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落嫣便朝解忧公主府行去,去公主府的路她认得,因为那处府邸是她亲自选的,邻近东市场,方便集市溜达买各种吃食,比邻东城门,方便出城游山玩水赏各色风景。
人逢喜事精神爽,落嫣这一路看谁都是面目和善、心情愉悦,不知不觉便飘也似地来到公主府门口。
盯着紧闭的朱红大门,落嫣不由呼吸加速,手微微发抖,无数次梦里到了这个地方,但是从没将门敲开过。她也曾担心父母会不会不认自己,可此刻她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里,站在了真相的门口。
只要说出真相,说出那些缪兰夕不知道的事,府里的那个假公主就会被揭穿。
落嫣闭眼深吸口气,昂首挺胸,以端庄的姿态徐步走向大门,还没等她靠近,那门就自己开了。
朱门大启,八人抬着一顶描金镶碧的华贵轿子从中稳步迈出。
这轿子,万分眼熟,再看看在府门口跪着恭送的众人,落嫣顿时激动得不能自已,神仙总算是还有点良心!让她苦尽甘来了,居然这么好命地让她一来就遇见娘亲。
亲缘使然,见着娄贵妃,落嫣脑中一片空白,只管呼着“母妃!”便往那轿子扑去。
“噌”数柄利刃同时出鞘,落嫣还没到轿前,脖子就被一堆白花花的利剑同时架住。
“大胆!我是解忧公主!都给我把剑放下!”
几名侍卫一愣,表情古怪。轿子里传来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浓厚鼻音:“张统领,何事吵嚷?”
落嫣望着几步开外的轿子,恨不能将轿帘看穿,扑到里面之人怀里痛哭一场,眼泪已唰唰往下淌:“母妃!我是落嫣!母妃!你出来看看我!”
一只保养尚好的白嫩玉手猛然将轿帘挑起,娄贵妃微露半边侧脸,往外一瞥。见是不开外,一个陌生女子正跪在地上哭喊,虽是不认识,但那哭声竟莫名地生生揉碎她的心肠。
娄贵妃失望叹气,重将帘子放回,方才那一瞬,这姑娘的语气让她有一刻恍惚,以为落嫣醒了,正站在外面喊她。
可惜,声音不是,人,更不是。
“母妃!”落嫣眼瞅娄贵妃放下轿帘,又急又气,“我真的是落嫣,你出来和我见一面,我慢慢讲给你听!公主府里那个是假公主!我才是真的!”
娄贵妃本对外面那女子还有一份说不明道不清的感情,听她如此一喊,烦乱之外更添堵,居然敢说府里躺的是假公主?娄贵妃愤怒了,自己十月怀胎生下,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自己还不知道长何等模样?世上居然还有明目张胆就虚凰假凤之人!
“张统领,不必耽搁了。赶她走,即刻起驾回宫。”娄贵妃最后关头还是忍住没下令治那女子的罪,许是个失心疯吧,就放过她好了,也算给至今昏迷不醒的女儿积德。
落嫣呆若木鸡地听着冷冷飘至的声音,不明白娄贵妃为何连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张统领接旨,命手下将剑拿开,对落嫣道:“娘娘开恩放了你,还不谢恩快走。”
落嫣傻愣愣地望着那凤辇,突然恍然大悟,疯狂大喊:“母妃,我虽然样子变了,但是我真的是落嫣!我知道你的喜好!你最喜欢堇色衣服,喜欢吃江南黄鱼,你的生日是四月初九。我还知道你和父皇的故事,你当年还在闺阁的时候就认识了父皇……”
娄贵妃拈一方丝帕扶额长叹摇头,这姑娘疯得不轻,落嫣公主明明就躺在公主府内,她倒也好意思在公主府前信口开河。自己的喜好可从好事宫娥处打听,她和皇帝的那些往事,早被说书人编成戏本讲成一段风流,知道又何足为奇?
落嫣不知娄贵妃做想,只管胸有成竹道:“那个冒牌货,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让她出来,和我当面对质便知!”
娄贵妃将手中的丝帕突然绞紧,眉头蹙紧。她本还想放过这女子,可这女子一番不知死活的话又将她的心戳得鲜血淋漓。落嫣已昏迷近月,生死不明,这女子却还喊着让她出来对质,这不明摆着欺负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张统领,按规矩教训教训这个不知规矩、以下犯上的贱民!”娄贵妃冷冷发话。
落嫣怔住,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的母亲会如此冰冷地和自己说话。混乱的拳脚从四面八方袭来,她却似懵然不知痛般蜷在地上。
突然,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满含带着谄笑的讨好:“军爷!别别别!她脑子不好使,经常乱讲话,开开恩,放过她!”
张统领不悦地将那劝阻之人的手甩开:“你是什么人?还不快闪开,不然连你一起教训!”
