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响悠悠传来,仿佛开门之人也是有气无力。落嫣突然浑身一紧,想回头却又不敢,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好容易才移动脖颈慢慢回首。
戎玄疲惫地立在门口,见落嫣坐在屋外,眼里闪过一道讶异光芒:“你怎么坐在这儿?天凉了,快回屋去。”
落嫣的心微微松下些,看这样子,娜兰应是一时无事。落嫣扶着石头站起,麻木的双腿微微打了个趔趄,她定定凝视着戎玄背光的眸子,问:“她怎么样?”
戎玄轻叹口气,摇摇头:“就看她能不能醒过来。”
“你累了一整天了,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我来守着她。她要是醒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落嫣勉力稳住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到戎玄面前。
落嫣站直只到戎玄下巴,以这个最适合情侣互望的高度凝视,此刻却非暧昧甜蜜,而莫名地生出些奇怪的疏离,两人都觉出不自在,落嫣错开眼神,戎玄咳嗽一声将目光移到落嫣单薄的衣物上,二话不说就脱下外袍利索给她披上。
落嫣方欲说话,突听得有人急匆匆来报:“禀寨主,据探查的弟兄来报,山下包围的人马突然撤了。”
戎玄神色一凛,蹙眉道:“撤了?”沉思片刻,吩咐道:“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下山,更不得掉以轻心,所有人保持警戒、随时待命。”说完,戎玄低头对落嫣道,“娘子,你先帮我照看一下娜兰,我去去就回。”
还不待落嫣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转身大步离去,身影融入天女峰的青黛山色中,落嫣合上微张开的嘴巴,垂眸叹息,拉紧了还带着他体温的那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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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从窗棂缝隙挤入,吹得昏暗烛火摇曳不止。今夜的烛火格外凄黄,将娜兰潮红的脸庞映照得愈发病态,她张了张唇,蹙眉低喃着什么。
落嫣凑上前去一听,似乎说的是:“热……好热……”
落嫣犯难了,从来都只有别人照顾她的时候,她何时伺候过病人。好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落嫣回想一番,便有了主意。她在屋中找了只铜盆,到门外石缸中舀了半盆凉水,打算用自己的手绢打湿,给娜兰覆额头上降降温。
端着水返回屋子,落嫣费劲地一手端着盆,一手关了门,刚一回身却被吓得差点没将手中的盆扔下,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而这人此时正满怀怨恨地站她身后死死盯着她。想来也是,被戎玄打昏一下,也不至于睡到明早。
落嫣急忙端稳了摇晃的铜盆,怕把水晃泼。她本来对胡利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他不喜欢她和戎玄在一起,她也不喜欢他,很简单的事。这么想着,落嫣便面无表情地兀自端盆绕过胡利。
胡利闪身拦住她:“你要干什么?”
落嫣深吸口气,淡定道:“给她降温。”
胡利轻哼一声,笑得讽刺:“我不信,你这水里要是有毒呢?”
落嫣徒然怒了:“胡利!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同你无冤无仇,你非得把我想成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坏女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胡利接口厉声道:“你把娜兰害成这样,难道还不算!又想打坏主意!”说着便去夺落嫣手上的水盆。
落嫣犟劲儿也上来了,死活不肯给,两人推搡之下,落嫣狠狠跺了胡利一脚,胡利往后退了半步,趁这当口,落嫣索性借着怒气将水朝他泼去,可抓盆的手却莫名滑了下,失了方向,一刹那,满盆凉水一滴不漏全泼到床上的娜兰身上。
满面灼红的娜兰突然打了个寒颤,就浑身筛糠似的颤抖不止。落嫣吓傻了,只知道拎着盆杵在原地,胡利慌忙上前抱住娜兰。
门口,戎玄也呆住了。他推开门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落嫣将一盆水泼到身中剧毒昏迷不醒的娜兰身上。
“娜兰!”他风似的从门口瞬间奔至床边,将娜兰从胡利怀中抢过。
落嫣手中的铜盆哐当一声落到地上,她不知所措地望着戎玄斜递过来的失望而愤怒的眼神,喃喃道:“不,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胡利,你去升火!快!我帮她把衣服换了!快去!”戎玄没时间理会落嫣的解释,他吩咐完胡利出去将门关上,也不管屋中是何状况,就将娜兰扶起,动手剥她的衣服。
落嫣惊得目瞪口呆,她相公在她面前脱另一个女人的衣服,而她还没有理由去指责,甚至当他说:“来搭把手。”时,她还真的只有上前去帮忙。
落嫣挪到床边,脑子里如一团不停搅拌的浆糊,恍恍惚惚间已经伸出手去解开了娜兰的肚兜带子。
娜兰盖的被子仍是夏天的薄被,水很容易浸透,水色的肚兜湿答答地贴在她肌肤上,那起伏的曲线让同为女子的落嫣都羞为直视,然戎玄却面不改色心不跳,似看到的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家什物件,只是在脱裤子时,扭头别开脸,让落嫣去做。
两人将娜兰的湿衣服换下,戎玄又从衣柜中找了件自己的中衣为她穿上,用衣服裹了娜兰换了处房间和床榻,这么折腾一番,胡利的火也升好了。
见戎玄抱了哆嗦不止的娜兰坐在床边烤火,胡利温柔而担心地在一旁注目,落嫣突然觉得自己成了这屋里多余的人,他们三个一起长大的人才是一家人,而她是真的成了胡利口中的大恶人。
落嫣心底一阵酸楚涌上,默默转身推门。木门发出的声音在安静夜里很是刺耳,落嫣恨不得那门不发出一点儿声响,让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才好。
“落嫣!”
