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第三章).4
到此,人的聚散算说完了,转而说物的聚散。本诸“伤人乎?不问马”的精神,物不得与人并列,间题就比较简单。与人生活有关的物很多,所以也须缩小范围,说这里所谓物,只指心爱之物。这可以大,如金谷园,可以小,如一粒雨花石,但既然限定心所爱,日常的衣食住等用品就都不能算。心爱之物有个爱字,因而也就与情绪拉上关系,又也就会引来应如何对待的问题。先说说心爱之物,一般指书籍、金石、书画、文玩之类,或下降,兼指财富之类。财富,发家致富,如何评价,问题复杂,这里想只谈书籍、金石、书画之类,即有不少所谓风雅之士为之着迷的。为之着迷,好不好?应该说没有什么不好,尤其书籍,如果买得之后还读,应该说很好。这里着重说聚散,只想指出两点,一是聚可以,不要流于贪。有的人是因爱之甚而流于贪,其结果是一,为求得而无所不为,包括巧取豪夺;二,求而不得就如丧考妣。这就必致害己,或兼害人。所以应该不贪,即得之固然好,不得也无妨.二是聚之后,或天灾,或人祸,或其他种种原因,难免散,最好是能够不流于恋。恋是难割难舍,这就会引来大痛苦。我们读历史,算耳闻,经历所谓事变和运动,算眼见,散,以及因散而肝肠断绝的情况,真是太多了。这就会引来教训,借用李清照《金石录后序》的话说:“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虽然这位易安居士自己并未如此旷达,她的话总是值得因物之散而痛不欲生的人深思的。
五四 顺逆
世路是坎坷的,所谓不如意事常十八九。不如意,所处是逆境,反之是顺境。关于顺逆的划分,还要说几句话。似乎可以认定有个常境,顺境是所得超过或大超过常境,逆境是所得不及或远不及常境。以农民耕稼为例,如果多年的平均亩产为千斤,某一年亩产为千斤上下是常境,超过千五百斤为顺境,不及五百斤为逆境。这样,我们居家度日,定时食息,既没有中头奖,又没有祸从天上来,与亲友通信,说乏善可陈,可是平平安安,就可以说是常境。常境上升为顺境,如小官越级右迁为大官,会带有喜出望外的心情,旁观者也会报以想不到的惊讶。逆境也是这样,如一霎时加了右派之冠,自己感到意外,沮丧,旁观者也会报以想不到的惊讶,并附带或多或少的惋惜之情。通常是,逆境比顺境多,为什么?原因有客观的,用佛家的话说,是我们住在要婆世界里,必是苦多乐少。原因还有主观的,是人都心比天高,或说幻想成群,于是偶尔由天降福,就会视为当然,而幻想破灭,或更甚,由乔木降至幽谷,就难于适应,禁不住怨天尤人了。这里且不管顺逆的多少,泛泛说,人生,由能自主活动到盖棺,一般五六十年或六七十年,总会遇到顺境和逆境,应该如何对待?
对待之前还有个可题,是应该不应该趋避。这个问题也相当复杂,因为情况各式各样,又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爱恶取舍也会各异,处理办法自然就难得一律。不得已,只好提个总的原则,然后附加个对应特殊情况的原则。总的原则是,可以尽人力,求由常境转入顺境,如果客观条件不允许,或力有不及,也应该尽力求保持常境,不坠入逆境。这是常人的生活之道,过本分日子,但也有理想,甚至幻想,有就希望实现,当然也就欢迎顺境的来临。可是顺境、逆境是个概括的名称,具体为某种情况伪口粮食产量的大增和大减),问题就变为复杂。以古代的传说为例,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让于舜,舜受了,天下之主,常人视为顺境,许由不受,或者不视为顺境,或者也视为顺境而不取,总之就可见,说应该无条件地趋顺境还有问题。逆境也有这种情况,如清末谭嗣同,变法失败,可逃而不逃,等候逮捕往菜市口就义,是遇逆境而不避,是否也是应该的?这就使我们想到,常情所谓顺逆,其中有些还有评价问题。单个评价,这里做不到,所以只能附加个对应具体情况的原则,是:顺境可以趋,但这趋的行为要合于义,至少不是非义的;逆境可以避,但这避的行为要合于义,至少不是非义的。记住这个附加的原则,有些关于顺逆的情况就容易处理。比如富是顺境,贫是逆境,有趋富避贫的机会,利用不利用?这就可以看看具体的致富之道,如果是参与制造伪劣商品,就应该避;如果是出售科技方面的专利,就可以趋。
