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苦是来自贫穷地区员工的优势,可是文化水平低又是他们的劣势。要改变命运,仅靠双手还不行。
西安一店油碟房的吴阿姨40多岁了,进入海底捞好几年,一直是劳模,是大家公认的优秀员工。她默默无闻,特别能吃苦,但是按照公司新的要求,要想继续保持劳模工资,她必须达到一岗多能才行。可是吴阿姨是个文盲,不仅不认文字,也不认数字,因此不能看秤;她只能在后厨刷碗洗碟打扫卫生。
天助自助者(2)
怎么办?店经理郭晶晶找她谈:“吴阿姨你的工资要降下来,我们大家都不忍心,但是如果你要想做一个合格的劳模,你必须要进步才行。你一定要学会基本的字和认秤。你还不算老,我们大家帮着你,你一定能学会。”
西安一店的几个干部作了分工,集体帮助吴阿姨识字和认秤。并且给吴阿姨制定了奖励和惩罚计划,如果一个月学不会,降一级工资,如果一个月之内学会有奖励,20天学会有更大的奖。由于吴阿姨老是把电子秤上的2和5这两个数字搞混,郭晶晶专门用笔在复印纸上写上大大的2和5给她记。
吴阿姨把这张纸随身带在身上,有空就拿出来认。她跟别人说:“这是郭姐给我写的。我要是能识字认秤,就什么岗位都能干了。现在前厅的领班是我老师,后堂经理也是我老师,店长郭姐也是我老师,大家都在教我,我一定能冲上去。”
天助自助者!第十天,吴阿姨学会辨认2和5。
上海三店的张耀兰说:
“我来海底捞转眼就3个月了,刚来时店里让我清洁洗手间。在海底捞打扫洗手间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我还要在客人使用洗手间时,给客人提供服务,比如压洗手液、递纸巾和开门等。每当客人说:海底捞的服务一流,洗手间也干净时,我心里就很骄傲。
“可能是沈哥看我在洗手间同客人交流得不错,要把我调到服务组看台。我当时一口就拒绝了,因为我对当服务员一窍不通;再说我年龄大了,怕服务不好,让客人训斥,心里难受。后来沈哥找我谈,他说我一定能做好。看他这么相信我,我就下决心不辜负沈哥的期望,一定要把服务员工作学着做好。
“可是刚看台时非常紧张和害怕,客人来了之后,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同客人讲话也不敢说。看了一桌之后,胆子就慢慢大了,同客人沟通也就顺畅了。客人也不是三头六臂,没什么好害怕的,有时他们跟我开玩笑,我也敢跟他们开了。
“同客人谈话时,他们经常问,在这里吃住舒不舒服?家里有几个人?谈着谈着,就忘记了他们是客人,就像亲戚朋友聊天一样,不害怕了。”
张耀兰终于在职业晋升通道上爬上了一格。
不仅是管理岗位,海底捞很多后勤业务职员也都是从服务员干起的。他们没有受过学校的专业教育,都是通过干中学、师傅带徒弟的方式走上业务岗位的。
海底捞会计小王说:“现在很少有公司只看能力不看学历,哪一天我们离开海底捞,真不知道能干什么,所以我们很珍惜这份工作,再累再晚也要充电学习。我们不能选择出身,但我们能选择不断学习,改变命运。”
行为科学揭示:任何职业都会在自然人身上留下痕迹。我发现海底捞的白领,身上透着一种同我所熟悉的白领不太一样的气质。琢磨了好久才明白,他们身上除了有白领的职业风范外,还有着一股农民的朴实和服务员的殷勤!
“高龄”干部谢英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人上去容易,下来难。现在很多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宁可啃老,也极少有人去餐厅当服务员。2009年,北京海底捞共有2500人,大学本科生只有5个,初中毕业的占98%。于是,海底捞的各级干部也就只能从中学毕业生中产生。
世界的事大都好坏参半,员工文化水平低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因为它逼着海底捞要不拘一格选人才。相反,如果企业里有很多大学毕业生,选拔干部不选他们,还真要有点勇气和费些心思!
