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老王给我的地址按图索骥来到了这个花园式的住宅区。看到小区里华丽的喷泉雕像,宽敞的娱乐中心,我内心不禁骂道,有钱人真他妈幸福。
我按了门铃。对讲机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让我稍等一会。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名盘着头发,穿着浴袍的女子出现在我面前。她皱着眉头问我找谁。我推了推帽子,问她艳红是不是住在这里。我说我是老王的朋友,代老王捎个信给她。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招呼我进去。
这套房子一定大兴土木地装修过,给我很温馨舒适的感觉。特别是大厅天花板上古典的吊灯与墙壁和地板的格调搭配得恰到好处,让我心生嫉妒。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挂在墙壁上那副女主人的艺术照。照片里面的女子雍容大方,高贵里还能透露出教师那种文质彬彬的气质。
她虽然没有上妆,但精致的五官,性感的曲线,一样能让人为之垂涎,热血沸腾。
她给我端上刚泡的茶,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用十分冷漠的口吻问我:“那老家伙让你来找我?”
我听到她居然把老王称为老家伙,嘴里的茶差点喷了出来。
“是的。我开门见山地说吧。老王让你把他的存款划一半到他的妻子名下,剩下一半才是属于你的。”我曼斯条理对她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老王之前的帐户密码是他妻子和女儿的生日。他都告诉我了。”
“如果你认为我会相信你,那你简直就是太天真了。”她冷冷一笑。
“做人别太忘本了,你要知道你今天的一切都不是属于你的。亏老王还对你如此信任呢!”我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生气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除非是老王本人过来找我。否则一切免谈。”
“你……”我被她的无情气得哑口无言。她明知道老王是不可能出来见她的。
“喝完这杯茶你走吧。我今天很忙!”说完她站起来走开了。
我本来就觉得事情不会像老王想得那么顺利,但也没想到艳红居然是一个如此绝情的女子。
虽然在狱中我和老王的交情很好,但他的私事我真的理不来,也没必要花费口舌心思去帮达成他的心愿。
从艳红的住所出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去老王真正的家看望他的妻子和女儿。精神上的慰藉我还是力所能及的。
我去到老王的家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搬走了。
我向新户主打听原户主搬到哪了,新户主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沉默了几分钟,又敲开了老王邻居的大门,并说明了来意。一位阿伯告诉我老王妻子已经搬到XX小区住了。
我听到XX小区心里难免会产生抵触的情绪,因为景云就住在那。
我中午过去的时候,老王的妻子和女儿都不在家,按了半天的门铃都不见动静。下午我又跑了一趟,终于碰着她们母女俩都在家。
当老师的人都特别耐老。老王的妻子曾经也是名教师,所以她看起来跟三十多岁的女人没多大区别。但脸上依然出现了岁月不饶人的痕迹。
她客气地招呼我进去坐,态度比艳红热情多了。毕竟都是年长的人懂得礼貌礼节,热情好客。
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搬到这里住,毕竟这里的环境明显比不上她们的旧居。
她感慨地说,自从老王东窗事发后,住在那个院子的人都知道了老王的事情。她经常出出入入的,跟熟人碰面都觉得特别难为情。为了避免尴尬她们母女俩只好搬出来住了。
“搬出来也好。”我在旁边附和。
今天是星期日,老王的女儿也在家。她倒了杯水递给我。她的遭遇跟苏菲非常相似,年龄也相若,以致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害羞的脸蛋上。她让我蓦然想起了苏菲,心里不禁感到一阵绞痛。
“怎么称呼你呢?”老王的妻子在一旁问我才让我回过神来。
“呵,你叫我小张行了。”我继续对她说道,“我跟老王同一个监舍。老王入狱以来一直惦记着你们。在我出狱之前,他三番四次叮嘱我一定要过来看望你们。”
“那个遭天打雷劈的负心人!可把我们母女俩害惨了。我因此丢了工作且不说,最可怜就是他的女儿。有个这样的父亲在学校难免受到一些流言飞语的中伤。”她边说边擦掉眼角的泪水。
“嫂子你别太难过,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今天才发现其实我不懂安慰人。
“孩子他外公的身体也不好……这一年多以来,我真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嫂子……你放心,老王他……他给了你们留下了二十万……只是……”
“你说什么?二十万?”老王的妻子惊讶地看着我。
“只是……”我真不该怎么说下去了,因为我不想在老王的妻子面前提起艳红。
“只是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这二十万要过段时间才能转交给你们。”
老王的妻子听后破涕为笑,不断地骂道老王那厮还有点良心。她问我这钱的来源,还有为什么要过段时间才能转交给她。我不知怎么回答,只是让她先别管这个。她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了。
我起身告退时,老王的妻子硬要我吃了饭再走。我拒绝了她的好意。
临走前,我对老王的女儿说了一番勉励的话。我怕她会走上苏菲的路子,所以还对她说:“有任何困难可以找叔叔,能帮的上忙的我一定帮忙。”我自思我高中的成绩还行,才自不量力地说了这么一句话,能温暖人心就好。其实我才比她大几岁,但我居然在她面前自称叔叔。也许一年多的监狱生活真的让我变得比同龄人成熟多了,脸上的稚气荡然无存。
从老王的妻子的家出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其实老王不值得同情,值得同情的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让我泛起了强烈的同情心,以致我下定决心要帮她们。
我对着自己的影子苦笑,为什么越是没有能力的人心里越多自不量力的想法呢!