意料之中,戎玄的声音传来,落嫣心头狠狠一颤,再迈不开步。他没有说怪她的话,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那么做,落嫣猜不到他到底怎么想,但这一声喊却突然地激化了内心潜藏一整晚的委屈和难过,直让眼泪差点掉落。
落嫣咬紧唇不说话,只怕一开口就是要哭出来。
戎玄轻叹一声,道:“好好回去睡觉吧,这里有我,你不用操心了。今晚我要陪娜兰,秋夜凉了,你照顾好自己。”
戎玄话音刚落,便见得落嫣猛然推开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落嫣只管提着裙子往前跑,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山寨边上有人拦住了她。落嫣怔怔抬头望着星空,璀璨而幽深。人的心什么时候可以像星空一样,容纳下看不清数不尽的深邃?
寒凉的秋夜分外孤独,没有戎玄的怀抱,也没有小桃花的陪伴,落嫣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一整晚,她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似乎她什么都没做错,又似乎什么都做错了,一夜之间,她成了孤家寡人。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落嫣就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晃晃悠悠往娜兰的屋子走去。一路上见到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她,落嫣故意不去看,只管往前走,忽而听到身后过去的两人低声道:“娜兰小姐可惜了,多好一个人……”
落嫣似被雷当头劈中,拼命往那屋子狂奔而去,将门一把推开便气喘吁吁冲了进去,没有想象中的哭喊,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副情景。
被炭火烤得暖意融融的屋中弥漫着悲伤,娜兰竟然已睁开了眼,戎玄半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低头抵在床沿,似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神情。胡利满目悲戚地站在一旁,握紧的双拳骨节泛白。
“玄……你们别骗我了,我知道自己不行了……没事,死也就……那么回事,我不怕……”娜兰缓缓张口,努力笑着,“我这辈子……已经很满足了。最大的遗憾……也是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嫁给你……”
戎玄猛然将她的手握紧,头埋得更低,声音中压抑着万般痛苦:“别说了娜兰,别说了。”
“不……我要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娜兰摇头拒绝,依旧微笑,“不过我……不后悔救了你喜欢的人,既然我不能……给你一个家,就让她替我……照顾你。我和你……也只有来世了……真的好遗憾……”
落嫣怔怔站在屋中,浑身僵硬,直到胡利拽起戎玄,然后又拉着她一块儿出了屋,她依旧觉得像在梦中。胡利激动地说了一堆话,她都没听见,唯独一句话撞入她耳中——“难道你连将死之人的遗愿都不愿满足?”
戎玄面上紧绷,咬牙一言不发,眸中风云涌动。他能怎么做?不论怎样都是对两个女人的伤害。
落嫣赫然抬头,正对上胡利的目光。胡利看她的眼神已不再如刀割凌迟,而换做凄凉无奈,他说:“寨主夫人,娜兰不会霸占你相公多久。就算吸出伤口的毒液,毒也始终没解,她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大夫说她最多还能拖三日。如果你同意的话,最好今晚就拜堂。”
作者有话要说:这小两口是内忧外患啊~外面庞公子虎视眈眈地等着,里头欠了人这么一个大恩情,真是好难啊好难……
谢谢xiyuxianxian姑娘扔的地雷~很开心生日时候被个地雷炸上一炸,于是偶头发竖直地狂敲电脑搞了这么一章来了,哈哈坏笑着飘走~☆、56负气出走落嫣脑袋嗡一响,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瞪眼死死盯着胡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费劲的扭过头,将目光投向戎玄。
戎玄将目光紧锁在脚边一块石头,时常挂着无赖笑意的脸此刻绷得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由于纠结而挣扎暴起,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只要娜兰愿意,我会成全她的心愿。”
落嫣心底的希望彻底被敲得粉碎,她本还心存希望,戎玄能说点什么,就算拒绝不了,至少也为她抗争一下,也算是对她的一丁点安慰。
“如果是我不愿意呢?”落嫣只觉一口气憋在心头,不吐不快,“你们怎么不问问我的意思?要是我不愿意呢?”
胡利眉头骤紧,方才刻意放缓的语调即刻又拔高:“你没有立场说不愿意,别忘了你欠她的是一条命!”