趋避问题谈过,以下谈顺境和逆境之已来,应该如何对待。先说顺境。具体说,无限,只好归拢为主要的几大类。第一大类是地位,即在社会上被安置在分工的什么职位,头上加上什么名堂的职称。职位有高低,高低蕴含权力的大小,如总理、经理之类;或荣誉的大小,如作家、教授之类。地位有高低,由低升为高是顺境。第二大类是财富。这也许比一般的高位(如中等商店的正、副经理)更重要,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的来路不一,自己有门路,有机会,可以变贫为富;或者不靠自己,生在大富之家,也就可以不贫而富。不管来路如何,反正有了钱就可以锦衣玉食,所处之境就成为顺境。第三大类是事业,这是指在某方面有超过一般的成就,如读书人真就写出传世之作.企业家真就转亏为赢,等等,都是。人,就连禅宗的和尚也愿意有所树立,所以事业有成就,所处之境也就成为顺境。第四大类是男女。或者只限于常人,都愿意意中人点头,成为眷属。对方尚未点头的时候,忐忑不安;点了头,常境就立即变为顺境。以上四类顺境分说,其实一落实,它们就会合伙。或小合,如有了地位,财富也就来了;事业有成就,意中人就容易点头。还可以大合,如地位升而又升,财富,事业、男女三方面就都可以随着挤进门来。
此之谓一顺百顺,还会有什么难处的吗?难不是由顺来,是由利用顺而可能不当来。最明显的是财富,钱太多,容易追求享受,其极也就会堕落,甚至危害他人和社会。地位也一样,或更甚,位高,权大,如果发了疯,其后果就更不堪设想。所以处顺境也要有个处顺境之道。这道,由偏于知的方面说,是既要知足,又要知不足。知足是对于所得,知不足是对于自己。知足就可以不再贪,知不足就可以时时警惕,多在进德修业方面努力。处顺境之道还可以由行的方面说,是应该谦逊加节制。谦逊主要是对人,节制主要是对物。对人谦逊可以防止胡作非为,对物节制可以防止醉心于享受,流于堕落。总之,处顺境更要谨慎,以免好事转化为坏事。
再说逆境。就常人的一生说,逆境总是比顺境多得多。何以故?这里进一步说说,也许根本原因来于人之性。不是“性本善”之性,是荀子“人生而有欲”之性。有欲就求,求,因为欲多,得的可能自然就不会多,这成为境就是逆而不是顺。还可以由人性下降,找逆境多的原因。这可以来于天灾,如地震、水旱、风火之类,此外还有疾病,都可以使人陷入逆境.其次是人祸。大块头的是由政治力量来,远的如五胡乱华、扬州十日,近的如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都不只使人突然陷入逆境,而且天塌砸了众人。人祸还有零碎的,最常见的是欺骗、偷盗和抢劫。人祸,严重的使人家破人亡,轻微的也会使人丧失金钱,即俗话所谓倒霉。再其次是由于机遇不巧,如坐飞机遇见劫机,买股票,到手之后遇见跌价,等等,就是。再其次还可以由于自己条件不够或能力不够,如找对象,因体貌不佳而连续失败,考大学而名落孙山.等等,就是。此外,逆境还可以来于自作自受,如因工作不努力而被解雇,好赌博而陷于贫困,甚至吸毒而无法存活,等等,就是。逆境多种,其间有程度之差。最严重的是危及生命的一些,其中有天命的,如不治之症;有人事的,如犯重罪被判死刑,因结仇而被暗杀之类就是。死,一了百了,境是否逆也就成为无所谓。所以值得重视的反而是比死轻微的那些,缠身,驱之不去,受之甚苦,如何对付才好?
当然,最好是能够化逆为顺,至少是化逆为常。这化,有些情况是己力所能及的,如考试名落孙山,努力温课,下年再考,就有可能名列前茅。有些情况是自己无能为力的,大如战争爆发,小如患了慢j 生病,就虽切盼化而只能徒唤奈何了。徒唤奈何,甚至书空,写咄咄怪事,无用;应该死马当活马治。办法有消极的,是明顺逆之理以后,顺受,不怨天尤人。这自然不会使实境有所变,但可以使心境有所变,即履险如夷,不管路如何崎岖,心情却是平静的。平静,苦的程度就会差一些。这也许近于阿Q精神吗?对于有些不讲理又无可奈何的情况,如吴阿Q 一下确是能够使苦的程度减弱一些,那就阿Q一下也是合理的。办法还有积极的,至少是有些逆境,还可以善自利用,有如使粪便之化为肥料。以文事为例,古语云,文穷而后工,有些人正是利用不显达、无财富的条件,写了传世的诗文。还可以说得具体些,如周亮工《书影》,罗素《哲学概论》,都是在监狱里写的。自然,这所谓逆境要逆得不太厉害,也就是处于其中的人还能活,还能忍受。不能忍受不能活的呢?如果有善自利用的雄心,写一两首慨当以慷的诗,总比哭哭啼啼好得多吧了所以就是处逆境,承认天命不可抗,尽人力还是应该的。
最后说说,对于别人的顺境和逆境,我们应该如何对待。这别人,可以是与自己无交往的,这里主要指有交往的。想由不足为训的世态说起,《史记? 汲郑列传》 末尾“太史公曰”:
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世态可悲,就因为不少人由私利出发,别人处顺境,就跑上前去捧场,别人处逆境,就避之惟恐不远。多年来所见,还有更甚的,是某人挨整了,其子就不以为父,其妻就不以为夫。太史公司马迁是反对这样为人的。应该怎样?是别人陷于逆境(当然指非自作自受的),应该同情,或并进而援之以手。这虽然会被某些人斥为不合时宜,但是,如果人人都反其道而行,那就社会,再扩大,人生,真就不免于“悲夫”了。
五五 悔尤
悔尤是行事有失误,感到侮恨。人生于世,只要不夭折,这种心情总是在所难免。这样说,是承认失误在所难免。有的人不承认,或者说,用二分法,指责别人有失误,自己则永远没有失误口事实会是这样吗?可能恰好相反,是失误而不敢承认,与别人相比,至少还多这一项失误,在这方面,马上得天下的刘邦就比较高明,是晚年同他的儿子刘盈说,“追思昔所行多不是”。可惜是如俗话所说,悔之晚矣,生米煮成熟饭,还有什么用呢?无用,就理说也许真就可免,可是事实却不能免,于是对付悔尤,也就成为值得注意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悔尤来于失误,由失误谈起。某一项行事,是否算失误,依常识,应该由计算得失断定。这有时容易,如经商,年终结算,赔了钱是失误,赚了钱不是失误.有时就不这样容易,比如人生大路仍然是士农工商几条,青年时期,或凭机遇或凭选择,走了士的路,而且有成就,比如居然挣来一顶教授的帽子,可是待遇低.经济情况远不如工商,算不算失误?单靠计算得失似乎就不能得个毫无疑问的结论,因为很可能,甲说是得,乙说是失。可见某一事的得失判断,还要有个比得失更为深远的标准。可是说到标准,问题就复杂了,只说表面现象,是可能公有公的理,婆有婆的理。俟河之清,人寿几何!所以,至少在这里,我们不得不安于偏向唯心,说所谓失误,正如悔恨的心情,是由主观认识,甚至主观感觉来。这样,譬如同一事,甲乙都经历,甲认为得,乙认为失,我们信谁的?只好兼信。又如某一事,甲一人经历,认为失,乙旁观,认为得,我们信谁的?只好信甲的。
人的一生,经历的事很多,有大有小。大的,影响大,感受深;小的反是。感到失误,因而悔恨,通常是大的;鸡毛蒜皮,如此如彼都无所谓的,一般是不会走上心头。上心头,主观印象,有得,有失,得和失的比例如何?难说。原因之一是人的经历各式各样,得失自然就不会一样。原因之二是人的性格各式各样,有的人,如王献之,机遇好,可是承认有失误,是与都家离婚,梁武帝就不同,信任侯景,险些亡了国,却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表示并不悔恨。单说一般人,像是都觉得失误不少,甚至如陆放翁所慨叹,“错错错”,何以会这样?我的想法,是由于用后来的理想的眼看先前的实际,其意若曰,如果不是那样,而是这样,就好了。可是覆水难收,时间不能倒流,所以,如果事比较重大,就会,常常是在心中,说,悔之已晚。悔,不免于烦恼,已晚,更不免于烦恼,应该如何对待?
事不同,总会有一些回头看也感到欣慰的。这类事在本题以外,可以不管。只说相反的那些,总的说是不如意的。还要除去一些,或很多,是机遇注定,自己无能为力的。只举荤荤大者,一是地域,如不生在苏杭而生在漠北,二是时代,如不生在贞观之治而生在天宝之乱,三是家庭,如不生在簪缨之家而生在贫困之户,四是资质,如既不聪慧又不貌美,这都会使人不顺利,因而会感到不如意。不如意又有何法了只能顺受,也就谈不到悔恨。悔,是一些事,自己事后设想,本来可以不这样做的。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事前想不到会有失误。典型的例是有情人成为眷属,决定成为眷属的时候,都认为必美满而决不会反目,可是实际呢,有些人就居然反了目。这会带来悔恨的心情,因为总是事与愿违。另一类,是事前想到会有,甚至确认必致,有失误。这几乎都是常识公认的所谓坏事,如赌博、偷盗之类。两类性质不同,悔恨心情的程度也会不同,意外的总会较轻,意内的总会较重。就一般情况说,意内的不足为训,或竟不值得研讨。所以以下所谈限于意外的,即事前,觉得如此做顺理成章,其间或有意想不到的变化,或竟没有什么变化,及至事过境迁,回头看看,与设想的一种可能情况相比,又错了,因而不能不产生或强或弱的悔恨之情。
