，是一个自杀局。
华为的焐被窝局就不同了，华为的公关是“求爱性”的，温情脉脉的，体贴入微的，你可以不接受，但不会讨厌；可能做不成买卖，但可能做成了朋友；虽然花费不菲，但预期收益更大；即使整个营销行动全部失败，也不会一溃千里。用孙子兵法的语言来说，吹气泡是攻眼之局，焐被窝则是攻心之局，兵家攻心是让敌人恐惧，商家攻心，则是讨客户欢喜。所以，焐被窝局是一个把交易行为变成交友行为的加法局，是一个利益和关系双收局。
古人说：“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秦池只不过是穷乡里的暴发户，就急着要在全国称王，而华为已经是高科技新贵，却仍然甘当仆人，成败之间的气象，可窥一斑。
九太阳比北风更能让你裸体
——加减法则之一：加法为本的王道法则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论语·为政第二》
从本章开始，我将用9章的篇幅来讨论操作加减法，进行战略和谋略设局的9个法则。精通这9个法则未必能用好加减法，但如果违背了它们，则肯定用不好加减法，如果不是事与愿违，便是事倍功半，或者功败垂成，甚至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自己的果实压断了腰……这就如同驾车，精通并遵守交通规则未必能保证你安全行驶，但如果你违背了交通规则，肯定要出交通事故。为了避免出谋略与战略事故，还是先看看本书后8章里的有趣故事。
北风、太阳和诸葛亮
北风和太阳争论谁的威力大。他们议定，谁能剥去行人的衣裳，就算谁胜利。北风开始猛烈地刮，行人把衣裳裹紧，北风就刮得更猛。后来，行人冷得厉害，又加上了更多的衣裳。北风终于刮累了，就让位给太阳。太阳先温和地晒，行人脱掉了添加的衣裳；太阳越晒越猛，行人热得难受，就把衣裳脱光，跳到附近的河里洗澡去了。
这是一则人人都知道的伊索寓言，有趣的是，几乎每则伊索寓言后面都有一句点题的话，比如“这故事是说……”或“这故事告诫我们……”，可这则寓言后面没有，伊索把这个题目留给我了，我不揣冒昧，想补上这样一句话：
“这故事是说，加法比减法威力更大。”
[24]
在这则寓言里，北风的肆虐象征的是暴力，是强迫，因此是减法，是霸道；太阳的照耀象征的是和气，是劝说，因此是加法，是王道。王道其实就是天道，天道好生恶杀，一年四季，春天开花，夏季灌浆，秋季结果，冬天肃杀，三生一杀，以生为本，而且杀也是为了生，是让万物休养生息，积蓄能量，再图繁荣。
在中国历史上，也有过许多类似于北风与太阳的争论，最家喻户晓的故事之一，大概就是诸葛亮七擒孟获之前的庭前辩论了。当时南蛮王孟获率兵十万叛乱，蜀国连失两郡，诸葛亮入奏后主阿斗，要率大军亲自征讨。这时，玉阶下刮起了一股北风，有个名叫王连的谏议大夫，是诸葛亮的老乡，说孟获不过是个小疖子，要挑破它何必用长枪，用一根小针就行了，丞相派一员将领去，保证一分钟就把那小子灭了。
诸葛亮笑了，知道小老乡想的是杀人，不是“脱衣”，小老乡不了解，割断相对弱小的蛮族首领的脖子容易，要脱掉他们反叛之心的蛮衣难，将军长于杀人，但短于教化和治理。于是，他开导说：“南方蛮族在遥远的边陲，人们都不知道‘王化’是怎么回事情，要收服他们的心很难。这一去既要讨伐叛军，也要讨伐叛心，既要刚，也要柔，颇费斟酌，让别人去未必办得好。”可见，诸葛亮是要去施行王道教化的，不是去杀人的。
后来的事态表明，诸葛亮的估计完全正确。孟获这个人很好抓，孟获身上的蛮衣很难脱，他至少穿了七套蛮衣。诸葛亮抓了他七次，抓一次，放一次，每放一次，就提高一点温度，结果每次脱掉他一套衣服，脱到最后，他终于裸体，与诸葛亮赤诚相见。下面是《三国演义》第90回描绘他们第七次见面的场景：
孔明令押过孟获来。孟获跪于帐下。孔明令去其缚，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如此如此，吩咐而去。
