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慢点……您是有身子的人……”跟在后头的侍女气喘吁吁劝道。
落嫣脚下生风,只恨不得长出双翅膀来,在徐府一耽搁居然就是一下午,要早知道戎玄来信了,就先跑回来看看。
娄贵妃眼瞅女儿对着那信一会儿满面春风,一会儿娇羞嗤笑,一会儿又直抹泪珠子,忍不住暗自在心底叹一声:这孩子还真是对那山贼是动了真情了。这也是娄贵妃最为难的地方,作为母亲,她自然是希望女儿幸福,可皇帝现在的心思大概是想考验考验戎玄那小子,若考验通不过,想个办法让他战死疆场,重新给公主婚配一个也是有可能的……
落嫣看完信,幸福地将那信纸贴到心口,抬头见母亲蹙眉不展,莫名有些心慌:“母妃,你怎么了?”
娄贵妃急忙笑着掩饰:“你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是担心你的身子,怀胎十月生产可是女人的一道坎儿,你要是时时高兴轻松,日后身子自是比那些郁结惆怅的人好。来,跟母妃说说,他信里都说了些什么有趣事。”
落嫣笑着挽住娄贵妃胳膊:“他能说什么,就只会磨嘴皮子。哎,不过还真有几件好玩事。他说二叔爷爷在阵后专司放冷箭一职,有一次刚好射到敌将腰带上,就见那主帅抱住稀里哗啦掉开的铠甲喊撤退……”
娄贵妃也忍不住捂嘴笑了:“东海王这老顽童,箭法那么准,就不知道射杀两个立立功。”
落嫣笑道:“戎玄说了,二叔爷爷说,这是后生们扬名立万的战场,他只是在旁凑凑热闹罢了,千军万马的战役要靠智慧,可不是放放冷箭就能赢的……”
母女俩缓缓顺着宫墙角往御花园行去,相依而行的身影在夕阳下暖暖的温馨。皇帝抬手制止了欲禀报的宫人,静立在宫门口默默凝望着这两个背影,对落嫣来说,这封信是期盼多日得来的一点久旱甘露,但对皇帝而言,戎玄等人的一举一动莫不在他掌控之中。
近日战事有了重大进展,戎玄虽为校尉,位居庞啸川之下,但足智多谋,施计假扮视察的二王子蒙骗北羌人打开城门,庞啸川领兵正面进攻,从而攻下了北羌最南一座地形险要的城池,逼得北羌人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开战以来梁国大军首次反守为攻。
这些,自然是戎玄不会跟落嫣讲的。他如何能告诉落嫣,他初到北地时与庞啸川是如何相处不融洽,如何能告诉她,他率轻骑深入敌后,虽大胜却阵负了重伤,随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围困,险些全军覆没,还有北地的严寒、缺衣少粮……
皇帝望着女儿开心的笑容,便知这些一定都是戎玄没有告诉她的。如此看来,戎玄此人倒也是个吃苦耐劳知忍耐之人。此战下来,看出其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不是无能之辈,但他身份尚不明朗,是否对公主真心也还待考验……皇帝想着,蹙眉转身离开。
这年的冬天极其漫长,冬去春来,夏天也悄悄到来。日子在等候中慢慢流淌,除了看着太阳一天天落下,还有落嫣日渐鼓起的肚子也在计算着时间。六个月后,面对全线逼近的梁国大军,北羌人部分投降,部分则迁往极北之地。消息传来,梁国上下欢欣鼓舞,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战事终结,欢喜之人各有各的不同,白发慈母期盼小儿平安返家,深闺妇人喜悦良人将归。闻此消息,落嫣和娄贵妃也相拥喜极而泣。从没有哪种等待比眼巴巴瞅着对方在生死线徘徊更煎熬,如今,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几乎半月一来信的戎玄没有再来信,落嫣琢磨着这已是在返程的路上了,或许是想说的话太多,凯旋而归的喜悦太浓,无法以薄薄几张纸尽言。
就在这场普天同庆的胜利中,谁也没注意有两人踏着满城的爆竹碎屑悄然离开了京城。缪兰夕和恢复神智的徐安走了,留下一封书信给落嫣。
说来缪兰夕也是个唯情至上的性情女子,她所做的一切无非是都为了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那日落嫣离去后,她照落嫣所言,每日焚香虔诚祈祷,忏悔过错,恳求神仙将徐安的魂魄归还。
神仙也算是公平,落嫣当年行事不妥,受了惩罚掉进山贼窝,如今缪兰夕和徐安也逃不脱,许是缪兰夕的诚心悔悟感动了收走徐安魂魄的神仙。徐安终于醒了。可醒来后的徐安和缪兰夕始终惴惴不安,担心公主有朝一日会反悔。最稳妥的只有一个法子——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
走了也好,天下太平了,走到哪里都好,只要平平安安,两个人白头偕老就好。落嫣合上那页薄薄的信纸,抬头望向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奇妙的粉紫,绚丽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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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的离人归期愈近,皇帝却似乎更忙了,落嫣几乎见不到他,但她一颗心皆被欢喜填满,根本没有多想,计划着该回公主府去收拾一番迎接凯旋的相公。
“女大不中留……拦也拦不住……”娄贵妃边叹边将给外孙缝制的小衣服叠放入箱。
落嫣捕捉到这声叹息,回头笑道:“母妃,我又不是回去就不来了!等我回公主府收拾好了,再回来陪你。这小家伙如今是一天不听你哼安睡曲就闹腾,就跟外婆亲,我这娘亲都哄不乖了!”