如何看待这仲心情,或说人生不可免的这一种境?我的想法,对应的态度,由严到宽,似乎可以找到三种。其一是恨铁不成钢。人生只此一次,应该力求多是少非,多得少失,悔恨来于失误,算人生之帐,这是大损失,大遗憾,虽然木已成舟,不可挽回,终归应该看作人生旅程中的一大伤痕。其二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借用《论语》的话说,是“过则勿惮改”,是“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视失误为殷鉴,态度是积极的,或兼乐观的,相信鉴往可以知来,则失误可以变失为得,变祸为福,即过去的放过也罢,只求将来不再有失误。不再有是变减少为灭绝,可能吗?根据以上今之视昔,是用后来的理想的眼看先前的实际,总会看到不足之处的想法,这不可能;何况,以离异另结合为例.比如先前的失误是多看能力少看品格,后来变为多看品格少看能力,也许成为另一种失误,就更不可能。如果竟是这样,那就失误成为定命,是否悔恨也成为多余?这就过渡到其三,宽的态度,安命。还可以分为浅深两种,浅是不求全责备,深是视为无所谓。先说不求全责备。这是由对“天命之谓性,,的认识来。人都是生来就带有多种欲望的凡人,又能力有限,这能力指制身内的,制身外的,以及预见将来的,这样,等于盲人骑瞎马,不跌倒的可能是几乎没有的。既是命定不可免,人总不能不接受现实,也就只好“安之若命”了。宽的态度还有深的,是视失误为无所谓。这是由求人生的究极意义而不能得来,找不到究极意义,何者为确定的是,何者为确定的非,何者为确定的得,何者为确定的失,也就变似可见为模胡了。这样看是非和得失,是《列子?杨朱》篇所说,“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一路,也有所得,是看破得失,也就不致因感到有失误而悔恨。但仍会有所失,或说理不能周全,是同常人一样,也在饮食男女,柴米油盐,却宣扬饮食男女和柴米油盐为没有意思,等于出尔反尔。
常人的生活之道,是应该觉得,忙如齐家、治国,闲如钓鱼、养鸟,都有意思。感到有意思是对于万事万物,有取舍;取舍来于承认有得失。这就为悔恨开了门,因为人生百年,行事无限,总不会常得而不失。悔恨会有不经一事、不长一智的善果;这里单说这种心情是苦的,除了消极的顺受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求化难忍为可忍?我以前写过一篇题目为“错错错”的文章,其中谈到难免不断失误的情况以及如何对待悔和愧的一种新办法,现在想来,事和见虽然都有所偏,却也不无参考价值,想不另起炉灶,把有关的一些话抄在下边。
如果自己的生涯可以表现为思(或偏于思)和情(或偏于情)两木方面,思方面的错远远少于情方面的错。来由是,由心理状态方面看,思为主则疑多于信,情为主则信多于疑。……信是不疑,这来于希望加幻想,于是有时,甚至常常,就会平地出现空中楼阁。自然,空中楼阁是不能住的,于是原以为浓的淡了,原以为近的远了,原以为至死不渝的竟成为昙花一现,总之,就成为错错错。如何对待?悔加愧就一了百了吗?我不这样想。原因是深远的。深远还有程度之差。一种程度浅些,是天机浅难于变为天机深,只好安于“率性之谓道”。另一种程度深的是,正如杂乱也是一种秩序,错,尤其偏于情的,同样是入生旅程的一个段落,或说一种水流花落的境,那就同样应该珍视,何况人生只此一次。这样,这种性质的错错错就有了新的意义,也值得怀念的意义。
我想,至少是有些失误,就无妨作如是观,那就悔恨,至少是一部分,可以化为珍视和怀念,所失也就成为一得了。
其实,由某一个角度看,悔恨也是一得,殷鉴不远之外的一得,那是“知惭愧”。事失误,知惭愧,是步子错了,心术未坏。有些人(一般是高高在上的)不然,而是把大失误硬说成至正确至妥善,那就真是不可救药了。
五六 归仁
《论语?颜渊》篇开头就说:“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朱熹注,专说仁、己和礼,是:“仁者,本心之全德。”“己,谓身之私欲也。”“礼者,天理之节文也。”宋儒讲孔孟之道,总是近于理想的天道而远于实际的人情,因为脑子里装着太极图,又横着一条天理和人欲的界限。但是专就这里的一点点说,我们却无妨断章取义加各取所需,说解释仁为内心之高贵品质,确是大有道理。孔子也正是这个意思,说,如果人人能够节制,照合于理的规矩行事,社会就可以成为仁的社会,而且时间不会久,只要真这样做,就立竿见影。什么是仁的社会?是社会中的人,行事都合于仁的要求,这要求是.仁者“爱人”,“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德方面的高要求,就全社会说是理想;就一己说呢,即使仍须算作理想,总是应该勉为其难的理想。勉为的所求就是“归仁”。关于仁在人生中以及社会中的高贵性和重要性,前面谈“利他”、谈“道德”的时候已经说了不少,这里不避重复,是想由“穷则独善其身”的角度,再强调一下,以期对己身的进德修业能有些助益。