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带来洞主、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丞相面羞，不欲与公相见。特令我来放公回去，再招人马来决胜负。公今可速去。”孟获垂泪言曰：“七擒七纵，自古未尝有也。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仪，直如此无羞耻乎？”遂同兄弟妻子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肉袒（就是半裸体）谢罪曰：“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孔明曰：“公今服乎？”获泣曰：“某子子孙孙皆感覆载生成之恩，安得不服！”孔明乃请孟获上帐，设宴庆贺，就令为洞主。所夺之地，尽皆退还。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皆欣然跳跃而去。
……蛮方皆感孔明恩德，乃为孔明立生祠，四时享祭，皆呼之为“慈父”。
两种方法两种结果：以杀戮为本，带来的是世代寇仇和不断叛乱，后患无穷；恩威并施，以恩为本，可以化蛮夷为子民，福被子孙。前者是北风猛刮的霸道，后者是太阳朗照的王道。毛泽东的前半生是暖暖的太阳，打土豪分田地，损有余补不足；后半生则是冷冷的北风，不爱红装爱武装，只要肃杀不化生。威则威矣，可惜不能长久。谁见过一年四季猛刮的北风？除非在西北的不毛之地，一年一场风，号号的西北风。
大火烧出来的摩根家族
其实，太阳的威力还不只是能脱掉别人的衣服，还能解开你的钱袋。在政治上，太阳和加法意味着仁爱之心；在商界，太阳和加法则意味着信用、质量和团队精神。
1835年，J.P.摩根的祖父约瑟夫·摩根在哈特福投资参加了一家叫做“伊特那火灾”的小型保险公司。哈特福尽管是全美保险业的发祥地，而当时的保险公司仅仅有屈指可数的几家。所谓投资，也不要现金，只要你在股东名册上签名即可。投资者在期票上署名后，就能收取投保人交纳的手续费。只要没有火灾，这就是无本生意，只赚不赔。出资人的信用就是一种资本。
然而不久，纽约突发了一场特大火灾。
投资者聚集在约瑟夫的旅馆里，一个个面色惨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少投资者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件，惊慌失措，愿意自动放弃他们的股份，因为害怕掏钱赔偿投保人的损失。约瑟夫通通买下了他们的股份，说：“为了付清保险费用，我把这旅馆卖了也在所不惜。不过得有个条件，下一次签约时必须大幅度提高手续费。”
他和一个朋友一起冒险，两个人凑了10万元，派代理人到纽约处理赔偿事项。
从纽约回来的代理人带回了投保者的现款，这钱是新投保者付的比原来高一倍的手续费。“信用可靠的伊特那火灾保险”已在纽约名声大振。
这次火灾后，约瑟夫·摩根净赚15万美元。
（本故事选自［日］大森实著：《华尔街大佬摩根》，中国经济出版社）
作为火灾保险公司，当火灾发生的时候，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像北风一样溜掉，让投保人找不到你；另一种是像阳光一样去照耀受灾的投保人，主动理赔。这时候，逃跑的“北风”就不是霸道而是贼道了，而守信的“阳光”则不仅是王道，也是神道：让受难者得到救助。背信者可以免除当下义务和应当承受的损失，但肯定会丧失未来利益。这种背信弃义在经济上是一种欺诈性违法行为，即使可以逃避掉法律制裁，也不可能回来重操旧业。而守信者可能蒙受经济损失，但肯定能够赚取信用资本，信用资本是一种未来收益，信用资本越雄厚，未来的回报越丰厚。
约瑟夫·摩根显然选择了阳光行为，结果不仅为公司赚取了当下利润，也赢得了信用资本。信用资本不仅让自己终身受用，甚至还可以作为遗产让子孙来继承。纽约大火烧出来的信用，后来成了摩根家族的遗传基因世代相传，传到J.P.摩根身上时，他把它发展成一套基本的经营哲学和人生哲学，从而也用它建造起他的金融帝国。他的大女婿沙特利在日记中记载了J.P.摩根生前最后一次为众议院银行货币委员会所作的证词，他的核心证词只有两个字：“信用！”看来，它已经传到了下一代手中，只要摩根帝国还在，它还会传下去；一旦它失传，帝国的大厦将倾刻倾圮。
[25]
让罚款者交纳罚款