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我碰上了景云。估计是单车掉链了,正在无奈地用脚踢着。
我停下了脚步,犹豫究竟要不要过去帮她一把。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她面前。
“用脚踢就能解决问题了吗?”我冲着她笑。
她看了我一眼,身子又条件反射地往后靠了一下。
“我帮你把车链弄好吧!”说完,我蹲下身子帮她弄。
“上次的事……”她低着头,表情显得十分尴尬。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苛刻的话语。我不知道你……”
“链条卡住了,要工具才能把它撬起来。我帮你推到前面的修理铺吧!”我打断了她的话。其实我用手就能把车链弄好,但为了和她聊多几句,我撒了个谎。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自己推过去行了。”
“没关系,我不赶时间。反正也顺路。”我的诚意让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于是,我们便边走着边聊着。她看上去怪难为情的,但微笑总能化解彼此的尴尬。
至今我仍想不明白当初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接近她。再次见到她让我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感觉,让我想了解她,想跟她聊天……
也许是彼此之间的歉意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你现在从事那行工作呢?”她看了我一眼,好奇地问道。
“饮食行业。”我不假思索地说道。
她扑哧地笑了。
“你呢?”我用借了修理铺的工具将链条撬了上来。
她说她在商场上班,手机专柜的一名促销。
“太好了,我正想换台手机。日后买手机找你行吗。”
“好啊。”
“你……你手机号码多少。到时方便找你……”
“你去商场的手机专区就能找到我了。”
“万一你没上班呢。我很少上商场的……比较忙……”
她点头表示没问题,给了我她手机号码。我迫不及待从口袋中掏出那台信号不好的破手机记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她看了手机的时间,焦急地说要迟到了,然后微笑着跟我道谢就匆匆地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路边我才心满意足地走开。对着她的手机号码,我自作多情想了一个晚上。想必我是疯了。
每当夜幕降临,城市某个荒芜的角落变得无比热闹起来。
夜空繁星璀璨,街边人潮暗涌,落叶纷飞却不见萧条,
乌烟瘴气的大街上,一位戴着鸭嘴帽子的年轻人坐在炉子旁。他的表情时而腼腆时而烦躁,似乎在极力地掩抑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大街上的热闹并不能感染他的心情,反而让他此刻倍感孤独。
烤,切,翻,洒,收钱,当我麻利地完成一连贯的动作后,表示我的个人财富又迈向了一个新的水平!我很喜欢用这个想法来麻木我对这份工作的厌恶之心。
时间应该在忙碌的一生中缓缓流逝。但我曾认为时间对我来说是毫无意义的。在我的世界里只有时针这个概念,因为我从来不需要将时间精确到分和秒。幼稚的想法,让我在痛苦的岁月中浪费了青春。直到现在,每天只挣这该死了二十来块。一年365天全勤,我一年收入也不过万。这时我才体会到争分夺秒的重要性。
工作之余,能与景云发发短信是我最快乐的事情。人总得在毫无目标的生活中寻找自己的灯塔,所以景云就是我的灯塔,给我光明,指引着我前进。
我爱景云吗,我想我没有,爱不是单纯的好感,单纯的思念。只有把对她这份感情上升为一个高度和广度的时候,能为我的爱负责的时候,那才是爱。
我的大学就在夜市附近,见到校友并不奇怪。我甚至遇见了曾经同班的两位女生。
也许是我戴着帽子,也许是她们压根不敢将我认出来,最后把钱递给我就匆匆地走了。当然,我也不希望被她们认出来。
我每天都是在自怨自艾中开始工作,在自怨自艾中结束工作。
今晚准备打烊的时候,让我有点意外。我看到了景云,不幸的是她也看到了我。
她跟同事挥手道别之后,向我走了过来。
她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却愣得象一木头人似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让熟人看到我在街边做烧烤我依然觉得尴尬。
“愣着干嘛呢,赶紧给我烤个鸡翅膀啊!”她眯着眼笑着对我说。
“好……!”我居然变得手忙脚乱。
我给她递了张凳子示意她先坐下来。
“你准备收摊了吗?”