落嫣浑身一震,“一条命”三个字不断在耳边回响,没有立场?落嫣忍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发,眼泪几乎同时夺眶而出:“你们都怪我都怨我!都是我的错!可我想这样吗?我想娜兰受伤想她死吗?你们怎么不去怪山下剿匪的那些人!怎么不怪你们自己是山贼,所以才让朝廷派兵剿灭?”
此言一出,戎玄和胡利都彻底呆了,戎玄猛然抬头望向自己娘子,眸中涌动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眼泪模糊了视线,戎玄的神情也变得如此不清晰,落嫣抬起手背狠狠擦去泪水,冷冷笑道:“好,戎玄,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娜兰怎样都是和你们一伙的,只有我不管怎样永远都不属于你们的一份子!即便嫁给你又怎样?你现在心里一定想宁愿中刀的是我,死的是我就好了对不对!一条命!好一个一条命,好重的一副担子,我挑不动也扛不起!如果你们非要我还这个恩情,我会让你们如愿的!”落嫣说完便果断转身离开,没有给二人反驳的机会。
望着她勉力稳住脚步踉跄离开,戎玄的心像是被牙尖齿利的猛兽啃噬掉一大块,疼痛得无法自已,提步便追了上去。落嫣听见脚步声,撒开步子越跑越快,衣袂和裙裾被枯枝荆棘挂住勾破也毫不在意。
戎玄使出轻功追了上去,跃到她面前,趁落嫣收势不及撞入怀中之机将她死死箍住,任其挣扎打骂,始终抿紧双唇一言不发也不放手。
半晌,生气的落嫣依旧像头倔驴般往外挣脱,戎玄这才蹙眉道:“落嫣,别胡闹了!”
这话像是魔咒般神奇地中止了落嫣的踢腾,她缓缓抬头,脸上犹挂泪珠:“我在胡闹?我在胡闹!是,我在胡闹,也许我就不该来这里,闯入你的生活,我应该在皇宫做我的公主!怎么都好过在一群山贼中间里外不是人!”落嫣咬牙愤愤道。
听完这句气话,戎玄脸突变,琥珀般晶亮的眸子渐渐暗下,定定看着她道:“你是公主也好,村姑也好,你嫁给我就是我娘子!此生荣辱与共,这山寨与你息息相关!‘义’字当头,娜兰为了救你连命都豁出去了,我本不想追究那么多,可没想到你真能狠下心说出这些话,能做出昨晚那种事!”
落嫣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又急又气道:“昨晚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胡利来抢我的水……”落嫣越急越说不清,突然听得树林外有人喊:“寨主!寨主你在哪里?娜兰小姐不好了!”
戎玄一听,浑身的肌肉顿时紧绷,也不等落嫣说完,便拉起她一块儿往回走。落嫣见戎玄心急如焚着急娜兰的模样,知道他已不相信自己,满腹委屈愤怒之下,抓起戎玄拉住她的手,使出浑身力气咬下,口中不知是泪还是血,腥咸湿润。
虎口上一阵剧痛,戎玄咬紧牙关没有哼声,本以为会更痛,却见那低头咬人的女子一甩手扔下他,兀自跑了。
戎玄有一瞬的怔忪,望着那往寨中跑去的单薄身影,再看看虎口处印下的一排隐约渗血的牙印,然耳边传来越来越急促的呼喊,他只好收起继续追去的冲动,掉头往娜兰屋里行去。
进屋才知,其实娜兰只是昏过去,她初听胡利说戎玄要娶她,激动之下昏了过去。戎玄见状,默默叹了口气,娜兰已经用行动做出了回答,她怎么会不愿意嫁给他呢?胡利悄然退出,就近选了间屋子,命人简单收拾一番,摆上香案和红烛,没有铺天盖地的红缎,也不设酒席,就只举行拜堂仪式。
又是喂药又是低唤地折腾了一上午,中午时分,娜兰终于醒了,一醒来便激动地握住戎玄的手,不敢置信道:“玄,你真的要娶我?你……你不嫌弃我……嫁过人么?”
“我怎么会嫌弃你,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从小如此,永不会变。”
娜兰失望地喃喃:“妹妹……”
戎玄望着她伤心的眼神,突然觉得娜兰很可怜,不管外表怎么洒脱,始终是个痴情的傻姑娘。他虽早意识到对落嫣的感情和对娜兰不一样,但此情此景,也只能让娜兰误以为他对她还有男女之情。
“从前是妹妹,今晚就不是了。”戎玄握紧娜兰的手,笑了笑。
娜兰娇羞一笑,似想起什么般蹙眉:“可落嫣……她……”
“她没事,她昨晚守着你,早上也还来看过你。”戎玄被她这么一提醒,猛然想起自早上一别,已半日没有看见落嫣,心里突然极度惶惶不安,想抽身去看看她,毒已入心的娜兰又依赖他,时刻握着他的手不松开。
好容易挨到了下午,戎玄扶娜兰起来收拾打扮一番,胡利笑着携了只笛子进屋,说即便没有唢呐和吹唢呐的人,今晚他也要用笛子吹出最美妙喜庆的礼乐为娜兰送嫁,娜兰开心地听着胡利为她吹的曲子。戎玄陪着微笑,悄悄招来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吉时将到,虽没有红盖头,但娜兰一身红衣竟衬得病重的她面若桃李、容光焕发。戎玄在一旁笑得勉强古怪,不知为何,他自派遣手下出去后便心神不宁。
“吉时到!前往喜堂吧。”胡利笑着望向幸福的娜兰,他学过些卦象,这吉时便是他推算出来的,虽不说样样都好,但至少是这一天里最好的时刻了。
戎玄弓下腰去背坐在床边的新娘,却见他派出去那小喽啰神色仓惶地跑进来:“寨主!出事了!夫人不见了!”
