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药铺里可有替代金创药的一些药方?」上官凛踏进药铺,瞥见掌柜的就在柜台,神色内敛,但微扬的眉透着一股不寻常。
几年来的相处,让她在第一时间就发觉不对劲。
正想要退出约铺外头,便有一道人影从柜台後冲出,她来不及反应,然而夏侯懿却像早有防各,一个箭步来到她身边,反手要擒下对方,但瞥见来者时,却迟疑了下,刀子随即砍上他的手臂。
他哼都不哼一声,反掌抓下来者的手低喝,「你好大胆子,竟敢恩将仇报」
看似十岁大的男孩见状,随即跪在他身旁,抿唇低哭,「爷,对不起,我不是想要伤你的……」
「是谁逼你的?」铁青着脸,夏侯懿直瞪着多日前援助过的男孩。
「是一个男的,他把我娘押走了,要我伤了那位姐姐,才肯放我娘……」
「你这孩子,爷帮你救你,给你栖身之所,还让你娘亲养伤,我还留你在铺里帮忙,想不到你居然这样回报。」药铺掌柜叹口气,回头找着仅有的金创药来到柜台外。「爷,先让我替你上药吧。」
夏侯懿瞪看那孩子半晌,恼怒地将枪下的短刀丢到一旁,在上官凛的搀扶下坐到店捕里的椅子上。
上官凛瞧他只是受了皮肉伤,又看向那抽噎不休的孩子。「懿,怎麽做?要报官吗?」她指的是如何救出这孩子的娘。
虽说她不清楚夏侯懿和这孩子如何相识,但掌柜的说了个头,她大抵也猜得到夏侯懿做了什麽,他必定是把自个儿的身世投射到那孩子身上了,所以才会无条件地帮助他,没料到却被反咬一口。
「报官找屍吗?」他冷笑。
她倒抽口气,掌柜愣了下,那孩子更是傻眼地直瞅着他。
「除了阮适,还会有淮?他是斩拿除根,决不留後路的人,若劫走了这孩子的娘亲,那他娘势必早已不在人世了。」他恼,恼阮适这混蛋是个缩头乌龟,不冲着他来,偏要找他身旁的人麻烦!
「……」上官凛看向那孩子,只见他尚处在震愕之中,完全无法接受,不禁心头发酸。
「可恶的阮适,若真要这般纠缠不清。就别怪我无情了」他怒瞪着门外,使了一个眼色,守在外头的家奴之一随即领命而去,其余的皆踏进店铺内。
「你就暂时先到我府中住下吧。」看向那孩子,他眉头深锁,叹了口气之後,开始谋定他的後路。
「好啊好啊,就来跟我做伴吧,往後跟在找身边,我把我所学的全都交给你,等你长大,就可以帮我分忧解劳了。」上官凛主动走向那孩子,压根没将他先前要杀她的举动放在心上。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她,泪水滚落。
她心疼地蹲下身将他抱人怀里。「乖,没事的,往後我会照顾你,没事的。」
夏侯懿注视着那孩子,眸底细细盘算着。「不过,眼前要你先配合一场戏,你想报仇的,对不?」
孩子用力点点头,泪水未干,小脸满是愤恨。
「好,乖孩子,这是我欠你的,一定帮你完成。」他和阮适之间的恩怨情仇,实在不该将这孩子牵扯在内,如今既已扯入……那就一报还一报吧。
京城内由於太仓旁失火而实施宵禁,一进掌灯时分,皆不得在外逗留,於是向来繁华如不夜城的夜市集难得休市,就连茶楼酒肆,甚至是销金窝也全都停止了营业,原本光灿如昼的数个瓦子市集,顿时静若死城。
「人还在里头?」
「嗯,他只留下两个家奴,就连掌柜的都回去了。」
药铺外,阮适拿着火把,带着数人,前头是个孩子,正打开药铺的门。
「爷,我娘呢?」开了门,孩子问。
「放心,待我处理这儿的事就告诉你。」阮适面露狰狞笑意,将他一把推开,随即领着几个人踏进店铺,掀开通往後院的帘,如入无人之室。
今日,街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夏侯懿敖在自家药铺里为护妻遇刺,伤势不轻,索性在药铺後院住下。
他想机不可失,要除去夏侯懿药,今晚绝对是大好时机。於是,他踏进後院的小屋,一脚瑞开门板,手上的火把清楚映照出夏侯懿冷冽寒蛰的俊脸。
「你——」阮适惊诧万分,只因他完好无缺地站在他面前,像是等候多时。