“是啊,不过为了你,我今晚加班!”我开玩笑地对她说道,“你才下班?”
“今晚休假,跟同事出来逛街。”她在我旁边坐下来后,打趣地问我,“我想自己烤个,行吗?”
我笑着递了一个鸡翅膀让她自个儿烤。
我们边烤食物边聊天,感觉甚是愉快。
“为什么你烤得那么好吃?”她吃了自己烤的鸡翅膀,然后苦着脸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快教我。”
“这是家传秘技,只内传不外传。”我得意地说道。
“不教我,我不给钱了。”她看起来像个淘气的小姑娘,可爱极了。
“先把鸡翅膀表面的水分烘干后再涂油。烘烤的时候,最好30秒钟翻一下,火候要均匀,等鸡翅膀表面变成金黄色的时候再加油,最后在鸡翅膀的刀痕上涂上佐料,再烤一会……”在她的‘逼迫’下,我将我毕生的经验都传授给了她。
…………
晚风将我们的疲惫一扫而光。银白的月光下,有我们欢快的影子在跳舞。
甜蜜的笑声,让幸福在那一刻停留在我的心里!
景云的身份证号码位数我还记得,是840515。这意味着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
我突发奇想,打算买个手提包送给她。
为此,我了解了景云喜欢的颜色后便逛了好几家商场和专卖店。最后我在一家专卖店看中了一个精美的手提包,黑色的,款式新颖且朴素大方,非常适合景云。不过价格让我咋舌,要三百多元,对我当时的收入而言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在店员的怂恿下,我还是狠下心买了。父亲给我的一千元,倒是让我潇洒走一回。
要博得女人的欢心你不一定要很有钱,但要让她知道你舍得为她花钱。为了我的幸福,付出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景云生日那天我对着镜子毕恭毕敬地打扮了一番才离开了家门。我的头发也长了,上街再也不用戴着帽子了。这让我对自己形象感到很满意。
下午,我早早便来到了我们约好的地点。
我原本是想约她晚上出来的,但她说晚上没空,我只好约她下午出来。
景云说她喜欢吃甜品,所以我今天特地选了一家声誉不错的甜品店。
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提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景云的出现。我视线一直徘徊在手提包上面,似乎盯着手提包就能琢磨个老婆出来。
在我对着包傻笑的时候,景云来了。
“怎么今天非要请我出来不可呢?”景云在我面前坐了下来并朝我露了个笑脸。
“今天是某个人的生日嘛。”我笑着将手提包递给她,“这是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景云接过手提包的时候,表情却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了,是不是不喜欢?”她的反应让我颇为失望。
“不,我很喜欢。”她咬了一下嘴唇说,“不过,我想告诉你件事,其实我有男朋友了。我跟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
那一刻的尴尬,羞愧,悲痛差点让我窒息死掉。最可悲就是我这种人,还没开始恋爱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失恋的滋味。
“我们只是普通的朋友,不是吗?”我故作镇定地安慰她,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
“那倒是,呵呵。”这时她乌云密布的脸上才变得明朗起来。
“点东西吃吧。”我把服务生叫了过来。
我化悲愤为食量,吃了几个甜品,却味同嚼蜡。
天煞的我还竭斯底里地硬撑着要她给我说了她和她男朋友之间的点点滴滴。谈话中,她笑了,我也笑了。但我的笑容是如此地凄惨,是如此地无奈,眼前的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我终于明白晚上她为什么没空了,是陪她男朋友。想到这里我的心又开始隐隐犯疼。
景云走了之后,我独自去了河堤,对着天空宣泄了我的无奈。
景云的发香透过熏厚的烟火触动了我的嗅觉神经,让我陶醉。她的脸蛋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得绯红动人,楚楚可爱。
我赞不绝口地啃着她那只烤焦了的鸡翅膀,耳边是她淘气的笑声。
…………
我凝视着炽热的炭块,回忆着那晚的甜蜜。
今晚我给景云发了几条短信,向她诉说我郁闷的心情。但景云没给我回短信,一条也没有。我的心情烂极了!