戎玄一听,矮下去的身子顿时打了个趔趄,即刻站起来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方才去夫人屋子,敲了半天门不见开,我就大着胆子推门,结果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找遍整个山寨都不见她。”
胡利有些不高兴道:“大喜的日子不许胡言,夫人不就在这里好好坐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娜兰。
戎玄怔怔望着门外,仿佛外界再说什么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他嘴里只反复喃喃着两个字:“落嫣……”随即失魂落魄地往外狂奔。
坐在床边的娜兰傻傻望着戎玄远去的背影,一颗心迅速枯萎,幸福如此短暂,还没来及仔细体味这滋味,就看到它已经远去。
胡利大惊,怒吼:“戎玄,你给我回来!”才要追上去,却听得咕咚一声,回头便见娜兰已一头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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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峰脚下,搭起的简易帐篷中,庞啸川正伏在一张当地老猎人所绘的天女峰地图前研究。他昨夜命令大部分士兵退守,着轻功上好和懂得暗器陷阱之人先行去拆解陷阱。其实,这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四周山寨的山贼随时可能来增援袭击,落嫣还在他们手上,庞啸川等不及也怕来不及。
“启禀将军,卑职在清理山下陷阱时抓到一个女山贼!”
听得军士来报,思索入迷的庞啸川只随意嗯了声,挥手让其退下,突听得帐外传来一个略微沙哑却熟悉的声音:“大胆!放开我!我是解忧公主,带我去见庞啸川!”
庞啸川心头大震,疾步行去,掀帘一看,顿时觉得呼吸都滞住了。她来了,她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庞啸川心头狂喜,急忙大声斥道:“快放开她!”那军士松手后退。庞啸川难抑心中激动,几大步便迈到落嫣跟前。如此近的距离,一伸手足以把她完完全全地抱进怀里,万般情绪奔涌心头,像红日喷薄而出青云,如暴雨后肆意挥洒的骄阳烈日。经历了这么多,他真的不想再在她面前隐瞒自己真实的感情。
落嫣望着面前这个狂喜之情溢于言表的男人,曾与他有过的短短几天相处时光从记忆深处浮出。
他大胆违逆了假公主的命令,用外袍为她隔绝了凉风,将她带回了家。
他逗她开心:“这些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谁见过上阵杀敌还揣包蜜饯在怀里,闲暇之余来两块。”
他对有些涩然而失落地说:“我只是想保护你。”
虽然那时的她不是解忧公主,但是她记得表面刚强的他内心的温柔。
落嫣一声无声叹息,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目光重新投放到面前男子身上,只见他黑眸闪烁如星辰,似有千言万语在心,见她看他,便微笑着伸手入怀,不知在摸索什么。
落嫣疑惑地望着,见他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布袋,将布袋解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一团用手绢包裹的东西。
他笑着看她,将那东西递来,笑容像是个初识情滋味的少年,与往日冷峻气场的庞将军判若两人。
一阵山风吹过,手绢被掀开,里头竟然露出堆密密挤在一起的蜜饯,晶莹剔透的蜜枣和嫣红的樱桃粘在了一起,圆圆的梅子也被压得扁扁。
庞啸川顿时有些窘,自责地笑了笑:“都压坏了。”
落嫣望着那双黑眸,讶异非常,她此刻已恢复了解忧公主的模样,早不是当初和他相处时缪兰夕的样子,他如何知道她是当初的那个“缪兰夕”?知道那些关于蜜饯的故事……
庞啸川却以为她在嫌弃这包没有了卖相还可能有怪味的蜜饯,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没有一直把它揣怀里,前些日子在路上一直都用罐子单独放置……”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是在上次那家蜜饯铺买的。”
落嫣心头一阵酸涩涌上,鼻子里突然堵堵的,急忙别开头装作看别处风景。
庞啸川伸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半晌,见她没有接的意思,有些失落地缩回。他默默凝视落嫣片刻,随即后退半步,铿然单膝下跪,俯首行礼:“末将庞啸川叩见公主!救驾来迟,请公主重责!”