娄贵妃被哄得心里舒坦:“娘不是不让你回去,公主府的收拾打扫自有下人,何必你亲自去?磕着碰着怎么办?”
“母妃,你不知道,这场胜利对戎玄意义非凡,他的父母和姐妹都死在北羌人手里,他又误入行这些年,如今总算是告慰了亲人的在天之灵,也算是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希望他一回来看到的是一个亮着烛火的温暖的家,看到我和孩子在等他。”
这夜睡得很香,梦里一身甲胄的戎玄回来了。
天还未大亮,落嫣便醒了,想着昨夜的梦愈发着急要回府。娄贵妃起来相送,推开宫门却赫然发现外头增多岗哨,足足比往常多了一倍的侍卫,为首二人竟还是御前侍卫。
母女二人面面相觑,这些人莫不是昨夜突然增设的?不待娄贵妃发话,两名御前侍卫已齐齐单膝下跪见礼:“近日有贼人随军潜入京城,皇上命我们保护贵妃娘娘和公主,在肃清贼人之前,公主不能离宫。”
娄贵妃心底一紧:“贼人?什么贼人?”
“卑职不知,还请娘娘恕罪。此事乃奉皇上口谕,卑职只遵旨行事。”
一丝不祥预感浮上心头,手心隐隐一片汗湿,落嫣望着这些皇城中的顶尖高手,勉励镇定道:“如要保护我,大可跟本公主一起回公主府,为何不准我出宫?”
“这……”为首一人眼神有些闪躲,颔首不语。
出宫……宫外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落嫣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道:“今天我一定要回去,让不让我走,我都要走!”说着不管不顾下了台阶,那两侍卫不敢碰她又不得不拦,刚伸出胳膊架住,便见她脚下一个不稳,矮身滑倒了。
内室光线晦暗,不时传来低吟。娄贵妃板着脸坐在主位上,已然发得没了火,两个闯了祸的御前侍卫正老老实实低着头跪在门外。
这两人倒霉蛋自知罪过,也不敢求贵妃饶命,只一心祈祷公主平安无事,宫门外守着的侍卫被这事转移了注意力,全集中到了前殿门外,却不料此刻寝宫后窗一个笨拙的身影晃晃悠悠爬上了窗台。她虽宫女打扮,却披着披风,以掩饰宽大裙裾下仍隆起的腹部。
宫门外,已有一辆马车在等候。
“公主,去哪里?”
“北城门!火速!”
朝阳楼迎晖门,余晖下几个大字金光闪烁。远处如平地卷起一股黄龙,马蹄声急,一队人马正踏尘而来。越来越近,一马当先之人一身黑色铠甲,他面色肃然,浑身散发着战场带回的沉沉杀气,有种无以言说的悲壮凝重。
马至城门,他缓缓下马,皇帝望着他身后那数百余骑,黄尘渐落中,一张张历尽生死的年轻面庞逐渐清晰。沉重的靴声响起,他们背负着埋骨他乡的忠魂回家的希望,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末将参见皇上!”庞啸川赫然单膝跪地,将手中那把暗黑沉重的铁剑高举过头,“末将无能,只带回来戎校尉的佩剑……”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让各位久等,我回来了~时间好快,居然三个月了,无耻地猛亲妹纸们~╭(╯3╰)╮☆、莫失莫忘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那柄他让女儿赠予戎玄的铁剑,背后突传“咕咚”闷响,随即便听得女子尖叫:“公主!来人哪,公主昏倒了!”
庞啸川和皇帝二人同时抬首望去,只见几步开外的城门口,一个身着黑色披风的女子面色惨白地瘫软在侍女身上。
“公主!”尽管身形变了样,庞啸川还是一眼便认出落嫣,瞥见她隆起腹部的瞬间,心狠狠刺痛了一下,但脚却已在心之前行动。待庞啸川反应过来时,他竟已经飞奔至前,将落嫣从那侍女怀中抢过抱在自己臂弯。
“公主……”庞啸川方才焦心万分,如今人在怀中才反应过来诸多不妥,忍不住暗骂自己,莫不是在塞外这几月野了性子,竟在皇帝面前撒起野来,可眼下是放手也不是,不放更不是。
庞啸川尴尬抬头,却见皇帝并无责怪之意,焦灼目光似乎暗含鼓励与赞许,命令他道:“还不快抱公主上车!”
半月后,辎重部队陆续回京。
每日,庞啸川从宫中早朝归府前,都必到落嫣寝宫探望一番,因不得见面,每每听人回禀她状况,也只能忧心忡忡走了。
宫人们都在传说,庞将军有情,皇上有意,公主改嫁庞将军这是迟早的事。
这日,落嫣恍恍惚惚卧在床上,隐约听得娄贵妃替她回绝了东海王等人的看望,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费力地在脑中搜寻一番,她急忙探出身喊道:“带他进来!”