“嘿嘿,我是她相公,今天一时没看好,她就溜到这里来撒野乱说,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要打就打我!嘿嘿……打我打我……”
“滚!娘娘命令教训她,你若再阻拦,就是阻挡执行公务,别怪我不客气!”张统领毫不客气地冷冷道。
“军爷,真的,你打我吧。别打她,再打,她就真傻了……”那声音不同于平日无赖的音调,恳求姿态放低到卑微至极,但是没有任何效果,拳脚依旧落下。
落嫣麻木地蜷缩着,一道影子扑过,一具温热而坚实的身躯覆在了她身上,像一张安全的网将她紧紧包住。
身上的痛少了许多,但心似乎更痛了。
恍惚间,落嫣见得凤辇愈行愈远,心中的希望也渐渐熄灭。
路过的行人都不禁往街角多看上两眼,那一男一女明明衣着光鲜,却浑身灰尘脚印,席地而坐,女子埋首膝间抽抽搭搭,旁边的着浅褐长袍的年轻男子环臂抱住她,面色也不甚好看。
落嫣哭了好久,直到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哭得麻木了,痛苦的事情就不在了。
“他们不要我了……”她抽着鼻子低低说道。
戎玄长叹了一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热热的呼吸喷在她颊侧。
“因为我不是公主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他们看不起我,居然还打我……”落嫣说着又埋头哭起来,“就因为我不是公主了!可我明明是!”
“不,世上有两类人是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抛弃你的,即便你不是公主,他们也一样对你好。”戎玄坚定道。
落嫣傻傻抬起头,脸上犹挂几滴泪珠:“哪两类人?”
戎玄温柔一笑,粗糙的指腹轻轻将落嫣脸上泪珠拭去:“你的父母和真正喜欢你的人,他们都是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永远不会不要你。”
“可现在就是我的父母不要我!”落嫣难过地低下头。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戎玄望着落嫣的眼睛认真道,“你比起我幸福得多。况且,他们不要你了,我还要你。”
落嫣瞪圆了哭得通红的眼睛:“你?”
“对,你不是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相公我,不是么?”
☆、16说出你的伤心事
落嫣怔怔地望着戎玄,悲哀地发现她似乎除了这个山贼,还真没别的依靠了。
“别伤心了,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戎玄笑着安慰道。
“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落嫣伏到膝盖上低声道。
“好,那我在这里陪你。”戎玄肯定道,随即不再言语,静静陪落嫣坐街角。
午后闷热,路上行人不多,四五个孩童互拽衣角蹦跳而来,嬉闹唱道:“你一推,我一拉,公主摔个屁花花!”
正盯着地上房屋影子发呆的落嫣心头一紧。原来,这就是京城流传的版本——公主成婚当日,于喜堂摔了个狗啃泥。
两个男子从面前路过,一人斜瞄了眼不远处的公主府院墙,对另一人低声道:“你看这府门外还是这么戒备森严,公主怕是真不好了……”
另一人摇头笑道:“飞扬跋扈,本以为驸马要遭殃,没想到先遭殃的是她本尊。”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落嫣默默地听着,若以她从前的性子,定会不依不饶让那些人说清楚,再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编那童谣的人,可此刻的她没有,她没有了这么做的权利和底气。
她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了真言,如戎玄所说,臣子们畏于皇家身份,说的大多是粉饰太平的话。眼见为实,原来满京城的人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低。
可她也并不完全像他们说的那样呀……
为着没有人理解自己,落嫣又是一阵痛哭。
戎玄叹了口气,将她更揽得紧,手轻轻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
良久,落嫣停下哭,抬头认真看戎玄:“你说我真的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么?”
戎玄一愣,没有料到她半天不说话,一说竟问了如此难以回答的问题。
落嫣失望地收回目光:“是了,我蛮横无礼,祸害他人,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戎玄急道:“乱讲!什么祸害他人,死有余辜!你什么时候做过这些坏事?”
落嫣将头垂得更低:“我做过……我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心,听了别人的话,将他的心上人害苦了,后来也害惨了我自己……看来是我错了,害人终害己,这句话是真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姑娘,没有人喜欢我……”
“谁说没有人喜欢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你能明白错了就证明你不坏。就算有的东西不能弥补了,日后不要再犯这类错就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你看相公我一个山贼都知道。你不是坏姑娘,怎么会没人喜欢?你……”戎玄说道这里卡住了,他真没想过面前的女子有何优点。
落嫣可怜兮兮地抬头瞅着他,眼神热切而凄楚,逼得戎玄不得退却,只好硬了头皮道:“你懂得反省,你自信,敢逢人便说自己是公主……恩,还很勇敢,敢一个人半夜下山,遇到猴子捉弄奋力还击,还勇于反抗,会跟客栈老板娘诋毁我,还……”
“还你个头!”落嫣气呼呼望他脑门敲去,“你这是夸我吗?”