“喂!给我们烤两只鸡翅膀,你耳聋啊。”两名顾客冲着我不耐烦地喊道,打断了我的思绪。
“你去别的地方买吧,别烦我。”我也不耐烦地回应他们。
“有没有搞错,你这是什么态度。有钱都不想赚?”
“谁稀罕你几个臭钱!”我懒得抬起头看他们,不屑地说道。
“神经病。”他们喃喃自语地走开了。
我无暇生意,却忙于自责。当自卑的心理涌上心头的时候,我开始深深鄙视自己目前的处境。心里不断地骂道:一个臭卖烧烤居然还想自不量力地谈情说爱,我呸!你这自作多情的穷鬼!现在人家理都不想理你了,丢人了吧。
当我满腹牢骚准备打烊回家时,几个黑影围住了我。
“我收摊了,你们去别的地方吧。”我一边顾着收拾一边打发他们。
“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休想走!”一名中年男子瞪着眼恶狠狠地冲着我叫嚣。
“什么交代?”我抬起头才发现他们都是其他烧烤档的档主。
“你别再装糊涂了。你把我们的生意都抢走了,还一副天真善良的样子,真他妈恶心。”一女档主接着说道。
“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我耸了耸肩膀对他们说道。
“少跟他废话了,让他赔我们的损失!”另一男档主在后面起哄。
“年轻人,我坦白跟你说吧。以后你在这卖烧烤,价格要跟我们一致。另外你还要赔我们点钱。以前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那个比较年长的男档主对我说道。
“我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们管不着!”我站了起来。
“大家都是同行,你别逼我们反目成仇。你要是不依,休怪我们不客气了。”年长的档主继续说道。
“你他妈吓唬谁呢!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还怕你们几个臭卖烧烤的不成!”我今晚的火气特别旺盛。
“砰”,一声。后面那男档主走上前,将我的烤炉踢倒。那女档主也不甘示弱,将我的食物都从袋子里面抖出来。
看到他们肆无忌惮地拆着我的档子,我不禁火冒三丈,顿时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子,发狂地对着他们几个挥舞着:“谁他妈敢碰我的东西,我就做了他。来啊,你们这群欺善怕恶的王八蛋,我今天跟你们拼了!”
他们见我已经失去了理智,都胆颤地往后退,然后交头接耳地走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十分低落,匆忙地收拾一番就回家了。
景云一直没回我短信,更让我的心情如瀑布般倾泻在冰天雪地里,最终凝结成一座冰雕,再也没有一丝生气。
我没有失去什么,因为我从来就不曾获得过。我打算放弃这份工作,打算忘掉这份强求不来的感情。再孤独失落,再痛苦无助,也只能靠自己开导自己。
我一天也不敢闲着。
与夜市烧烤档的档主们闹翻后,我有了新的打算:先找份合适的工作。
要想自己创业,先学会给别人的打工。
我每天早6点多便醒了,监狱有规律的生活依然在影响着我。
我洗漱完毕后,对着镜子细心地刮了一遍胡子便到了楼下附近的早餐店要了一份牛腩粉。
我一边等一边背自己的个人简历。期间陆陆续续走进了几名顾客。我看着老板娘把一份牛腩粉递到比我来得晚的顾客,就冲着老板娘抱怨:我先来的。老板娘还了我一个笑脸,然后说我的牛腩粉马上就好。也许是她忙忘了谁先点的,我就没难为她了,埋头继续背我的简历。但让我生气的是,那老板娘又继续递了几份牛腩粉给几个比我来得晚的顾客。我从那些顾客的衣着打扮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狗眼看人低的老板娘不就是嫌我穿得寒碜吗!她认为我是穷人,穷人的时间不值钱。
我最不能忍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了。我将台面上的一筒筷子拍飞后,在众人不可理喻的眼神里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快餐店。
我真的受够了:从辍学到现在,我一直都是社会弱势团体中的一员。我们不仅要被人欺负被人利用还要被人看不起!