2010年,36岁的谢英是北京海底捞的一个小区经理。她现在管理6家火锅店,手下员工近千人。在海底捞的年轻干部队伍中,谢英属于“高”龄干部,她是个被海底捞硬“造”出来的管理者。
谢英是个快言快语的四川女人,她说:
“我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我们四川人结婚都非常早。1998年我24岁,小孩就1岁多了。我当时在海底捞旁边的一家餐厅里打工,在那家餐厅上班的时候,4个月我领过两次工资,因为餐厅生意不好。餐厅的厨师长和服务员打情骂俏,厨师长的亲戚在里面也耀武扬威。我们没有亲戚朋友的就很孤立的,所以上班很不开心。
“除了这些,我当时想去海底捞干还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的工服很好看,是我们简阳当时最好看的工服,就像空姐那样的衣服,很漂亮,下面是裙子,走到马路上很多人都回头看。有些海底捞的员工都穿着工服回家相亲。后来进了海底捞才知道,海底捞的工服是找一个当地的裁缝,按照时装画报上的款式,给员工度身定做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来我们餐厅的很多客人都说海底捞生意好。
“可是我又有点不敢去,因为很多顾客和海底捞的员工都跟我说,海底捞管理得特别严,如果你干不好,就要被淘汰;而且,前3天没有工资,3天之后才决定是否录取。
“后来,那家餐厅实在待不下去了,我就想,海底捞管得再严,也不是让我去干坏事!无非是跑得快一点,干活儿多一点,认真一点,努力一点,听话一点。于是,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来了海底捞。
“我是8月9日去的。9月1日发工资,当通知我领工资时,我很惊讶,我说,我还有工资啊?因为我在上一家餐厅干了4个月才发了两次工资,所以我以为海底捞也是俩月发一次。
“刚开始我当了几天传菜员,后来可能是看我年龄比较大,就让我做员工餐。可是我没做过饭呀,几十人的饭,上来就让我做,米饭不是生就是煳,菜也不好吃。员工意见很大,他们跟领导反映,说谢英做了一个多月的饭都做不好,还不如把她辞退。
“当时的店长是冯伯英,她说,我再跟谢英沟通一下,如果沟通完了,她还做不好,再辞退他。
“冯伯英很生气,把我叫到一个包间里说,再给我一次机会,做不好我就要走人。于是,我有了危机感,为了保住这份工,我就很用心去做,半夜醒来,还琢磨菜如何炒好吃。怪了,人一用心,菜的味道也变了;于是,我留下来了。
“做了两年多的员工饭,公司又让我出来做前厅服务员。可是还没做几天服务员,张勇突然让我做大堂经理。我吓坏了,我跟店长说我不敢。我是一个做饭的,哪能当大堂经理。
“我后来也在想张总为什么提拔我。那时海底捞只有三四家店,张总经常来我们店里看。我的工作很单一,就是做员工餐。而员工餐做完后,我每天至少还主动帮忙做三四项工作,比如帮助厨师切菜,因为我做饭的地点也在餐厅厨房;我还帮着洗漏勺,帮服务员发毛巾,总之,凡是我能做的我都帮着做。
“本来我可以早下班,因为做员工餐要早上班,但我每天都会多做几个小时。可能是张总经常到那个店,观察到了。有一天张总为领班开会,也通知我参加。当时把我吓惨了,为什么通知我开会?
“进屋时,我们领班说:谢英你怎么来了?我说:不知道,张总让我开会。当时开会每个人都发言,张总也让我发言。他可能觉得我的发言还不错,以后每次开领班会,都把我叫上。几次下来,就决定让我当大堂经理。
“我拒绝时没敢直接跟张勇讲,是让我们店长告诉他的。但张总说不行,必须做。于是,我就做了大堂经理,然后,就一路走到今天,还到北京当上小区经理。张总有时跟我说笑:一个做饭的能做小区经理,当时还不愿意呢。
“去年,简阳市长到北京出差,在我们店吃饭时,张总就介绍我说:她就是当初在我们简阳店给员工做饭的谢英,后来当上了大堂经理,现在当小区经理。家安在北京,老公和孩子都来了。”
然而,一个今天能自己驾车,行驶在北京复杂的立交桥上的谢英,绝不仅仅是因为张勇的慧眼识珠。
猎头公司找挨骂!