落嫣的目光越过戎玄,落到公主府的高墙上,又是一阵心痛,咬牙恨恨道:“其实我最大的优点是绝对不服输,我现在就进去公主府跟那个假公主理论去!我要找徐安!我绝对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绝不!”说着甩开戎玄双臂站了起来。
戎玄一惊,急忙起身将她牢牢抱住:“别了!姑奶奶,你想去送死不成?落嫣,醒醒!你不是公主,别再闹了!”
落嫣倔强愤怒地踢腾:“你也不相信我是公主,对吗?你放开我,我要进去找缪兰夕当面对质!她不是我,凭什么要霸占了我所有的一切,父皇母后,还有徐安……我不甘心!你让我进去……”
戎玄紧紧抱着落嫣,不管她如何踢打挣扎,就是咬紧牙关不松手。落嫣将一肚子的委屈全都发泄在了戎玄身上,见他不肯放手,气急交加就往他胳膊咬去。
偶尔路过的行人望见这个跟小野兽似疯狂的女人,都远远躲开。
戎玄依旧绷紧了胳膊死死抱住她,直到落嫣再没了挣扎的力气,瘫在他怀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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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城外溪水潺潺,溪边垂柳的影子被拉成婀娜绵长,一只天青瓷酒瓶骨碌碌滚到树根。旁边的绿绒绒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男一女,二人身边堆放着数只白瓷酒瓶。
落嫣脸颊酡红,嘻嘻一笑:“山贼,你这法子好!我不难过了。这辈子的眼泪今天都哭完了,以后不哭了,多好!”
戎玄轻笑,将酒瓶凑到口边喝了一口:“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简直是狗屁!喝醉一场,把伤心的事随着酒喝到肚子里,不就不在心里了?”
落嫣好奇扭头看他:“你有什么伤心事?说来听听。”
戎玄自嘲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反正都已经过去了。”他怔怔望向蓝天,“我和一个姑娘自小一起长大,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可惜她爹不愿意,将她许配给了别人。”
落嫣失望道:“这就完了?”
戎玄点头,轻“嗯”了一声。
“真没意思!我和驸马的故事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落嫣打了个酒嗝,脸颊红晕更上一层,鼻尖也沁出晶莹的汗珠。
戎玄道:“我也好奇你为何对那个徐安如此钟情?”
落嫣一扬手,骄傲万分:“待我跟你娓娓叙来!”
她的故事很长很长,戎玄耐心地听着。
十年前,九岁的落嫣随娄贵妃出宫到永圣寺进香,一时贪玩瞒着众人偷偷从寺院后门溜出,还阴差阳错地恰巧绕过了守卫的御林军,乱跑乱撞跑到了山下。
本是好奇外面的世界,可到了山脚,她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便顺着溪边瞎逛,却没想到她发上珠翠和颈间玉佩引起了一个路人的注意。
山脚本就人少,那男人跟踪落嫣到四下无人处,起了歹意,就上前来抢。
落嫣不知世间险恶,只知道有人要拿走她的东西,便死死拽住不放,那玉佩是自她出生之日起父皇送的,还从未离身过。
歹人见这小姑娘顽固,没了耐心,就拔出匕首吓唬她。落嫣看到明晃晃的刀,果然吓傻了。就在那时,一个少年突然出现,飞身踢一脚将歹人的匕首踢飞。那少年也不过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却有胆量敢挑战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
落嫣只记得那少年会武,但是武功却不怎样。他让她快跑,然后自己上前拦住歹人,他用拳脚抵挡刀锋,血肉之躯又如何挡得住利刃,几招之后,他就光荣挂彩了,胳膊被割出道极长血痕。
见不敌恶徒,少年一手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手拉住落嫣就往山上跑。
幸而此时,寻找落嫣的侍卫和宫人已经追寻下山,迎面而来。情势不妙,歹人便放弃了即将到手的猎物,仓皇而逃。
少年见救下的小女孩安然无恙,不待那些宫人前来,便要悄然离去。
望着离开的恩人,落嫣心头没来由一慌:“不要走!我让父皇赏赐你!”
少年轻笑,潇洒转身。
落嫣咬唇,追了上去,拉起他的手,将脖子上挂的那玉佩解下塞至他手中:“我会再找你的!玉佩为证!”
十年过去了,少年那青涩的模样早已模糊,只余一双晶亮的黑瞳仍深深印在心中。落嫣派人找过他,可他就像是失去了踪迹般,再也无处可寻,落嫣怀疑他是个游侠儿,那就此生更难相见了。
怀着这样的执着和期盼,落嫣一年年成大,成了为不肯嫁人的老姑娘,她倔强地相信:那少年记得同她的约定。所以她宁愿耽误年华,也一定要找到他。
戎玄忍不住开口:“后来呢?你真找到他了?”
落嫣笑道:“老天爷还真是眷顾我,没有让我九十岁的时候再遇到他,而是在十九岁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好看,牙色广袖长衫,翩然得好似神仙!那些桃花呀、美人呀,在他面前通通黯然失色……我本来也只是觉得他长得好,就多看几眼,这一看不要紧,你猜我看见什么?”
“什么?”