我把手中打印出来的简历都撕了个粉碎。然后对着天空痛斥,将上帝耶稣老天爷佛祖菩萨轮个臭骂一通。口沫横飞之后是一阵无奈的苦笑……
我精疲力尽地坐在公园的长板凳上,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我想起了狱中管教对我说的话:你这种血气方刚的人,只要把这股气概放到正途上,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我顿时振作起来,重新到打印部打印了我的个人简历,然后搭上了去劳动局的公车。
当我第一次来劳动局的招聘现场时,人山人海,鱼龙混杂的场面令我惊呆了。劳动局的现场招聘在二楼,只有百来家企业单位,但居然吸引了好几千应聘者。应聘者的学历大多是中专大专,而我就一破高中学历。
我先在一楼滚动字幕的招聘信息中寻找合适我的工作,但我站到腿酸都看不到前景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工作。前景对于一高中生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谈。
不需要学历都是没啥技术含量的体力活。
没什么比了解自己的存在价值是如此低贱更痛苦了。这让我十分失望,如果当初能早点体验招聘现场的感受,上大学就不会选择颓废了。
我上在二楼兜了一圈。唯一体面一点的工作就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他们负责招人的主管都很热情,像刚倒出来的开水般热气腾腾。她们将我从头到脚由表及里评价一番后总结出我是一匹千里马。说我千里迢迢过来找工作无非是为了早点脱贫致富,加入保险行业这个斗志昂然的团体是我最好的选择。
乐得我屁颠屁颠地填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并向她们索取了名片。
当我乐得找不到北准备回家的时候,身旁一自作聪明的哥们告诉我:人际脉络不广是没法干下去的,领那微薄的工资底简直就是浪费青春。她们之所以对你如此热情,还夸大了这份工作的报酬无非就是想新员工加入获得额外的介绍费而已。
听完他这番言论之后,我刚膨胀的信心又跌落了谷底。
我再次在二楼兜了一个圈子,并在一家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停下了脚步。
第一次经过看到这是一家从事金融行业地公司所以没有仔细看招聘的要求。以为只招大学生。但这次我仔细看了才发现,这家公司的招聘要求是高中以上学历。
负责本次招聘的是这家公司的一位部门经理。他姓唐,操着湖南口音,清瘦的个子但气宇轩昂,油亮的头发打理得十分整齐,穿着体面大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事业型的成功人士。
“你们公司也招高中生吗?”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用羞涩的语气问道。
“是的。我们公司只重视能力。”他端详了我一番,和气地说道。
“怎么报名呢?”我欲试欲试。
“先填一下你的简历。”他示意旁边一女的把简历表递给我。
我二话不说接过简历表唰唰地填了起来。虽然我的手在颤抖,写起字来力不从心,但很快我就填完了。因为他们的简历表很简单。
“好的,你回去等通知吧。”他将我填的资料过目一遍说道。
“就这么简单?”这时,我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我来个自我介绍如何?”
“不用,你可以走了。”他笑着说道。
“我对自己的简历不大自信。”我自卑地说道。
“你聪明么?”
“不算聪明。”我纳闷地但答道。
“那你勤奋么?”