暮春季节的一个星期六傍晚，勤政殿前的南海波光潋滟，瀛台轻烟缥缈，本来应当是人间仙境，此刻却像是集贸市场，成功到处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游客挤满了每条小路，东张张，西望望，不敢相信这就是前天的皇宫禁地御花园、昨天的毛泽东故居和今日的中共中央办公区。也许，一不留神，胡耀邦总书记的身影就会在那栋外观并不起眼的灰色建筑的某扇窗口前一晃而过。
或许，正是怀着这种类似的好奇心，一位老大爷迈着胆怯但又不由自主的步子跨过一排低矮的护栏，踏上一片柔软的草地，走到一扇窗户前，正要踮起脚尖往里看，忽听背后一声断喝：
“干什么的？！”
老大爷回头一看，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正在对自己怒目圆睁。老大爷慌忙跑到草地外面，准备离去。
“慢着，”穿军装的人拦住老人，“你认识字吗，看见草地上的牌子了吗？”
老大爷不知所措，搓着手，哈着腰，陪着笑脸：“俺不认得字。”
执法者的脸色稍有缓和：“那好，我念给你听：‘游人不得踩踏草地，违者罚款10元’，掏钱吧。”
“俺什么也没有看见，还要10块钱？”老人嗫嚅着说。
谁知道那扇窗户后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王兆国，他目睹了这一幕，就在老人把钱从腰包里掏出来的一刹那，他走到警卫战士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别急，小伙子。”
战士一回头，见是主任，慌忙行了个礼，问主任有何吩咐。
“老大爷跨过护栏时，你看到了吗？”王兆国笑着问。
“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在他跨越护栏的时候叫住他？”
“……”
“你好像把罚款当成了乐趣。这样吧，老大爷的罚款你替他掏了，回去后先向你的领导做个检讨，再写个书面检查给我。去吧。”
战士行了个礼，走了。老大爷向王兆国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然后转身没入人流和夕照中。
开放中南海，本来是胡耀邦任总书记后的一项开放和与民同乐的德政，踏草坪挨罚是保护环境的一项必要措施，但如果把草坪当诱饵去钓罚款，或者把出示罚单当做权力证明，那让全国游人看到的就不是一个阳光普照的中南海，而是北风呼啸的中南海，这样的中南海还不如不开放，这就是为什么王兆国要赶忙走出办公室去做一个故事的主人公的缘故。
表面上看，王兆国是在保护一个老人的感受，实际上，他也是在卫护胡耀邦的形象。胡耀邦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加法总书记，他平反冤假错案，施行宽缓政策，同情人道主义，反对残酷斗争，提倡睦邻亲民……所有这些，都成了执政党的一笔政治遗产，如今实行的睦邻安邻富邻的周边国际政策，以及建设和谐社会的国内政策，无疑都是胡耀邦加法为本精神的延续。当然，安邻的前提是自己强大，和谐的前提是疏解压力。
“太棒了！”
我曾经在美国进行过为期三年的学术访问。访美期间，我听到最多的话是如下几个短语：
“Thatsgreat!”或“Wonderful!”这是对事情的惊叹，意思是“太棒了！”或“妙极了！”
“Soundsgood!”这是对你说的话的赞许，意思是“你说得真好”。
“Cute!”这是对人，特别是对小孩的赞美，意思是“真可爱”！
……
我有时候纳闷，一件平常的事情，一个简单的约会，怎么会引起一个美国人如此大的激赏，比如我问房东是否愿意周末和我们共进一顿晚餐，她会用近似惊呼的语气在电话听筒的那一端喊道：“Thatsgreat!”让你感到她好像刚刚接到了白宫的请帖。
有一次，我又听到了熟悉的“Cute!”的赞词，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被称赞的小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觉得他离“cut”（乏味的）的距离比离“cute”的距离更近。
这就是美国人。他们能把平淡夸成奇崛，把漂母夸成西施。这是虚伪么？不，这是礼仪。我甚至认为，美国人可能是世界上称赞别人最多的民族。从礼仪上讲，美国人是一个以加法为本的民族。这种民族习性是怎么养成的，我没有答案，或许与他们宽裕的生存环境有关，或许与他们国家的王者地位有关，或许与他们以营销为特征的商业模式有关，更有关的或许是教育和训练，世界著名的卡耐基课程的重要一课，就是让受训者学习如何赞美别人。
