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20世纪90年代,日本企业还是那个调子。以半导体为例,日本几家主要的半导体制造厂商,经过再投资,其新的生产能力已经可以满足市场在90年代初期三四倍的需求。每一家厂商都以为,若有人受害的话,不该是自己。在供大于求的时候,每一家厂商自然就削价出售,以维持公司的营运。而这种价格的大幅滑落,害惨了许多欧美的同行厂商。美国政府不得不插手,其跟日本通产省商议的结果是,定下价格的下限,这样也就把日本半导体制造商从自己做出的蠢事中救了出来。
事实上,美日两国政府还签下企业联合书,保证给日本厂商一定的价格,而不管其投资方案有多少负面的影响。今天半导体的市场已经供不应求了,所以这种企业联合方案更给了日本厂商前所未有的利润和无可比拟的市场控制地位。相当讽刺的是,美国政府成功地及时控制了日本公司杀戮战场的局面,现在却又想办法来补贴日本公司为下一代芯片所做的研究、开发和厂房的投资。
由于政府的出面,日本公司免于自食恶果,但各行各业在看到这个结果,一定会群起仿效,即使会产生负面的结果,我想他们也会去重蹈覆辙。日本人被错误的战略引导,总想在短期之内击败对手,恶性竞争的积习已深。其结果就是利润的消失,而他们却总认定别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歌舞伎
为什么日本公司对显然会毁灭掉自己的东西乐此不疲呢?刚愎自用是原因之一,但是也还有其他的原因。捕鲸业便是一个好例子。日本的几家大公司像日本水产、太洋和极洋公司等,都在其捕鲸船上配备了最先进的杀鲸机器,而他们一出航便大开杀戒,终于引起举世的哗然,众人纷纷叫停。但这些公司却视而不见,只想获得比苏联和挪威同行更多的捕获量。因为依照1946年国际捕鲸委员会的协定,在未限制捕鲸数量以前,各国可以自由竞争,不受限制。但在一年之内,如果甲船捕得多,乙船则要少捕些。于是有些渔船便大肆捕杀,而不管会不会威胁到鲸鱼的整个生态环境。公司主义再加上奥林匹克式的竞技表现——和民族主义一样,造成了没有一家公司主动停止捕杀或减少捕杀鲸鱼的局面。
然而,大家一起洗手不干的情况是可能发生的,因为一旦大家都是输家,或都受到处罚,就没有什么面子问题。假如大家都没面子,都要遭到挫败,都得把渔船撤回去,那么大家就都会服气。但是,假如失掉捕获量的只是其中的一些公司,其他的照常生意兴隆,那肯定不行。要大家主动地尽量减少捕杀,主动地放弃可得的一份,一定行不通。公司要面子啊!然而,当农渔业部长出面要大家一起设限,减少捕杀鲸鱼时,大家却都同意了,因为大家的损失是相等的。
尤有甚者。这些公司并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捕鲸行动使日本人被指为“冷面的鲸鱼杀手”。而日本民众则认为这种突如其来,因为鲸鱼问题而受到的指控,是他国针对他们所撒下的居心不良的种族谎言。
造船业也是一样。日本5家主要的造船公司都修建了可以造出100万吨级船的造船厂。因为三菱有,日立和三井也要有,石川岛建机株式会社(IHI)和日本钢管公司(NKK)也不能没有!谁都不能占上风。结果当然是可以预知的:总体的生产力过剩。大家开始受苦了。假如是公司主义的作祟引起了某一方面的企业行动一致的话,则外人看在眼里,又不免会以为这是想破坏世界其他各地同业的国家阴谋。只有大家都已尝到苦头,都分不到一杯羹的时候,才有可能把错误纠正过来。
公司主义就像日本歌舞伎一样,是高度文雅却相当夸张的表演艺术。这虽然不见之于文字,但每一个人都清楚得很。当日本的谈判人员进入到议价阶段时,他们一定不会马上有所决定,而总要进行两三个回合。直到最后,大家累得几天没办法睡觉,眼睛都红肿了,他们才接受大家一开始就准备接受的价钱。只有表现出一种奋战不懈直到最后一刻的精神,只有在大家都同意非这样不行了,他们才会让一切尘埃落定,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