“恩,我就只剩吃苦耐劳的品质了。”
“我们公司不需要最聪明的人,只需要最勤奋的人。你有信心了么?”他这番话给我打了一剂定心针。
“有了,谢谢你。”
事后,我还给几家用人单位投了简历,但那些工作对我的吸引力都不大。我内心就只期待投资顾问公司会录用我。
当我满意地离开劳动局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我没想到从这一天开始,我的命运就已经开始转变。唐经理也成了我这一辈子中影响最大的人。如果说监狱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那么这家公司就成了我迈向成功一个最重要的平台,让我完成了从自卑到自信的心理蜕变。
XX投资顾问有限公司是中X金融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刚在本市挂牌营业,需要一批精诚热心的员工开拓市场推广业务。
相关专业的毕业生都不具备炒汇炒黄金期货等方面的知识经验,交际能力也非常有限,所以投资顾问这份工作对于大学生和高中生起点基本是相同的,当然这只是单方面而言。
公司会对应聘者进行15天的短期培训,期间会淘汰一部分人,也有人会中途离开。
投资顾问既是分析师又是业务员,所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投资顾问需要更多的是经验。
公司主要面向中小型客户,也能为有实力的大公司在境外包装上市。公司经营的业务包括,外汇恒指黄金期货交易,代理香港美国加拿大等国的股票。
公司基本上都是推荐客户炒汇或者香港股票。不过也曾经帮过一家本地的大企业在香港上市,手续费高达二千万元人民币,佣金保守估计是五十万,但这种业务轮不到我们这些低级的投资顾问涉足。
类似我们公司这种专门的投资机构提供的外汇业务跟银行的外汇业务有着天壤之别。银行的是外汇实盘交易,交易原则是1:1。而专门的投资机构提供外汇保证金交易,也就是杠杆式的交易,可以将客户的交易资金扩大几十甚至几百倍。也就是在本金不变的前提下,盈利亏损都会扩大几十几百倍,单方面而言炒汇的风险是蛮大的。
公司保证金是1:100。开户资金为5千美金,一手交易是一千美金,交易中相当于10万美金。公司的手续费是40美元/每手交易,其中员工的佣金是50元/每手交易。
十个股民九个亏,相对来说,投资外汇市场比投资股票市场风险要低。股市的交易时间十分有限,外汇保证金交易则每周5天,全天24小时均可以进行交易。股民都是跟风的多,要在上百上千支股票选股是一件十分头疼的事情,而外汇的交易则集中在几个货币组合。且不说股市有多黑。
2006年沪深股市的日交易量才1000亿元,而外汇全球日交易量超过2万亿美元,所以股市容易受人为操纵,而能主动干预外汇波动只有政府或者类似量子基金这样的大财团而已。外汇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双向交易,可以做渣单也可以做估单,而股市在熊市的时候,股民无法获利只能被套。
回忆的美(作于2006)
我是茫茫大海的一片孤舟
毫无方向地随风漂流
朦胧的阳光被乌云侵蚀着
苍穹的天空写满了自己的无奈
迎面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将我的心反复摇晃不止
洗不掉的是一脸的迷惘忧伤
蓬乱的头发就像我此刻的内心
月色消渐
彼岸的灯塔在那,为何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海水是苦的
而生活的苦却甚于海水
狂风暴雨将我打的措手不及
一个个巨浪将我的泪水淹没
稀薄的空气加上无形的压力直逼得我无法呼吸
信念,我把生命交给了它
正是这股力量
带我来到了熟悉的港湾
当我踏上岸
我却开始怀念那带上淡淡海水咸味的空气
也许,那也是生活的一份甜美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的自不量力造就了我的机遇。我踩着自行车,心情一路阳光,一路高涨。
我上午八点半便来到了公司。公司所有琐屑的事物都由文员兰和文员梅负责。我第一天遇上的是兰。她告诉我,培训9点开始,并客气地招呼我到员工培训室。她的热情大方让我对公司的第一印象感觉良好。
其他应聘者的时间观念都比我好,直到九点才陆续到来。
所有参加培训的应聘者到齐之后,助理讲师要求我们进行自我介绍。这个提议让我备感羞愧,因为我只有高中学历。虽然公司的招聘要求是高中以上学历,但从他们的自我介绍中得知,培训者绝大部分都是大专以上学历。
当我说我只是高中学历后,我发现在座的培训者都给我投以鄙夷的目光。也许他们认为跟一高中生共事是对他们学历一种无形的侮辱。
自我介绍完毕后,唐经理才走进来。他是我们的主讲师。
他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我把我们的简历统统扔进垃圾桶。当我们以诧异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却神情自若地跟我们说:“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学历什么大学,在我眼里没有学历高的员工,只有勤奋和懒惰的员工之分。我不会欣赏你们的文凭学历,我只欣赏有能力的员工。我最讨厌就是你们给我背出来的自我介绍,虚伪!不管你是学生干部也好,名牌大学生也好,你要真有实力就用行动去证明给我看!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学生,我喜欢刻苦学习勤于思考的学生。我要是发现这里面谁是混日子的,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请出去。”
他的话让我很感动,让我忘记了我的自卑,让我重拾自信。
唐经理不仅一表人才,也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他是武汉大学毕业的,曾在汉唐证券工作了几年。两年前跳槽到这家公司。现在已经是这家子公司的副总,但我们还是习惯叫他唐经理。在我记忆里,他还是个办事有魄力并讲求原则的人。他抽烟,但他从不在员工面前抽烟。我有几次见到他在公司抽烟都是独自站在楼梯的转台上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远处的风景沉思着。他给我留下最深刻的一句话是:精明能干的领导没有最能干的下属,只有懂得关心下属的领导才有最能干的下属。
他第一堂课没有给我们讲授专业知识,却让我们受益匪浅茅塞顿开。
“一个人要成才最起码得意识到自己的性格中那些元素是对自己有利的,那些是对自己无利的!你们要把害羞懦弱轻浮懒惰的缺点统统去掉,留下热情勤劳坚强细心的品质!”