落嫣亮亮的眸子绽放晶光:“我看见他腰间玉佩!就是我当年留给他那枚!”
戎玄微笑:“久别重逢,真是缘分!”
“对啊!”落嫣仿佛回到相遇那一刻,在草地上撒欢地打了个滚,“然后我就上前跟他相认了……”
落嫣有断断续续地讲着,一旁的戎玄仰望蓝黑的天幕,不知是在听还是沉思。
天色暗下,四野此起彼伏虫鸣不断。
戎玄坐起,伸手碰了碰身边的落嫣,不见她有反应,靠近一看,竟已睡熟,脸上尚余亮亮泪痕,睫毛上依旧挂有几点晶莹。
戎玄摇头一笑,将她抱起,落嫣蹙眉扭扭身子,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位置,嘟囔着蹭了蹭他前襟,像是一头终于困顿的小兽。
金光洒入房中,落嫣坐在桌前扶额冥思,苦恼地唉声叹气。酒醒之后的她,万分苦恼于几个问题。
她只记得昨天在郊外的小溪边喝了很多酒,至于怎么回来、何时回来一概不清。面对被她霸占大半的床铺,戎玄昨夜到底睡哪里了?
昨天那一刻,是戎玄扑了上来抱住她用后背挡住那些拳脚。早晨起床时她都觉得背痛,若她尚且如此,那戎玄岂不是更痛,伤的更重?
一刻钟前,玉器坊的伙计找来,声称戎玄买的玉器做好了,何时去取?
落嫣莫名其妙,那伙计却赞不绝口:“戎老板好孝心啊,说是第一次跟随夫人回岳父家,必须带点拿得出手的礼物。昨天上午就去看过,只是还有点地方需小做改动,做好了告诉他一声……”
唉,岳父家是回不去了,难得他有这份心思。
落嫣如今想着这些事,一时心乱如麻,但于这烦闷中生出些暖融融之感。
昨日的那顿拳脚,凭他一身好武功,对抗那几个侍卫应该不成问题。落嫣见过庞啸川成他手下败将的模样,丝毫不怀疑他的武功。只是面对大内侍卫不好生事,他只好用后背硬生生顶住了那些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落嫣想到此处,心里像被炭火暖暖地烤着般。
不知道他一大早去哪里了?扫了眼他换下的衣物,孤独如藤蔓般悄悄爬上心头,她竟有种立刻见到戎玄的冲动。
正午过去了,傍晚来临,戎玄依旧未归。落嫣越来越焦躁,屋外一点轻微响动,都能将她立刻惊起。
戎玄应该是出去找绸缎的买家谈生意去了,可这么久还未回,莫不是出了事?落嫣想到这种可能,便顾不得他人阻拦,执意出了客栈。
京城街头灯火通明,喧嚣热闹,不知是什么好日子。香车宝马驶过,衣香鬓影擦肩,低襟宽袍的京城男子三五成群往一同方向走去,言语间兴奋不止。
“方兄!你也来了!”
“哈哈……这一年一度的湖花盛会岂能不来?!听说沉月楼来了个闽地美人儿,前几日偶然一面就闹得裕顺钱庄陈公子非要为她赎身!传说是美艳不可方物啊,我押她赢!”
落嫣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议论,有些扫兴,男人果然都是色性不改,这点倒和戎玄有些相似,正要转身,忽想起以戎玄好色的性子,说不准也去这所谓的盛会凑热闹。
落嫣想到戎玄望着美人傻乎乎流口水的模样,肺都要炸了,立刻奔往往众人所说的盛会所在地。
她本是冲戎玄而去,却料不到今夜还会碰见多少个让她从惊诧无比到震惊无语的男人。
☆、17湖花盛会
京城中有一名为碧波池的小湖,春季嫩柳,夏日碧荷,秋令丹枫,冬至雪岸,是梁都一处美景,也是梁国纨绔和京城的风流过客们最心之向往之地。因为湖岸边酒肆林立,还有数家各具情调的青楼。
今夜是京城一年一度的“湖花”盛会,可别小看了这些青楼,家家都有揽客的独门秘术,这无可争议,只是哪家的姑娘最美就有得比了。打破脑袋争吵了好些年,斗得碧波池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之后,老鸨们达成一致协议,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由京城各位看官评判评判不就行了!