学会赞美还只是取得人际关系成功的第一步，戴尔·卡耐基还为那些希望减少人际关系摩擦，成为到处受人欢迎的人设立了专门训练课程，他从美国式的处世之道中总结出12条规则，它们是：
1.不争论规则：从争论中获胜的唯一秘诀是避免争论；
2.不指责规则：如果别人错了，千万别指出来；
3.不辩解规则：如果自己错了，赶快承认；
4.谦和规则：一滴蜂蜜比一公斤胆汁能捕到更多的苍蝇；
5.开导规则：一开始就让对方说“是”，自己尽可能不说“不”；
6.别健谈规则：把演说和谈论自己的机会留给对方；
7.请教规则：让别人觉得你的想法是他教会你的；
8.谅解规则：要能从别人的观点来看待事情；
9.同情规则：要体谅每个出问题的人的背后苦衷；
10.抬举规则：想办法激发对方做或不做一件事情的高贵动机；
11.戏剧化规则：生动的东西才能引起别人对你的兴趣；
12.激将法规则：勾起对方按你的愿望去做一件事情的竞争心和好胜心。
不难看出，所有这些规则都旨在减少人际互动中的负面因素。12条规则，说到底，只是一条规则，那就是加法为本规则。遵守了这个规则，你就不仅能获得成功，还能获得友谊。只用减法和侵略性行为来处世的人未必能获取成功，但肯定能获得敌人。就拿性爱来说，加法为本是做爱，减法当头是强暴，即使强暴得逞，强暴者得到的也绝不是爱人，更可能是徒刑。从某个角度看，刑事犯罪中的徒刑，是受害人把对伤害和罪行的报复让渡给社会来执行。
[26]
十一只手拥抱不了成功
——加减法则之二：加减兼备的“两手法则”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韩非子·二柄第七》
独臂大侠孙悟空
“下来！”
没有回答。
“下来！”
仍然没有回答。
但我却被这一声声的“下来”之声从睡梦中慢慢唤醒。本来，在列车的硬卧车厢的床上就没有结实的睡眠，任何一点扰乱有规则的轨道轰鸣声的声响，都可能敲碎那只薄薄的梦之瓷盘。当我的梦碎裂的时候，我渐渐意识到我不是这个短祈使句的宾语，宾语是我的上铺，一个12岁左右的男孩，在呼唤他的是他的父亲。
“下来，吃饭了。”
还是没有回答。
“下来，再不下来，餐车要关门了。”
照旧没有回答。
我看看表，上午9点来钟，再过1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终点站北京车站了。我不知道那个可怜的父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求他的儿子下床的，反正从我醒来到列车进站，那个孩子一直赖在上铺没有下来，而他父亲单调的介于乞求与命令之间的“下来”之声不断在重复。我想起昨天夜里，男孩要上上铺睡觉，也许是因为胖，也许是因为懒，反正他横竖爬不上去，结果是他父亲抱他上去的。上去后要脱外裤睡觉，可他说不会脱，要他父亲爬上来代劳。
表面上看，那个孩子不像个孩子；实际上，是那个父亲不像个父亲。父亲的要求之所以被当做耳边风，或许是因为平常发号施令的是儿子，不是父亲；干活的是父亲，不是儿子，即使是像脱自己裤子那样的活。这次终于有了下达指令的机会，那指令显然没有任何约束力，在儿子心里甚至可笑。孩子要用根本不理不睬的态度，来使父亲不断重复的命令显得可笑，即便父亲的要求十分合理，甚至是绝对必要的，比如吃饭。
这显然是一个只会像太阳那样晒，不会像北风那样刮的父亲。阳光虽然比北风更有威力，但太阳的威力不是全能的。如果换一个比赛项目，比如把脱衣比赛换成穿衣比赛，输家肯定是太阳。人世间有两种性质不同的威力，一种是让人爱戴的威力，也可以叫做正面威力；一种是让人畏惧的威力，可称为负面威力。心悦诚服是正面威力作用的结果，令行禁止是负面威力作用的结果。正面的威力是让人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或不做他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负面的威力是让人做他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
