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9月22日,星期二,即荷兰德和阿瑟来参加朗顿的人工生命研讨会的当天下午5点左右,荷兰德和阿瑟离开了罗沙拉莫斯的人工生命研讨会,驱车开下台地,返程桑塔费。沿途,他们偶尔停下车来欣赏向晚的景色。在他们的东面,桑格里德克里斯多山脉从里奥格兰德河谷巍然拔起七千英尺。他们已经开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车了,一直都在讨论“柏德”(boid):这是来自洛杉基新柏利克斯公司(Symbolics Corporation)的克内基.雷诺尔兹(CraigReynolds)在研讨会上展示的一个计算机模拟。
阿瑟被这个模拟迷住了。雷诺尔兹宣称,这个程序意在抓住鸟类聚集成群、或羊儿聚集成群、鱼类聚集成群的行为本质。在阿瑟看来,他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雷诺尔兹的基本思想是,将一个自动的、类似鸟类的作用者,“柏德”置入到处是墙和障碍物的屏幕环境之中。每一个“柏德”都遵循三个简单的行为规则:
1. 它尽力与其他障碍物,包括其它“柏德”保持最小的距离。
2.它尽力与其相邻的“柏德”保持相同的速率。
3.它尽力朝其相邻“柏德”群的聚集中心移动。
令人注目的是,这些规则中没有一条说:“聚集成群”。正相反:这些规则完全是地方性的,只是针对每一个单独的“柏德”所能做的和从其邻居中所能见的发出指令。所以,如果真的能够因此而产生聚集成群的现象,那这种动力只能来自最低层,只能是一种突发的现象。但每一次都确实能够产生聚集成群的现象。雷诺尔兹开始这个模拟时,先将“柏德”随意地在计算机屏幕上散置各处,然后它们会自发地将自己聚集成群,以一种流体性的、非常自然的形式环绕障碍物飞翔。有时,鸟群甚至能够分成更小的群体,从障碍物的两旁绕过,又在障碍物的另一端重新聚集成群,就好像是“柏德”一直刻意而为之事。有一次,一个“柏德”不幸撞到了一根柱子,拍翅盘旋了一会儿,仿佛是晕头转向了,当“柏德”群开始移动时,它马上就跟上去,重新加入到团体之中。
雷诺尔兹认为,这个过程的最后一部分证明,“柏德”的行为真的是涌现的。其行为规则和其它的计算机编码都没有告诉任何一个特定的“柏德”应该采取这样的行动。所以阿瑟和荷兰德一上车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柏德”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是内制的,多大程度上真的是出乎预料的涌现行为?
荷兰德坚持自己的看法。他见过太多模拟“涌现”行为的例子了,这些“涌现”行为都是从一开始就把指令设置到程序中去的。“我对布赖恩(阿瑟)说,你必须要小心。也许这里展出的所有模拟实验,包括那个撞上了柱子的例子,都明显是编程进去的,而这些编入的规则并没有任何学习新东西的功能。我希望起码能把其它东西置放到这个模拟之中,改变其环境,然后再看它是否有能力产生合理的行为。”
阿瑟无法与这个观点雄辩一番。他说:“但对我来说,我不知道你如何来定义‘真正的’涌现行为。”在某种意义上,在宇宙中发生的一切,包括生命本身,都是早已内制了能够主宰夸克行为的规则。所以,究竟什么是涌现?当你面对它的时候怎么识辨它?“这直接关系到人工生命的核心问题。”
既然荷兰德和所有的人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那他和阿瑟也就无法得出一个确信无疑的结论。但回想起来,阿瑟说,他们之间的讨论确实在他睡意全无的头脑中播下了种子。1987年10月初,精疲力尽但却满怀愉悦的阿瑟完成了他在桑塔费研究所作为访问学者的工作,返回斯坦福大学。返回后,在痛痛快快地补足了睡眠以后,他又开始仔细思考他在桑塔费所学所闻的一切。“荷兰德的基因算法。分类者系统和‘柏德’等概念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这些新概念、新思想,以及由此而开启在我面前的无限的可能性,令我思索良久。我的本能告诉我,这些概念就是回答。但关键是,经济学的问题何在?”