「你知道你为什麽永远只能当二当家吗?」夏侯懿眸露鄙夷,就在他举剑欲砍来的同时,快他一步将他反制,「因为你太蠢」
他差人在外头造谣,心想今日宵禁,必定是阮适认为下手的好日子,果真,这傻子就送上门来了。
「上」阮适一吼,然而後头竟然半点声响都没有,回头探去。只有些乌抹抹的人影,看不仔细,待有人点起屋内烛火,才发现那些竟全非他的手下。
「硕之。」夏侯懿一把抢下他手中的剑,轻喊。
那孩子从外头走进来,满是仇恨地瞪着阮适。
「你」
呸的一声,他把口水吐向阮适的脸。「把我娘还来」
阮适怒瞪着他。「我告诉你,你娘死定了。」
「她早已死在你的手中了。」夏侯懿淡道。
他派人去杏探城外偏僻路道上是否有过挖坟的痕迹,结果在入夜之前,便已找到了简硕之娘亲的屍首。
心中大惊,阮适冷汗直流。
「硕之,剑给你。」夏侯懿轻声说。
接过长剑,简硕之的小手不断发抖。
「你可以杀他,为你娘亲报仇,也可以选择将他押进宫府,治他死罪,你选择哪一样?」
他犹豫看,看看青冷剑身,下意识地发颤。
「你想杀我?倒不如杀他!若不是他,今日你也不会揽人这趟浑水里,不是我的错,而是错在他不该帮你。」
闻言,简硕之一剑往他腰侧刺入,但刺得不深。
「你该死!为什麽要杀我娘?夏侯懿爷帮我有什麽不对?他有什麽不对?你为什麽要把我娘牵扯到你们的恩怨之中?」抽起剑再刺,不断地刺,虽只是小伤口,但却划得他满身血淋淋。
直到阮适痛得浑身发颤,才听见夏侯懿软声道:「好了,先将他押回府中,你想怎麽处置,就怎麽处置。」
「你不是说要将我押进宫府?」闻言,阮适不禁惊吼。
他宁可进宫府,也不愿被押进夏侯懿府受私刑处置!
「哪有那麽简单就放过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想要试试扒人皮是怎麽个扒法?」夏侯懿冷冷扯笑。
阮适顿时面无血色,双腿无力地软倒在地。
以往尚在山寨时,他就见识过这人淩退的手段,但他没料一到有一买,自己会落到与那些囚犯同一个下场……
上官凛在家中大厅等候,翁老和数位家奴也陪侍在旁,听见大门顿开的声响,她紧绷的情绪才松懈了几分。
只见夏侯懿和简硕之走在前头,而後头数位家奴则架着鲜血淋漓的阮适,吓得她瞳目结舌。
「把他1甲进柴房里,不准任何人靠近。」夏侯懿吩咐。
待家奴把阮适带走之後,她随即走向前。「你为什麽要把他带回来?不是说好了要将他押进宫府吗」她看向他身旁的简硕之,见他浑身抖颤,素衣上头还喷溅着血迹,喉口更是一窒。「是你让硕之动手的?」
「冤有头债有主,阮适造了因,当然要承受这个果,让硕之动手,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不让硕之走向他的路,所以才让他适时发泄。
可上官凛哪懂得他的心思,看他竟将个孩子卷入其中,她气得不知道该怎麽说他。
「翁老,把硕之带下去。」
翁老闻言,立即将孩子带至偏院休息,整个大厅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个。
上官凛气呼呼的,先前的担忧全化成一把火。「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要亲眼看他死,才能安稳。」夏侯懿看着她半晌,眼见她要发火,才又温声道:「带他回府,不是要动私刑,只是要把他整到不能走不能逃,再将他送进宫府,这麽做,也错了吗?」
阮适在他眼中是个疯子,是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宁可王石俱焚的傻子,这样的人,他不能不防,当初没要他的命,他至今後悔得很,怪自己不该一时心软,纵虎归山,惹出今日这些事来。
「你」她气恼看,却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探去,惊见是家奴领着黄老板而来。
今晚不是宵禁吗?怎麽还是有人在外头走动?