作者有话要说:唉~庞公子啊~写到此处,果断把我写得惆怅了……
来嘛妹纸,来个妹纸主动上前安抚安抚庞公子~~~突然发现这娃还是个深情的高富帅……
☆、57向心请缨
落嫣的理智被这一声“公主”拉回现实。庞啸川果然是知道她身份的,前日诱她下山围堵的时候,他称呼她为姑娘,是怕山贼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而伤害她吧,只是他的围追堵截也给她带来了大麻烦。
落嫣想到娜兰垂死的模样和戎选憎恶的眼神,心头骤痛,眼前一黑,捂住心口踉跄半步。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属于男子的阳刚气息袭来。落嫣本想推开他,自己站住,可却身不由己地软软靠了过去。
她这一路惊险走下山来,只凭着前日上山的一点点记忆绕过了几处大陷阱,大多时候是她也说不清生死地瞎跑瞎撞,边跑边回忆起山上的一幕幕,悲愤郁结之下早就心力交瘁,这会儿安全了顿时觉得虚脱无力。
庞啸川见落嫣半边身子都不受控制地倚到自己身上,心狂跳不止,托住她手腕的手不敢用劲,额上竟渗出细密汗珠,上阵杀敌也不见胆怯出汗的他此刻却心慌得如同个胆怯少年。他垂眸看向公主的脸,这般近的距离,甚至数得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直到注意到落嫣越来越苍白面色,他才惊觉不对,急握住她的手连喊:“公主!”
落嫣闭了眼低声道:“扶我坐会儿。”下一瞬便觉身子已腾空,庞啸川竟然打横将她抱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帐里走。落嫣虽然惊讶,但也无过多力气去计较,便由他去了。
营帐内除了席地而卧的一层褥子再无其他,庞啸川将落嫣放到那薄褥上,拉被子给她盖住。想到不知落嫣在山上受了何种非人的待遇,他就怒不可遏,只恨不得立刻踏平此山,而此刻他更忧心的是落嫣状况,便回头吩咐帐外的人去请军医。
“不用,我只是太累了,躺会儿就好。”落嫣摇头拒绝,说完静静闭上眼。
庞啸川在旁边大气也不出地静静看她,生怕打扰到她休息,想再多看会儿,但又实在忧心她是否有伤,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起身往外走,打算背着她出去吩咐手下把军医召来。
“你别走!”落嫣突然睁开眼,“我有话跟你说,耽们误不起这个时间了,我现在就要说。”说完便挣扎着爬起来。
庞啸川眉头一蹙,急忙收回往外的步子,三两步迈到落嫣跟前,扶她肩膀坐起。他定定望着落嫣,心里低叹一声,她还是一样的固执,想好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解药拿来。”
庞啸川一怔,他万万想不到落嫣说的有话跟他说,开口就是这句,遂不解道:“什么解药?”
“别啰嗦,快给我!我要拿去救命的!”落嫣喘了口气,急切道。
庞啸川确实冤枉得很,他压根想不到什么解药和他会有联系,更没想到他手下之人的飞刀都是淬过毒的。
落嫣性子急,见他蹙眉不知想什么,便道:“你们前天是谁用飞刀伤了那个穿红衣的姑娘?”
庞啸川微蹙眉头回想了一番,老老实实回道:“是我。”
“是你!”落嫣声音骤然拔高,睁大眼睛,“那不就对了!既然飞刀是你的,那你就一定有解那刀上毒的解药!快给我!”
“公主……”庞啸川大为震惊,“难道你要救山贼?这群匪徒是朝廷缉拿的要犯!为害一方,动机可疑。公主你居然要……”庞啸川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一遍,痛心疾首地望着落嫣,“公主可知这群山贼有逆党之嫌,私通逆党是……是死罪!”