来人隔着轻纱帷幔下跪行礼,落嫣呆望着戎玄的这个铁哥们儿,眼泪霎时落下,离他们几人在大屏山的那些事不过数月,如今却恍若隔世。
几月前,胡利将娜兰带回安顿好,便北上同戎玄汇合了。知道自己身世乃梁国开国大将遗孤的胡利,又怎容许自己玷污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从前的山寨好弟兄,又在战场上成了并肩抗敌的袍泽。只是他活着回来了,而戎玄却……
听得落嫣的抽泣,胡利心里似有钢刀翻搅,悔只悔那天该和戎玄一起去,怎料到垂死挣扎的北羌居然鱼死网破最后一击。
“跟我说说……他最后是怎样的……”落嫣哽咽着问道。
胡利握紧双拳,他是扮作东海王侍卫悄悄混入宫中的,东海王对戎玄格外喜爱,也连带着对他多了几分看顾。他只知道东海王一连数日入宫看望都遭拒,宫里宫外却盛传皇帝有意让庞啸川娶公主,若不是自己今天亮出声音,一定还是见不到落嫣。
“他最后一面……我没见到。他走那天,倒像是有什么预感,把时时不离身的木盒放在了营里,说是宝贝,怕弄坏。”胡利喉咙发涩,几乎说不下去。
“还有这些信,他积攒了好些日子,我帮他都收回来了。连同这些一起给你。”胡利将一个木盒从帘下轻轻推入。
胡利不方便也不敢假人之手将这些东西送进宫来。皇帝既然有意让公主断了情分重新嫁人,必定不愿意她再睹物伤情。戎玄的遗物和书信,胡利一定要亲手交给落嫣。
落嫣手抖得厉害,指甲划拉数次,盒盖匍一打开,里面的东西便迫不及待蹦出来。入目满满的草编小老虎,整整一盒子。青青春草,五色夏花,辗转季节,征战千里,材质和式样都不尽相同,记录了一路的艰难跋涉,也编进了编织的人对落嫣的思念。没有战事的夜晚,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几根缀着小野花的草茎在他指尖飞舞,将想说的话默默编织进去。
指尖颤抖着一一抚过,小老虎仿佛有了生命般,对落嫣说话,对落嫣笑。只是,编织它们的人已死寂腐朽。落嫣再忍不住,将盒子紧紧抱于胸前,放声大哭。
“公主,我知道你对玄的情分,我送戎玄的遗物来,不是故意叫你伤心难堪,只是你们夫妻一场,好歹也可留个念想。不过话又说回,如今……人已不再,如若公主……”胡利埋下头,“公主有更好的打算,切莫过多顾忌从前,好好生活,为了戎玄,也为了你们的骨肉。”
脸被泪水浸得刺痛,落嫣揪紧被褥按在心口:“他……到底……怎么没的……葬在哪里?我要带孩子去看他……”
胡利蹙紧眉头,半晌才咬牙道:“北羌负隅顽抗,集结大批兵马围困,玄没有突围出来……也没有……找着尸骨,死的人太多,天气又骤然热起……到后来都面目全非……”
帘内空气一时停滞,不仅没了抽泣,连带呼吸也顿住。
胡利凝视着那道不动的月白影子,一阵心慌,刚站起身,那月白身影却已掀开帷幔踉跄奔至跟前。含泪的眸子闪烁这异样光华,她紧紧抓住胡利的手:“没有找到怎么就断定他死了?!谁说的?”
胡利蹙眉一惊,落嫣却抓他抓得愈发紧,痴痴念叨:“父皇说他被挑落马下踩死了,已经葬在了北疆……可照你说的,根本没有人看见他死了,连尸首都没找到,就说他死了?”
胡利心底猛颤,皇帝说的不完全对,戎玄死时候的场景并没有人看见。
落嫣嘴角浮起一抹期许的笑意:“我不信!除非让我亲眼看见他。他不会就这么走的,他说他舍不得死,因为娘子和儿子还在家等着他,他一定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活着回来。他说过的,离别前夜他说过的,我一个字都没忘……”
娄贵妃闻声赶入,见女儿仅着单衣赤足站在地上喊叫,还死死拉着东海王侍卫的手,面色骤变:“落嫣,出了何事……”
“我要去找他!”落嫣怔怔转过头,无比清晰而坚决地说道。
娄贵妃和胡利齐齐倒抽了口凉气,无比纠结地对视了一眼。
“胡闹!简直是胡闹!”皇帝得知落嫣要去寻夫后,此话挂在嘴边就没停过。
落嫣不管已经把他爹气得龙须直翘,铁了心要去找。父女俩都犟极,谁也不肯让步,这一僵持便过去了四五日。
龙涎香袅袅缭绕,偌大殿中惟有两人。
“微臣愿替公主前去找寻戎将军尸骨。”
皇帝望着三尺丹壁下跪着的庞啸川,目光渐渐冰冷,道:“人已去,寻来又有何用。朕本欲将公主许配于你,庞爱卿莫非嫌弃朕的女儿?”