「唉,真是凛小姐啊」黄老板一见着地,神色复杂,但还是用力地扬起笑。「两位真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
「有事?」上官凛冷着脸。
「呱……」黄老板顿了下,赶紧取出握在手中的药。「是这样子的,听闻夏侯懿爷受了伤,又听说京城药材正短缺,我手头上刚好有上好的金创药,心想夏侯懿爷应该用得上。」
唉,他听见外头传说夏侯懿护妻遇刺,细细探听之下,得知他的妻竟然是上官凛,且夏侯懿已将上官家的产业全数归还,他实在忍不住,赶紧前来,只为了证实所探之事是否属实。
没想到,真是这麽一回事。
「药,我收下了,你还有事?」她正在气头上,而且想起过往黄老板对老爷见死不救,对这人更是一点好感也无。
「有点事想要请教夏侯懿爷——」
上官凛瞧夏侯懿似乎没打算赶人,八成是想要利用黄老板当缓冲,拖点时间,她大概就会消气——
别做梦了!「我去看看硕之。」话落,她随即臭着脸转身离开。
然而走到通往偏院的青石板路上,才想起药她还拿着,这样夏侯懿就算想上药也没办法,暗恼了下,她赶紧又重回,可才踏上回廊,便听见黄老板的声音——
「夏侯懿爷,别说我没劝你,她真是留不得的。」
「你在胡扯什麽?」
「我才想问你到底是着了她什麽道呢,怎会将上官家的产业又还了回去?」黄老板皱着老脸,觉得美好的未来远景快要化成泡沫了。
「这本是上官家的产业,我留着做什麽?」夏侯懿语透讥讽,「黄老板可是曾做过什麽亏心事,才因此心急?」
就算被猜中心事,他依旧不改今晚前来的用意。「夏侯懿爷,告诉你一件就连你也不知道的事,你就知道为何我会这麽说了。」
「呢?」
「你可知道当年你爹为何会被降罪?」瞧夏侯懿坐在主位上垂眼不语,黄老板迳自说下去,「凶手并非上官漩。」
他猛地抬眼。
「当年上官漩急於要分四熟药铺这块大讲,却苦无机会,那当头他家中聪颖得三岁就会吟诗作对、五岁就能论商经的义女就告诉他,可以直接贿赔太府寺圣,要求四熟药浦比货。」
站在回廊上的上官凛怔了下,思绪飞快回转,想起有一年老爷似有烦心事,问她若想要将药材卖入国营四熟药铺该如何做。她记得她当时回答,先以贿赔要求供商公开,再行公正比货……
会这麽说,是因为她知道老爷是个宅心仁厚之人,他所营生的买卖皆是上乘货色,绝无鱼目混珠。
而当初另一个药材商……就是他爹?
「天晓得这货到底是怎麽比的?反正到最後,你爹被安了个劣货私充的罪名治罪,大笔家产充公,从此流落街头。」黄老板说得口沫横飞,好像当年他也在现场似的。
瞧夏侯懿闭眼不语,看似听进了他的话,内心正大大地在动摇,於是他赶紧再下猛药……
「瞧,才多大的娃儿居然懂得比货,就算是现在也少有此种做法,这个娃儿聪颖过头,非妖即孽,先是一句话就斗垮了你夏侯懿家,而後又无力自持上官家,而让上官家易主,如今……」
黄老板语重心长地看着他,又说:「你得到上官家,有何不对?怎能因为那娃儿三言两语就将产业归还?我说,这样的姑娘是祸,你不可不防,切莫因为一时迷惑而断送大好将来。她对你好,不过是计谋,你千万不能着她的道,否则这样子,怎麽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原来,罪魁祸首……是她?上官凛眨眨眼,热泪立时烧烫地直落粉颊,她踉跄地往回退,一路往後院的方向狂奔。
「你说够了没?」夏侯懿不耐地打断他。
「夏侯懿爷?」黄老板错愕地看着他。
「怎麽你知道这麽多内幕,当年却不帮我爹?」
「这……我当年也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商贾,哪有法子帮他?若我有能耐的话。必定是两肋插刀也……」
「墙头拿。」夏侯懿冷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你依附着上官家而活,如今上官家倒了,自然要找上我,就怕我再将产业转到上官凛手中,你便再也拿不到好处了,是不?」
凛儿岂会不知道上官漩向数位商场好友求援,却落得众人背弃的下场?若她重掌产业,必定会断绝与这些人的合作,也莫怪黄老板担忧。
而他,向来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黄老板脸色变了又变,试着委婉地为自己说些好话,「就算如此,可是你也要知道,我说这番话是出自肺腑,我——」
「给我滚。」他懒声打断,眸色微厉。
「你」
「别逼我动怒。」他温声道,眸中却有了赤裸杀意。
见状况不对,黄老板吓得拔腿就跑,什麽利益全都抛在脑後了,只想着保命。
夏侯懿垂敛着眼,不断调气匀息,直到恼意自他胸口褪去,才缓缓张开了眼。
多年前的事,他岂会不知道?若真不知道,当初他又何必如此挣扎?