落嫣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我知道!但我必须救她。我不想欠她什么,一条命太贵重,下辈子也还不清,这辈子必须做个了断。”
庞啸川自然听不懂,凝视着那这朝思暮想的容颜,心情极其复杂。公主从山贼劫持时间已不短,与他们生活一久,难免会有些感情,毕竟山贼没有杀公主,也算是一个恩情。这么想着,庞啸川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此生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将公主为山贼求情要解药这件事向任何人透露分毫,从此以后,就把这当做一个秘密永远放在心底。
两下清脆的击掌声响起,一个军士即刻掀帘入内,庞啸川沉声吩咐:“把任飞叫来。”
接下来的事并没有想象的顺利。那个叫任飞的军士便是飞刀的主人,此人在御林军中号称神射手,刀法极准,但少有人知他还嗜好调毒,由于皇城之内不允许随意制毒,他也不敢造次,直到这次被庞啸川挑中跟随剿匪,他便跃跃欲试地为心爱的飞刀都淬上了各式毒药,这下,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扔中娜兰的那把飞刀到底淬的是什么毒。
落嫣急了,娜兰随时都有性命危险,这可如何是好。庞啸川倒是镇定许多,他一面安抚落嫣别急,一面命令任飞去仔细辨别剩下那些飞刀的毒性。
眼见已是午后,马上就要日落西山,庞啸川对落嫣道:“公主,此处太危险,我们必须马上撤离。”
既然公主已经救出,再强攻处处是陷阱的天女峰已然没有了太大意义,此刻保护公主是最重要的。
落嫣愣了愣:“撤离?这么快……”
庞啸川凝视着落嫣的眸子点头:“末将此次前来并非只是为了剿匪,剿灭山匪是我御前主动请缨,而救公主,是我跟自己的心请的缨。保护好你,是我一生一世的重任。”
他的目光灼热而直接,再不似从前的隐忍,落嫣架不住这目光,埋下有些发烫的脸,甚至忘了追究庞啸川是怎么知道她没死而是在这山里的。
庞啸川行军打仗惯了,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一拨人火速撤离了天女峰山脚。他说什么也不让落嫣下地走路,而是背起她走。
落嫣回头望向云雾飘渺的天女峰,斜阳夕照,青翠山峰遍染浅金淡橘,树木葱茏的半山腰似乎还可以看见山寨的房屋,她的心突然不知所措,她想离开,想离开辜负了她心意的戎玄,可为何当这种离开真的变成现实的时候,她如此纠结难过。
在树林中走了不久,耳中便闻哗哗之声,不多时眼前出现一条不深不浅的小河,所有人都开始脱鞋挽裤腿,庞啸川回头对落嫣笑着说了声抱歉,然后将她放坐在一旁的草地上,他自己也迅速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将军靴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布袋中,然后系在腰间。
落嫣再一看,只见众人都有这么一个缝制粗陋的布袋,便问道:“你们这是要干嘛?这袋子是装鞋用的?”
庞啸川笑了笑:“我们淌河进来的,若是手上提着靴子,敌人突然出现,岂不是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这些袋子是我请青龙镇吴县令帮忙弄来的,粗麻布缝制,日后该该也还能他用。”
落嫣正感慨庞啸川是个会持“家”的好将军,军士中却起了小小的骚动,有人低声怨道:“上次被蚂蝗叮的伤口到现在还没好……”旁边不少人附和,再看众人聚在河边,也都一副极不情愿下河的表情。
庞啸川面色沉下,站起来转过身去,发牢骚的不敢再言,众人都噤了声。落嫣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河畔突然安静得很。
窸窣之声响起,不过片刻,庞啸川已经褪下了外袍的右肩,落嫣惊讶不已,不料更惊讶的还在后头。只见他右肩至手肘处竟有不下五六处圆圆的旧疤,尤其上臂的肌肉上那几处更明显。
他道:“军者,保家卫国!若一点苦头都吃不了,大梁养你何用?水蛭叮咬都受不住,何谈战场奋勇杀敌!”说到此处,庞啸川的声音沉痛下来。
“我肩上的这些箭伤全是一次战役所伤。那年夷部入侵,来势汹涌,一夜之间仅占数十里。何将军乃镇守南疆的元帅,仍以七十高龄之躯提刀上阵,不想早有预谋的夷部调来改良弩箭围攻他,老将军为国捐躯时,满身箭头睚眦欲裂,我只恨为何来晚一步,只来得及用手臂为他挡住几只残箭,而不能用背!七十岁老将尚且如此,你们有何颜面呼痛喊累!”
庞啸川的声音回响在山谷,句句铿然。
落嫣也被震撼住,透过庞啸川胳膊上的那些箭伤,仿佛看见了当年那场战役之惨烈悲壮。在场的军士莫不低头默然的,更不乏面有愧色之人。
“听我号令!下河。”庞啸川话音刚落,众人便齐刷刷地站起,列队下河。庞啸川背上落嫣,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
落嫣伏在他背上,胆寒地望着清凌河水,却始终瞅不见那会吸血的可怕东西,便将目光收回到背着自己的这个人身上,他印刻着旧伤的肩膀宽阔而厚实,像一条平稳的舟,载着她渡过河流。
落嫣小声问道:“有多少贵公子靠祖辈隐蔽在京城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你却到边关投身行伍,那些刀光剑影你就不怕么?”
眼见落嫣的裙裾就要垂到水中,庞啸川将落嫣往上颠了颠,把她背得更高,浅笑一声,答道:“怕。刀剑无情,怎能不怕。当年的我一心想着要建功立业回来娶心上人,一身热血奔赴边疆,谁也挡不住。”
落嫣心头剧颤,不敢再问,她怎么不知道庞啸川说的是谁,可她已经嫁给了戎玄,心中虽恨,可始终还是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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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啸川背着落嫣率众来到了大屏山外的谷地时,天空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墨蓝色,月亮初升,大营里四处灯火。这片稍微平坦开阔的地方,就是前些日子落嫣和戎玄一起站在山上望见的“星河”所在之处,当时戎玄那些点点亮光是军营的火把,落嫣还有些不信,不想这么快就亲身验证了。
庞啸川将落嫣安置到军营中间,命令两个近身侍卫贴身保护,寸步不离大帐之外。落嫣奇怪他还要去哪里,庞啸川却笑着说他就在隔壁,让落嫣安心休息。
落嫣睡不着,外面有巡夜的士兵不断走动,大营里是不平静的,但天女峰上应该更不平静吧,戎玄今天傍晚就和娜兰成亲了,今夜可是他们的洞房花烛。落嫣这么想着,紧紧捂住了心口,好像这样就不会痛。
她迷迷糊糊躺着,不知过了多久,突听得外头传来几声低呼:“将军……”落嫣惊醒,坐起来仔细一听,竟然有庞啸川低沉的声音:“她怎么样?”