再强调,是因为归仁并不容易。阻力还不很少。其一是“利”。这是总括的名称,分说就会多到无限。但性质却是单纯的,是指一切能够使己身存活,一般还要进一步,能够使己身幸福甚至心满意足的条件江且不说心满意足,单说存活加一点点幸福的要求,所需己身之外的事物就太多了口甲这样,乙也是这样,而不少事物是有限的,于是就难免,甲得死乙不能得,乙得则甲不能得。遇到这种情况,荀子的推论是争。可是仁的要求则相反,是让。这显然很难,尤其是对于存活和幸福会有大影响的时候。其二,还有个助威的阻力是“世风”。这是指为了私利,或说为了发财,为了享乐,多数人无所不为的风气。我们都知道,一个社会里指导生活的力量,以风气为最大。举最微末的装束为例,新才子佳人,有几个出入公共场所,不西其服、高其跟的呢?何况发财的大事,如屈原之众人皆醉而我独醒,视财富如浮云,就太难了、而说起发财,显然就要当钱不让,也就只能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仁背道而驰了。实际是比不让更甚,如我们的目所见,耳所闻,有大量的人,用自己的所有,换钱。这所有,可以是管大大小小事之权,可以是持刀执杖之力,可以是造各种伪品之巧,等等,总之,都是己所不欲,施于人。其结果呢,有不少人真就发了。这之后,必是享尽人间之乐,出尽人间的风头,或说获得众人艳羡的荣誉。世风如此,如果没有颜渊那样的修养,不随大流,也己所不欲,施于人,总是太难了。其三,还有个道术方面的阻力,也不可忽视。这是为了治平,要怎样看世间的有些人,或绝大多数人。孔孟推崇仁义,是把一切人,至少是本质上,都看作好人,所以应世之道是善意对人。法家韩非、李斯之流就不是这样,他们不管人好人坏,都看作富国强兵(也就是抬高君主的地位和扩张君主的利益)的工具。工具的价值在于有用,所以对待的办法是鞭策:听话或有功就赏,反之就严刑峻法。严刑峻法是己所不欲,可是施于人,显然就与仁背道而驰了。后世还有更甚的,是把有些人看作坏人,所以对应之道是仇视,并进而用各种以力为后盾的办法压倒之。压倒,如果是对自己,当然是非所欲,可是施于人,也就与仁的要求背道而驰了。总之,人立身处世,不管考虑身为还是考虑身外,归仁都如逆水行舟,要费大力,而转过头来变为顺流而下,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归仁难,为什么还应该这样?理由也不只一种。其一是,为了个人能够活得安适,就不能不有个人与人间以仁的精神相处的社会。这意思,前面已经谈过,是,人是社会动物,没有社会的互助就不能活,至少是不能活得好。互助是由善意出发,也可能施而没有受报,可是不计利害,这是仁。在世风日下的时代,这样的事也还是不少见,如路遇病人,并不相识,却慷慨解囊,送往医院,甚至下水救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都是此类.试想,如果社会中人与人都这样相待,这个社会就成为温暖的,生于其中就会感到安适,快乐。如果走向反面,闭门家中坐,担心红卫英雄会来抄家,出门,担心梁上君子会来撬锁,长年累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生活就成为既太难又太苦了。所以专是为了社会安定,或卑之无甚高论,只是个人活得安心,也要人人都归仁,而不要走向反面。其二,应该归仁的理由还有玄远的,甚至高尚的,是上面所引朱熹所说,仁是“本心之全德”。德是遵守道德规律的一种性格,或一种力量。这力量,康德视为神秘的,所以表示敬畏。何以值得敬畏?是因为有些事物,情欲想取,它却出来阻止,而且生效,真就不取;或反面,情欲很怕(如有生命危险),它却出来督促,而且生效,真就不怕,去赴汤跟火。这样说,德就成为辨别是非并取是舍非的一种内在的力量,这力量从哪里来?孔孟说是由天命来,宋儒说是由天理来;我们现在看,似乎可以从天上拉到人间,说是由文化教养来。就说只是慢慢教养而成的吧,总是不容易,孟子说“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这异的一点点,想来就是这个。回到朱熹的话,仁是本心之全德,遵守道德规律,归仁,以善意对人,就成为当然的了。事实也正是这样,比如分我们的所求为情欲的和道德的两类,道德的求而得是“心安理得”,力量也并不小,从而所得也并不轻。所以,只是为了求心安理得,我们也应该走归仁一条路。其三,应该归仁,理由还可以从打小算盘来。这是以善意对人,日久天长,必致换来善意。试想,这样处世,无论居家或外出,所接触都是如至亲好友,专由情绪方面说,也是合算的吧?
