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仲尹点点头,流星大步往里走,就在经过唐必正身边时——
「舒爷,在不是唐家织造的当家唐必正,今日有幸见到舒爷,还望日後能多多合作。」他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令人作呕的馅媚逢迎。「往後舒爷有任何吩咐尽管和我开口,无须经过东方倾城,免得他挟职务之便对舍弟胡来。」
唐子凡闻言,不禁怒目瞪去。
这混帐竟然故意在舒爷面前参倾城一本!
舒仲尹冷冷瞥他一眼:「你误会了吧?」
「咦?」
「唐家织造和舒家丝造合作,一切皆由倾城作主,他想怎麽做,我向来不过问的。」他迁自踏进织房里。「唐家是谁当家我更没兴趣。」
唐必正瞬间楞住。
「子凡,过来。」东方倾城轻唤。
唐子凡犹豫了下,还是缓步一道走进织房里。
而唐必正则被织房的夥计们给挡在外头。
穿过织房来到最後方的丝造房里,东方倾城从中取出个精致的木盒。
「爷儿,就在这里。」
舒仲尹翻开盒盖,看着那些花丝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想不到你还真能玩出个名堂。」
「爷儿,你该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他得意扬扬地说。
「不过……数量似乎和你跟我说的,少了两增。」舒仲尹边看边数着,等着他解释清楚。
唐子凡一听,想起他送给她的衣裳上就用了不少的花丝。该不会……
「呃……有点赶工不及,但不打紧,我一定会赶在贩出前补足。」东方倾城笑得很卖力,就盼主子别看出端倪。
「是吗?」舒仲尹扬眉,懒獭地扫过唐子凡。
对上他不怒自威的目光,她不禁有些瑟缩,担忧他会阻止倾城再与她往来。
「爷儿,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东方倾卖力的城乾笑着,旋即转移话题似地提起,「对了,不是说好我今天会将花丝带回去,怎麽你倒是亲自来了?」
「我到了渡口一趟。」
「渡口?」
「为商舍的商宴做准备。」
东方倾城先是攒眉,而後才意会。「难道爷儿是打算将商宴办在画舫上。
「对。」舒仲尹弹了记响指,欧阳璿立即从怀里取出邀帖。他亲手把帖子交给唐子凡。「请唐当家务必莅临。」
「多谢舒爷抬举。」她受宠若惊地接下。没想到他在听到大哥那些恶言後,还愿意公正对待她。
「太好了,子凡,到时候我去接你。」对於主子的举动东方倾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欢欣,像是得到支持鼓舞。
「你不用去。」舒仲尹淡道。
「咦?」
子凡拿着邀帖的手不禁紧拧着。
难道说,舒爷还是相信了大哥的话,决定要阻止他们两个往来?
舒家两月一次的商宴,这回改办在画肪上,以连环船的方式,一船扣着一船,中间搭上板子好方便行走。
身为主持人的舒仲尹自然出席了,甚至就连久未露面的舒夫人也登上画舫。
无疑的,两人成了众所瞩目的焦点。
在一长串的开场演说之後,两人才在船舱的主位坐下,而其他宾客则退出船舱到甲板上自由走动。
尽管头上罩了纱,东方倾城仍是拉长脖子不断地瞧着外头。
「瞧什麽?」舒仲尹浅嚷着酒,懒声问道。
他哀怨地侧睨着主子。「爷儿心知肚明。」他话中带怨带嗔,全因为主子,他这阵子都无法和子凡见面。
主子丢了许多工作给他,让他忙得分身乏术,有时就算得了空,去唐府一趟也见不到她,只因唐必正还赖在唐府不走,她担心会出包,教他
郁闷得要命。
更悲惨的是,主子不准他上画舫的原因竟是要他再扮女装。
「要说心知肚明……」舒仲尹支手托腮道:「那些花丝肯定是用在他身上了,对不?」
「……」他没有办法反驳。
「我只给你这麽一点惩罚,不为过吧。」
东方倾城依旧无言。
「你要搞断袖我管不着,但你要与人亲近之前,是否该知会我一声?」
「……我没让她知道这些事。」这是攸关性命的事,就算是子凡,他也不轻言道出。
「你真能瞒上一辈子?」舒仲尹哼了声。「兹事体大,你也很清楚。」
「所以,我会小心。」
「你连花丝都能因为他而短缺两增,我又怎能冀望你一辈子守住秘密?」他太清楚一个深陷在爱情里的男人、可以多麽奋不顾身。「况且,你前阵子总是夜不归府,不觉得荒唐了些?’