庞啸川抬首直视皇帝:“微臣不敢,能娶公主是微臣此生最大心愿!也正因如此,微臣才不愿看到公主日夜伤心,她已不吃不喝好几日,又有身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寻到尸骨,对她而言既是安慰,也可断了执念……”
也可了断念想,让公主安心嫁入庞府。皇帝眯眸望着庞啸川,仔细探究了番他眸中诚意,拈须颔首:“也罢。朕命你即日启程,一月之期,寻到与否都必须返京。到时,朕自会安排你与公主婚事。”
听闻皇帝派了庞啸川去找戎玄,落嫣震惊了好半天,随即便要去求皇帝,允许庞啸川保护她一起去找戎玄。
娄贵妃自是不允,知道女儿是被戎玄的死急昏头了。以她现在身怀六甲的状况,别说远去千里寻夫路途如何颠簸,就是个普通人重回战场也面临染上瘟疫疾病的危险。让她去,是万万不能的!只是庞啸川,真的能找回戎玄吗?这是落嫣不放心,更是娄贵妃担心的。
母女俩正争执,便听得外头来报,说庞将军求见。娄贵妃尴尬望了眼落嫣,正犹豫要不要让他们见面,却听内侍禀告,庞将军说:他可不见公主,哪怕隔着门,只想对公主说一句话。
话已至此,落嫣突然平静下来,命人打开了殿门。
二十多天没见,庞啸川瘦了许多,比刚从战场回京那会儿还要精瘦,甚至有些憔悴。
“公主放心,是死是活,我一定给你把他带回来!”
第一次在落嫣面前没有自称微臣,果真只说了这么一句,庞啸川抬头深深看了眼落嫣,深邃的黑瞳一片沉静,一眼过后,他决然站起转身离开。
落嫣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大屏山下,他为了她可以违背剿匪意图,将戎玄放走,为了遵循她的心意,可以冒着生命危险半夜偷返天女峰寻找渗毒的飞刀……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义无反顾……落嫣心底募地一痛,望着那抹高大坚毅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层层宫门之中。几滴泪珠灼痛被指甲掐得生疼的掌心,她笨拙站起,走到门口,遥遥地对着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用尽全力喊道:“庞将军,谢谢!”
脸上湿凉一片,落嫣望着那似有停滞地背影,阖目道:“对不起……”
这声音颤颤回响在空荡荡的宫苑之间。
庞啸川心头一痛,嘴角勾起抹浅笑,随即继续大步离开,没有回头。
庞啸川离京的那天,胡利托人捎来了一封书信,说他和庞啸川一起去,一定给落嫣一个交待。
放下信,腹中胎儿突然动了一下,落嫣抚了抚肚子,笑中含泪:孩子,你多幸运,你不会没有爹,叔叔们都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他们一定会把你爹找回来。
庞啸川不时飞鸽传书,告知进展,然而二十来天过去,战场几乎搜寻了一遍,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按照皇帝给定的期限,再过几日,他们就该返程了。落嫣焦急回信,恳请他们再仔细找找。
出嫁的女儿不该在宫中待产,落嫣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回公主府,便瞒着娄贵妃向皇帝请辞。刚走到勤政殿门口便里头传来皇帝的斥责:“这个庞啸川,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朕定下归期,他竟胆敢请命再多给一月!如此胆大妄为,将来能把何人放在眼中!”
抬脚迈入,一卷皱巴巴的纸团滚至脚边,落嫣费力弯腰拾起,展开,“尚有希望,恳请皇上宽裕一月。”一行字跃入眼帘。
眼底湿意泛滥,落嫣垂眸,咬牙跪下:“父皇息怒,是我求他的……”
她这一跪,皇帝也吓了一跳,急忙让她起来。落嫣埋首半晌不语,再抬头,却见已是眉头揪紧、满头大汗,随即捧着肚子呻吟起来。
本是告别,可还没来得及走,孩子便生在了宫里。
如戎玄的愿,是个男孩。抱着皱巴巴红通通的儿子,落嫣哭着笑,想狠狠对这小子说:“你爹食言了,他说要在你出世之前回来的。”可心里软塌塌的,哪里说得出口,只恨不得把这小团肉贴到心上去。
既然生在宫里,规矩了破了,索性破到底,月子也在宫里坐。怀孕时整日忧思,加之不足月生产,落嫣的身子养了半月多才有起色,好在有了儿子作念想,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这小子大概知道没有爹,整日张大嘴巴直嚎得天昏地暗,落嫣见乳母哄不乖,便接过一起哄。想起戎玄编的那盒小老虎,落嫣灵机一动,让人拿来,取了一只给小家伙,这小子竟不闹了,肉肉短短的小爪子死死抓着小老虎,突然咧嘴一笑。
乳母嬷嬷喜道:“哎呀,小公子会笑了!”
果真是父子连心么?第一次笑,居然是抓着他爹编给他娘的小老虎。落嫣心里泛起浓浓暖意,戎玄,你可一定要活着,孩子和我都等着你呢。
“公主!回来了回来了!庞将军回来了!”