他看上凛儿的,绝非是她的外貌,而是她甜柔的性子,处处留步的良善,还有不展露於外的脆弱,让他莫名心疼,忍不住想怜惜她。
想到那可人儿,他忍不住快步走出厅外,想回主屋逗逗她,要她别再因为阮适的事而生他的气,然而才走了几步,便瞥见回廊底下的绿草里有抹白,他伸出长指捞起,认出是黄老板赠予的药。
药,是凛儿拿走的,怎会出现在此?
内心突地窜跳不安,握紧药瓶,他先是赶至偏院,却只见到硕之,他说她没来过,於是他又快步跑向主屋,里头烛火烁烁,却不见她的身影,再转向西侧的清风院。依旧不见她。
夏侯懿愈找愈心慌,难道说,她听见他和黄老板的对话了?
心头惴票不安,他蓦地低喝,「来人」
「大当家?」几名家奴迅速从前後院落奔来。
「去找夫人,包括府里、城内全都彻查清楚,非将她带回不可」
「是」家奴立刻散开。
他紧握着药瓶,心里抽痛着。这傻丫头,他挣扎得如此煎熬,正是因为他早知道前因後果,而挣扎的苫楚,他半点也不愿她尝,所以他才选择什麽都不说的……
上官凛从後门离开,一路朝城南的方向走,原本要等天亮城门开,然而却有巡逻的厢兵识得她,她享报去意後,好心地为她开了城门。
她徒步走,直走向城南郊外的一座新坟前。
「啊……老爷,我忘了带东西了,竟然两手空空的来。」坐在坟前,她暗骂自己竟连祭拜的牲礼花束都没带。
天色仍暗,不着灯火的城外,黑幕从天而降,将她整个笼置,她看不清墓碑上的名,却不会错认这是谁的坟。
「老爷,女子有才原是祸啊……」她呵呵笑,却泪流满面。「原来老爷是被我给害的,我才是那个罪该万死的人哪……」
唉,报仇……抱愁啊。
真正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她,这仇该要怎麽报?
直盯着坟,上官凛眼睛眨也不眨,泪如雨下,未觉天色渐渐发亮,只是怔怔地看着墓碑。
「老爷,你说,你想要我怎麽做呢?」
上官家的产业取回了,她可以原谅夏侯懿的复仇行为,但却不能原谅自己无心的活而造成一桩又一桩的悲剧。她自以为聪明,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动作,会无心累及多少人。
好比此回蓄意垄断南方货源,累得数人无药材可用,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缺了一味药而痛苦难熬,为了复仇大计,她在不知不觉中,到底伤了多少人?
「老爷,如果你当年不要捡到我,是不是比较好?」她笑问,软声沙哑模糊。「老爷,对不起、对不起……」
她从夜晚坐到天亮,浑然不知城里早因为她的失踪而人仰马翻。
夏侯懿派人搜寻,自己也寻遍所有铺子,就连清风楼也没放过,每个楼层都找过了,就是不见她的踪影。
眼看一天就快要过去,他寻思半天,终於决定前去州西瓦子的庞府。
汴京就这麽大,皇城禁地她不可能进得去,而城里城外在天一亮之後他也已派人彻底翻过一遍,依旧没有她的下落,想来想去。她最有可能的去处,应该就是庞府了,因为她的义兄上官向阳就在那里。
一夜未眠,他黑眸赤红,沾血的锦袍未换下,倦意难掩地来到庞府外头,差人找来上官向阳,询问上官凛的下落。
然而死对头一见面,自是问不出个所以然,这时突见军巡铺屋的撞钟声响起,一列军巡而过,嚷着,「城东土市子东着火了,动作快」
夏侯懿看向外头,瞥见天上一片猩红火光,内心紧缩,那是夏侯懿府的方向!
他不假思索地快步奔跑。
府里除了一些奴仆,其他人都被他派出府外寻人了,若是凛儿回府,府里却着火了,那该怎麽办?
回府的路上,他又瞥见不少军巡往城东方向前进,心里更急了。到底是多大的火,居然一口气派出这麽多人?