“我最初的兴趣在于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是如何改变和发展的。所以,1987年11月份左右,我打电话给荷兰德说,我对如何将这些概念应用于经济学有了一个想法。我觉得你可以在大学办公室里,在一个虚拟的玻璃房里做一个农民经济发展的小小模拟,当然其实是在计算机上做这个模拟。但必须全都采用小小的作用者,这些小小的作用者应该未经编程就能通过学习而变得聪明,还必须能够相互发生作用。”
“然后,在这个梦幻般的想象中,有一天早上你走进办公室说:‘嘿,看看这些家伙!两、三个星期以前他们还在以物易物,现在他们有了联合股份公司。’第二天,你走进办公室说:‘噢,他们知道要成立中央银行了。’再过几天,所有你的同事都聚拢来,而你正在观察:‘哇!他们居然有了工会!下一步他们还想做什么?’或他们中有一半人已经成为共产主义者了。”
阿瑟说:“当时我还无法将这个主意陈述清楚。”但他知道,这种玻璃房经济模拟会和常规经济模拟截然不同。在常规经济模拟中,计算机只是把一组不同的方程式整合在一起。而在他的玻璃房经济中,经济作用者不是数学变量,而是作用者,是陷入相互作用和偶然事件之网的一个个实体。这些实体会犯错误,能够吸取经验教训。它们有自己的历史,就像人类一样不受数学公式的支配。当然,从实际考虑,它们比真正的人类要简单得多了。但如果雷诺尔兹真能够用三条简单规则产生非常逼真的聚集成群的行为的话,则我们起码可以想象,也许充满了设计完善的适应性作用者的计算机能产生非常逼真的经济行为。
阿瑟说:“我模模糊糊地想到,是否能用荷兰德的分类者系统来制造这些作用者。我知道怎样来做这件事。约翰(荷兰德)对如何做这件事提不出直接适用的建议来,但他也很有积极性。”所以俩人同意,当明年桑塔费研究所的经济学项目开始时,这将是优先考虑的研究课题。
初出茅庐的项目主任
同时,项目的准备工作也够阿瑟忙活一气的。确实,他这才开始体会到他被赋予的工作的全部意义。
很快,事情的发展使荷兰德无法和他共同主持经济学研究项目。荷兰德把1986到1987这个学年用来在罗沙拉莫斯做访问学者,早就用完了他的年假。他又回到了密西根大学,重新卷入了将他的系并入到工程学院的大学政治之中。他的妻子莫丽塔也无法从科学图书馆系统负责人的工作岗位上脱身出来。所以荷兰德最多只能到桑塔费呆上一个来月的时间。
这样,组织经济学项目的工作整个儿地落在了阿瑟的肩上。而阿瑟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主持过这样一个学术研究项目,更别说创建这样的一个项目了。
约翰.里德希望我们做些什么?他问尤金尼亚.辛格。她现在是里德和花旗银行董事长的联系人。“他说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只要不是用常规方法去做就行。”她在询问了里德之后回答说。
你们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他问肯.阿罗和菲尔.安德森。他们说,他们需要他为经济学研究创立一个基于复杂的适应性系统观点之上的全新而严谨的方法。
桑塔费研究所要我们做些什么?他问乔治.考温和桑塔费的其他执政人。“科学委员会希望你能从根本上为经济学开创全新的方向。”他们告诉他。顺便告诉你,第一年的预算是五十六万美元,这笔经费中,有一部分是来自花旗银行,有一部分来自麦克阿瑟基金会,还有一部分是来自国家科学基金会和能源部。当然,经济学项目是研究所的第一个、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研究项目,所以我们大家都十分关注项目的进程。
“我摇着头离开了。五十几万美元在学术研究上只够做中等大的项目,而我们面对的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就好像是告诉我说:‘拿上冰斧和绳子,去攀登艾弗勒斯特山吧。’我惊恐极了,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然,实际上阿瑟远不是孤军奋战。阿罗和安德森非常乐意给他以道义上的支持,给他提出各种建议,不断鼓励他。“他们差不多成了这个项目的基石和领袖。”阿瑟说。确实,他认为这个项目是他们的项目。但他们却非常清楚地表示,阿瑟是主要执行官。“他们保持不介入,要我来指导研究,让我来使这个项目开展起来。”
他说,他很早就做出了两个决定。第一个是关于研究课题的。他显然对把混沌理论和非线性动力学应用于经济学的想法不感兴趣。这基本上是阿罗脑子里的想法。根据他所了解的情况来看,早就有许多研究小组在从事这一类的研究了,但研究成果却寥寥无几。阿瑟对把这个项目做成是对整个世界经济的模拟这个想法也没有兴趣。“这也许是里德头脑中的想法。而且这好像是工程师和物理学家们最喜欢做的事,但这就好像是对你说:‘你既然是个天文物理学家,为什么不做整个宇宙的模拟?’”他说,这样的宇宙模型会像真正的宇宙那样令人费解。这就是为什么天文物理学家不会这么做的原因。确实,他们只针对类星体做一组模型,针对螺旋星系做一组模型,再针对星星的形成做一组模型,等等。他们用计算机解剖刀来解剖特殊的现象。
而这正是阿瑟希望桑塔费的项目所做的事。他当然不愿意打消实验玻璃房经济的念头,但他同时希望人们能够在起跑之前先学会怎样走路。特别是,他希望这个项目能解决经济学上的一些老问题,希望看看从适应性、进化、学习、多平衡、涌现和复杂性等所有桑塔费主题的角度来看待这些老问题时,它们会有什么变化。比如说,为什么股票市场会出现泡沫和崩盘?或者,为什么会有钱的出现(即,为什么像金子或贝壳数珠这种特殊的货物会广泛被当作交换的中介物来接受)?