「那麽,爷儿是希望我和她断绝往来?」东方倾城揣测着他的想法。
「如果我这麽要求,你会照做吗?」
「…我不知道。」他迷惘了。
主子是他的天,他也一直认为,这辈子自己会守着主子到老死,然而子凡的出现,让他坚若磐石的信念开始动摇。
舒仲尹院他一眼,逸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由於你是南盛人,加上你对男女之情反应冷淡,所以我才认定由你来扮演我的妻子再适合不过,却没想到你竟会爱上个男人。」
「她……」东方倾城不禁叹气。
说出她是女的又如何?「重点在於他们之间难以相守。不光是她的问题,就连他这头问题也很大。
「我想,如果你们可以撑到我有了个孩子,那麽……我可以成全你。」舒仲尹终究还是退让了。
东方倾城惊喜地抬眼。「爷儿……」
「至少,要陪我演完这出出戏。」只要有了孩子,女帝便不会再逼婚。
对他而言,那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并不重要,只是一个继承人罢了。
「多谢爷儿。」东方倾城十分激动。
「好了,有人来了。」瞧见守在舱口的欧阳璿打了个信号,舒中尹便要他立即闭上嘴,好好扮演他的哑巴夫人。
东方倾城乖乖闭上嘴,翔见从船舱走过的,竟是孟扬天和唐子凡。
她看起来像是被抓着朝另一头而去,他顿时坐不住地站了起来。
「坐下。」舒仲尹低斥。
他想追上去,可是碍于主子的命令,再加上有人进了船舱,他也只能强逼自己沉住气。
不碍事的,等这里的事一结束,他就可以马上赶去。他在心里这麽告诉自己。
碧莲江位在京城东方,婉蜒的江水风光如诗如画,东边是岩岭,西边则可遥望繁华的京城。
然而,唐子凡半点赏景的心情都没,一心只想着要如何摆脱一旁的孟扬天。这画肪上到处可见人群走动,她就不信他真能大胆到对她不轨。
「孟爷,我有些累了,可否移驾到船舱一坐?」她倚靠着船身,四处梭巡着熟识的脸孔,想要借机脱逃。
「恐怕舒爷并不欢迎你吧。」孟扬天贴得极近,丝毫不在乎四下有人正私语着。
「孟爷何出此言?」她勾起恬淡的笑。「若舒爷不欢迎我,又怎会亲自把邀帖交给我?」
她表面上态度从容,但内心其实慌乱不己。
她己有十多日没见到倾城了,尽管是时势所逼,她也尽量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但没有他在身边,她像是缺了什麽,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连带的连身子都不舒服起来。
「那是因为舒爷是在将邀帖交给你之後,才知道了你和东方顷城之间的事。」唐子凡不露声色地将苦涩往心里藏,勾起一抹讥刺的笑。「托孟爷的福,这流言如今己闹得满城风雨。」
大哥无端端地回京城瞎搅和,把她和倾城之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但她心里很清楚,在後头推波助澜的人正是他孟扬天;毕竟大舒爷说得很清楚,两家合作取决於倾城,大哥还没傻得自掘坟墓。
「原来你都知道了?」孟扬天也不否认,凑近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今天画舫上的宾客,有多少人是来看你出糗的?真不知道你怎麽还敢来?还是你以为有东方倾城在就不用怕?可惜了,我听说他似乎被舒爷给禁足在府里了。」
她闭了闭眼,朝他笑得据傲。「就是因为倾城不在,你才会在我面前展威风,不是吗?近来孟爷的事业连连遭受打击,我让孟爷出口气,也是应该的。」