他惴惴不安,却不敢表露在外,直到快步回到家门外,就见门口早已聚集了家中奴仆,正拿着捅朝墙内泼水,更有不少军巡已经动手冲人府内取井水救火。
「爷,你可回来了」指挥救火的翁老一见到他,一把抓住他。「阮适不知道怎麽从柴房跑出来,在府里放火,我没办法阻止他,只能要大夥赶快一道跑。」
「阮适?」他皱紧浓眉。「可有瞧见夫人回府?」
「老奴不知道。」
夏侯懿从大门看向里头,大厅已经被火舌吞噬,难以想像更里头的院落是否还安好。
「我进去找找。」他推开翁老,直往里头走。
「可是爷,火已经烧得极旺,就连最北边的院落都着火了」实际上,是整座宅院都着火了。
「放手,不管怎样,我非要亲自寻过一遍不可」还有,他要亲自将阮适给杀了!这个祸害,早知如此,昨晚就该将他就地正法!
翁老抓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抓过一桶水兜头浇下,冲进火海里。
宅院里早已是火海翻腾,迎面而来的是烫得痛人的火风,夏侯懿眯起眼在宅院内的林地里奔跑,每个院落每个院落地跑,就怕错过心爱的人,就怕她困在哪里,而他遗漏了。
「凛儿!」他吼着。跑着,好心急。
已经有多久没如此惊慌难定了?心像是悬浮在半空中,没见到她,就注定得要无根飘浮,无法安定,充满恐惧。
沿着围墙绕过一圈之後,他再从北边的院落找到西侧的清风院,边找边喊她的名,直到身後传来——
「夏侯懿,你这个笨蛋!你跑到里头做什麽?没看到着火了吗」沙哑的软音尖声吼,却又不断地咳着。「翁老跟我说你跑进来找我,你是傻子啊,我根本就不在府里」
她在城南郊外的坟前坐了许久,直到城内的嘈杂声传进耳里,才将她迷走的心神拉回。
听闻城门上的皇城兵不断喊着城东土市子东着火,不断传出撞钟声,她赶紧回城内,才发现着火的竟是夏侯懿府,也才知道这傻子竟早地一步入府找她。
夏侯懿回头,瞥见上官凛就站在月亮拱门边,用手巾捂看唇鼻,却还是不断地咳看。
「你这个傻子,既然不在府里,就该在外头等我出去。」他面露欣喜,快步走向她,却见她直往後退,不禁不悦地眯起眼。「你在做什麽?」
「爷,咱们先到外头再说吧。」她客气地欠了欠身,先退到拱门外。
闻言,他大步流星地来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搂进怀里。「你敢躲我?你忘了许诺的誓言?」
「可是我——」她闪避着他的拥抱,却被他搂得更紧。
「你昨晚听到我和黄老板的对话?」他试探性地问,感觉她浑身立刻紧绷,确定自己的猜想无误,不禁心疼地叹口气,「在他告诉我之前,我就知道了。」
「你早知道了?」
「记不记得有天晚上,我和四熟药捕的官员上酒楼,闹得不欢而散?」
她想了下,恍然大悟。那是他第二次喝了酒,抱看她睡了一夜。
「那官员对我说,我爹天性贪婪,最後忍不住以劣药替补上等药材,还给了药铺御医一些抽佣费,太府监早已注意,所以当上官漩贿赔官员,盼可比货时,他们就顺水推舟地举办,正好给我爹办了罪名,说到底,一切只是我爹的私心而起。」他不想信,所以与官员闹得不欢而散,喝了大醉,不想知道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因为那代表他的复仇是错的,他杀了不该杀的人,强撑他十二年的复仇意念全成了可笑。
上官凛傻气的看着他,无从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真是假又如何?依旧改变不了什麽。但她佩服的是,他居然能原谅她,他居然能不在意……这意味着,他宁可背负不孝罪名,也执意要她?
他怎能这麽傻?