“启禀将军,一切正常。”
月色下,庞啸川衣袍上的青霜点点闪亮,他的裤腿湿了一半,夜风一吹膝盖处隐隐作痛。庞啸川点了头,长舒了口气,听到她一切都好,满身的疲惫就都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刚要转身离开,却见营帐门帘猛然便掀起,落嫣披着外衣站在她面前,定定看着他:“你去哪里了?”
庞啸川愣住,他万万想不到落嫣还没有睡着,手中握着的袋子也来不及收起。
“那是什么?”落嫣眼尖,说着便伸手去拿。
庞啸川脸色骤变,迅速闪开:“别碰!有毒!”
落嫣一惊急忙缩回手,庞啸川望她,叹了口气道:“我先把飞刀拿给任飞验毒,等会儿回来找你。”
落嫣诧异道:“飞刀?你去哪里弄的?”
“任飞说他的飞刀每把都不一样的毒,来这里总共只用了三把飞刀,就是那天被我扔出去的三把,两把扎在树上,只有一把伤到人。我把这两把拿回来,他全部检验一遍就知道伤人的那把是什么毒了。”
“两把扎树上……”落嫣重复念了一遍,遂发现问题所在,失声大喊起来:“要取回那两把……你!你回去天女峰了?!你疯了,这么晚了,半夜三更的,万一掉进陷阱怎么办?还有白天那条河,晚上你怎么看得见?”
落嫣越嚷嚷越大声,庞啸川眼里的笑意愈浓,他目光一扫,门口的侍卫便知趣地绕开,反正将军回来了,这门不要他们守也安全了。
庞啸川望着惊慌的落嫣,淡淡笑道:“心里有你,夜里便看得清。况且,若是不帮你将心中的债还清了,把这心结解开,你不开心,我也会难过。”
落嫣心头一紧,不知所措地低下头:“既然回来了,就赶紧休息吧。”却没留意道庞啸川嘴角抽动了一下,似在忍着什么痛。
落嫣狠狠心转身放下帘子,在大帐中站了半晌后,一咬牙又掀了帘子跑出去。
摇曳烛影,庞啸川正用药膏将腿上肿起的数个红点涂抹,一人突然闯了进来,见此情此景,呆成了个木头人。
落嫣好半天才将大张的嘴巴合拢,盯着他满是红肿的小腿,心惊胆颤:“疼么?”
庞啸川镇定自若地将裤腿放下,笑道:“本来是疼的,想到是为了公主被咬,就不疼了。再有你这么一关心,大概药膏都可不必涂了!”
落嫣勉强笑了笑,讷讷半晌,试探着开口:“你返回天女峰,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比如说想捉我回去的山贼……”说完,她满目期待地瞅着庞啸川,又觉得她无趣无聊得可以自抽几耳光。
庞啸川想了想,无奈道:“公主,那些山贼又不会告诉我他们要干什么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嘛,一片齐刷刷的倒戈之声~唉,越写越觉得庞公子让人心疼,偶这造的什么孽啊,偶滴心也好痛啊~☆、58玉佩谜解落嫣恼怨地皱起眉,恨自己为何要问这个傻问题,难道还对戎玄抱有什么期望不成?她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中,丝毫没有留意两道灼灼的目光正大胆而放肆地在她脸上巡梭,捕捉每一丝表情。
“公主这么晚还没睡,是害怕山贼再追来么?”庞啸川噙着淡淡笑意,“公主请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再让那群山贼再碰你一丝一毫。明日我就着人护送你回京。”
落嫣猛然抬头望他:“明天?回京!”