孩子既没有健全的理智，也缺乏行为能力，经常想做一些对自己有害，比如吃零食，而不做那些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比如学习。假如父母不能制止孩子做对自己有害的事情，要求他做对自己有益的事情，这样的孩子就很难成才。养育有点类似园艺，要有两手：一只手施肥，一只手修剪。施肥是让孩子感到爱护，是正面的威力；修剪是让孩子感到畏惧，是负面的威力。不施肥，树苗不能茁壮成长；不修剪，果树只会疯长，不结果实。
从生理上看，除了肢体残疾者外，我们都有两只手；但从处事方法和能力类型来说，不少人其实都缺一只手。如果把宽宏仁爱和做加法的能力称作菩萨心肠，将其看成一个人的左手；把克敌制胜和做减法的能力称为霹雳手段，将其看成一个人的右手，那么，大名鼎鼎的孙猴子就是个只有一只右手的独臂大侠，在他被压在五指山下之前更是如此。他神通广大，武功超群，但不干正事，不仅不救苦救难，反而无事生非，甚至滥杀无辜：先灭门近邻混世魔王，又盗窃傲来国兵器库，接着公开抢劫东海龙王，最后居然大闹天宫。唐僧呢，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有左手，无量慈悲，但没有右手，既不能让妖怪流血，也不能让妖怪流泪，只能让妖怪流口水。
我佛如来不仅有无量慈悲，更有无量智慧和无量法力，他让孙悟空的右手和唐三藏的左手结合起来，组成了一个合格的西天取经班子，最终为东土大唐取来真经。可以说，《西游记》不仅是一部伟大的神话和童话故事，也是一部杰出的寓言故事和人生教科书。这故事是说，要成就任何一番伟大事业，你必须要有一颗头和两只手，一颗头是如来智慧，两只手分别是唐僧的菩萨心肠和行者的霹雳手段。一只手摘不来佛法正果，也拥抱不了成功和幸福。
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国家难道不也是如此么？
“我猜是要下地狱吧”
道理讲得差不多了，下面再来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既曾经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也曾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本人曾经写信给朋友说：
“现在我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人。如果将我的悲哀平分给全人类，世上就没有一张愉快的面容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好转，也不能总是这样继续下去，看来，如果我不能好转，就只有一死了。”
然而，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悲哀的人，却拯救了联邦，捍卫了国家完整，胜利地结束了南北战争，终结了200多年历史的奴隶制度，并且以最仁慈的爱心宽宥他的敌人。作为国家元首，他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和平、胜利、自由和团结。在他遇刺身亡之后，哀悼他的人苦等10小时只为瞻仰他的遗容1秒钟。
这个人就是美国第16任总统亚伯拉罕·林肯。
林肯为人，具有基督般的仁慈和忍耐，绝对是一个加法为本的人，他在南北战争进行到最残酷的最后阶段时再度当选总统，他在就职演说中说出了只有复活的基督才能说出的金玉良言，无论何时阅读，都能让人联想起天堂的音乐和大教堂里飘出的柔美琴音：
“让我们别对任何人心怀怨恨，将慈悲之心广布天下；仍坚持正义，照上帝的指引行事，努力完成我们的目标，包扎国家的创伤，照顾战士和遗孤、寡妇——尽一切力量追求并珍视国内国际间永远的公正和平。”
可以说，林肯的伟大来自他的慈悲之心和坚韧之性，来自他能做别人很难做的加法：宽宥叛徒，重用政敌，特赦逃兵，容忍泼妇。他的幸福来源于他既有做加法的良知，也有做减法的手段，用滴血的心对待死难同胞，不管是南人北人；用滴血的刀迎战武装叛徒，不论是白人黑人。而他的不幸则来自他优柔寡断的个性，在该做减法的时候，不能做减法。
[27]