「那都不重要了。」她笑着摇头。
「可不是?」他也认为不重要。「一切都过去了。」
「不,没有过去。」
「……上官凛,你的脑袋非得这麽硬?」他发狠地掐她的颊,「我都还没问你跑到哪去,让我为了你跑遍整座城!这就是你回报我的方式?」
「你何必找我呢?」她坐在老爷的坟前,就是在罚自己,她打算待在那里陪老爷,若不是撞钟声人响亮,太让人胆战心惊,她不会回府。
「那你又为何进府找我?」他冷瞪着她。终究不舍地放过她的脸,
「我……」
「先到外头再讲。」见火势顺风往南烧,夏侯懿牵起她的手就要往外走,她想甩开,他就握得更紧,压根不管过大的力道会掐得她发痛。「你答应过我不管未来发生任何事,都要与我厮守一生,不离不弃,心甘情愿当我的妻的。」
正因为考虑到总有一天也许她会发现此事,所以他老早就讨了承诺,要她一份心甘情愿。
「那是我还不知道有这件事——」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的心意不变。」他的黑眸紧锁住她。「我说过,我曾经想杀你、想欺负你,可是後来我改变想法了,而一旦改变之後,心念一定,我就不会再变。」
「……你不应该在那当头救我,让我死在阮适手中就好了……」如此一来。她不会懂得爱恋,也不会知道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夏侯懿微微扬笑。「那你也该知道,为了不恨你,我挣扎了多久,在我挣扎这麽久才决定将你抱入怀後,你怎能还如此对待我?」他一直在挣扎,从爱恋开始滋长便开始抗拒,但爱了就是爱了,有什麽不能放下的?
「可是我没有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原谅你。」
「这麽大的仇恨,关系到老爷和你家人的命运,你怎能如此风淡云轻?」多可怕的轮回,他的爹娘亡故,他为复仇而沦落为山贼,泯灭人性,残虐得连自己都厌恶,而後又报复老爷,上官家因而家破人亡……
就因为她一句话,就因为她一句话,多可怕。
「我说了,逝者已矣,全都过去了,我看重的只有眼前,我要的只有你。」夏侯懿不动声色地接近她。「你呢?你不想要我吗?咱们一道走,远离这京城重新度日,弄间糕饼铺子,不好吗?」
她怔忡了下,脑中浮现一家小小的捕子,而她在厨房蒸着各式糕饼,他则随心情在店浦子里当掌柜,若是哪天善心大起,就拉着她一道贩济……真美的梦,好美好美。
「懿,谢谢你原谅我,但是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我害死了老爷……」
「害死他的是我。」他说过数次,他不後悔,就算人生再重来一遍,他的做法也不会改变。因为,罪是担在他身上的,一切与她无关!
「是我。」是她种下了因。
「你为什麽要那麽死脑筋?人死都死了,那又如何?大不了哪天在黄泉路上遇见了,再跟他道歉不就得了?」
上官凛摇摇头,甩落了泪。「你快走吧。」
「你不走,我就不走,你想死,我就陪你一道」他怎可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定是内疚上官漩因她而死,心想她受他养育十七年,最终却成了取他性命的头号凶手,也莫怪她想要一命抵一命。
她想与这座养育她的宅院共存亡,还上官漩一份心安理得,那他呢?他要的平静,谁给他?
「你不要这样子,取回上官家产业,我的责任已了,这条命是该还的——」
「好啊,我陪你一道还。」
「你不要闹了,赶快走吧。」
「要走,一道。」夏侯懿索性坐在月亮拱门上,压根不管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火舌。
「反正是我逼死了上官漩,我也欠他一条命。」
她嘻泪瞪他,才刚要开口,却突见清风院里有抹人影扑来,来不及警告,来者已手持长剑压在他的颈上。
「阮适?」
他浑身是血,芍言信低笑。「没想到你竟会落在我的手里,是不?」
攒紧浓眉,夏侯懿暗忖着要如何全身而退。
「只可惜,你家的柴房不但有柴也有火摺子,更有刀呢,应有尽有,我想逃出还真是一点都不难。」
夏侯懿的视线落在阮适鲜血琳漓的手腕,猜想他八成是反身就刀割开绑在他手腕的粗绳,才会割得手腕血肉模糊,这也意味着,他的手腕劲道已经不大了。
垂眼细忖脱身之道,却又听见细微脚步声接近,他一抬眼,就见上官凛反身而去,抓着翩然来到的男子。
「向阳,救他。」
他不悦地瞪着她抓看上官向阳的手臂。
上官向阳也很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麽要救他?我要救的人只有你,快跟我走。」