以上说归仁是应然,是不是也能然呢?上面曾说不容易,所以化难为能,就要建树一些保障有成的条件。自然,最好是有个仁道大行的社会,如《镜花缘》所描画的君子国那样.但我们不能俟河之情,所以只好“穷则独善其身”。这保障有成的条件,由重到轻,我想到的有三个。其一最根本,是《庄子?天道》篇所记尧的话: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傲慢)无告(无依靠之人)不废穷民,苦(伤痛)死者,嘉(喜爱)孺子而哀(怜悯)妇人。此吾所以用心也。
这是说,要有悲天悯人之怀,即孟子所说“不忍人之心”。这怀,这心,都来于爱人生,因而也就爱自己的同类,没有这样的胸怀,如张献忠之流,以杀人为娱乐,如红卫英雄之流,以整人为正义,即使口中还替天行道,手下却是离仁太远了。其二,由情怀略降到知或信,是经过考虑或不经过考虑,确认仁与利相比,仁的价值高,利的价值低。坚信这个,遇到仁与利不可得兼的时候,才会舍利而取仁。其三是要养成利他的习惯,使习惯成自然,万-遇到仁与利有大冲突的情境,也会毫不费力就舍利而取仁。这样立身处世,盖棺之前算帐,在俗世之利项内,也许损失不少吧?大概会是这样。但是也不无收获,这是心安理得。如果竟是这样,那就应该想到,这是古今圣贤企求而未必能得的,今由归仁而得之,甚至可以含笑于地下了吧?
五七 取义
在儒家的思想体系里,仁和义有密切关系。孟子见梁惠王,说自己的治国平天下的主张,开宗明义就是“亦有仁义而已矣”。孔子推仁为至上德,也重视义,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借子路之口)。这样说,义也是一种美德。与仁有没有分别呢?应该有分别,分别是:仁是指明应该做什么;义只是说,凡是应该做的就一定要做,凡是不应该做的就一定不要做;仁有具体内容,是“爱人”,义没有,应该不应该,要另找标准。但义是一种道德的约束力量,善行之能否见于实行,要看这约束力量的能否有效,所以,至少是在某些时候(比如知而未必能行的时候),它就像是更加重要。孟子就是这样看的,在《告子上》篇说: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避)也。
在同一篇还说;
仁,人心也,义,人路也。
这就表示,有了善心,还要坚决付诸实行,这坚决就是义,甚至生死的重要关头也不踌躇,此之谓舍生取义。显然,人,立身处世,取法乎上,就应该取义,即当做的,无论如何艰险也要做,不当做的,无论如何难于节制也要不做。
当做则做,不当做则不做,作为一项行事的原则,或说一种德,估计不会有人反对。问题来于过渡到具体内容,即某一事,当做还是不当做,或者说,做了,合于义还是不合于义,不同的人就可能有不同的看法。如果这不同的人是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则看法不同的可能就几乎会成为必然。单说不同时代,君辱臣死,旧时代看作大义,辛亥革命以后,除了少数遗老遗少以外,还有谁这样看呢?这看法的不同还会表现在同一个时代,举个不大不小的近事为例,文革初期的除四旧,在除的人看来,当然是义,被除的人呢,也会相信是义吗?对于某一事,如此做义不义,看法的分歧关系不大,反正逝水不能倒流,过去就过去了。但这会使我们想到一个大问题,是某一事,做之前,如何断定是义还是不义?显然,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取义、舍不义也就成为一句空话,因为不知道是义还是不义,也就难定取舍,必致行止两难了。
这两难的情况大概不会很多,因为人的一生,所经厉的绝大部分是家常小事,这一般是依习惯处理,不会碰到需要分辨义还是不义的问题。但也会有例外,比如一个不远不近的人请吃饭,疑惑他的钱可能来路不正,赴宴与否就会牵涉到义还是不义的问题,也就会进退两难。不过这类事究竟关系不大,不多思考也可以。关系大的通常是非家常的大事。可以是家门之内的,如多年夫妻,反目,有子女,有意离异,离还是不离,就可能牵涉到义还是不义的问题。绝大多数是家门之外的,比如政场有斗争,不管左袒还是右袒,就都躲不开义还是不义的问题。有问题,要解决,这就不能不有个分辨是非的标准。找到个标准不难,困难的是这个标准也能说服别人。换句话说,是别人也可能有另外的标准。标准不同,对于同一事,就会有的人看作义,有的人看作不义。这样的分歧如何处理?理论上可以论辩,实际上却常常是,如果双方势均力敌,就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行其是,如果不势均力敌,如第一次世界大战,英国参战,罗素反战,政府说而不服,就只好把他关在监狱里。关,身像是服了,心当然没服,因为他不会放弃他的分辨义还是不义的标准。
可见关系重大的是分辨是(义)非(不义)的标准。标准来路不同,深度广度不同,也不可免地有是非间题。就一般人说,判断某一事的是与非,总是凭直觉,即想不到还要什么标准。以救死扶伤为例,某甲,两次遇见有死亡危险的人,乙是因车祸,丙是因自杀,都尽全力抢救,他自己,以及路人,都认为他是做了好事。如果有的人有穷理之癖,问这位做好事的,自杀,是本人觉得生不如死,你违反本人意愿让他不死,对吗?如果这位某甲受了穷理癖的传染,也深入思索,他就会感到惶惑,因为他并未[此下有数行PDF未扫描上]不合理。实例多得很,大小各举两种:如信最高统治者为神明,惯于山呼万岁,信妇女守节为大德,请求旌表,是大的;厚葬,多生,是小的。其二是时风,即城乡,大街小巷,三教九流,都觉得如何如何才光彩。同样,这众人趋之若鹜的,可能真就光彩。但也可能隐藏着大问题,如发财、享受(或重点是阔气)第一就是这样。时风有力,力来自人多势众,传统更有力,因为于人多势众之外,还有时间长。这情况使我们不能不想到一个大问题,是标准未必靠得住,遇事,断定义还是不义就成为大难,怎么办?