倾城所新研发的金银双丝和花丝,如今全被舒家独揽,成为宫里钦点的货品之一,换言之,孟家已经失去可靠的後盾,不如先前风光。
「别傻了,你以为凭一个东方倾城就能扳倒我?」他哼笑着。
「对,就凭一个东方倾城。」她说得斩钉截铁。
倾城能够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凭藉的并不是舒家的背景,光靠他个人的才识和圆滑手段,他就能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只是他感激舒爷的知遇之恩,才甘愿屈居人下。
她知道倾城可以替她扳倒孟家,但她不会要求他这麽做,纯粹只是说来激孟扬天罢了。
孟扬天笑得狰狞,更是贴近几分,几乎要吻上她的唇,才低声道:「你把身子给了他,对吧?」
唐子凡动也不动,「我不懂孟爷的意思。」
「少跟我打马虎眼。」他眯起眼,神情冷肃。「你很了不得,把我利用完了,就又马上攀上另一个男人,现在更打算借他的手来将我击垮……为此,你付出了怎麽也不肯给我的代价。」
「孟爷与其把精神放在胡乱揣测上,倒不如想想该怎麽让孟家重振旗鼓。」
孟扬天哼了声,「那点小事还不需要你替我操心,我根本没放在心上。眼前,我只想着要怎麽整治你。」
「我?」
「你想,要是我占有了你,那东方倾城还会要你吗?」
唐子凡不林摇头失笑。「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我并不急於一时,只是我现在就要让所有人知道,你不过是对谁都能摇尾乞怜的贱人。」话落,唇就要吻上她的。
她伸手要将他推开却反而被钳制。
眼见他的唇逼近,她用力地别开脸,怒喊道:「孟爷,你太放肆了!」
「本大爷还没放肆够!」
孟扬天的低咆声引来附近的宾客侧目,与此同时,一道低喝传来。
「给我住手!」
那熟悉的嗓音教唐子凡一楞。
那分明是倾城的声音,可她问过了舒家的下人,确定他根本没有上画舫……但若不是他,那又会是谁?
她侧眼采去,惊见一身襦裙的舒夫人止怒视着这头……她不由得傻眼了。是她听错了吧?舒夫人不是个哑巴吗?
她再将目光射向其他宾客,那一个个错愕的反应印证了她并没听错。
就在这瞬间,舒夫人己经冲上前来,一把将孟扬天扯开,护在她身前。
唐子凡楞楞看着站在面前的高大身影。这熟悉的背影,宽实的肩头……要是将这身糯裙换下,穿上锦袍,不就是倾城?
孟扬天被阻挠,正气愤着,直觉挥手一打,竟一手打落舒夫人头上的罩纱。
那妖异绝美的容颜呈现在人前,见者莫下发出赞叹,再没有人质疑刚刚那粗哑的嗓音是怎麽一回事,甚至私下揣测舒夫人并非哑巴,而是因为嗓音粗哑,才被禁止开口罢了。
「你……」孟扬天看着凛目生威的舒夫人,有些怔愕。「这和舒夫人无关,还请你退开。」
东方倾城动也不动,刻意妆点过的美颜妖媚慑人,而酝酿风暴的眸更是眨也不眨地瞪着孟扬天,逼得他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舒夫人,我这麽做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兄长被这淫荡的贱人给利用了,像唐子凡这种贱人……」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将孟扬天打跌在地。
孟扬天傻住了,嘴角竟有血珠冒出。
他何曾被人甩过巴掌?又何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羞辱?