于是就有了于每年五月末举办的“湖花”盛会,由看客出价,选出最美的女子,身价最高者自是最美之人。
灯火辉煌的湖岸就在眼前,人潮拥堵,以两眼冒光的亢奋男人居多,愤愤不平的落嫣混在其中甚是格格不入。
湖岸边搭起高高的看台,坐满了锦衣男子,或少或老。
落嫣眯眼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惊得她咬到舌头。她赫然瞅见看台最高处上坐着个身着宝蓝底金丝纹花锦袍的老头,腰间系的是甚不好说,只道是明晃晃一条,那发冠,落嫣却熟悉得很——八宝琉璃珠冠。此刻,那老爷子正抖着花白胡子兀自笑得开心。
二叔爷爷……这就是落嫣口中和戎玄品味甚是相投的二叔爷爷—东海王。
湖花盛会竟有如此魅力了!落嫣半晌才将大张的嘴巴合下,心中对湖花盛会多了几分好奇,暂时忘了此行目的。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正想着,边听对岸有人擂鼓宣布盛会开始。
盛会果然名不虚传,各家所出美女都是百里挑一的姿色,湖岸边掌声雷动、呼声连天,叫价不断抬高,连一池碧水都被震荡出层层涟漪。
层出不穷的美人让所有看客都兴奋雀跃,落嫣一向认为自己是喜欢看长得不错的男人,今日才知其实美女也甚是养眼。
盛会至酣,众人兴奋地等待着下一位名叫皓雪的美人出场,然半晌过后却仍迟迟不见动静,湖岸边渐渐有些骚动。
忽然,一条白影自一湖畔小楼飞出,直袭湖心小亭。
定睛一看,小楼和湖心小亭间竟搭起了一条雪白绸练,绸缎一端牢牢挽住亭顶,那缎子不知用何织就,夜色中泛起隐隐萤光。
正当众人惊叹之际,一道雪白身影顺这缎带飞身飘向湖心,似飞似舞,身姿优美,挽臂飘扬,衣袂翻飞间恍若仙人。
众人一时看傻了眼。那女子飞至湖心小亭,单脚立定亭顶,舒展双臂迎着夜风翩然起舞,众人皆屏息凝神,偌大一个碧波池,竟安静得落针可闻。
袖舞流光,姿若惊鸿。
这女子舞毕,盈盈一鞠,缓缓将面纱解下。异于其他女子的精心打扮,她未施脂粉,一弯黛眉映秋水眸瞳,双唇未点自红,淡雅清丽得如同一支亭亭玉立于湖心的白荷,一身素净白衣更衬得她无暇脱俗。
向来湖花盛会都只斗艳,何时出过这么清雅的美人?
看台上的东海王率摸着白花花的胡子连连点头,率先叫了声好,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欢呼雷动。
落嫣捂着震得发痛的耳朵,想起指不定戎玄也在这叫好人群中,直恨得牙痒痒。正想着,便见一人从看台飞出,似是控制不好力道般直栽湖心,却于擦到水面的那一刻脚尖点水飞起,随即踏波而行,飞至湖心小亭。
那人落在亭顶一角,将一支莹白的早荷递给美人,原来他方才的故意一跌是去采湖面的荷花。
美人淡淡一笑,那人得意仰天地大笑起来。
落嫣定睛一看,只觉血涌头脑,至于肺,大概是已经炸了。那个献殷勤的男人,不是她的山贼相公是谁?
湖风飒飒,衣摆飘飘,她倒是第一次觉得山贼相公也这般玉树临风。
戎玄大概是怕落嫣气不死,望了望美人笑嘻嘻道:“我出三颗猫眼。”说着将一只手上的三个扳指全部撸下,放在掌心随意掂动。
落嫣咬紧银牙,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过去,揪住这个混蛋的衣襟赏他两个追风掌。
“我出三千银子!”看台上一个男子不服地站起。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落嫣从旁人口中得知,这位就是裕顺钱庄的陈少爷,果然是有钱的主,语出惊人。
落嫣猜测这位美女大概就是今晚呼声最高的闽地美人了,似是为了印证落嫣的猜测,接下来,戎玄和那位陈少爷为争夺美人展开了叹为观止的抬价。
价格之高,让人闻之心惊。
落嫣气得浑身抖若筛糠,戎玄竟如此之快就喜新厌旧,他昨日不是还信誓旦旦说:别人不要她,他会要她吗?落嫣再也忍不住,奋力扒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挤到湖边,正指着戎玄要大骂,就听得岸上一人朗声道:“我出半个江夏郡!”
词语一出,湖畔便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落嫣的脖颈像是卡住般,费尽力气才将头转过去,那一身银紫袍的男子不是是自己的哥哥—江夏王是谁!江夏王与落嫣虽非同母所生,但其自幼由娄贵妃抚养,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哥哥这闹的是哪一出?太子顽劣,父皇最喜欢的就是江夏王,其天性聪颖,风流倜傥,绝非喜好烟花之人。此刻居然出半个江夏郡为一风尘女子赎身,是疯了不成?疯了疯了,定是疯了!
夜风拂起衣摆,江夏王定定立在岸边,气势沛然,势在必得。
湖心小亭的戎玄一怔,随即拱手笑了笑:“半个江夏郡,小人认输了……”说着便要飞身跃下。
“公子且慢!”那女子叫住戎玄,不卑不亢道,“赠我黄金,赠我珠宝,却从未有人赠我鲜花。公子赠我香荷,皓雪也应投桃报李,纵然已为他人所赎,也还是想单独为公子弹奏一曲,以谢公子厚意。”
戎玄嘴角微抽,挤出丝尴尬笑意:“小姐已是当之无愧的‘湖花’,此等盛情,小人恐怕受之不起……”说着用余光瞟了眼站在岸边的脸色已沉下的江夏王。
“我来说句公道话!”看台上的东海王摸着白花花的胡子意味深长道。
落嫣满心期许地望向二叔爷爷,他一定会站在公开公正的立场说:不准染指江夏王的女人!说呀说呀!