他跟着夏侯懿路来到昔日的上官府,亲眼瞧他入府要找凛儿,而後凛儿又无视他的劝告进府找夏侯懿,逼得他不得不膛入这浑水里。
「不要,他不走,我就不走。」上官凛双脚一跪。「向阳,我是待罪之身,我走不了,你带他走吧。」
「你在胡说什麽?你哪来的罪?」一把将她扯起,清俊瞳眸嘻怒瞪着她。「就算你要嫁与他为妻,我也不可能认定你有罪,那是你的选择,我没有二话。」
「不是的,我……」
「先带她出去,我随後就到。」夏侯懿沉声命令。
「你以为你是谁,我要带她走,还得要你的吩咐?」上官向阳立即回嘴。
「就快带她出去吧。」他展眉扬笑。
被晾在一旁的阮适不禁再略施力道。「你们把我当空气了吗?」
焚烧的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浓重的烟昧烧呛着所有人,附近的墙早已被火给烤得随时都可能倒塌。
上官向阳冷眼看着这一幕,看似没打算要出手相救,却已在暗自计量该要如何让夏侯懿全身而退。
他确实是恨他,但近来城里的传闻也让他对这个人起了极大的疑惑,尤其他毫不犹豫地人府找凛儿,光是这点,就可以让他暂缓两人的仇恨。
「口亨,就凭你也想要我的命?」夏侯懿略偏了颈项,快手擒住他持剑的手,反手一扯,阮适立即痛得松脱开剑,接着又一个回身,朝他胸口击下一掌,阮适随即成了堆烂泥般瘫在清风院的石板路上。
就当夏侯懿要起身时,地面突地震动了下,三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源探去,发现清风院里一棵老树禁不起火焚已倒下,撞在围墙上,整列围墙应声而倒——
「不要」上官凛着急地冲上前去,上官向阳要阻止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扑进夏侯懿怀里,倏地,围墙倒塌,火舌尘烟弥慢,烧烫的风四处打转,灼痛上官向阳的眼。
「凛」他吼看,不管火舌扑上了身。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掠过,猩红的火跳跃着,滚烫的沙尘密布,让他不由得重重咳着,胸口像是被烧伤般的痛。
「快点出去、快点」後方传来军巡的声响。
「不!我义妹还在里头!快救她、快救她……」
尾声
一夜间,夏侯懿府被火吞灭,烧得一砖一瓦不剩,只在现场找到一具屍体。
上官向阳因而略松口气。
约莫一个月後,上官家所有的产业权状被入送到庞府。
「她一定还活着吧。」庞月恩如此说。
「当然。」收下权状,上官向阳的心总算安稳了下来。
那日他待在府外,等火势消失後再人府寻人,只找到一具被烧成末的屍体,明知道那肯定不是凛儿,但直到今天,他才能确切地安下心来。
几日後,他带着所有权状下淮南告知上官凝,岂料她却又将所有产业交由他打理,逼得他不得不下一趟江南,了解一下此处的上官家产业。
「向阳,你瞧,是整片的莲花池呢。」从淮南转河道南下,经扬州再转苏州,进了苏州城,水渠贯城,和沛京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磅礴气势却添了几分幽美雅致。
「倒是挺美的。」上官向阳轻笑。
他也是头一次下江南,没想到苏州城管道上竟遍植各色莲花,一眼望去,恍若有神佛降临般圣洁清雅。
「咱们在苏州多待几天吧?」
「好啊。」他知道一路赶下来,她必定也累了,「不如,咱们先找间店歇会吧。」
「嗯。」
上了一座拱桥到彼岸,热闹的十字大街上人潮络绦不绝,他挑了右手边一家茶楼,刚进楼时,便见一个约莫十岁大的孩子迎面问:「两位客官这边请,请问要吃点什麽?」
上官向阳看着那面貌极为清秀的孩子,颇为意外这年岁的孩子竟有如此世故,却又不至於太过老成的眼。
「弄点招牌菜吧。」
「马上来。」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这里可以看见外头热闹的大街。
「向阳。」
「嗯?」
「我觉得那位老先生有点眼熟。」庞月恩指着在堂间穿梭的身影。
上官向阳眯起黑眸,正细忖着,却突地听见那老者附近传来争执。
「这茶水这麽差也敢跟我收钱?你到底懂不懂规矩啊」说着,还很顺手地翻了桌。
啪啦声响引起後院的注意,帘子後头随即翻出几张很凶恶的脸,大步逼近那个蓄意作乱的人。
「……这不会是黑店吧?」庞月恩忍不住问。
上官向阳不语,直盯着这一幕。直到帘後出现一道声音,「让他把钱留下,直接赶出去。」
闻声,他立时瞪大眼。瞅着手上端着木盘而出的男人好半晌。