他还用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告诉了我们与公司之间的关系:相同的一道菜,装进外观不同的碟子,价格却可以不同。外观精美的碟子可以刺激人的视觉神经,从而给人更好的口感。所以做人要懂得包装自己,而公司会尽一切的努力去包装我们,从而让我们更好的为自己,为公司创造更多的利益。
事实证明,公司的确给员工提供了一个良好学习的环境。
唐经理与其说是个好经理不如说是一个好老师。他连香槟也让我学着开。能有这样的老师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
炒汇比炒股容易上手,风险相对比炒股要低。偏偏炒汇无人问津,炒股却深入人心。虽然这与国家对外汇保证金交易市场的规范制度尚未完善有关,但根本原因在于许多股民都不愿意去了解炒汇这个概念,大多数人以为炒汇很复杂,风险很大。
对此,公司常鼓励我们努力去普及炒汇这种投资理财方式,只要不对公司的声誉造成影响的宣传手段我们都可以擅自采取。
我曾经把我的名片塞到轿车车窗的狭缝里,以为能提高宣传效果。不过我发现大多数车主连看都没看就把我的名片扔掉了,所以就放弃了这种宣传方式。
我又尝试把公司的业务和我的联系方式印在传单上,然后投到住宅区每一栋楼的每一个信箱里。但一个月下来,还是不见成效。
股民天天盼望大盘升上去,而我们恰好相反,巴不得股市的大盘像瀑布般飞流直下三千尺。我们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去看待股市大盘暴跌,甚至是拍手叫好。至今回想起来还真对不起如今陷入水深火热的股民们。
公司几乎每天都会召集所有员工开会。
大会是一天一次,主要是给员工做思想工作。人是有惰性的,如果没有一种精神力量去鞭笞我们,恐怕士气维持不了几天。
全省五家分公司中,业绩最好要数深圳分公司了。他们一员工拉了个大客户,开户资金百万,单每个月的佣金就高达6万元,堪称公司的明星员工。这个月薪的魅力指数太高了!足以刺激我们屡遭重创的士气死灰复燃。
我们摩拳擦掌士气高涨开始新一天的工作,不过到了晚上士气又开始回落。我们就这样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日复日地循环着。唐经理为此开导我们说这只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我们经常在唐经理面前自嘲,说月薪350在与月薪六万两者之间的距离足以让我们羞愧得挥刀自刎了。唐经理说人比人比死人,何况我们还是拿自己最差的一面跟别人最好的一面来比较,怎能看到希望呢,要目光长远,才能看到前程似锦。我唯有苦笑,做人要高瞻远瞭又要脚踏实地谈何容易!
每个部门每天要开两次小会,主要目的是互相学习。
唐经理对我们说,拉不到客户没关系,只要每天都能学到新的知识,每天都在进步就足够了。事实的确如此,入职之前,我们对K线图MACDKDJ等图表的分析能力十分有限。但耳濡目染一个月后,我们的行情分析能力都有了明显的提高。
公司对员工的衣着有很高的要求。男女上班都要穿职业装。
最让我感到难为情的事情是打领呔。我的领呔是夜市淘来的便宜货,挂在脖子上总觉得低人一等似的。俗话说男人穿着西服会自信倍增,其实这句话指的是西服的牌子还有价格!