东海王眯眼笑得狡黠,望了望戎玄,又瞅了瞅江夏王:“我看此乃大大的好事!贤侄孙,今夜之后皓雪姑娘便为你所得,了了她这个心愿也无妨!”
落嫣险些一头栽入水中,悲愤望天:二叔爷爷,你怎可助纣为虐落井下石胡说八道不分青红皂白……
盛会散场,人潮涌动,饱享眼福的男人们半满足半遗憾地议论着离开。戎玄已携那湖花娘子前往沉月楼听小曲,任落嫣喊破嗓子也听不见。
可恨这两人会武,直接飘到对岸,落嫣却只得靠勤奋双腿绕着湖岸走,边走边愤恨不已:死山贼,大骗子!色鬼下流胚!
湖畔退散的人潮中,还有一人倚在树下仰头喝酒,痴痴傻傻地笑道:“美人啊都是美人!”
路过的人许会觉得此人似乎见过,但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将他认出,他便是一月前刚娶了解忧公主秦落嫣之人——驸马徐安。
整整一月,徐安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公主未醒,心上人生死未卜,他满心的郁结无处诉说,被友人劝说出来走走,恰巧碰到湖花盛会,人群之中与友人走散,干脆买酒来独坐湖边畅饮。
湖边的人渐渐稀少了,有人从身边拎着裙子跑过,碎碎念道:“色鬼骗子下流胚……”
徐安懒懒抬眼扫去,只一眼便呆住,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居然就在眼前。
“缪兰夕”丝毫没有察觉有人坐在树下看她,只愤愤捏着拳头边骂边走。
徐安慌忙扶着柳树站起,晃晃悠悠跟上去,奈何脚下踉跄,始终跟不上落嫣的脚步,张口喊“兰夕”,奈何喝酒喝得舌头大了,始终没将声音传至落嫣耳中。
死山贼,只怕美人一个媚眼,他就把持不住了,不管江夏王还是江冬王,直直往上扑了!落嫣满心想的都是那情意绵绵的唱曲场景,压根没有注意有人跟踪。
初夏夜晚微凉,落嫣出了身薄汗,终于到得那沉月楼,却被一个眼尖的女子认出并非本楼姑娘,将其拦在了门口。
落嫣瞪眼咬牙道:“让本公主进去!本公主的男人在里头,挡我者死!”说着三下五除二拔下头上金钗,悉数扔给挡她的女子。
那女子惊怔,捧着钗子恍惚片刻,随即两眼放光,钗子猛地往袖中一揣,扯着嗓子喊道:“来人啊~有闹事的!”
沉月楼的安保措施很得力,片刻之后,落嫣便以屁股两片肉着地的方式被请了出来。
在第二次被请出来后,落嫣怒极反镇定,想出了更行之有效的法子。
再说那徐安,跌了数跤,泼了数把湖水洗脸,终见几分清醒,能将舌头捋直顺当喊出“兰夕”二字,可追至沉月楼时,却见“缪兰夕”已转而奔向附近一家酒楼。
“小姐,这就是我们离沉月楼最近的包间,除了这些茶水瓜子,和竹梯……还要不要别的什么?”小二笑得殷勤。
“不要了不要了,你赶紧出去!别耽误我听小曲!”落嫣不满地将小二赶走,顺手将腕上的金镯子撸下递过去,“帮我把好门,不准任何人进来!”
小二眉开眼笑地接过,一口一个一定便急急退出。
落嫣打开了窗户,对面的沉月楼灯火通明,言笑晏晏,仔细一听仿佛还能听到那温婉小曲。
“淫词艳曲!不知羞耻的女人,都被我哥哥赎身了还要勾引别人相公!”落嫣狠狠骂着,爬上窗台。
方才她就观察过,这家酒肆的屋檐和沉月楼的后院离得甚近,架起梯子应该能爬过去。落嫣给了小二封口费,这梯子便轻轻松松借来了。只不过,浑身上下戎玄给打造的首饰也不剩几件了。
落嫣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却没注意到酒楼另一房内也有一人尾随而出,正是半醉半醒间的徐安,徐安见她哆哆嗦嗦攀着梯子,怕把她吓摔着便不敢出声,只好悄悄跟在后头。
于是,黑夜里,两条黑影一前一后向沉月楼缓慢蠕动。
☆、18偷窥好时辰
夜黑风高,向来是爬房偷窥偷听的好时辰。
这厢,落嫣和徐安正向青楼奋进,京城另一头的公主府房顶,同样也有一道黑影。自从被上清知道后,庞啸川就不再扮侍卫了,又恢复了往日在房顶偷偷看一眼的日子。
今夜京城男子大饱眼福,湖畔良辰美景,公主府也甚是和谐,烦人的上清不在,连日夜守着的驸马徐安也不在,只有一个年老的嬷嬷和个小丫鬟坐在床边打瞌睡。
庞啸川翻窗入屋,悄无声息绕到两人身后,点其睡穴,这一老一少睡得更香了,老嬷嬷还轻打起鼾。
庞啸川缓步走到床前蹲下,凝视着沉睡的公主,极轻极轻地握住落嫣的手,明知她不会知道,但还是不敢重握。
多少年都只能在远处静静看着她,今天终于能握住她的手,记忆中那双凉凉的小手还是这样凉。
“落嫣,醒醒吧!醒来,与他和离,让我来照顾你,我们不能再错过了。”
庞啸川低头将唇印上那凉凉的手背,拉着那手久久不愿放。
突然似有一阵无形凉风从脸前拂过,心头霎时浮起说不出的诡异,庞啸川警觉抬头,可眼前分明再无他人,门窗都关得好好,哪里来的风?