夏侯懿察觉到不寻常的目光,偏头看来,也是怔愕下,但随即便扬起懒懒的笑,缓步走向他。
「本店的招牌菜。」他在他俩的桌上搁下一碟又一碟的糕饼。
他身穿素白半臂,上官向阳瞪看他白手背延伸到手臂上的严重灼伤疤痕,再缓缓往上看,发现他竟连颈部到下巴都是烫伤,而他拿东西的动作有点缓慢而勉强,可以想像当初烫伤时是多麽严重的伤势。
「……凛呢?」
「在後头忙着呢。」无视庞月恩睦目结舌的模样,夏侯懿直看着上官向阳,有些不悦地一哼,「她可是念你念得紧。」
「她真的在?」他又问。
看了他一眼,夏侯懿迳自走到帘後。不一会,便拎看一个小人儿过来。
「……嘿嘿,好久不见了,向阳,庞三。」上官凛有些难为情地笑看搔脸。
上官向阳仔细地打量她,发现她毫发无伤,不管是她的脸、她的手,皆看不出有半点伤势,想来当时夏侯懿定是将她护得紧紧的,这下子,他总算可以安心了。
「向阳?」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哑声说。
「我不是有托人把权状交给你,你应该知道我没事啊。」上官凛像是做错事的小孩,不断纹看葱白指头。
「是啊,但总要亲眼见到你,才能安心。」
「有我在,她怎麽可能有事?」夏侯懿哼了声。
上官向阳懒得理他,迳自说:「既然你在苏州,那往後苏州的铺子就交给你打理了。」
「不成,我……」她没有勇气告诉他,那些惨事皆因她而起,她现在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弄点小买卖过活就好。
「我不管,你不能把一切都丢给我,总不能要我老是南北奔波吧。」关於城里的传言,干燃了好几日,里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他心里也大概有点底了。
「可是——」
「你就接下吧,要不然你是打算把我相公折腾死啊?」庞月恩总算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拉着她在旁坐下。
「你们成亲啦?」上官凛喜形於色。
「还没,还不都是因为你不告而别,他哪里会想成亲?」
「喔喔,这是在怪我?」上官凛笑嘻嘻地拿起一块糕拼喂她。「就让小姑喂块糕拼给大嫂,还盼大嫂别见怪。」
「别。我不喜欢吃糕饼。」
「咦?可以往我到庞府做客时,你总爱跟我抢糕饼吃呢。」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每次都被她气得哇哇叫又不能发作。
「呱……那个是、那个是……」庞月恩顿时词穷,她才不爱吃糕饼呢,不过是吃醋她和向阳太好,所以故意抢她东西吃罢了,那麽幼稚的往事,她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大嫂是嫌弃我?」上官凛岂会摸不透她的心思,故意嘴角一垮,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低叹。
「不是,我只是——」
坐在对面的上官向阳看着他最爱的女人和他最疼的义妹斗嘴,不禁愉悦地勾起笑,突地发觉身旁有人尘下,不由得横眼睨去。
「我跟你很熟吗?」他不客气地质问。
「总是得要想个法子熟一点,毕竟我还得叫你一声大哥。」夏侯懿看也不看他一眼地答,黑眸直瞅着上官凛,瞧她唇下梨涡微现,心情也是大好。
「谁要你叫我大哥?」
「凛儿啊。」他耸了耸肩。「她怎麽说,我怎麽做。」
「……我可还没原谅你。」血海深仇,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那倒无所谓,横竖都已经被你砍了一剑,我不在乎再多一剑。」他一脸无所谓。
「若是你待凛儿不好,我给的绝对不只一剑。」
夏侯懿横眼晚他。「你是不是太贪心了点?」
「什麽意思?」
「已经有个美娇娘了,就连凛儿也不放过?」
「你胡说什麽,我——」
「对啊!我也觉得你对凛太好,在我面前强颜欢笑,现在一见到她,笑得可开心了呢。」吃醋已久的庞月恩不禁也和夏侯懿同一个鼻孔出气。
「该不会是你们兄妹俩……」他火上加油地起了个头。
「喂」
「凛儿,管好你相公」
「我会的」上官凛鼓起腮帮子瞪他,只见他笑眯了黑眸,放声大笑。
他的笑声爽朗,没有算计,没有城府,只有豪气,被夏日的暑风迎送到莲池上头,吹得莲枕摇曳生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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