庞啸川点头,为难地蹙眉:“只可惜我不能亲自送你回去。”
落嫣心头一阵失落汹涌而来,就这样结束了吗?这所阴差阳错的际遇,这样就走到了终点?回了京,就只能把这一切当做一场梦。
庞啸川见落嫣失魂落魄地立在那里,她眼里的伤心欲绝深深刺痛了他。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山贼手里有怎样伤心的记忆,但是他已经不想再问,他只想要她的未来,彼时的过往如东流入海的河流,不会再倒回。想到此处,他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大步走到落嫣面前,伸手一捞将把她的手包入掌中。
他的唇不过在她的额前几寸,热热的呼吸彼此交缠,落嫣惊于两人之间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意识便往后退去。庞啸川握住她掌的手稍一使劲,落嫣便退避不得,反而上前了半步离得更近。
“公主。”庞啸川的声音低哑而微微颤抖,“多少年了,在血雨腥风里穿梭,我都一直渴望能握住这双手。”
落嫣的心怦怦直跳,竟没有勇气抬头看他的眼睛。
“边塞之夜孤独萧瑟,站在城头望去,只看得见莽莽山脉和无边草木,但有一样东西却一直温暖我的心,让我更坚定自己的选择,更有勇气走下去。每夜我都将它贴在心口入睡,因为这样就会梦见那个女子。
有时梦里真的会看到上一次见她的模样,她长高长漂亮了,不再是胖乎乎的小姑娘了。我每次回京都会想办法去看看她,但唯一次印象最深。微服出宫的她在巷子里给乞丐施舍钱财,善良到把发簪耳环都摘下来送人,却招来恶霸觊觎,以为她傻好欺负便要调戏她,她一怒之下扇了那人两掌。她刚转身,那恶霸又要去追,我便上去替她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谁知我帮了倒忙,京城里后竟传开谣言,说她刁蛮无礼,两追风掌把人打得昏死过去。”
庞啸川说道此处甚是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落嫣浑身的血都像要凝固一般,几乎要不能呼吸,被庞啸川握住的手心渗出点点汗意,耳畔的话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心上,让过往一点点清晰。
“每一个我见她的场景都会反复出现在梦里,不管她是在宫外还是宫里。有时梦的时间更近,她穿着色彩斑斓的常服宫纱坐在皇宫的宴会上,却比那些举止端庄身穿正统宫装的公主更有魅力。她总是骄傲地笑着,只有我知道她的骄傲会为她心里的人放下。因为,她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更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一枚温润柔亮的东西晃到眼前,轻软的穗子扫过鼻尖,落嫣心头骤紧,缓缓抬眼望去,只一眼便登时呆住。十年前的记忆翻涌而来,落嫣将目光移到庞啸川脸上,记忆中那模糊的少年影像慢慢与眼前之人重合。
落嫣这才猛然想起下午河边庞啸川脱下衣袖的时候,她晃眼瞅见他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当时只道是战场上所伤,此时才想起极有可能是当年为救她被那恶人所伤。
“是你?”落嫣颤抖着声音问道,他黑色的眸瞳像是一汪无尽的深潭,波动着令人心醉的幽光。
庞啸川定定看她,半晌才道:“是我。”
落嫣闭上眼,一阵难以自拔的心慌意乱,这是怎样一笔糊涂账!那人不是徐安吗,为何会莫名其妙变成她一直不喜欢的庞啸川?
“既然是你,在我铺天盖地找寻救命恩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现!”落嫣睁开眼,咬牙愤愤道,“我找了你那么多年,等了你那么久,我阴差阳错嫁给了别人,你都不出现!你倒是说那时候你死哪儿去了!你现在又出现干什么?!”说完便要甩脱他的手。
庞啸川愣住,眸中懊恼的神情展露无余,他紧紧握住落嫣的手,坚定道:“我不放!从此以后,我都不会放手!你骂得好,我傻我是痴儿!我不知道你一直在等那个你送给玉佩的人,只想着你一定喜欢大英雄,我当年若是武艺好些,也不至于狼狈被刺了一刀,拉着你落荒而逃,总想着有朝一日成为万人无敌的大将军就能回来娶你。只是万万想不到,三年前我偷偷回京看你,你送我的玉佩在街上被人偷走了,没有了玉佩和你相认,又听闻公主万般挑剔的传说,我便想着公主自是看不上我。直到后来听说公主为了报当年之恩,嫁给了徐统领家的公子,我才幡然醒悟。”
庞啸川心痛欲绝地蹙紧眉头:“我才知道不是公主挑剔,是公主一直信守承诺,在寻找当年救了她那人。只可惜,彼时的我太懦弱,竟然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如若不然,今日一定是另一番情景。”
另一番情景……落嫣怔怔望着紧紧握住她手的庞啸川,心中巨浪滔天,如果当时庞啸川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不会认错徐安,也不会和缪兰夕有那些纠葛,然后就不会魂魄错位,不会掉进山贼窝遇见山贼,再然后,她此刻也不会在这里,作为将军夫人,她一定在京城里和那些百无聊赖的女眷一样,绣绣花盘盘家常,生子育儿……
果然是另一番情景!可那只是如果。
“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落嫣觉得一阵疲倦,这些错综复杂的事让她本就纠结的心更凌乱不堪。
“有用!我不会再胆怯,等此番剿灭山贼,我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向皇上求娶公主!你喜欢微服出宫,我陪你,大江南北,你想去哪里都行。你喜欢吃的东西,我都记得,今生还这么长,我会一样样学做给你吃。我只想让你开心,看见你笑,落嫣,别再皱着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