阿瑟说,强调要使这个项目来对付经济学中的老问题后来引起了激烈的争论。研究所科学委员会的有些人指责他发明创造精神不够强。“但我们却认为这是回答常规问题的好方法、好策略、好步骤。”阿瑟说。“这些是被经济学家所共识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够证明,把理论性的假设变成更为现实的假设,就能使你看问题的角度发生重大的改变,那么,我们就能让经济学界看到,我们对经济学确实做出了贡献。”
他说,出于同样的理由,当马瑞.盖尔曼敦促他为这个经济学项目发表一个宣言,发表一个就像钉在教堂的大门上的那种振聋发聩的宣言时,他拒绝了。“他几次向我推销这个想法。他希望这份宣言能说:‘一种不同形式的经济学即将诞生’之类的话。但我考虑后决定不这么做。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问题,解决那些经济学的老问题,要比那种做法好得多。我们会使人信服的。”
第二个关键的决定是关于选择什么样的人来从事这个项目的研究工作。当然,他需要思想开放、赞同桑塔费观念的人。十天的经济学研讨会证明,这样的一群人能带来多么丰盛、多么令人激动的成果。阿瑟说:“我早就认识到,无论是我、还是阿罗、安德森、或任何人都不能用从上到下的方法为桑塔费的研究搭建框架。这个框架必须是从我们所做的研究中、从我们探讨问题的方式中、从我们每个人自己的思想中涌现出来的。”
但从阿瑟自己在争取让他的第一篇关于报酬递增率的论文发表出来的惨败中,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主流经济学家中建立桑塔费经济学项目的可信度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他希望参与该项目的人员中有诸如阿罗、或斯坦福大学的汤姆.萨金待这样声名如日中天的经济学理论家,他们不仅能够帮助桑塔费确保其尚未界定的思想完全符合现存的学术规范,而且当他们走出去谈论桑塔费理念时,人们会愿意倾听。
但不幸的是,组织这班人马说说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阿瑟与阿罗、安德森、潘恩斯和荷兰德商定了候选人名单后,基本上满足了该项目对非经济学研究人员的需要。菲尔.安德森同意来桑塔费做短期逗留,他的学生,杜克大学的里查德.派尔莫(Richard Palmer of Duke University)也同意来桑塔费做短期逗留。荷兰德肯定也会来。还有才思敏捷、能言善辩的明尼苏达概率理论家大卫.阑恩(DavidLane)。阿瑟甚至还请来了与他合作发表过论文的苏联概率理论家约里.厄姆利夫和约里.凯尼欧夫斯基。另外还有考夫曼、法默和所有其他罗沙拉莫斯和桑塔费圈子里的人。但当阿瑟开始召集经济学家的时候,他很快发觉,他对可信度的关注绝非错误。几乎所有人都听到过关于桑塔费的传言。阿罗走到哪儿都把桑塔费拴在嘴边。坦桑塔费研究所是哪些人组成的,都干些什么?许多人都还不太清楚。“当我召集经济学家时,他们总是说:‘嗯,好,但有些晚了,我已经有其它安排了。’基本上,让没有参加过桑塔费研讨会的经济学家对桑塔费的研究项目感兴趣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好消息是,参加过桑塔费经济学研讨会的经济学家们是一批优秀的人才——他们毕竟都是阿罗亲自选定的。而来自这圈人之外的反馈也并非完全令人沮丧。阿罗和萨金特都同意来呆上几个月。约翰.鲁斯特(John Rust)和威廉姆.布劳克(William Brock)也同意从威斯康星大学赶来。明尼苏达大学的莱蒙.马里蒙(Ramon Marimon)、密西根大学的约翰.米勒(John Miller)也都会来。米勒刚刚完成博士论文,他的研究对荷兰德的分类者系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最令阿瑟得意的成功是,剑桥大学的富兰克.汉恩(Frank Hahn)也会前来。他是英国经济学理论界中的头号人物。
总之,第一年大约会有一二十名杰才不同程度地参与经济学项目。其中有七、八个人会整年呆在桑塔费。这个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学院的经济系。他们将携手重建经济学。
桑塔费理念
经济学项目将于1988年9月在桑塔费研究所上马,以第二个为期一周的经济学研讨会作为开端。所以阿瑟从6月份开始就住到了桑塔费,他要用一个夏天的时间着手筹备,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十分宝贵。他发现,到了秋季,当与会者纷纷前来报到时,工作越来越忙乱了。
“每天都有人来找我。比如有一个人不知道怎样换电灯泡,问我是否会换。这个地方太狭小了,我有时不得不去解决各类问题,诸如哪间办公室可以给吸烟者用?或,怎能与一个一天到晚穿着短裤,露着多毛的大腿的人共用一间办公室?那个提出问题的人真的无法接受与穿短裤者共用一间办公室。而且我还得全权负责研讨会的组织工作。组织工作的一部分是出去网络人才,与他们交谈,征求他们的意见,到处散布桑塔费经济研讨会的消息。”
阿瑟发现,当老板就是不能总是出去和其他孩子们一起玩耍,而必须用全部的时间来扮演一个成年人。尽管有研究所其他工作人员的帮助,但阿瑟发现他百分之八十的时间仍然要花费在非科研的事务上,而这些事务性工作没有多大意思。他说,有一次他回到在桑塔费租的房子,对妻子苏珊抱怨说,他用于从事研究的时间太少了。阿瑟说:“她最后开口说:‘哦,别唠叨了,你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活过。’她说对了。”