我对谢英说:“你真幸运,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海底捞,然后,又被张勇慧眼识珠,改变了命运。”
谢英说:“是,我的确很幸运,但这条路也真不容易走。
“我在简阳当了一年的大堂经理,西安店开业了,把我调到西安做大堂经理。我在西安只做了两个多月,由于工作开展得不理想,就被撤下来,回到简阳店降级为仓库管理员。
“现在回头看,失败的时候就是在为你成长、为以后的成功做铺垫。其实我当库管的经历,对后来我当店长非常有帮助。我知道了物品应该怎么保管,怎么摆放才能拿取方便。一个店长要全方位地管理,如果你对其他岗位不熟悉,不可能管到位。我当了3个月的库管,公司需要培训师,又让我当了半年的培训师,这又锻炼了我的口才。
“后来,我在简阳又被第二次提升为大堂经理。西安又开新店了,我不服输,选择去西安当领班。我觉得在简阳做得太久了,简阳只有一个店,我干了5年了,见识和思路越做越窄。虽然在简阳做大堂经理,在西安我只是当领班,还要和老公孩子分开,但是我还是选择去西安。因为西安城市大,我们有4家店,有很多可学的东西。
“后来北京开店了,公司又把我从西安领班的位置,调到北京大堂经理的位置上。我被选上来北京说起来偶然,其实也不偶然。
“选人时,现在的北京大区经理袁华强找了3个人,一个是我们西安店当时的大堂经理,一个是一名先进员工,另一个就是我。他拿一个脏的杯子,让我们分析脏的原因。3个人答完后,他当时就表扬了我。他说:谢英对问题的分析比较深刻。
“为什么?因为我不仅在餐馆做了5年,而且我什么活儿都干过。我知道一个杯子摆在客人面前,要经过很多道手,脏的原因很复杂。于是,我成为了海底捞北京第一家店的大堂经理。
“那是我来海底捞的第五年,第三次当大堂经理。我在海底捞几上几下,做得真是很吃力。我是一个初中生,结婚又早,电脑上网什么都不会。2002年时,张总要求我们学打字,大堂经理以上每分钟必须打30个字以上,后来又提高到40个字以上;还要求干部每天要写工作日记,我真是为难死了。
“在此以前,我电脑都没摸过。可是,人也真怪,压力越大,事越多,越出活儿。白天没时间,我就晚上回家练。最后,终于每分钟能打60个字了。现在我觉得自己还不错,每天的工作日记都是用电脑打完后,直接上传到公司的。
“前几年,张勇又要求小区经理必须能开车,没有驾照不能当小区经理。我当时非常抵触,这么大个北京,坐车我都迷路,这么忙,还要考驾照,心里怕怕的。但是没办法,还得硬着头皮去冲,最后驾照我也拿到了。现在当我开车来往于几个店之间检查工作时,看着前后的车水马龙,有时突然很激动,我终于没有被这个社会落下!
“如果不是张大哥一路逼着我们学习和进步,我现在不会用电脑、不会开车,最多也就是个在后厨洗碗的服务员。这是海底捞赋予我的一种无形资产。我现在教育下面的干部时常说,你在海底捞上班,用上班时间学打字、学电脑和各种技能,公司照样给你开工资。你自己长了一身资本,为什么不努力多学几样?
“我一个弟弟也在海底捞工作,前天来我家抱怨,说公司非要让他这个电工去学安装和维修洗碗机,他感觉比较难。我说,你这就傻了,公司拿一台10多万的洗碗机让你自己操作、琢磨和学习,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啊,学会了可是你的资本。当你把洗碗机搞熟,你就能当师傅了。要知道公司并没有让你自己花十几万买一台机器学!现在外面不管上什么学,都要自己教学费,而你在海底捞,只需多花一点时间而已。如果你抱着这种心态去学,就会越学越快,越做越好,越做越喜欢。
“其实关于这一点,我特别感谢张大哥。他当时让我们学打字、开车时,大家都闹。现在明白了,其实就难过一两个月,你就多了一项技能和资本。
“我们这些跟张勇时间长的人都明白,张大哥做海底捞不仅是为赚钱,也是要改变我们的命运。因此,海底捞宁可少开店,少赚钱,也不用空降兵,培养不出合适的店长就不开店。
“这样的做法,让我们这些文化水平不高,但不怕吃苦的人有了希望和动力,让我们发自内心要提高自己,把工作干好。
“海底捞出名了,也有人想挖我这样的人。2008年一个猎头公司给我打电话,我直接把他给骂了一顿,我说,他们自己不去培养人,让你们把别人培养好的人挖走,你们猎头公司不是作孽吗?真是找挨骂!”
海底捞的“三无产品”
其实,人就像种子,在一种土壤里会生根发芽,换一种环境也许就长不起来。
谢英在培训员工时经常讲:“我是典型的‘三无产品’。第一,我没青春证,我进海底捞时24岁,在服务员中算老的,所以都不让我去前台,而是做员工餐。第二,我没有学历证,我只是一个初中生,还是农村的初中毕业生。第三,我没有身材证,长得不漂亮,身材也不好。可是海底捞还把我这个‘三无人员’当成一个宝,上上下下对我比较认可,这是我最大的幸福。像我这样的人,到了别的公司,算哪根葱啊?”