落嫣正出神想着,忽见内侍欢天喜地扑进来。脑中轰然一响,满心的欢喜从心间汹涌而过,但随即这欢喜便被无以名状的恐惧代替。庞啸川回来了,带回来的,又会是什么?
赶到前殿,下了辇仍有侍女搀扶,可落嫣依旧觉得脚下绵软,明明八月的大热天气,也忍不住微微发抖。几乎是磕绊着迈进殿去,匍一进去,她便迫不及待将御座下众人扫视一遍,搜寻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三个人跪在地上,明显有一人的跪姿极度不端正,很随意。然那背影却是熟悉至极,三人的背影中,落嫣一眼便认出了他。
落嫣示意侍女放开她,脚下却仿佛千斤重,步步艰难,可还未等她靠近,那人突然站起来了,嚷嚷道:“我要回去打水了!”
打水?落嫣面上一僵,步子顿时滞住。皇帝无奈摇头,跪在地上的庞啸川也叹了声。同跪在地的胡利正要伸手去拉,那人已转过身来。
小麦色的肌肤,五官轮廓分明,如琥珀般的棕色眸子,挺直的鼻子,可不是她的山贼夫君是谁?只是,他往日时常晶亮的眸子如今看来竟有几分呆滞,眉宇之间时常带着的散漫此刻也变成了老老实实,宽阔的肩膀削瘦不少。
落嫣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眼瞅着那人大步朝自己走来,已是腿脚发软,激动得浑身如筛糠。
却不料,他神色平常地望着她,一脸正色问道:“你见到我姐姐没?不帮她做工,她不给我工钱,我娘子会挨饿的。”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结局周末放出~~~不容易啊,终于到结局了,各位等我的妹纸更不容易,鞠躬感谢~么么~☆、等待一生
一盆冰水愣是将落嫣的满腔激情活生生浇熄,落嫣浑身僵硬,死死地瞅着面前之人,颤抖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从战场失踪到此刻,不过两个月,他如何就有了娘子?除非他不是戎玄!可他分明就是。
那男子被落嫣看得浑身不自在,憨厚一笑:“我娘子……”
“你娘子个屁!”落嫣哆嗦嘴唇使出浑身力气吼道,山寨气息的豪放作风让皇帝和庞啸川惊了一惊,却听得她继续吼道,“我才是你娘子!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个没良心的,我都给你生娃了,你居然还又娶了别人……”
女人在骂负心汉时大抵都喜欢用“没良心”这词,落嫣边骂边哭起来。
那男子被落嫣的反应吓傻了,窘迫万分,手足无措。皇帝见场面失控,急命人将他带下,被侍卫架住时,那男子却突然反抗起来:“你们怎么可以随便乱抓良民百姓,我不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驸马,我有娘子的……”
还敢提“娘子”!落嫣恶狠狠瞪回去,侍卫被这如刀眼神闪了眼,一把将那男子的嘴巴捂个严实,急急拖下。
到底是当了娘亲的人,落嫣总算不像从前那么任性,哭骂一番后倒也抓得住关键,便追问起寻到戎玄的过程。
据庞啸川说,他们是在返程途中偶然遇到的戎玄。本已放弃希望的他和胡利带着几人无奈返京,在离京城不远的一家小客栈里,竟看到一个眼熟身影,那人是店里伙计,样貌身材与戎玄毫无二致。二人上前同他相认,此人却一口咬定压根不认识他俩,也不是他们口中的什么公主夫婿。
胡利与戎玄是大小摸爬滚打一起长大,自是不会将他认错,见他傻傻愣愣、爱理不理,急了,说理不通就伙同庞啸川按住他将裤子扒了,认准了屁股上那颗红痣,二话不说便将这家伙绑回京。
归京途中有人前来营救,每每失败逃脱后,不出半日必定卷土重来,花样百出,百折不挠。最终还是被庞啸川和胡利逮住了,扯下蒙面黑巾,两人都震惊了,居然是个女子!