确实,她说的没错。阿瑟说,因为尽管有这些事务性工作缠身,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时间也足够弥补一切的了。到了1988年秋季,桑塔费研究所已经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这不仅是因为经济学项目上了马,也因为去年秋末,盼望已久的联邦政府基金着实通过国家科学基金会和能源部拨发了下来。考温没有能够说服这些机构如数满足他的资金要求,比如说,研究所仍然没有资金聘请长期研究人员,但这些基金组织已经承诺从1988年1月份开始,在三年中给桑塔费拨款170万美元。所以在1991年以前,研究所有了财政上的安全保证。研究所终于有了足够的资金来认真开始朝其创建的目标努力。
在盖尔曼和潘恩斯主持下的科学委员会批准召开十五个新的研讨会。有些研讨会将从核心物理学角度来探讨复杂性问题。在这个方面,最好的例子是将由罗沙拉莫斯的波兰物理学家祖莱克(WOjciech Zurek)组织的“信息物理学、熵和复杂性”研讨会。祖莱克的想法是,从信息和计算机复杂性这样一些已被计算机科学所界定清楚的概念入手,来探讨它们与量子机制、热动力学、黑洞的量子辐射、以及(假设的)宇宙量子起源之间的深层关系。
其它研讨会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探讨复杂性问题。最好的两个例子是两个由罗沙拉莫斯生物学家爱伦.泊雷尔森(Allen Perrlson)组织的关于免疫系统的研讨会。泊雷尔森早在1987年6月就召开了桑塔费研究所的一个很重要的免疫学研讨会,而且一直在桑塔费主持一个小小的研究项目。泊雷尔森的思想是,身体的免疫系统有几十亿个高度敏感的细胞,它们随血液流动,病毒或细菌一出现,它们就与抗体一起共同中和侵入的病毒或细菌。免疫系统是一个复杂的适应性系统,在这一点上和生态系统及大脑组织完全一样。所以桑塔费的理念和技术应该能够对像爱滋病、或多发性硬化症、以及关节炎这类与免疫相关的问题给予启迪。反过来,因为人们对免疫系统的分子结构的详情已经了解甚多,所以致力于免疫系统研究的项目应该能够使桑塔费的某些高深的概念应用于实际之中。
同时,科学委员会还力主将没有参加过桑塔费项目和研讨会的访问学者和博士后网罗进来。这是研究所自始自终坚持的方法:网罗各路俊杰,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科学委员会成员开玩笑说,桑塔费研究所本身就是一个涌现现象。实际上,这是一个被他们相当认真地对待的笑话。
所有这些都符合考温的心愿。他总是迫切想找到更多的灵魂中燃烧着难以言述之火的俊杰。但考温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件挖掘俊杰的事。你可以说,研究所拥有许多才华出众的人才,但他们却不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研究所要网罗的是能够相互撞击出火花来的人才:“其中有些人在接触中显得目光呆滞,而另一些人则从此开始与我们保持联系。”如果情况是这样的话,那么你其实就是在以某种方式行使一种极具强制性的权力:知识的权力。如果你发现对方对桑塔费的概念的理解发自大脑深处,这样的想法永远盘旋在他的脑际,那你就算是找对了人。你不是用把人从肉体上拉过来的方法,而是用知识的魅力来聚拢人心。你是用大脑,而不是用狂欢作乐的聚会来吸引他们。
发掘这样的人才比以往更加不易了,但确实有这样的人才存在。而且有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才涌向桑塔费,致使小小的修道院经常人满为患。确实,这种情形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小教堂长年召开着各种研讨会,原本只够一个人使用的办公室里常常挤着三、四个人,同僚们没完没了地在黑板上涂写着什么,争论着什么,走廊上和大树下的自由讨论在不断形成和重组,人们勃发的活力和同志间的情谊就像电流一样感染每一个人。这正如斯图尔特.考夫曼所说:“我看待世界的眼光每天都会经历两次刷新。”
大家都有同样的感觉。阿瑟说:“颇为典型的是,每一天上午,大多数人都会钻进办公室,你会听到计算机终端发出的轻微声音和敲击键盘的响声。然后就会有人在你的门口探头探脑。你做过这个吗?你想过那个吗?你能和来访者谈半个小时吗?然后我们就会一起去吃午饭,常常是一起去坎杨路餐馆,我们把那个餐厅叫作‘教职工俱乐部’,而我们则变成了烂熟的常客,那儿的女招待甚至都不再给我们拿菜单来了。我们总是说:‘给我一个五号’,所以她们甚至都不用问就知道给我们上什么吃的。”
他们之间的谈话总是没完没了,大多数谈话非常精彩诱人。阿瑟说,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随时随地开始的即兴自由讨论会。那些讨论会永远在接近中午时分,或从下午开始。“这样的讨论会一周有三次、四次、五次。某个人会走到走廊上说:‘嘿,让我们来讨论讨论X’,然后就会有五、六个人聚集到小教堂,或更经常的是聚集到厨房旁边的小会议室里。小会议室里的光线非常昏暗,但它就在咖啡室和可乐机旁边。房间是印第安风格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爱因斯坦的照片,扎着印第安头巾的爱因斯坦冲着我们微笑。”
“我们会围桌而坐。斯图不特(考夫曼)也许倚在一个炉架上。有人也许会把问题写在黑板上。我们就开始针对这个问题提出无数个问题,其实都是些非常善意的争辩。大家从来不恶语相向,但提出的问题却相当尖锐,因为大家所谈论的都是最根本的问题,而不是经济学研究的技术性问题,不是你如何解决这个或那个定点定理,或在物理学上,为什么材料在零下253度会出现超导现象这类的问题,而是关于科学走向何方这类的问题。这类问题包括,你怎样对付有限的理性?当情况真的变得就像国际象棋那样复杂的时候,经济学应该怎样进展?你对永远在演化,永远达不到平衡点的经济学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把计算机实验应用于经济学,你会怎么做?”