怎麽也吞不下这口气,他起身冲上前,不管舒夫人是个弱质女流,硬是往对方襟口一揪。
东方倾城借力使力将孟扬天往船外抛,但因对方双手紧揪着他的衣襟,令他失去平衡,而双双落江。
这一切发生在一瞬间,快得让唐子凡连阻止的机会都没有。
「夫人!」慢一步赶到的欧阳璿游飞奔到船身旁,查看两人的状况。
而唐子凡盯着浮在水面上的舒夫人脸上的妆掉了。舒夫人看起来……根本就是东方倾城!
她往旁看去,附近的宾客都倚到船身旁想看个究竟。再这样下去,他非被识破不可。
於是,顾不了身子不适,她不假思索的跳进江里,忍着下腹部急速传来的疼痛,她咬牙游向他,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东方倾城则是怔楞地看着她。
伴随扑通一声,欧阳璿也跳进了江里。
「这里离岸近了,先游上岸再说。」游近之後,他才低声说着。
东方倾城点了点头,旋即扯了扯唐子凡,要她先放开他,否则他无法泅水。
然而一抬眼,却瞥见她脸色异样苍白,像在隐忍着剧烈的痛楚。
他想开口问她,但思及孟扬天就在不远处,而欧阳璿正不断地以眼示意,他只得咬了咬牙,一把抱住她的腰,缓缓往岸边游去。
「子凡?子凡!」直到离孟扬天够远了,他才轻唤着,但却发现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刚刚在干麽?就这麽想让他发现你是男扮女装?」欧阳璿没好气地低骂。
「先别管这个,她昏过去了。」东方倾城抱着她,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颊。
她浑身冰冷,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得教他惊惧。
「嘎?怎会这麽娇弱?不过是从上头跳下来罢了。」
「你懂什麽?」他吼着。
「我什麽都不懂!我只知道你死定了!你刚刚在众人面前开了口,而且还被推落江里,让脸上的妆都掉了,你以为大家全瞎了眼,还认不出你是谁?」欧阳璿被他的坏口气激得发火。
明明是个内敛冷静的人,怎麽一遇上唐子凡,就脑袋不管用了,而且不将他盯紧一点,马上就出事。
「欧阳璿,你不懂……」东方倾城一脸苦恼,只能拼命加快快游上岸的速度。
他不能忍受孟扬天用可恶的字眼妒骂子凡,这才会出现这些小腔走板的行径。
他知道爷儿一定会责罚他,甚至事情会闹得更大,但就算时光倒回,他还是一样会护着她。
「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回你闯了大祸,到时候就连爷儿都不见得能保住你。」
一上岸,欧阳璿便不客气道:「你一落水,船上的人一定……」话到一半,突地顿住,想到唐子凡刚刚一直抱着他,从那角度,船上的人八成看不见他的脸。「难道说,他是为了护你才跳下来的?」
这麽说来,唐子凡已经发现了倾城的身实身份?
「……大概。」一爬上岸,东方倾城便赶紧查探她的状况,然而她的双眼紧闭着,像是早没了意识。
当她紧抱着他的头时,他就发觉她的用意……具实,应该在他控制不住自己开口的瞬间,她应该就可以认出他的声音,而她最终选择的是保护他……这样的人,教他怎能不爱?