一种理想的办法是,洞察人生,广参学理,然后一以贯之。这是遇事,决定如何处理,不仅知其当然,而且知其所以然。古今中外,有不少贤哲就是这样。但贤哲终归是少数;又这一以贯之常常未必能合于时宜,也就会坐而可言,起而不能实行。只好实事求是,在标准方面不求全责备口这精神是,理想高,力有所不及,但又不能裹足不前,就只好退而安于其次,是信己之所信。仍以救死扶伤为例,见人自杀,因为相信(或并不觉得)活比死好,就尽力抢救,而不问活着是否真比死好,以及这不想活的人活着是否真比死好。这种退而安于其次的办法,不得已之外,也未尝不可以找到积极的理由。其一是,这判断是非的标准,就其成品说是常识,常识是群体长时期首肯的,它就一定含有合理的成分,或者说,有用的成分。其二,照己之所信做,即使这所信未必合理,专就信受奉行说还是可取的。举例说,旧时代有不少妇女相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因而甚至为未成婚的丈夫终身守节,我们今天看,这所信是错了,但对于信己之所信,并进而实行的人,我们还是应该怜悯并加些钦佩之情的。当然,如果对于常识的所信,能够不人云亦云,而是经过思辨之后再决定接受或不接受,那就更好。
思辨的结果,有可能合于传统和时风(包括自上而下的命令),也有可能不合于传统和时风,如何处理?只能都信己之所信,因为信己之所不信是既背理又背德的。然后是行己之所信,这就是取义。其反面,行己之所不信,是委曲求全,甚至作伪,义也就化为空无了。这样说,是立身处世,对于非家常的大事,判定是非,标准可以(不是最好)不深究,而判定是非之后,就要坚决取义而舍不义,甚至如孟子所说,舍生也在所不惜。这所说也许过于理想吗?走上大街看看,确是这样,因为摩肩接踵,有不少人是为私利而无所不为,根本就想不到还有义和不义的问题。那么,为什么还要强调取义呢?也只是希望,有些人,即使不会很多,还能够“穷则独善其身”而已。
五八 老年
《论语》有“未知生,焉知死”的话,这里用“六经皆我注脚”法,说我们知道有生必有死,却苦于不能知道我们自己,何以会有生,何时会有死。人胡里胡涂生了,呼吸食息,忙着或慢慢地,送走旧的一天,迎接新的一天,走向哪里?走向尽头,死。可是何时是尽头,除极少数人的特殊情况以外,不知道。但大致可以知道(根据概率),如果尽头不提前,就还有靠近尽头的那一段生涯,我们称为“老”。指实说,是六十岁以后,如果以人生人十今日不稀的情况为准,这老的一段大致相当于人生全程的最后一个四分之一。与前三个四分之一相比,尤其前两个四分之一相比,单看外表,自上而下,头发白了,眼睛花了,面如凝脂变为满脸皱纹,牙齿脱落至少是残缺摇动,走路蹒跚,连个头儿也收缩不少,总之是走下坡路了。
所以人都不欢迎老,或简直说是怕老。尤以现代的妇女为甚。这也难怪,谁愿意花容月貌变为鸡皮鹤发呢?所以如我们所常见,有些年逾不惑的还自信为不减当年,别人叫她一声小什么,心里就感到舒服。怕,有原因,而且不只一项。其一最根本,也就最严重,是老,暗示或明示,乃死之将至,或走近死。说起来颇为凄惨,人是受天命的左右夹攻式的播弄,这左右是,强烈希望活着,却又不得不死。死,在生命旅程的前半,因离得远而显得渺茫;到最后的四分之一,远的移近厂,渺茫也就变为清晰。这清晰,自然看不见,但不会想不到。这想到的景象是老带来的,老就成为送信的,甚至高升为原因,所以就成为不受欢迎的。还不止此也。
其二,老的结果,上面曾经提到,最直接的是精力的衰退。聪明变为迟钝,强记变为健忘,强壮变为衰弱,多艺变为少能,总之,原来能做的不能做了,原来做得好的做不好了。俗话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忘掉当年勇也很难,于是回首当年就难免感到所失太多。这所失都是老的结果,集中为主观感受就成为“不中用”或“无用”。当年也许走南闯北,叱咤风云,因老而成为无用,不要说有特殊地位的,就是一般人,也不能不含泪慨叹吧?