“我认为这正是桑塔费之所以为桑塔费的原因:我们正在努力寻求的答案和我们正在借用的技术手段,恰好正在形成桑塔费派的经济学概念。”
阿瑟对其中的一系列讨论的记忆尤为深刻,因为这组讨论提炼了他的思想。他说,当时阿罗和剑桥的汉恩也在场,所以那肯定是在1988年10月至11月他们来访的时间里。“我、荷兰德、阿罗、汉恩、也许还有考夫曼和一、两个其他人聚在一起。我们反复讨论经济学家能对有限理性做些什么。”也就是,如果经济学理论不再假设人们对任何经济问题,即使是像下国际象棋那么复杂的问题,都能自发地、像计算机那样对其结果进行准确无误的推理,那么经济学理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小会议室里讨论这个问题。阿瑟记得汉恩曾经指出,经济学之所以借助完美理性,是因为那是一个水准基点。如果人们都理性到尽善尽美的地步,那么理论学家们就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但完全的非理性又是怎样的呢?汉恩好奇地问。
“布莱恩(阿瑟),你是爱尔兰人。你也许知道。”他问。
阿瑟笑了,汉恩又认真地接着说,只有一种方法能达到完美的理性,而有无数种方法能达到部分理性。所以对人类而言,哪种方法是正确的呢?“对理性的标度你如何界定?”
如何界定理性的标度?“这是汉恩的比喻,这个比喻使我振聋发聩。我后来对此思考良久,咬了许多铅笔头,进行了许多次讨论。”阿瑟说。他和其他人就像观察一张照片上的影像如何在洗照片的盘子里呈现出来一样,慢慢地找到了答案:界定理性标度的方式就是放手任其发展,让作用者自己来界定理性的标度。
阿瑟说:“你会采用约翰.荷兰德的方法。你会把所有这些作用者当作分类者系统或神经网络、或其他形式的适应性学习系统来模拟,然后让标界随着作用者不断吸取经验教训而不断变化。所以所有作用者开始的时候完全是愚蠢无知的。那就是,它们会做出随意的、错误的决定。但随着彼此取得反馈,它们会越变越聪明。”也许它们真的会变得非常聪明,也许不会,一切都有赖于它们的经历。阿瑟意识到,这些具有适应性能力的人工智能作用者,正是你想用来建立真正的经济学动力理论的因素。如果你把它们置于一个稳定的、可预测的经济环境中,你也许会明显地看到,它们做出的正好就是新古典经济学理论所预测的那种高度理性化的决策——这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能获得完整全面的信息和无限迅速的推理能力,而且也因为稳定性留给了它们充足的时间来找到窍门。
但如果把这些同样的作用者置于模拟的经济变化和骚动之中,它们仍然能够发挥作用。但也许表现得不是那么尽善尽美。它们会跌跌撞撞、会一败涂地、会一开始就犯各种错误,就像人类所表现的那样。但由于它们被内设了学习算法,所以它们能够逐渐学会采取合理行动的方式。同样,如果把这些作用者置于一个竞争的环境,比如像下国际象棋,使它们必须采取相互对抗的行动,那你就会看到它们如何做出选择。而如果你把这些作用者置于一个模拟繁荣的模拟经济环境中,你会看到它们怎样探索可能性的无穷空间。事实上,无论你把它们置于何地,它们都会力图做点什么。新古典经济学理论不能解释经济中的动力现象和变化,而充满了适应性作用者的模型却完全与之不同,后者的动力机制是事先内制的。
阿瑟认识到,这显然与他对玻璃房经济的设想有同工异曲之妙处。这正是十年前他读《创世第八天》时的所悟所获。只是他现在对此看得更加澄澈了。这就是诱人的“桑塔费理念”:与强调报酬递减率、呆滞的均衡和尽善尽美的理性化的新古典经济学观点相反,桑塔费强调的是报酬递增率、有限理性、以及进化和学习的动力。他们不是把自己的理论建立在易于用数学操作的假设上,而是力图创建在心理上符合情理的经济学模式。他们不把经济看作是某种牛顿式的机器,而看作是某种有机的、可适应的、令人吃惊的、有生命力的东西。他们不把世界当作深埋在冻土层的某种呆滞的东西来谈论,而是学会怎样把世界当作平衡在混沌的边缘的一个具有动力的、永恒变化的系统来谈论。