“那就是她娘子?”落嫣气不过,站起愤愤道。
“不是,是他姐姐。”庞啸川和胡利异口同声回答道。
落嫣头疼了,戎玄一向招女人喜欢,如今可好,一下蹦出俩儿。
那女子带上来了,似乎见过大场面,并不惧怕,进殿便向皇帝见礼,仪度大方。只是她一抬首,落嫣也震惊了。
她没有关注落嫣,只顾朝皇帝喊冤:“皇上明断,民女和弟弟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一定是误会了……”
那女子说什么,落嫣全都恍若未闻,只讶异地瞅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猛然间,那个摇摆着水蛇腰笑意盈盈迎来送往的客栈女掌柜从记忆中形象鲜明地蹦了出来。一年前,刚掉进山贼窝的落嫣跟随戎玄上京,进一家客栈歇脚吃饭,那女掌柜同戎玄打情骂俏,惹得落嫣一通怒,还骂出了“你是卖风情还是卖饭食”的话。后来从京城回山寨的路上,她让戎玄帮她打水做工,还免了他们的饭钱房钱。
“你……”落嫣站起来,惊讶万分地绕着她走了三圈。她也随着她的目光转了三圈。
“弟妹!”那女子两眼放光,欢喜瞅着落嫣,拼命挣脱手上束缚去拉落嫣的手。一旁侍卫正欲上前将其制住,却被落嫣制止。
“你还记得我?”落嫣问。
“怎会记得?我那傻弟弟心心念念想着的人,我咋会不记得!”那女子兀自笑得开心,“只是弟妹,你怎会在宫里……弟弟他找了你好久……莫非……”那女子微蹙眉,上下打量着落嫣,迟疑着不敢开口。
“她是朕的公主。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劫持驸马?”皇帝有些不耐烦问道。
那女掌柜一时惊得无以复加,落嫣叹了声:“给她松绑吧,我认识她。”
原本以为那女子只是用姐弟来做幌子骗众人,不料他们还真是实打实流淌着一样血脉的兄妹。
这个女子名叫纪蕊。二十多年前的那场乱世混战,在北羌铁蹄下幸存的除了被娜兰父亲救走后改名换姓的戎玄,还有当时受伤昏死过去的纪蕊,她醒来所见一片火海、尸横遍野,走投无路的她沿路乞讨到了一个小镇,被一个王姓侠士收养,练就了一身好武功,但她始终记得自己姓纪。长大后,她嫁入一户生意人家,无奈丈夫早逝,但颇有能力的她不服输,便自己开了家小客栈。
去年遇见戎玄时,她并不知道他是自己弟弟,直到冬天北羌再次入侵,忆起幼时遭遇,一心想报仇雪恨的她卖了客栈,伪装成男子去从军,也正因此阴差阳错救了战场上还剩一口气的戎玄。
为他包扎伤口时,纪蕊意外发现他随身携带的一块小锁片,眼熟的式样,锁片上刻着“孟桓”两个小字,正是记忆中弟弟的字。随后纪蕊又在这男子右臂上找到一道旧疤,更与记忆中弟弟用母亲银簪顽皮戳伤自己的一幕对应起来。
纪蕊忍不住抱着此人大哭起来,天不亡纪家,二十多年后兄妹俩竟以这样的方式相逢了。纪蕊悉心照料弟弟,只是没想他清醒后,与那个风流倜傥的过路富商几乎成了两人,醒来后的戎玄憨厚老实,说白了就是傻,唯独对一件事清醒——心心念念地要回去找娘子,一口一个“娘子还在等着我,我一定要回去。”
纪蕊犯难了,他的娘子,她也只见过两面而已。如今战乱初平,那女子到底去了哪里,谁会知道,就戎玄这样子,问到下辈子也问不出来。但姐弟俩总要过日子,想来想去还是重操旧业,纪蕊用余下不多的钱买了处路边小房子,置了些桌椅厨具,找了个厨子,便姐姐做账房,弟弟做小二地开起来店,也顺便向过路的人打听有没有见过自己描述样貌的那个女子。
“这么说,他并没有另娶娘子?”落嫣欢喜道,心怦怦直跳。
纪蕊摇头:“他一心想着回来找你,哪会要别人。只是苦于找不到你,倒是牢记你们第二次去我店里时,他给我打水做工换饭钱的事,经常跟我念叨,要帮我做工,存了钱拿给娘子,不然娘子要挨饿。”
落嫣心里酸溜溜的,捂住嘴,眼泪还是忍不住落下。原来,他口中的“娘子”就是她。
纪蕊安慰落嫣:“你别急,他虽然现在不认得你,但既然只把你记心上,就定有想起来的一日。”纪蕊声音渐低,“只是,我万万想不到,你会是公主……”
落嫣擦去泪,抬首坚定道:“姐姐,我遇见戎玄时,并不是公主,身份阻碍不了我们在一起,那时是这样,现在更是。他没有把我当做公主,在我眼中,我也只是他的妻。我会等他想起来,哪怕等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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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看宝宝冲你笑呢!”落嫣边逗弄着孩子,边贴近戎玄,“他是从知道你回来那天开始会笑的,现在是愈发爱笑了。是吧,宝贝?哈哈你看又笑了,笑得眼都没了……”