绮窗珠帘,地上铺就波丝绒毯,巨大铜镜将屋中的富丽堂皇反射出一层朦胧光晕。柔和烛光下,雪衣女子坐在雕花檀木凳上,怀抱琵琶浅笑不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碰触琴弦。
“事已成半,为何如此?”戎玄蹙眉,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一行字。
皓雪淡淡一笑,将琵琶倚在怀中,也蘸着茶水书写:“但为周郎顾。”
错弹琴音,博得精通音律的周郎回首一顾,虽说是因错而顾,但好歹是看了一眼。只是已寻到乔木,为何还要和藤萝纠缠。皓雪如今这看似不正常的举动,是要博得哪个周郎顾?
见戎玄不解,皓雪也不再写,而轻拢慢捻弹奏起琵琶,是一首《细雨打芭蕉》。美妙琴音自指端流泻,她张口做出口型,声音丝毫未发出。
“为人所赎后,便千依百顺、千恩万谢,显得太过平常,不会被他珍视。和江夏王相处的这段时日,我了解他喜好有性情、懂坚持的女子,我便是要让他知道,我的身可以归他,但心必要费一番力气才行,如此方可让他彻底迷恋。”
戎玄了然点头,也做出口型:“辛苦。时间紧迫,年内主上便要实施大计,你必在此之前离间他们父子。”
皓雪点头轻笑,指下音律一刻未停。
窗上映出一男一女相对而坐的身影,音乐忽缓忽急,好一出细雨打芭蕉。
江夏王眯眸望向那间屋子,久久未动。
手下人靠近:“王爷,待会儿可否需要教训一下那小子?”
“不必!如此反会让皓雪看轻了我。本王不但不追究此事,今夜也不会打搅他们。”江夏王说着转身离开,“明日一早,我会亲自来接她。”
江夏王刚走,便有一条黑影艰难地爬上了皓雪所在小楼的屋顶。
落嫣小心地在屋顶蠕动,只恨为何只跟大内侍卫学了追风掌,没有学学轻功。要知道追风掌可以防身,轻功更大有用处,比如偷听偷窥,又比如捉奸。
徐安也恨为何自己学武不精,曾为御林军统领的父亲不止一次地敦促他学武,可他就总在母亲包庇下偷懒跑出去玩,及至长大外出游学,父亲管不到自己,学武一事便彻底荒废。
如果当初用心一些,何至此刻跟在兰夕身后蠕动,只要轻点脚尖便可追上她,然后紧紧抱住她。数月不见,她知道他有多想念她。
落嫣终于爬到离琴音最近的那间屋子,但不好判断具体位置,便悄悄揭了瓦片偷瞄。
徐安见“缪兰夕”匍匐不动,加紧蠕动跟上去,整个脑子被酒水浸灌,他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兰夕!”及至几丈开外,徐安心情激奋,饱含深情地喊了一声。
落嫣觉得这声音极其耳熟,夜风之中飘飘悠悠却有几分瘆人,况且喊的还是“兰夕”,让她想起那日与缪兰夕被魂魄带走一事,顿时毛骨悚然,但竖起耳朵一听却只有青楼乐舞,她便安慰自己,一定是听岔耳了。
“兰夕!”
这次的声再清晰不过,落嫣缓缓回头,猛然瞅见一个男人趴在身后痴痴地瞅着她,红红的眼睛不知是哭了还是醉了。
落嫣舌头都打结了:“徐……徐……徐安?”