上面引述的那封信，就是林肯1841年1月逃婚3周后写下的，他要逃避的未婚妻玛丽后来被99%的美国人认为是“泼妇，祸根，下流的傻瓜，神经病”。在与玛丽订婚后不久，林肯就发现等待他的不是完美婚姻，而是一个地狱。玛丽唠叨、挑剔、骄傲而且自以为是，还有阵发性的歇斯底里，与她相处，让林肯感到无地自容和如坐针毡。他下决心要解除与玛丽的婚约，并给玛丽写了一封信。
但是，林肯的朋友史匹德把林肯写给玛丽的信扔进火炉，对他说：
“喏，你若有男子汉的勇气，自己去找玛丽吧；如果你不爱她，坦白告诉她，说你不愿意娶她。当心，话别说得太多，趁早告辞为妙。”
林肯听从了朋友的劝告，扣好大衣，带着坚定的表情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史匹德没有上楼睡觉，坐在楼下的店铺里等林肯回来。十点过了，林肯和玛丽的会谈仍未结束。直到十一点多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史匹德看林肯逗留了那么久，就知道林肯并未照他的指示去做。
“好啦，老兄，”史匹德问道，“你有没有照我吩咐你的办法去做？”
林肯若有所思地说：“有，我照办了，我告诉玛丽我不爱她，她痛哭流涕，差一点由椅子上跳起来，猛绞双手，似乎很难受，说什么骗人者自己反受骗了。”
“你还说了什么？”史匹德追问道。
“说实话，”林肯嗫嚅着说，“史匹德，她这一套我招架不了。我泪流满面，把她抱进怀里，并且吻了她。”
该说拜拜的时候，他却去吻，虽然都是用嘴，用的部位和距离可不同，因而性质也完全不同，应该减的时候，他反而加。他这一吻，不仅吻出了后来的逃婚丑闻，而且，吻出了一生的苦难婚姻。在逃婚22个月之后，林肯与玛丽结婚。
林肯的传记作者是这样评价他的婚姻的：“林肯一生最大的悲剧不是被暗杀，而是娶了玛丽。”林肯知道将要陪伴自己终身的是什么，他说他怕婚姻，就像“爱尔兰人怕绞绳”。当他穿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要去参加婚礼时，朋友的孩子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我猜是要下地狱吧。”
如果林肯有对女人虚假的眼泪做减法的勇气和魄力，他本来可以不下地狱。当然，他如果那么做了，他就再也不是亚伯拉罕·林肯，就如同基督如果逃掉了十字架就不再是基督一样。林肯是英雄，也是圣人，而圣人生来就是受难的。他可以为别人解除痛苦，但摆脱不了自身的苦难。
后宫美女成了“红色娘子军”
在中国的政治家里，最接近林肯性格和为人的大概要算胡耀邦了。他们两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圣人般的纯洁，菩萨般的仁慈，但在他们身边，往往是政敌多于朋友。林肯的传记作者甚至认为，林肯内阁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敌人。
这难道不让人感到费解吗？
懂了加减法的“两手法则”，其实也不难理解。这个法则的引申含义是，做不好加法的人，也做不好减法；做不好减法的人，也做不好加法。不能加则不能减，不能减也就不能加。假如你不能清除你的政敌，你也就保不住你的朋友；假如你让背叛者成为你的朋友，你的朋友也可能成为背叛者。中国还有句俗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还可以补充一句：“唐僧被人吃”，你心慈手软，手里还有肥肥嫩嫩的权力，还不把流口水的妖怪都吸引到你那里？
因此，两手法则也可以被看做是加减平衡法则：一加必有一减，一减必有一加；无减不能加，无加不能减。你不能批评那些没有感受到你的爱的人，也不能使唤或惩罚那些没有受过你奖励和恩德的人，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将会遇到愤懑、仇恨，甚至背叛。比如，关公出征前，先锋傅士仁、糜芳深夜饮酒，帐后失火，烧掉了不少火炮、军器和粮草。关公大怒，喝令推出去斩首。经人求情，各杖40，摘去先锋印绶，并罚他们去守边关，还说“稍有差池，等我得胜回来，二罪并罚。”结果，二人皆叛。这是因为关公无亲无恩于傅、糜，却要施罚于其身。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曹操的族侄曹洪失了潼关，曹操要处他死罪，也被众将劝免。后来，曹洪不仅没有背叛，反而在战场上救了曹操性命。这是因为曹操有至爱于曹洪，要杀是做戏，想赦是真情。