「先上马车。」欧阳璿看停在渡口附近的马车和人潮众多,立刻催促他上马车。
「可是她……」
「你想让她的努力全都白费?」
他拧着眉。「我抱她上马车。」
「她不能再和你同乘!」欧阳璿低斥着,「你要记住自己现在的身份,你怎麽能跟她一道?也许现在事情还有转机,你再这麽瞎耗下去,谁都保不住你。」
东方倾城瞪着状似昏厥的她,气恼自己竟连一个遮蔽她的场所都不能给她。
渡口旁满是泥泞,弄脏了她的发,教他好生不舍,直想要搂紧她,温暖她冰冷的身子,但他却什麽都不能做……
东方倾城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先回到马车上,找出一件乾净外袍递给马车外的欧阳璿,低声吩咐,「欧阳璿,这件外袍替她盖着,然後差唐家下人去找申屠秀大夫来诊治,一定要申屠秀不可。」
欧阳璿连理由都徽得问,等把外袍盖在唐子凡身上後,就差唐家下人去请申屠秀过来一趟。
「你先回去。」处理完毕,他催促道。
「不,我要在这里等到申屠秀来了为止。」
「你到底在坚持什麽?难道你信不过我?」
「不是,我怕来的人不是申屠秀。」
「非要申屠秀不可?」
「对,非他不可。」他不能冒着被人发现她是女儿身的风险。
欧阳璿不禁翻了翻白眼,一只好边拧着袍角的水边耐住性子等,好一会才瞧见有艘画舫缓缓驶近岸边。
「看样子八成是爷儿派人把孟扬天给捞上画肪,打算先送回岸边。」
「爷儿在这艘画舫上?」东方倾城问。
「应该是吧。」
「申屠秀来了吗?」
「还没见到人。」
东方倾城心急不已。
一依爷儿的性子,定会在送孟扬天回岸上时顺道回府,届时他肯定得跟着回去领罚,但要是申屠秀来不及赶到,他怎麽也无法安心。
「爷儿要下船了。」
听到欧阳璿这麽说,东方倾城皱紧浓眉,搁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拖往刑场的犯人。怎麽办?他一旦离开这里,又有谁能保护她?
欧阳璿不清楚状况,但他又不能把话说开……
「啊,唐家的马车回来了。」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曙光,教他重燃希望,急忙问着,「那人是不是生得温文儒雅,极为斯文的样子?」
「看起来是挺斯文的,不过他身後还跟着个老者。」
「你过去探探。」
「可爷儿已经到岸了。」
「快去探探!」
欧阳璿啐了声,「真是欠你的。」他快步走向唐家马车,询问过後,就领着申屠秀到唐子凡身旁。
「欧阳璿,这两位是大夫?」
他一抬眼,便见主子己走到面前,後头跟着的是裹在乾净布巾里、一脸狼狈的孟扬天。
「正是。」
「请大夫也替孟爷开些药方,免得他染上风寒。」舒仲尹朝身後瞥了一眼。
「是。」
「处理完就一道回府。」话落,他就转身走向马车。
「爷儿,我等会还有点事,可否处理完再回去?」为了完成东方倾城的交托,欧阳璿只得硬着头皮撒谎。
舒仲尹顿了下脚步,淡道:「由着你。」
欧阳璿目送他上了马车,见马车扬长而去,一颗心才总算踏实些。
暗暗叹了口气,他又勾起笑脸看向孟扬天。
「孟爷,你刚落了江,要不要先请大夫开个药方,以免染上风寒?」虽说他看这家伙不顺眼,但主子的吩咐可不能违背。
「舒夫人呢?怎麽不见她让大夫诊治?」孟扬天问着。
「夫人习惯由熟识的大夫诊治。」他早已想好应对的说词。
「这麽娇贵?」孟扬天哼了声便走向申屠秀。「刚赏我一巴掌,手劲可一点也不小,把我的的牙齿都给打断了,长得那般高头大马简直就和东方倾城一个样。」
站在申屠秀身旁的老者猛地抬眼,出声问:「你说的是南盛的东方倾城吗?」
「老家伙是谁?就连你也识得东方倾城?」孟扬天脸臭得很,说话不甚客气。
欧阳璿则直盯着老者,确定自己并不识得他。
「老夫方辩能是南盛人氏,十几年前就识得那对东方兄妹。」他看起来年岁极大,双鬓霜白,不过一双眼睛精砾有神,显然头脑还很清楚。
「哦,原来你连舒夫人都识得?」