“当然,这在经济学上并不是一个全新的观点。”阿瑟说。伟大的经济学家约索夫.熊彼特也许并不知道“混沌的边缘”这个名称,但他在三十年代就呼吁从进化的角度来研究经济学。耶鲁大学的里查德.尼尔森(Richard Nelson)和西德尼.温特(Sidney Winter)自七十年代中期以来就一直在煽动经济学的进化运动,而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还有其他一些研究人员做过经济学领域的学习效果的研究。阿瑟说:“但在这些早期的学习模拟中,作用者都被假定成已经形成了对外界环境能够多少做出些正确反馈的模型,学习只是使这种反馈模型通过调节少数一些连接点而变得更加敏锐。而我们所需要的是更加逼真的东西。我们需要的是让涌现来自于‘内设的模型’,作用者在学习的过程中从头脑内部建立起某种反馈机制。我们有许多可以用来分析这个过程的方法,包括荷兰德的分类者系统和基因算法。另外,里查德.派尔莫刚完成一本有关神经网络的书。戴维.阑恩还有我知道如何在概率的基础上用数学方法做系统分析。”厄姆利夫和凯尼欧夫斯基是猜测性学习研究方面的专家。我们还收集到了完整的心理学研究方面的资料。这些方法真正为我们模拟适应性,精确其算法铺平了道路。
阿瑟补充说:“事实上,总的说来,第一年对我们至关重要的知识影响是学习使用计算机,具体地说,就是向兰德学习计算机技术,不是学习凝聚态物理学、报酬递增率,也不是学习计算机科学,而是掌握学习和适应性。当我们和阿罗、汉恩等人探讨这个概念时,令我们大家激动的显然是,我们竟然能够用这种完全不同的方法来研究经济学。”………
桑塔费的经济学家在为这一经济学前景感到振奋的同时,也含含糊糊地感到某种困扰。阿瑟说,其原因是,他一直到很晚才开始触及某些问题。“经济学正如它通常被用来实践的那样,是在纯演绎法模型的基础上运作的。任何一个经济环境都被首先用数学公式来演绎,在这之中,经济作用者被假设是用严格的分析性推理来解决经济问题的。然后就出现了荷兰德、神经网络研究者和其他计算机学习功能理论家。他们都谈到,作用者在归纳法模型的基础上运作时,是根据片断的数据进行推理,并在这个基础上建立有用的内在模型。”归纳法使我们能够在瞥见正消失在转弯处的描尾巴时,推断出有一只猫的存在,归纳法使我们能够在经过动物园时将长着漂亮羽毛的动物归为鸟类,即使我们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只红冠的鹦鹉,初见时也知道它属于鸟类。归纳法是使我们能够在这个头绪纷乱、不可预测、常常不可理解的世界上生存的方法。
“如果你被空投到日本参加一场谈判,而你以前从未到过日本,你对日本人的思考、行为或工作方式一无所知,不能完全理解周围发生的事情,你所做的事大多不会符合当地的文化背景和习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你注意到你所做的有些事取得了成功。渐渐地,你和你的公司不知怎地就学会了适应环境,了解了当地的行为规范。”(当然,至于日本公司是否真买你的产品,那是另外一回事。)想象置身于一个诸如下国际象棋那样的竞争环境,棋手对对手的意图和能力会获得一些片断的信息。为了拿出对策,它们确实会运用逻辑的、演绎的推理方法。但用这种方法最多只能推断下几步的路数。棋手更经常地是用归纳法来操作。他们尽力用假设、类比、以往的经验和实际操作得到的规则来应付局而。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能获胜就行,哪怕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其原由也无妨。所以,归纳法不能仅仅依赖于精确的、推论式的逻辑。
阿瑟承认,当时甚至他也对此感到困惑不解。“一直到我来到桑塔费,我都认为,你必须要先界定清楚经济问题,才能探讨这个问题。如果不能清楚地界定问题,你又能拿它怎么样呢?你当然不能用逻辑来解决这个问题了。”
“但荷兰德告诉我们,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当我们和荷兰德交谈,阅读他的学术论文后,才开始认识到,他所谈论的范例都是其内容尚未界定清楚的问题,其环境因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变化。我们对他说:‘约翰,你怎么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呢?’”