另一方面，你也凝聚不了那些你不能或无法制裁的人，换句话说，你对那些不能对其做减法的人也做不了加法。中国古代两位伟大军事家孙子和司马穰苴深谙其中道理，孙子杀姬练兵和司马穰苴杀宠誓师的故事都非常精彩，非常有戏剧性：孙子斩了吴王的两个不听军令的宠妃之后，把180多个后宫美女训练成两个连的“红色娘子军”，政委当然是孙子不是洪长青；司马穰苴在杀了蔑视军规的齐景公宠臣庄贾，以及齐王派来求情的使臣的仆人和坐骑之后，吓退了前来进犯的晋军和燕军。这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古今中外最锐利的军刀基本上都是在加减兼备和奖惩分明的三昧真火中冶炼锻造出来的。
英国皇家空军
天空明净起来。如果不是远近的地面上火光冲天，黑烟弥漫，很容易使人们误以为已经到了济慈和华兹华斯名诗中描绘的那种悠闲而美丽的伦敦郊外的秋天。
这是1940年8月的一天上午。伦敦上空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空战。一个由波兰人组成的英国皇家战斗机群在没有接到战斗命令的情况下，给突然出现的德国轰炸机群以毁灭性打击，安全返回地面。此刻飞行员们正坐在基地的一间休息室里，听一名英国军官训话。
“我再重复一遍！”军官停了停，好让译员翻成波兰语，“英国的天空不是马戏场，皇家空军不是马戏团。绝不允许纪律散漫，自行其是！”
他扫视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波兰飞行员们，满意地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惶恐不安的神色，“还有，执行任务时，不许用他妈的波兰语交谈。我的话听见了吗？”飞行员们点了点头，没有德国军队的那种起立敬礼。
“我最后给大家念一封短信，”军官语气缓和下来，“致波兰飞行员：你们在今天上午的战斗中所表现出来的英勇精神和智慧令人敬佩。我向你们表示祝贺和敬意。并给予嘉奖。”
军官折起信件，漫不经心地补充一句：“顺便提一下，这封信是皇家空军副元帅亲自签发的。”
[28]
这是影片《不列颠之战》里的一个片段。
以色列突击队
以色列纳泽里姆空军基地。以军突击队“戈兰旅”旅长薛姆龙将军倒背着手走进娱乐中心的电影厅。他目光阴郁，逼视着等候他训话的突击队员们。坐在前排的尼坦雅胡中校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他刚刚执行任务回来，归途中经过贝鲁特西区的叙利亚导弹基地，灵感突发，命令飞机驾驶员用机翼切断了基地上空的许多电源线和电话线。这是极其危险的动作，机翼几乎贴到地面，稍有闪失，便机毁人亡。并因此耽误了时间，回自己突击队基地时迟到了两分钟，一直在机场等他的薛姆龙将军愤然离去。他的时间表是从来不允许误差半分钟的。在旅长看来，1秒钟的误差关系一次行动的成功或失败。
将军简要总结了尼坦雅胡率领一个突击小组完成战斗任务的经过，接着，话锋一转：“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尼坦雅胡中校在完成任务后，擅自决定用飞机机翼去切断叙利亚人的电线，因此未按预定时间返回，不遵守时间是一种不能容忍的行为。突击队指挥官如果没有时间概念，就等于没有生命！我已报请上级批准，给予尼坦雅胡中校拘禁一天一夜的处罚！”
全场肃然。
薛姆龙将军的声音威严之极：“念其初犯，这处罚是轻的！”
听者无不凛然。人们把目光投向尼坦雅胡。他高昂着头，两眼直视讲台，毫无窘态。
“但是，”薛姆龙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认为，尼坦雅胡中校指挥飞机用机翼切断叙军电线的行动是一种壮举，是动人心魄的勇敢行为。完成这一壮举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对祖国的责任感和创造精神。军人需要这种胆量和精神！沙龙将军一再对我们说：‘只要战斗取得胜利就行，无所作为就是犯罪。’即使做过了头，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全体官兵为之动容。大厅里静得能听见人们粗重的呼吸。