像谢英这样被海底捞“造”出来的干部,优点是忠诚、尽职、业务熟练,好使管用;缺点是封闭和视野狭窄。海底捞的店长里没有大学毕业生,而且大部分是来自农村的女孩子。
谢英说:“我在店里很自信,谈海底捞业务的事,我连说三个小时都说不完,但到外面跟别人聊天,却一句话都插不上嘴。海底捞的干部,除了杨小丽、袁华强他们那样的高层,绝大部分人都像我这样,在外面见陌生人总有点胆怯和不自信,怕跟别人聊天,别人说的东西我们不懂,人家笑话。
“我曾经闹过好几次笑话,2008年我让一个朋友帮我去四川办驾照,好长时间没给办下来,我就催他。他说,我不是不办,是西藏闹事呀,警察都忙着呢。你不知道这两天电视到处都在讲吗?
“我真不知道西藏发生‘打、砸、抢’了,因为我回家太晚没时间看电视,白天也没时间上网。我们惠新东桥店旁有个理发店,我经常去那里洗发,跟那家老板特别熟。有一次我去理发,看凳子上放一张报纸,拿起来看了一下。他说,是周老虎的。我说,什么周老虎呀?他说,就是华南虎,陕西那个姓周的假老虎事件。我问,什么意思啊?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他说,这么大一个事你都不知道?
“今年世界杯前一周,我们一个店长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是世界杯?面对这样的店长,你不忍心骂她?我太知道她们了,她们是真的忙啊。可是再忙,这样的大事也应该知道,因为它会影响工作的,比如世界杯期间,顾客肯定少,要提前调整安排才行。我跟她们说,你们要看手机新闻,再忙也要看新闻。”
在研究海底捞时,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海底捞就像一座孤岛,别看每天接待那么多顾客,那是在服务于别人,不是平等的交流。一个人每天在店里工作十几个小时,晚上住集体宿舍,还跟同一群人交流,很容易封闭。
为此,海底捞开始用制度强迫干部们走出去同外界接触,比如,店经理以上的干部,必须要到外面吃饭;每周要同客人吃一次饭,同客人交朋友、同客人一起玩;小区经理都要去读MBA,大区经理都要去读EMBA,费用全部由公司提供。
谢英说:“我现在就在人大读在职的MBA,学校组织什么活动我都参加,包括吃饭呀,玩呀,我都去。我就要锻炼自己胆大一些。我现在每天用手机看新闻,就是同学们告诉我的。他们教我如何设置手机自动接受新闻,我学会了,就告诉我们店长。”
“三无产品”要让别人认可,付出得自然要多。在海底捞做了12年的谢英,有一个特殊的职业病。她说:
“我现在当小区经理,不需要每晚盯在店里。可是我一旦早下班,回家吃饭一端饭碗,手就发抖。这个现象从前年就有了。我跟其他同事聊过这件事,林忆说,她也有这个毛病。就是早下班回家,心里不踏实,吃饭特别快,吃完胃就不舒服。
“在海底捞做长的人,都养成半夜三更回家的习惯,感觉到半夜三更回家才是对的,早回心里就有愧,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你,就觉得对不起公司,对不起这份工作。其实,我们张总和袁华强总鼓励我们去看电影、喝咖啡、逛商场,让我们跟外面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但是我如果有两三天没有巡店,心里就觉得不正常。就像当妈的把小孩扔在家里,自己出去玩不踏实那种感觉。所以,我现在还是每天晚上12点左右回家,反正回家也不踏实。现在公司大了,经常开会,如果连续开几天,虽然也是工作,可是我一离开店时间长了,心里就发毛。”
我问谢英:“你当小区经理也不需要直接为客人服务,你那么晚才下班,都在店里干什么呀?”
谢英说:“晚餐时间是我们一天最忙的时候,这个时候最能发现问题。因此,晚餐时间,我一定会在不同的店里巡视。如果我晚上八九点钟到一个店,我不可能马上找店长了解情况,因为他正忙。只有等到10点钟,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你才有时间跟他沟通。你也不能几句话就完了,有时候要跟他们吃个饭,跟他们聊一下;或者他们组织会议,你在旁边听一下。
“店里完事了,回到办公室,我要看邮件。有些邮件不是看看就完了,要作安排和协调。否则,明早一上班,人家请示的问题,没有答复怎么办?
“然后,还要打打电话,我现在有5个店,平均一个经理打10分钟,就是一个小时。最后,我要写一写工作日记,在电脑前再坐一个小时,12点到了,正好下班。”
嘿!12点下班,还正好。下班早了,手就哆嗦?!海底捞的“三无产品”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海底捞出名后,很多人想走捷径,出了好多假海底捞,这些假海底捞把海底捞的菜式、底料、服务员的制服、送水果、擦鞋和修指甲等服务全面模仿过去。
刚开始还真把海底捞吓得够呛,请律师到处打假。可是打着打着,不害怕了,原来这些假海底捞非但没有抢走真海底捞的生意,反倒给海底捞作了宣传。
他们把海底捞表面所有能看得到的东西都模仿了,唯独缺少海底捞的“三无产品”,因此,始终形似神不似。被他们骗过的客人,一定会再找真海底捞试试。
然而,天下万物都好坏参半,作为“三无”人员要想改变命运,自然要付出更多精力和体力。人毕竟是人,长期这样干下去,怎么可能没病?作为海底捞职业管理层的代表人物—杨小丽,30岁刚出头就浑身是病。
使人成熟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1)
海底捞有一个特殊的现象,那就是他们的干部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
海底捞的干部都很年轻,刚30岁的袁华强是海底捞北京大区的总经理,管着20多个火锅店,2000多员工,又是一个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问袁华强:“为什么大热天这么多人来海底捞吃火锅,海底捞的成功究竟靠什么?”