“夕儿!”徐安深情回应一声,不由分说就伸手来抓落嫣的肩膀。
“啊!”落嫣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响彻夜空,凄厉之音回荡在碧波池上,只惊得草木含悲,湖边未归的人都不由缩了缩脖子。
皓雪眼眸含笑,戎玄却觉其后是坚冰一样的冷酷。正想着,忽闻一声房顶厉叫,戎玄敏锐目光扫向天花板,手腕一动,握着的茶盏便直直飞向其上。
杯盏碎裂,房瓦坍塌,随着稀里哗啦掉落瓦片落入屋中,还有一前一后掉落的两人。
戎玄本是做足准备对付偷听贼人,却不料那两贼人毫无还手之力,只直直往地上摔落。看清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的瞬间,戎玄面色突变,来不及站起,便顺势扑飞出去,终于在她落地的一瞬间将其接住。
望着这匍匐在一片狼藉中三个人,一向淡定的皓雪也不淡定了:“怎么回事?”
戎玄抱着落嫣趴在地上,连连惊叹:“姑奶奶,你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然怀中的落嫣已摔昏过去,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捉贼啊!有贼!”屋外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捉贼声,零碎脚步声纷至沓来。
戎玄使了个求救的眼神,皓雪会意,指指内室锦榻,戎玄急忙将摔昏的落嫣抱至床下藏起。
第二日,一事在京城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一时赶超了对湖花盛会的热议,此事便是——驸马徐安偷窥已花落江夏王的新任“湖花”,被当场逮住。
这让皇帝很没有面子,让昏迷中的公主很没有面子,更让“湖花”姑娘的良木很没有面子。
江夏王以驸马徐安背弃结发妻公主的名义奏了一折子,请皇帝严惩不贷。
爱子出一半郡守的天价为个风尘女子赎身之事与驸马偷窥之事,几乎同时传入皇帝耳中,皇帝当堂龙颜大怒,斥责江夏王不务正业,沉溺风月。
驸马徐安是爱女死活要嫁的人,万万杀不得,爱子江夏王虽说一时糊涂,可也并非无药可救,但皇家的面子也要保全,皇帝想来想去,惟有一万全之策——处死那个红颜祸水。
江夏王一听要处死意中人,当庭和皇帝老爹争辩起来,说什么都不肯让步。
皇帝怒火中烧,即刻命人去抓那“湖花”过来,江夏王却强硬对抗,坚决不让动那女子。父子俩一时僵持不下。
而最终的结果很意外,驸马徐安据说被罚在公主面前跪三日。“湖花”没有死,也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江夏王当日下午就带着她就离开京城,回到江夏郡。
此间因果是何,世人猜测纷纭,却始终不得而知,只有江夏王和皇帝知道,他们父子间有过那样一番对话。
“父皇为何就如此容不下闽地女子?母妃当年对你痴心一片,你却放任她在后宫争斗中含冤而死。皓雪何错之有?她本冰清玉洁之身,无奈流落风尘。儿臣之所以愿出半个郡守赎她,不仅是怜其身世,更因她和母妃一样,都是来自闽地坚韧善良的女子。我不会让她再走上和母妃相同的路,更不允许任何人动她半根毫毛!”
“你……竟敢跟朕这般说话!”皇帝气得龙须直翘。
江夏王却坚定道:“我保护好皓雪,既是对她的承诺,也是告慰母妃的在天之灵,若父皇定要处死皓雪,将来如何面对母妃?此事,恕儿臣不能从命!”
皇帝怒极反而沉默,眼睁睁看着爱子大胆拂逆圣旨,转身离开。
落嫣醒来时是躺在客栈的床上,戎玄趴在床边正睡得香。
脑子有些混沌,她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衔接不上了,突然记起昨夜从房顶摔下去了!慌忙摸了摸胳膊和腿,幸好一切都还安在,并没有摔残。
落嫣长舒口气,转头望着戎玄睡得舒爽的面容,一时火大,昨夜的情景渐渐清晰起来,她对这个背着娘子勾引花魁,又害娘子差点摔死的男人真是恨到了极点,卯足劲冲戎玄挥舞起了拳头。
“你个死山贼!不要脸!不要腚!”
从睡梦中被突然打醒的戎玄毫无招架之力,生生挨了几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躲闪,嘴里“哎呦哎呦”叫得愈发大声,甚至还喊道,“娘子勇猛,相公就是不要腚了,舍腚陪娘子!”
落嫣愈发觉得不对劲,戎玄虽在闪躲,却在笑得意味深长,而且他这话……
外头传来一阵低笑,落嫣腾一下脸红透了,真是有什么样的寨主就有什么样的喽啰,到了哪儿都没改掉听房这毛病。
落嫣意犹未尽地气恼收手,戎玄见她闹情绪地别过脸去,便对门外吼了声:“适可而止啊,还不都给我滚回去!”然后笑嘻嘻凑过来,“娘子不生气了?”
“不生气才怪!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是有娘子的人,还去逛什么鬼的湖花盛会!你要是真流连花丛想采野花,那娶我干什么?省得娶回来管着你!还害得我差点没有摔死!不过我要是摔死了,你应该更高兴吧?从此以后和你的湖花娘子纵横五峰十八寨、神仙美眷千秋万代,活成一对老妖精……”
落嫣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直骂得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