薛姆龙举起一只手来：“这是一枚国徽勋章，目前我们‘戈兰旅’仅此一枚，它将授予最勇敢最富创造精神的战士。为了表彰尼坦雅胡中校的行动，我已报请上级批准，将这枚勋章授予他！”
掌声突然爆发。
“明天，总参谋部还会再送一枚国徽勋章来，它将授予下一个最勇敢最富创造精神的战士！”
掌声。
“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有功又有错，又赏又罚！”
掌声。
会后，尼坦雅胡戴着他的勋章去蹲禁闭室。
（取材于刘亚洲的《攻击、攻击、再攻击》一文）
湘军
江西一战，是湘军出炉后打的第一个大胜战。他的弟子兼朋友罗泽南和金松龄率领的泽字营和龄字营，不足一千人，却杀败太平军数千人，收复了安福，解了吉安之围。初试告捷，使曾国藩大为高兴。
不久前线又传来让他担忧的噩耗，泽字营在南昌附近中了埋伏，大败。更气人的是，说好要援救的金松龄率领的龄字营居然见死不救。
几天后的一个晴朗的秋日。衡阳的演武坪上，全体湘军将士按营、哨、队对着指挥台整齐地排列着。天空中不时传来一两声清唳的雁叫，使人想起《滕王阁序》中的名句“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来。
踏着秋风古意，曾国藩骑马来到演武坪，后面跟着十个营官。他听完集合完毕的报告，清了清喉咙，大声说：
“弟兄们！”5000湘勇一齐挺胸收腹，脚跟靠拢，发出一阵威武的响声。“弟兄们，这次泽字营和龄字营出省与长毛作战，是湘勇创建以来第一次与敌人交手。旗开得胜，值得大大庆贺。这是他们英勇作战取得的胜利。我今天要在这里重重奖赏泽字、龄字二营。营官罗泽南、金松龄各赏银50两，各营哨官赏银20两，哨长赏银15两，什长赏银10两，每个弟兄赏银5两。”
台下开始骚动，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曾国藩把手向远方一挥：“弟兄们，今后，我们要到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去和长毛打战，只要大家不怕死，把战打赢，本部堂每仗都要大发赏银。打了几战之后，大家都会阔起来。”
像一片朝霞从演武坪上升起，那是勇丁们脸上兴奋的光彩。
而统帅的脸上却突然布满阴云：“但不幸的是，我们在南昌城外误中埋伏，哨官、哨长多人和另外22名弟兄以身殉国。我们为英烈的忠魂三鞠躬。”
曾国藩带头脱下帽子，带领官兵鞠躬。三鞠躬后，他说：“对这些英烈，将在他们的家乡建祠纪念，使他们的英名流芳百世。”
湘军统帅的目光忽地严峻起来，像刀子一样扎人：“事情并不是一切都好。这次在南昌城外，泽字营陷入敌人埋伏，即将全军覆没，而约好了的龄字营居然见死不救，撤离了战场。我们是弟兄，见弟兄危难不救，不仅违反军纪，更是没有良心！我们湘勇里绝不允许为保全自己实力而不救援自己弟兄的现象存在！”
说到这里，曾国藩的三角眼里射出肃杀的冷光，大吼一声：“把见死不救的龄字营营官金松龄押上来！”
早就被看管起来的金松龄，腰间还挂着50两赏银被推了上来，他面无人色，跪倒在地，但并不紧张。
一声惊雷从半空中劈下：“给我推下去斩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除了发号者自己。求情者跪下了一排，包括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葆。国葆提醒哥哥：“金大哥的父亲救过我们母亲的命。”曾国藩没有动容，喝道：“这是在治军，不是在做买卖。”
这就叫赏得你眼红，罚得你心惊。这就是曾国藩的带兵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礼。礼者，军法是也。这就是湘军统帅的统帅之道：千金在前，猛虎在后。
［取材于唐浩明：《曾国藩》(第一部)］
十一馒头是争来的，天下是让来的
——加减法则之三：自减为上的海洋法则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之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