「舒夫人?」方辩能不禁一楞。
「东方无双。」说起那个打他一巴掌的臭娘们,他就一肚子火。那娘们除了长得美若天仙外,就跟男人没两样,粗鲁又凶悍。
「无双?这怎麽可能?无双早在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方辩能话才出口,欧阳璿立刻转移话题,「申屠大夫,咱们还是赶紧带唐爷回府医治吧,这位方大夫……」他看起来神色自若,但实际上已经爆出一身冷汗。
他并不识得这位方大夫,那就代表他是在倾城被爷儿带回府前认识的人,而他竟连无双己死都知道,要是再让他说下去,难保倾城男扮女装的事不会露馅。
「他是我的师父,这回特地从南盛到西引来看我。」专心在子凡的情况上,申屠秀并未注意他们的对话,这时经欧阳璿提醒,便对着方辩能道:「师父,你就跟我到唐府一趟吧。」
「也好。」
话落,申屠秀一把将唐子凡抱起,直往马车走去。
欧阳璿见状也想跟上,却见孟扬天一个横步挡在面前。「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孟爷,唐爷的情况你也见到了,还是让大夫先送他回府诊治。」他摆出笑脸道。
「大爷我也需要个大天开药方,刚刚舒爷不也是这麽交代的?」他岂会这麽简单就放过?他好不容易听到有趣的事。
暗骂自己不够机伶,欧阳璿正不知怎麽应对时,便听方辩能插话道:「阁下看起来脸色红润,也无发颤发冷的现象,只要回去泡泡热水便成。」
欧阳璿松了口气,「方大夫所言甚是,那咱们就走一步,若延迟医治,就怕小病酿成大病了。」
「也对。」
「你不过是个下人,凭什麽抢走大爷要的大夫?」孟扬天偏要挡。对舒家人他一个个都看不顺眼。
笑意退尽,欧阳璿阴鹜着一张脸。「孟爷,唐爷与舒家交情匪浅,要是延误了医治,恐怕孟爷还得到爷儿面前解释,这又何苦?」
孟扬天一怔,被他突地变得凶恶的脸庞震得说不出话来。
欧阳璿不耐地瞪他一眼,随即就带着方辩能上了马车,往唐府而去。
说也奇怪,一回到唐府,申屠秀便坚持由他将唐子凡抱进房里,亦不允他的师父入内,而是请他们到房外的凉亭坐一会。
其实对欧阳璿而言,这样反而比较好。
「方大夫,原来你早识得倾城。」他笑着,看着唐府下人送上一壶温茶,便替方辩能倒上一杯。
「我识得他时,他才十二、三岁吧。」
「呢。」他掂算了下。大概就在他认识倾城的一、两年前。
「那时,老夫常在南盛一家花楼替一些花娘看诊。」
「……藏娇阁?」
「你也知道?」
「我也是在那儿识得倾城的。」欧阳璿笑道。
一开始他真以为倾城是个姑娘家,但在开了口後,才发现对方是个男扮女装的花魁,教他简直呕死了。
记得那回爷儿在花楼与人谈生意,倾城点出对方想借着爷儿不懂南盛律例,设陷阱坑害爷儿,因而让爷儿决定替他赎身,并带在身边调教。
「那时倾城为了要筹措无双的医药费,便扮女装把自己卖进藏娇阁。」方辩能浅吸了口茶。
「喔?」欧阳璿把玩着茶杯。他是听倾城提过他有个早逝的妹子,但从不曾问过他为何会在花楼里,如今才知道原因。
「听倾城说,他本是南盛的富家子弟,却因父亲误信好友,最终落了个家破人亡,为了养天生体弱的无双,他四处谋差赚钱,但後来无双病情加重,需要一大笔银两医治,他不得已才会进花楼。」忆起往事,方辩能总觉得有几分惋惜。「但我们遇见得太晚,哪时无双已病人膏盲,再好的药也救不了她,最终在倾城的怀中断了气息。」
欧阳璿听着,不禁有些鼻酸起来。
「难怪那家伙一遇见别人有难就不能不管!」早说嘛,只要他做得倒,他也会尽力去帮的。
「是啊,他确实是个好孩子,可惜那之後我到邻国去了,就再也没见到他,听说他後来成了西引皇商舒仲尹的得力助手,这可是真的?」方辩能一脸关怀。
「没错,他深受我家主子的重用,是舒家的总帐房呢。」他忍不住夸他。
「那就好。」方辩能点子点头,可又突觉不对,再问:「那在渡口遇见的大爷怎麽说舒夫人是无双?」