其三,老,有如晚秋的草木,叶片黄落,与春日开花时期相比,就既难看又惨淡。这是说,人,青春时期是美丽的,珍贵的,而老则使这些都化为空无。世上不少才子和佳人,退一步,就是一般人,也必有“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感伤了。
其四,有不少人,老还会使他们失掉权力。权力有大小,如政治性的大,工商性的小,家庭性的更小。有的人政治上有或高或低的位,因老退了,说话就不再管用。小至家门之内,因年老,精力不济,或兼财力不济,说话,可能儿孙就不再听。说了算变为说了不算,除非有庄子“宁曳尾于涂(途)中”的高见或偏见,是难得不伤心的。
其五,是难免多与亲友诀别,也就难免哀伤。人寿不齐,自己的有远近关系的各色人等中,单说年岁不超过自己的,总会有人不能越过古稀,那就本想多聚会儿年,他或她却先走了。这他或她,也许关系很近,如夫或妻,走的走了,剩下的一个,睹物思人,其凄苦就可想而知。稍远,关系也不坏的,如志同道合的朋友,走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也难免,想到当年聚会乏乐,或路过黄公酒垆,就不能不兴起思旧的悲痛。所有这类愁苦,非老年也可能有,但那是偶然,老之后就成为必然。
其六,老,接近死,但还没死,也就同样要活。要活,就不能缺少物质条件。这,至少就理论说,要用劳力换,可是劳动的能力差了,甚至没了,怎么办?高级人物有离休待遇,次高级人物有退休待遇,可有恃而无恐。没有这种待遇的,当然最好能有足够的积蓄。如果这退一步的办法也落了一空,那就只好靠儿女。但这要一,有儿女,二,儿女有扶养能力,三,还有传说的乌鸦反哺之心,幸而三样俱全,每日三餐,端起饭碗,想到人老珠黄,落得靠儿女度日,也总当不是滋味吧?何况这不是滋味的取得也并不容易。那就还有一个据说颇为舒适的退路,进养老院。且不说是否真正舒适,比舒适更为迫切的问题是有没有,能不能进。总之,正如处处可以避雨,却常常不免于淋湿一样,有不少人,因为老,衣食住等条件就成了问题,其境遇自然就成为吃不饱、穿不暖。到这种时候,唯心就行不通了,而是恰好相反,心由境造,必成为苦不堪言。
其七,但唯心也仍然会起作用,这是指衣食不成问题的,还不免于有两种心情,一种较清晰,是孤独之感,或被人忘却之感。年轻人(也可兼壮年),有用,可爱,或单枪匹马,只是有用,或只是可爱,总之,有可取之点,就不会门前冷落车马稀。老了,有用变为无用,可爱变为无可爱,即使偶尔有人上门,也大多是依俗礼来表示存问,心里未必是火热的,何况这偶尔也经常是可望而难于成为现实。人,除了有解脱宏愿,甘心住茅棚参禅的信士弟子以外,有谁能忍受,身尚在而像是世间已不觉得有此人的冷漠待遇呢?但情势又不允许用什么办法乞怜,勉强一些人,相识的,不相识的,也年老的,不老的,村的,俏的,登堂入室,来凑凑热闹。万不得已,只好希望有个老伴,晨昏在室内活动,以显示还有人知道,自己还没有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慰情聊胜无。但这要有老伴;有的人没有,那就真是孤独而又孤独了。这种苦是一种心情的苦,感到穷途末路的苦,至少是有些人,其难忍程度会不下于吃不饱穿不暖的。
其八,还有一种较模糊的心情,是日长如小年,难于消遣。这心情有复杂的来源。一种是无事可做,或说没有什么任务需要完成。无事,身闲,心反而容易不闲,所以也就不能安然。另一种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觉得做什么都不再有意思,但一昼夜仍是二十四小时,也就成为难挨。还有一种,是原来占据时间的幻想和工作之外的多种活动没有了,时间就像是由短变长,度日也就成为较难。这种心情的难,局外人体会不到,所以甚至推想为老年人的清福;其实呢,老年人同样是不能适应过于清的。
以上老年的多种情况,还可以总而言之,是先为天所弃,接着也就为人所弃。为所弃,于是成为无足轻重,至少是感到无足轻重。这是苦,佛家所说四苦(生老病死)中的一种苦,老苦。如何对待?依照王阳明的想法,行之前先要能知,那就从认识谈起。世俗,也有把一部分人的老看作幸福的,如郭子仪之流是福禄寿三全,或一般乡里富翁,是福寿双全。这是因为,天灾人祸,生路过于艰险,少数人化险为夷,衣食不愁,而且高寿,世间罕见,就像是很幸福了。不视老为苦,也有非世俗的,如《庄子?大宗师》篇说:“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就认为老可以使人获得安逸。不过《庄子》的态度不是一以贯之的,如在《天地》篇又说:“寿则多辱。”辱指什么,下文没有正面说,由“鹑衣而毅食,鸟行而无彰”的圣人之道推想,辱是来于执着,多有所求,也许与孔子所说“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是一路。世俗之见是有所求,但不高,只是“实其腹”,这祥,腹实不实就都可以“虚其心”。“佚我以老”和“戒之在得”的所求是安分。两者都可以归入以静求心安一流。还有以动求心安的,那是“老骥伏杨,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但又殊途而同归,即趋乐避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