袁华强说:“餐饮生意说起来很简单,一共就5个因素,口味、价钱、地点、服务和环境。我曾去过中国香港和日本的城市,感到他们的餐馆不论高档还是低档,在这5个方面都算合格,比如,再便宜的店,卫生也过得去;再豪华的店,价钱也没有吓死人。其实,我们海底捞无非在这几个方面做得都比对手好一点。我绝不同意有些人说我们海底捞就靠‘变态’的服务取胜。别以为顾客傻。”
没有在任何商学院读过书的袁华强,实际说了一个很多MBA不明白的问题。企业管理是一个系统工程,任何优秀企业都不可能靠“一招鲜”站住脚。企业跟人是一个道理,一个健康的人,身体的每一个器官和功能都应该达标。
我问袁华强:“在北京,每个店的选址也是你决定的吗?”
他说:“对。”
我望着这张娃娃脸,有时还冒出一点农村孩子常有的那种羞涩的总经理,心想,在偌大的北京,就是本地人找一个合适开饭店的地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做饭店的都知道:地点对了,就赢了一半。海底捞每个店都在上千平方米以上,装修费至少在几百万,有时要上千万。
我又问:“张勇参不参与意见?”
“我们老板只参与和批准每年开多少店的总计划。具体在哪儿开店,什么时候开店、装修标准都由各大区负责。”袁华强说。
我又说:“选址可是个挺难的事吧?”
袁华强笑了,说:“对,刚来北京时,不信邪,在租金便宜的南边一下子开了两个店。结果生意就是不行,两年都收不回投资。现在学乖了,就在东边和北边餐馆扎堆的地方开。因为餐馆多的地方,地点准没错;即使租金高,竞争激烈,如果我们做得比对手好,还是能赚钱的。我们后来在北京开的店,最长的一年,有的半年就收回了投资。”
难怪袁华强这么年轻就能担此大任,原来他有这样的“跌跟斗”经历。
然而让我更佩服的是张勇,他竟敢把选址开店这么大的权力交给无亲无故,又如此年轻和没有经验的下属。
其实,正是张勇对下属的信任,才能有这样的授权;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授权,袁华强才能犯这样的错误;正是这样的错误,才能让袁华强刻骨铭心;正是这样的刻骨铭心,才能让袁华强超速地成长—早熟。
使人成熟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每个人小时候都曾被家长教导过不要玩火,但谁没玩过?只有烫过手了,才知道火的滋味。难怪海底捞的干部,这么年轻就能担当如此重任,因为他们早早都让火烧过手。
我问袁华强:“你怎么在海底捞升得这么快?从服务员做到大区经理只用了6年?”
袁华强腼腆地笑了,说:“很难说,其实很多事情是机遇。我是中专毕业,学的是电子商务。那家学校招生时说要保证就业,毕业后就把我们推荐给海底捞去当服务员。那是2000年,就业很难,我们一共12个人去面试,有7个人淘汰了,5个人留了下来。当时海底捞的面试很简单,什么都不问,先让你干活儿,从干活儿的过程中选人。”
使人成熟的不是岁月,而是经历!(2)
我说:“你干活儿利索,所以就被选中了?”
“那是当然,我从小就干农活儿!”袁华强毫不谦虚地说,“我们家4口人,地里的活儿主要靠我,我12岁的时候,4亩地水稻和3亩地麦子就是我一个人割。很累,有时候人一下会累晕。我们那里是山区,我爸负责打稻子,我妈负责往家里背,妹妹就做饭。所以我不怕干活儿。相反,有的同学在家里连家务活儿都很少干,刷下来的都是干活儿不麻利的。”
袁华强把手伸给我看,说:“我手上这些疤都是割稻子留下来的。”
袁华强手上有好几块我很熟悉的疤痕,因为我17岁下乡当农民,在东北用镰刀割黄豆,留下了同样的一块疤。割黄豆同割水稻是一个动作,那是真累,特别是累腰。我对袁华强的尊敬又提高一块,他割稻子时才12岁!