被落嫣紧贴的那男子窘迫万分,一脸无奈惆怅,从嗓子里挤出两声“嗯”。
守着一旁侍女和乳母轻叹着对视一眼,公主和驸马爷回到公主府已经一个月了,公主每天都带他来看孩子,希望能用亲情唤回他的记忆,可他倒好,每次都跟外人似的,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私下里,还常常兀自念叨,自己娘子不是公主,如今被公主误认了,娘子不知该多伤心。
他甚至还一度企图翻公越主府的院墙逃跑,可惜如今的他脑子确实有点不够用,跑出去后转来转去,只是围着公主府做了绕府一周跑运动,没费多大劲头就被侍卫抓了回来。
对此,落嫣是哭笑不得,他心里是有落嫣的,只是是那个和他在山里斗智斗勇、嬉笑怒骂的落嫣,开心幸福、娇羞新妇的落嫣,伤心失望、愤恨离开的落嫣,独独没有是公主的落嫣,因为他从未将落嫣是公主这个印记刻在脑海中。
落嫣逗着孩子握住了戎玄的指头,小小的一只手只能将父亲的大手拇指圈住。孩子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望着戎玄,明亮而纯净的眸子让戎玄心头一动,一阵暖意从被握住的那根指头缓缓传至全身,情不自禁轻捏住那肉乎乎的小手,离散发着奶香的小身子更近了,呼吸一时急促起来。
见此情景,落嫣嘴角勾起抹甜蜜笑意,她就不信唤不起他的记忆。前几日,上清来府里看过她,劝她说趁现在还没有公诸天下,公主已经嫁人了,不如另择佳婿,比如庞啸川。
上清的态度,落嫣并不奇怪,终于知道惜取眼前人的上清如今过得很幸福,庞竞傥性子温顺,宠夫人宠得直叫羡煞旁人。上清甚至不惜用自己的例子来劝说落嫣,告诉他,选择一个爱自己的才好,庞啸川对落嫣的情,上清看得最清楚的。
落嫣微微一笑,回道:“嫁人要嫁给爱自己的,是没错,可是若是嫁给一个彼此相爱的,那才最幸福。”
上清无奈了,最后只得摇摇头悻悻而归,她是说服不了落嫣了,各人有各人的理解,你不能说她这样选择不对,终归幸福这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落嫣正出神地回想这事,忽闻宫中来人来宣解忧公主和驸马至昭阳殿觐见,还特意交待带着孩子一起去。落嫣追问何事,那内侍却只道不知,随即匆匆离去。
落嫣心中不安,望望有些呆愣的戎玄,低叹一声,太医说戎玄伤了脑子,可能日后都这样了。落嫣虽在皇帝面前极尽美言,但父皇似乎还是对她后半生都托付给戎玄颇有不满,北境的战功是一回事,女儿的幸福又是另一回事。如今突然宣召不知所为何事,但想也无用,只得夫妻俩收拾一番,出府入宫。
昭阳殿,远远便听得传来阵阵爽朗笑声。
一身常服的庞啸川站在殿中,玄青广袖长袍将他衬得愈发英挺不凡,不知方才在和皇帝说什么,此刻眼角眉梢都是暖暖的笑意。
落嫣拉戎玄行礼。高坐御座的皇帝今日心情极好,笑道:“嫣儿快起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必拘礼!来,你看看这个。”
落嫣心头猛然一沉,大喜之日?此话怎讲。
内侍恭敬将一卷黄绫呈上,落嫣接过,只看了几句便觉头重脚轻站不稳,勉力看完,黄绫失手飘落。
“父皇……”落嫣出声虚浮,不敢相信地抬首望去,“你这是何意?我已嫁予戎玄,还育有一子,三拜成姻缘,虽未在二老跟前,可老天作证。如今我家人团聚,夫妻琴瑟和谐,为何要我改嫁?”
一旁的戎玄似有所动地望了望落嫣,满眼惊讶地又瞅了瞅皇帝和庞啸川。
皇帝轻哼一声:“朕的女儿金枝玉叶,岂能托付于这傻愣之人。庞将军年少有为,赤胆忠心,乃国之肱骨,对你也痴心一片,不弃你再嫁之身,实乃公主之良配。”
庞啸川福身谢道:“圣上之托,微臣此生必尽心竭力好好对待公主!公主之子亦是臣之亲子,只要微臣在世一日,定不会让他们母子受半分委屈。”说完笑着朝落嫣走来,眼中尽是柔情蜜意。
落嫣抱紧儿子,惊惧地往后退去:“你要干什么?”
“落嫣,让我看看孩子,皇上圣旨已下,他日后也是我的孩儿。说来,我也还未见过他,听闻和你长得很像。”庞啸川笑着柔声道,伸手便去抱孩子。
一只有力的手掰住肩膀,力气之大似要骨头捏碎,庞啸川伸出的手徒然受阻,回头正对上戎玄愤怒的眸子。
“不许碰她!”