荷兰德的回答大致上是,你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是因为你必须这样做:“进化才不在乎问题是否得到了清晰的界定。”他指出,适应性作用者只是对外界对它的回报做出反应。它们用不着对这报酬来自何方做出假设。事实上,这就是他的分类者系统的全部意义之所在。从算法上说,这些系统都被严格界定,然而它们却能够在完全没有被明确界定的环境中运作。既然分类者规则不过是对于世界的假设,而并非“事实”,那它们就可能会相互矛盾。而且,因为这个系统始终在对这些假设进行探测,从中区别出哪些假设是有用的,能够使其得到报酬,所以它甚至能从支离破碎的信息中,在于变万化、不可预测的环境中学习。
“但它采取的并非是最优化行为。”经济学家抱怨说。经济学家确信,一个理性的作用者会最大化地使用自己的“功能”。
“相对于何种事物的最大化?”荷兰德问道。让我们来谈谈你们的界定不清的标准:在任何真实世界的环境中,可能性的空间大得使任何一个作用者都无法找到,甚至无法分辨什么是最优化。更何况环境也许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变化。
“这整个的归纳法概念使我入迷。”阿瑟说。“你可以设想,作用者面对的是界定不清的问题、界定不清的环境和完全不知走向的变化,你就在这种情况下从事经济学研究。当然,你只要略想片刻就会认识到,这就是生命的全部含义。人们经常要在含糊不清的情况下做出决定,甚至连自己都对此不明不白。你是在蹚泥塘,不断改变自己的思想、不断拷贝别人的经验、不断尝试以往的成功经验。事实上,经济学家以前谈论过这种行为方式。但我们现在要找出能够对此做出精确分析的方法,将此融入理论的内核。”
阿瑟记得那段时间发生的一次重要的争论,那场争论触及到了最核心的难题。“那是10月至11月份之间的一次长时间的讨论。”他说。“阿罗、汉恩、荷兰德和我,也许有五六个人吧。我们刚刚认识到,如果你用这种方法来进行经济学研究,如果这就是桑塔费的方法,那么在经济学中也许根本就没有均衡可言了。经济就会像生物环境一样:永远在进化、变迁、永远在探索新的发展领域。”
“现在我们担心的是,似乎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研究经济学。因为经济学意味着对均衡的了解。我们习惯于用观察蝴蝶的办法来研究问题,即,把蝴蝶钉在厚纸板上,把它们摆平衡,然后再仔细观察它们,而不是让它们在你身边自由飞翔。所以汉恩说:‘如果事物并不会重复出现,如果事物并非处于均衡状态,我们的经济学家该怎么说呢?你如何预测事情?又如何形成一门科学呢?’”
荷兰德对这个问题非常认真,对此思考良久。他对他们说,让我们看一看气象学吧。天气从来不会是一成不变的,从不会有一模一样的天气。我们对一周以上的气候基本上是无法事先预测的,但我们却能了解和解释天上的各种天气现象,能够辨认出像锋面、气流、高压圈等重要的气象特征。我们能够理解气象动力,能够理解它们如何相互作用,从而在局部地区产生不同的气象状况。一句话,尽管我们无法对气象做完全的预测,但气象学却仍不失为真正的科学。科学的本质在于理解和诠释,而这正是桑塔费希望对于经济学和其他社会科学所做出的贡献。他说,就像气象学能够了解和解释锋面一样,他们对具有动力的社会现象也能够理解和解释。
“荷兰德的回答对我来说是一个启示,让我激动不已。我已经对经济的大部分都无法趋于均衡这个问题思考了近十年了,但却不知道离开了均衡如何从事经济学研究。约翰(荷兰德)的论述一下子就打开了我头脑中的困结,使我茅塞顿开。”
阿瑟说,确实,1988年秋季的这些谈话使我真正认识到,桑塔费概念会给经济学带来何种深远的变化。“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曾经天真地假设过,我们从物理学家和从事计算机学习的人们那儿获得的将是新的算法、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和新的技术框架。但结果却大不相同。我们获得的经常是一种新的态度、看待问题的新角度和全新的世界观。”
达尔文的相对论原则
荷兰德在桑塔费度过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和一群才思敏捷的人坐在一起讨论各种问题。但更重要的是,这些谈话促使他对自己的研究做出了重要的方向性改变。正是这些谈话,再加上他不知道该如何拒绝马瑞.盖尔曼,使他就范了。
“马瑞不愧为施压能手,”荷兰德笑道。他说,1988年夏末,盖尔曼打电话到密西根找他。“约翰,你一直在做基因算法的研究。现在我们需要一个例子来驳斥创世主义者。”盖尔曼说。
反对“创世科学”的斗争确实一直是盖尔曼热情投身的许多事情之一。他几年前就卷入了这件事。当时路易斯安那州最高法院举行了一个听证会,为是否要把在学校像传授达尔文的进化论一样传授创世科学做为一条法律进行辩论。盖尔曼说服了几乎全美国科学界他称之为“瑞典奖”得主,即诺贝尔奖得主,在一份协助法庭解释的简报上签了名,呼吁撤销这条法律。州立最高法院确实以七票对二票的表决结果否定了这条法律。但事后盖尔曼读到了报纸的报道,才意识到事情远不止是少数宗教狂热者的问题。“人们写信来说:‘当然,我不是一个极端主义分子,我根本就不相信创世科学的一派胡言。但在我们的学校传授的所谓进化论的科学似乎也有问题。这个世界当然不可能是由盲目的机会而诞生的。’他们不是创世主义者,但他们也无法相信,仅仅机会和选择就能创造出我们目所能及的一切。”
所以,他对荷兰德说,他的主意是,拿出一系列计算机程序,或甚至计算机游戏也行,向这些人展示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这些计算机玩艺儿可以向人们揭示,机会和选择的压力,在一代又一代的生长繁衍中,能够产生多么巨大的演化和变迁。你只要安排好原始条件——基本上也就是一个星球——事情就会发展成熟。盖尔曼说,事实上,他正考虑在研究所组织一个研讨会,专门来讨论这样的计算机游戏。荷兰德能为此做些什么吗?