袁华强说:“即使我这样经历的人,刚刚在海底捞仍然觉得很累。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传菜员,每天要跑很多路。当时海底捞的员工都记得一句话:要先求生存,再寻发展。我就是靠的这句话在最初3个月坚持了下来。传菜员做了一段时间后,门童走了一个。店里可能看我长得比较端正,也喜欢打扮一些,在学校也穿过西服,就让我顶上去做门童。我做门童也很积极,一有客人就招呼,也愿意帮他们带孩子,一些顾客的小孩一来店里就找我玩,我的客户满意度非常高。结果,第二个机会又来了,店里的会计又辞职了,尽管我是中专毕业,但我在当时的员工中是学历最高的,于是,就让我学会计。做了7个月会计,店里又缺领班,又让我去做领班。
“这下,我心里不高兴了,想辞职。因为当时会计的月工资是580元,还不那么累;当领班是520元,我感觉被贬值了。后来怎么想通了?是一个我做门童时的老爷爷顾客,他来店里吃饭都要找我聊聊。看我不高兴,他问怎么了。我就说了,我不想当领班,要走。老爷爷说当会计没什么出息,你当领班就不一样,将来可以当经理,自己还能开店。于是我听了他的话,就做了领班。一直到现在,我同这个老爷爷都保持着联系,每次去西安都看他;他看病没有钱了,我都会给他。他有好几个儿女,但不孝顺。
“黄老师,你说这是不是机遇?没有这个老爷爷,我现在都不知道干什么呢?”
我说:“对,再努力的人,也需要机遇。是不是从此,你在海底捞就一马平川了?”
袁华强说:“哪里!我从西安的领班调回到简阳做店长。因为西安是大城市,我自然见多识广。接管简阳店后,我们店是那个小县城里唯一一个推广普通话的餐馆。为什么要推广普通话?并不是客户喜欢,而是我觉得可以提升餐馆的档次。我们的火锅店在简阳是档次最高的,顾客里有外宾,也有很多外地人。还有,我在海底捞的餐馆里,第一个规定员工必须靠右行走,违反规定就要受处理。另外,我们还上门帮顾客做家政服务,刷马桶,擦油烟机,搞了很多很大的动作推广海底捞。
“因为我这些新的办法效果很好,郑州开店时就把我调到郑州当店长。那时我自信心爆棚,想快速做出成绩,自以为郑州跟简阳一样,把简阳的一些成功做法在郑州强推,结果员工流失得很严重,跌了个大跟头。郑州没有做好,张勇把我骂得自信心全无,也骂得我很冤枉。我被降职到北京做店长助理。当时正赶上家里有一些问题,我怕到北京也做不好,又产生了不做的念头。
“这次留下我的是张勇,他听说我要走,就做我工作。于是,我又留下来了。我就这样在海底捞几上几下做到现在。”
“张勇是怎么做你工作的?”我问。
“他说了很多,具体我记不得了。但我只记住一句话:‘你是不是还想祖祖辈辈当农民?!’”
海底捞的“嫁妆”(1)
2009年4月,我在《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发表了海底捞的案例。据《哈佛商业评论》的编辑们讲,此文是他们杂志进入中国10年来,影响最大的一篇文章。
一个火锅店的案例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因为火锅是个最没技术含量,最没有市场准入,最不需要关系,从业人员素质最低,竞争最充分这么一个行业。说白了,这个行业谁都能做,谁都明白。
然而,海底捞却能做到,在火锅的淡季三伏天,顾客仍要在它的门前排队;而同行的火锅店平均上座率却不到一半。饮食业最讲究上座率,因为餐厅只要一开门,不管有没有客人,租金和员工的工资是一定要支出的,所以每多做一桌生意,就意味着多增加一份利润或减少一份亏损。
海底捞的一枝独秀不是昙花一现,海底捞进入北京和上海6年了,可是海底捞依然鹤立鸡群!火锅店又不是原子弹,同行怎么就学不会?难道做火锅的除了海底捞,别人都是傻子?!
这个案例甚至引起香港饮食业的注意。香港是世界美食之都,然而很多香港饮食业的过江龙在大陆却没有淘到金。我的一位香港饮食业朋友一天给我打电话说,他要来北京开一个港式海鲜火锅,调查北京市场的时候知道了海底捞,也看到了海底捞的案例。
他说:“没想到这个案例是你写的,你一定认识他们的人,能不能帮我们挖一个海底捞的人,最好是你案例中写的那个28岁的北京大区经理袁华强!”