落嫣有一瞬的惊喜:“戎玄,你想起来了!”然下一秒希望却被无情击碎。
“她既不认你为夫,你又为什么苦苦相逼?”戎玄直视庞啸川眼睛斥道,他此刻出手似乎只是出于道义,并非因为想起什么。
庞啸川一个旋身,已将掐住自己肩膀的手拆招,二人两手相掰,对峙殿中。
“你既不能保护妻儿,让予我又有何妨?”庞啸川轻蔑道。
戎玄闻言,双瞳骤缩,掰住庞啸川的手愈发用劲。
庞啸川亦加力于手,突然,他唇角一扬,猛一撤手,一时失了平衡的戎玄便往地上踉跄跌去。
落嫣惊叫着朝戎玄奔去,却被庞啸川一把揽住腰,搂入怀中。
“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从前是,现在也是!落嫣注定是我的妻,和你不过露水情缘。就如此刻,你又能如何?”庞啸川说着亲热地在落嫣额上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估算错误,本来还以为一章就可以完了,看来要两章了,下面一章才是大结局啊~~明早八点半准时奉上~
☆、大结局
“恶心!”落嫣一手抱住儿子,一手挣扎开就往庞啸川脸上招呼,却被他轻松制住,怀中一直安睡的孩子也开始嚎啕大哭,大殿里一时热闹起来。
跌伏在地的戎玄半晌没有动,好久,他才慢慢爬起,垂下的眼睑让人看不清真实神情,他一步步朝落嫣和庞啸川走来。
落嫣和庞啸川定定望着他。落嫣觉得他的每一步都想踩在她心上,也许他是要走到殿外,如果走向她,他又为什么不抬眼看她。
“我绝不会把我娘子和儿子让给任何人!”猛然间,在三步之外,戎玄突然挥拳冲庞啸川的脸狠狠击去。
庞啸川松开落嫣母子,遂被击倒在地,身子顺势滑出两步之遥。
落嫣震惊万分,回首便对上了那双晶亮的琥珀色眸子,这冷冷望了她一个月的眸中终于有了她熟悉的神色,他凝视着她,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落嫣望着戎玄眼含泪光迈到跟前,颤抖的嘴唇分明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夫妻俩泪眼相望,猛然间他一伸手,将她连带孩子一齐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久……”
耳边传来万般歉疚的声音,压抑着浓浓鼻音。
落嫣将头埋入他怀中,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奔涌而下。他回来了,总算是回来了。
庞啸川缓缓从地上站起,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笑着望向相拥的一家人,朝皇帝躬身行礼:“皇上,微臣告退。”言毕,转身离开。
沉浸在久别重逢喜悦中的落嫣和戎玄闻言松开彼此,望着庞啸川迈出宫门,背影落寞地行走在宽阔的大殿广场,迎着绚烂晚霞,化作万般流光中一个渐行渐远的黑点。
“父皇……这是……”落嫣摇头道,“我不明白……”
皇帝扶额长叹,惋惜地望着庞啸川离去的方向。
“太医说戎玄乃战场上钝器伤了头部,淤血所致经脉不通。若想恢复如前,必须想法子剧烈刺激许会有希望。朕和庞爱卿,不过是和着演了一出戏。小林子,将那黄绫烧了吧!”
“同镇威将军庞啸川择吉日成亲……”望着火苗将那些字字句句舔舐殆尽,化作灰烬。落嫣突然心痛得无法自已,庞啸川……他又再次成全了她,只不过他总是让自己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时隔一年多,公主府又再次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门窗。皇帝和娄贵妃非得给女儿补上场像样的婚礼。落嫣和戎玄反倒不在意,甚至落嫣还有几分窘,都生了娃才补办婚礼,这婚礼怎么看都有些多余,不过在戎玄怀里那吮拇指正吮得开心的小家伙倒是有福,又有多少人能参加自己父母的婚礼。
“后天就是你我大婚的日子,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落嫣见戎玄抱着儿子亲个不停,故作不满道。
阳光灿烂,满树火红的凤凰花灿若烟霞,戎玄正颠着儿子在树下乐呵,听娘子这般问,回身冲落嫣狡黠一笑:“当然有,不过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连他也不能听。”说着努嘴指了指怀中的娃。
落嫣抱起双臂,嘴角掩不住笑意:“定又是什么没羞没耻的话,我就知道你要脑子灵光起来就全装坏水了,这么看还是让你继续傻下去的好!”
“别呀,娘子,我要继续傻下去,小一哪来的弟弟妹妹?”戎玄说着紧贴落嫣过去。
“小一?”落嫣蹙眉,望了望戎玄又看了看孩子,“你准备给他取名叫小一?”
“他的大名,皇上已经给取好了,我琢磨着小名就按顺序来排好了。简单又好记……”戎玄兀自说得两眼放光,一脸喜色。
落嫣狠狠瞪了他一眼,背过身去:“我不生了,要生你自己生。痛死了,也没人心疼。”
温热的身躯贴靠上来,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环来,温热濡湿的嘴唇挨在耳际,蹭得人酥酥麻麻,落嫣腿有些软,却咬紧牙不作声,半晌听得戎玄低低叹了声:“你辛苦了,没能守在你身边陪小一出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我也不能再自私下去,我想好了,以后我们不要孩子了,小一是第一个,也是唯一。”
落嫣一惊,猛然侧首,双唇恰巧蹭着他的下巴,两人眼眼相观。落嫣望着那双不似说谎的眸子,涩涩道:“你说真的?”
戎玄点头:“真的,这就是方才我说想告诉你的话。我一早就想说了,只是没有寻着合适机会。我暗访过名医,得知有种药可使男子绝育,不会对女方造成伤害……”
落嫣伸指压住他开合的唇瓣,蹙眉气道:“胡说什么!你还真想……真想做个假太监?”
戎玄扬眉一笑:“不是太监,能取悦娘子的家什还是在的……”
“好了好了,别说了!越说越没羞,孩子还在一边儿呢,日后长大和你一样不知羞!”落嫣羞红脸,瞪着戎玄道,“以后不准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许动歪脑筋想什么名义偏方,有道人说过我福泽绵延,必定子孙满堂……”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