更让我难堪的是:穿得如此正式,在户外推广的时候尤其引人注目。导致我在路人火辣辣的眼光中显得浑身不自在,不停地用手摩挲着我的领呔结。
周末在商场做推广的时候,正巧遇上了我的父亲。父亲老远看了我几眼就走开了。
当天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我发现父亲神情凝重,脸色十分难看。
我问父亲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叹了一口气,忧心忡忡地问我怎么在路边干起传销了。
我听后差点把口中的饭都喷了出来。其实这也难怪父亲会误会我,因为我一直没有跟父亲具体谈过我现在的工作。
我连忙解释说我没干传销,我只不过是在户外给路人介绍公司的业务而已。
父亲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用十分失望的语气对我说:“传销是犯法的啊!你已经进了一次监狱,如果……万一又……。”
父亲突然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唉声叹气。
父亲放下饭碗继续对我说:“为了钱去做一些伤害他人的事情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钱挣够养家糊口就行了,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财富!”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母亲这病有钱也治不好了。
同时,父亲“伤害他人”这句话也让我明白:原来父亲对我入狱前犯下的错误一直耿耿于怀!
面对父亲的不理解,我的心情十分压抑。我心灰意冷,胃口全无。如果换了以前的我一定会摔下筷子走人,但这次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这时,母亲也“说话”了。虽然我听不懂,但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为了让父母不再为我担忧,我安慰父亲说我下午就回公司辞职,换一份正当的工作。
我本想继续跟父亲解释清楚我目前的工作。但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付出的脑力和劳力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想象。钱赚不到且不说,连父亲之前给我的钱还有前段时间存的一点钱都用光了。有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究竟在坚持些什么。所以我也动摇了。
下午回到公司,我直接到办公司找唐经理。
唐经理笑着招呼我坐下,然后托着下巴对着显示器继续关注今天的外汇行情。
辞职一事,让我难以启齿。面试那番话如今却成了嘲讽我的理由。
唐经理见我没说话,就问我:“今天美元兑日元的汇率你怎么看?”
我昨晚和上午都有留意这组货币,凭着脑中的印象说道:“从30分钟的K线图来看,双底颈线被升破,应该做渣单,在支撑位做止损,估计在心理价位116.00盘整后仍会继续上扬。日技术指标显示美元兑日元处于阶段低位,未来行情应以揸为主,短沽为辅。而且日本中央银行昨天刚宣布提高利率,可以考虑做个中线投资。估计盈利不会少于五十点。”
“对行情做个简单剖析任何人都做得到,但为什么总是赢不了钱呢?”唐经理故作玄虚地问我。
“缺乏经验。”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炒汇有三个境界。第一个境界是‘你跟价格走’,第二个境界是‘价格跟你走’;第三个境界是‘自由自在,思维贯通’。我都干这行好几年了,仍在第一个境界里徘徊。任何事情要得以成功付出的耐心总比脑力要多。公司第一期的员工还剩多少人?”
“7人。”
“为什么这个世界能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永远是少数?”
“不知道。”
“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不能持之以恒,别说炒汇了,就是炒菜也炒不好。”
“我明白了。”
“你找我有事?”这时,唐经理才把目光转移到我身上。
“没……没很重要的事情。”
……
我最终没有向唐经理提出辞职申请,跟他小聊几句就离开了办公室。中途而废真的不是我的作风,我想我应该坚持!
我回到家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勉强说服我父亲接受我的工作。但我没有向他坦言我的工资。如果他知道我每个月只有区区350元的工资,非气死不可。
虽然公司陆续有人辞职,但人数却不断增加。现在每个部门都新加入了十多名新员工。新员工不断加入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带动老员工的积极性。但公司也意识到这样下去实在很难培养出一个优秀的投资顾问,所以公司对老员工特别器重。
唐经理不仅欣赏我工作的干劲,还欣赏我好学的心。其实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因为我也只能用勤奋弥补我学历上的不足了。
员工多了以后,公司要求各个部门之间都要进行辩论赛。每个部门隔一个星期进行一次辩论。辩论的主题都是直接货币的近期走势,只要能以理服人自圆其说赢得其他部门员工的选票就能获胜。
我们二部人才济济,除了我还另一名新员工是高中学历以外,其他员工大多都本科学历。我没有报名参加本次的辩论赛,原因很简单:我还是不够自信。
唐经理看到报名表没有我的名字,觉得十分失望,第二天便把我喊到了办公室。他问我为什么不参加辩论赛。我说我没辩论赛的经验,而且我的专业知识也不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