香港人最直截了当,很多人以为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在北京见面时,我跟他们说:“我不能挖海底捞的人,因为我挖不动。”
张勇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尽管没成文,但张勇在海底捞是“神”。他说的东西,海底捞人真信。
张勇说:“在海底捞做店长超过一年以上,不论什么原因走,海底捞都要给8万元的‘嫁妆’(海底捞店长很多是20多岁的姑娘,其实是补偿)。”
我问:“包括被竞争对手挖走?”
张勇说:“对。”
“为什么?”这个答案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我盯着张勇问。
张勇说:“海底捞工作太繁重,能在海底捞做到店长以上的,对海底捞都有相当的贡献。”
不仅是有相当的贡献,有很多干部,长期加班工作,体力和精力透支太大;有的干部,年纪很轻就一身病。海底捞的采购大主管杨滨曾经创了一个纪录,他在2004年365天没休过一天假。
张勇说:“海底捞有今天,每个干部都有一份功劳和苦劳。所以不论什么原因走,我们都应该把人家的那份给人家。小区经理走,我们给20万;大区经理以上走,我们会送一家火锅店,差不多800万。”
我有点将信将疑地说:“袁华强被人挖走,你会给他800万?”
“对,袁华强今天要走,海底捞就会给他800万。”张勇低头若有所思,平静地回答我。
尽管我知道欲擒故纵,可是张勇这个政策也真是剑走偏锋,非一般人敢用。看来真是:与众不同,不一定能胜;但不与众不同,一定不能大胜!张勇是个走极端的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袁华强能被挖走吗?!
我长出了一口气,我知道袁华强不会被我和任何人挖走,至少在张勇这个“神”没有糊涂的时候。
海底捞刚进入北京时,非常不顺。租第一个房子就让人给骗了,而且整整骗去300万,那是当时海底捞账上的全部现金。
海底捞的“嫁妆”(2)
“人找到了吗?”我问张勇。
“找到也没用,那伙人中还有个退休法官,人家早就设好了套,我们不懂。”
我又问:“你听到他们被骗的消息后,骂没骂人?”
张勇说:“我哪敢骂?!那个主管经理已经急得两天吃不下饭了,那几天电话我都不敢给他打。后来听说他们要找人绑架那个骗子,我才给他打电话。我说,你们就值300万?马上干正事吧。”
我又问:“你真没怨他,真没心疼?”
张勇说:“我当然心疼,那是我们当时所有的现金。不过,我真没怨他。因为我去租,不也要受骗吗!”
各位老板,读到此请问自己一句话。如果你碰上这样的事,你会这样想吗?
难怪在海底捞十几年的历史中,上百个店长以上的干部,只有3个人拿走了海底捞的“嫁妆”。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也是如此。去年一个店长辞职加入竞争对手后,拉走了后厨经理、大堂经理和好几个领班;而且就在海底捞新店的对面开了一家火锅店。可是她竟然也回来,要这笔嫁妆。这次张勇食言了。
什么人需要公平?
人一出生就是不公平的。生在非洲有些国家的人,寿命很可能只有40多岁;生在美国的人,可能活到70多。80年代后生在中国农村的人,有90%的可能是农民工;80年代后生在北京和上海有正式户口的人,理论上一辈子不用打工,因为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爸爸妈妈至少会给他留下两套以上的住房,他可以住一套,租一套。
追求公平从来就是穷人的DNA,因为穷人认为世界对他们不公平。海底捞员工的主体是农民工,自然是最渴望公平的群体。海底捞追求公平的企业文化准确地打中了他们这一精神诉求。
海底捞所有管理干部必须从服务员干起的这条铁律,让杨小丽、袁华强、谢英和林忆这些没有学历,但有管理才能的员工通过晋升到管理职位改变了命运;有业务能力的人,也可以通过后勤晋升通道,成为财务、物流和维修等业务人员而改变命运。
那些既没有管理才能,也没有业务能力,但任劳任怨、踏实肯干的人在海底捞能不能改变命运?
也能。在海底捞,普通员工如果做到功勋员工,工资只比店长差一点。千万不要忽视一个保洁阿姨的作用,如果她整天整年乐呵呵地扫,她就是一个活雷锋,这对所有员工都是一个激励和教育。不仅如此,她还会带出能达到海底捞洗手间的清洁和服务水平的徒弟。千万不要以为让一个面对普罗大众的中国餐馆的洗手间,一年365天没有味道是一件容易的事!