嗯,不,荷兰德实际上不情愿帮这个忙。当然他很欣赏盖尔曼的想法和计划,但他的研究工作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其中包括他还要设计一个能应用于阿瑟的经济学模型的分类者系统。从这一点来说,盖尔曼的进化模拟会分散他的精力。再说,他已经完成了基因算法,他看不出来用另一种形式再做一遍能有什么新名堂。所以荷兰德一口拒绝了盖尔曼的要求。
那好吧,盖尔曼说。但为什么不想想再说呢。没过多久,盖尔曼又打电话给他:约翰,这件事确实十分重要。他问荷兰德能不能改变主意。
荷兰德做了再次拒绝,但他已经看到,要坚持下去不会那么容易。所以在和盖尔曼做了一场长谈之后,他放弃了一切抵抗。“好吧,”他对盖尔曼说:“我试试看。”
荷兰德承认,其实那时他反正也到了强弩之末了。在盖尔曼给他打来的那两次电话之间,他盘算着怎样才能让盖尔曼接受他的拒绝,他也已经开始越来越多地考虑,如果他只能同意的话,他该从何处入手做这件事。而且他开始认识到,做这件事也许会带来许多机会。进化当然远远不止是随机变化和自然选择。进化同时也是实现和自组。但正是在这一点上,尽管考夫曼、朗顿和许多其他人做了最大的努力,但仍然没有人能做出全面的理解。也许这是一个进一步提高认识的机会。荷兰德说:“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我认识到,我可以做一个让马瑞满意的模型,同时从研究的角度,我也能在其中做点有趣的事。”
这个模型其实就是他早在七十年代所做的模型的再现。那时他正努力研究基因算法和撰写《适应》这本书。那时他应邀去芬兰的一个学术会议上做一个演讲。为了好玩,他决定找一个全然不同的话题:生命的起源。
他说,他把这个学术报告称为“自发的涌现”,他的论文也是基于这个观点。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研究角度与自动催化模型相当接近。当时,差不多在同一时期,考夫曼、曼弗莱德和奥托.罗斯特也正在建立自动催化模型,但都是在孤军奋战。“我的论文不是这样一种计算机模型,而是可以用来做数学运算的正式模型。我力图显示,可以设计一个自动催化系统,这个系统可以产生简单的能够自我复制的实体,其计算速度要比通常快得多。”
创世主义者仍然喜欢引用的那些通常的计算法,是科学家们在五十年代提出来的。争论的焦点是,自我复制的生命形式不可能起源于初始原汤中的随机性化学反应,因为这样所要求的时间要远远超过宇宙的年龄。这就好像期待英国博物馆地下室的猴子从乱敲键盘开始,进化到能够创造出莎士比亚全集:它们会做到这一步的,但这需要非常漫长的时间。
但荷兰德并不像考夫曼和其他人那样被这个观点击得溃不成军。他想,随机的化学反应固然很不错,但化学催化剂又起到什么作用呢?这就一定是非随机的吗?所以荷兰德在他的数学模式中假设分子的太初原汤,即,由不同长度的弦线连接的任意的符号,受到自由漂浮的“酶”的作用。“酶”就是对弦线发生作用的运作体。“它们就像拷贝(copy)这种非常原始的运作者,依附在任意一根弦线上,对其进行拷贝。”荷兰德说。“其实我能够证明一个定理。如果一个系统中有这些运行体漂浮其中,假如各种长度的任意弦线,也就是建设砖块,能够相互组合,那么这个系统就会产生自我复制的实体,其产生的速度会远远快于纯粹的随机行为。”
荷兰德把那篇关于自发涌现的论文称为“一个单一的观点”,他以前和后来都再也没有写过这样的论文。但涌现和自组的问题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事实上,一年前在罗沙拉莫斯时他还就此和法默、朗顿、考夫曼等人做了长时间的反复讨论。“所以,马瑞的高压使我想到,也许对此进行深入研究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也许现在我会为这些想法建立一个真正的计算机模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