「这个嘛……」他想了下,决定避重就轻。「这其中有着不能言说的原由,还请方大夫,无论谁问起,都勿再提起此事。」
见他态度诚恳,眸中带着乞求,而这事又与倾城似乎有着莫大关联,方辩能也不再多问。「老夫明白了。」
「多谢方大夫。」欧阳璿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麽秀儿医治唐爷,非得关起门窗呢?」他说着,忍不住看向寝房。
欧阳璿微扬起眉,心里有了盘算。
感觉浑身似是遭受重击,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所以她尽管己经清醒,却完全不想动。
「子凡?」
听到唤声,唐子凡蓦地张开眼,发现是在自己房里,不禁有些疑惑。「我怎会在这里?」
「是舒爷的随侍派你府上的下人来找我,说你跃下江後昏了过去。」申屠秀脸色凝重地看着她。
「……对,我想起来了。」她捧着额,突问:「倾……不,舒夫人呢?」
「我没见到舒夫人,但听舒爷的随侍说,舒夫人己和舒爷先回府,另有大夫会替舒夫人诊治。」
「喔。」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麽说来,倾城的身份并没有泄露。
可她作梦也没想到,原来倾城就是舒夫人……说来讽刺,她女扮男装,他却是男扮女装,她是不太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想必和她的情形一样,有无法与外人道的无奈,但和她相较之下,他的状况可严重多了,毕竟他和舒爷还是由女帝主婚的,要是被女帝得知新娘是个男子,那可是欺君大罪。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江水。
「身子很不舒服吗?」申屠秀哑声问着。
唐子凡叹道:「是啊,近来也不知道是太累还是怎麽着,总觉得肚子有些不舒服,现下全身更像是被拆过又重组般难受。
「你简直是胡闹,在这种情况下,怎还敢从船上跃入江水!」申屠秀低斥着。
她不由得一楞。「这种情况?我患病了吗?」
"比大病还严重。」
「还有什麽事比大病一场还严重?」没好气地问。
「你有身孕了。」
唐子凡娣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子凡,孩子是东方倾城的,对不?」他问。
她神情恍惚,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怀有子嗣……
「怎麽会?我明明每天都吃你给的药,不是吃了那药,癸水就不会来吗?我又怎会怀孕?」
申屠秀很是气恼。「你以为吃了药就万无一失?有时就算癸水没来,也不代表你就不会怀上孩子。」
他多年喜欢她,但深知她的立场,将心意深藏,岂料如今她竟有了身孕……,这教他情何堪,更重要的是,她又该怎麽办?
唐子凡脑子里乱烘烘的,全乱了套。
她怎能有孩子?
别提她自己的难处,倾城的问题才严重,万一这个孩子的存在泄露出去也只是令他为难吧,尤其让舒爷知道了,恐怕也无法容忍……毕竟这可能会让倾城假妻的身份被拆穿,一旦女帝怪罪下来,舒爷也难逃罪责!
「子凡,你决定怎麽做?」
听到申屠秀的问话,唐子凡茫然地呢哺,「怎麽做?」
她还能怎麽做?
此时站在寝房数尺外的欧阳璿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句不漏,当场怔愕在原地。
方才,方大夫的疑问令他留了心,不懂申屠秀诊治唐子凡干麽要将他们都赶出门外,这才假借尿遁跑来偷听,岂料竟教他听到天大的秘密——
唐子凡不但是女的,而且眼下还怀了倾城的孩子!
天啊,这消息到底该不该跟爷儿报告?
可恶的倾城,害得他一个头两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