西安四店的小凤说:“我是前厅的服务员,一天我被临时调到电话间接电话,电话间斜对面是洗手间。
“您好,请问找洗手间吧?您好,男士在这边,谢谢。您好,请擦一下手。这几句我不熟悉的服务用语,不停地从洗手间那里传过来。这是保洁组大姐毛俊辉在为顾客服务。让我惊奇的是,一天下来了,毛大姐至少说了几百句这样的服务用语,可是她每次说的时候,总像是我们上第一次培训课时,跟着培训老师的语调学说服务用语。她那有些地方口音的语调,极具感染力,我在电话间里都能感到热情,搞得我接电话时几次走神。
“客人还没到门口时,毛大姐就迎上去主动询问;客人用完洗手间时,大姐主动给客人开水龙头、挤洗手液和拿纸巾。更可贵的是她也能像我们的服务员那样,利用与客人接触的一两分钟,了解他们对海底捞的看法。记得一个客人有些不满地说:你们这里吃饭可真是麻烦,要等这么长时间。大姐马上说:非常抱歉,辛苦您等座了。一个客人说:你们这里生意真是好。大姐会说:多谢您,都是顾客支持。
海底捞的“嫁妆”(3)
“毛姐只是一个清洁工,她不像我们有长时间同客人交流的机会,但她对客人的反应,让我这个做服务员的自愧不如。毛姐的努力赢得很多顾客的好评。记得一次我服务32号桌,那桌客人是第一次慕名而来。其中一位姓张的客人性格很开朗,席间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就滔滔不绝地说:真是不一样,这是西安最干净的洗手间,比我们家的还干净;不仅如此,还有人给开水龙头,递毛巾。你们每个人都要去,否则就不算来海底捞吃饭。
“那一刻我觉得很自豪,也为毛姐感到骄傲!”
在研究海底捞案例时,我的一个助手曾专门研究海底捞的洗手间,他说:“海底捞洗手间的卫生水平绝对能达到五星级酒店的水平,但比五星级酒店洗手间的服务还好,因为海底捞的洗手间还有人递毛巾和开水龙头等服务。如果考虑到海底捞洗手间的使用频率远高于五星级酒店和中国人使用洗手间的习惯,我们有理由得出结论—海底捞洗手间的管理水平绝对世界第一。”
西安四店贺肆林说:“我进入公司虽然只有4个月,但我能理解双手改变命运的道理,我以前在一家合资企业做,每月也有1000多元,但攒不到钱。我在那家公司做了4年多,攒的钱还不如在海底捞4个月多。
“一次休假我去逛街,碰到我们上菜房的一名洗菜阿姨,她和丈夫都在海底捞上班,闲聊时提到他家的情况,他们告诉我,来海底捞后,他们俩每月能攒1700~1800元钱,现在正在装修房子,买家电,准备明年就把儿媳接进门。
“我们店还有一位陕西阿姨,皮肤较黑,非常粗糙,她很朴实和节约。她家境不好,家在很远的山区。有一天下班我碰到阿姨正在喝饮料和吃薯片。我听的MP3她也要借来听一听,真没想到阿姨的爱好这么广泛,而且还很前卫。如果她没来海底捞,可能还是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家庭妇女,是海底捞改变了阿姨,给她提供了一个公平的舞台,让她靠一双肯干的双手改变了命运。”
我们访谈过的海底捞员工,大多数都认为海底捞比别的企业公平,因为海底捞对员工的评价只有一个标准—能不能干?
公平感是所有企业最难解决的问题。一个企业如果不以工作好坏为唯一标准提拔和奖励员工,就必然会设定一些其他标准,比如学历、资历、背景等,于是,一碗水就很难端平了。
人是群居动物,公平感主要来自于和同类的对比。中国长期以来的城乡差别,使得几近认命的农民不再奢望同城里人比,但是他们会同自己人比。如果在一个大部分是农民工的企业中,他们追求公平的希望又受到挫败,比如老板的小舅子可以对他们呼来喊去,一个员工靠漂亮脸蛋就能拿最高的奖金,刚来的MBA连上菜都不懂一下子就当上经理助理……他们一定不会感到幸福。
人不幸福,不仅卫生间扫不干净,对别人自然也不会友善。难怪很多餐馆,尽管天天有人检查卫生间的清洁程度,依然味道熏天;天天强调的微笑服务,成了皮笑肉不笑的苦笑。
张勇知道要想让服务员对客人好,就必须让服务员感到幸福;让服务员感到幸福,不仅是吃饱住好,还要公平。
公平为什么重要?因为公平不仅是分蛋糕,还涉及到人的希望和尊严。
一个煤老板在北京最贵的小区住着,孩子在北京最好的学校读书,他跟我说:“别看我现在有钱,但在北京我感到没尊严。我每次去学校,校长都得见我,但那是看在我给学校捐款的分儿上。如果没有捐款,他们能让我孩子进去读书?他们这是对钱的尊敬!”
海底捞的“嫁妆”(4)
这个煤老板为什么不满意?因为户籍制度给他带来不公平,如果他孩子是北京户口,他就不需要捐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