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十分严肃,替风玉儿之血了额头的血,连忙开药。
龙飞曜对风府不了解,并不放心,只得找来夜宝手下那名侍卫,认真交待,“你派人可信之人守着,找其他大夫瞧瞧,记住,所有的药物都必须五个大夫全瞧过才可以用!”
“龙公子放心,我一定照顾我小姐。”侍卫认真道,这是他的本分,是疯主子交待得清清楚楚的。
“你叫什么名字?”龙飞曜问道。
“念恩!”侍卫答道,这是疯主子给他改的名字。
“念恩……好,你家小姐就交给你了,本少爷亲自去把那醉鬼揪回来!”龙飞曜认真道,大步出门。
然而,龙飞曜才刚出大门口呢,便见夜宝醉态蹒跚远远而来。
他立马箭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他的衣领,怒声,“你还是不是个男的呀!这种时候,你敢醉成这样!”夜宝这才缓缓抬头看来,打个酒嗝突然冷冷大笑。
龙飞曜正要大骂,谁知夜宝冷不防一扬手,一道雷电之力顿时横劈而过,一下子将龙飞曜狠狠震开,震得他口吐鲜血,站都站不起来,他惊了,他刚刚看到了什么?是雷电吗?
夜宝也惊了,似乎瞬间清醒,他居然打出雷电之力了。
可是,随即他有嗤之以鼻地冷笑,一步酿跄直直给栽倒下去。
他想不通呀,所以他学老鬼一样喝酒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会那么伤心,不就是个不错的丫头嘛,她这么做又不是为了他,为的是她的玉小姐呀!
他伤心个屁呀,他就是想不通呀,他本该兴高采烈催着风玉儿到女娲庙去的,他怎么就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怎么就突然觉得人生什么乐趣,什么意义都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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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宝篇 045
当阳光刺眼而来,夜小宝才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风府大门口,不远处一帮侍卫守着!龙飞曜双手支着下颌,坐在门槛上远远看着他。%&*";
醉时的事情他都不怎么记得起来了,只知道自己醉得一塌糊涂。
他猛地跃起,大步走来,“做着干嘛呢?”
“风玉儿累病了,你还能喝得烂醉,一睡就是四五天!”
“四五天?”
龙飞曜话未说完便会夜宝惊诧打断!
他居然……居然睡了四五天!
“别告诉我你以后打算把风家全交给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龙飞曜不悦问道。
他还真好奇风玉儿以后什么打算,那个巫术超级可怕的疯丫头至今不知所踪,估计不是远走他乡,便是凶多吉少。
虽然有一批侍卫守着,风玉儿一个小丫头岂抵得过天下觊觎祭司一位的众人呢?又岂压得住整个巫界呢?
胆子还不的全压在夜宝肩上,可是,这两人一旦成婚生子,按女娲族人的命运,这小子迟早是要一命呜呼的,到最后还是只剩下风玉儿一个呀!
龙飞曜如此问,听似讽刺夜宝的烂醉如泥,实则也是在提醒夜宝呀!
夜宝自然听得明白龙飞曜话中之意,白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便大步进门。
此时风玉儿刚醒,正边喝药边问夜宝情况呢,夜宝焦急的声音便传来了,“玉丫头,你没事吧!”
风玉儿猛地坐直身子看来,亦是焦急,“我没事,你呢,没事吧!”
一个在榻上,一个在门口,四面相对的刹那便都愣了,似乎昨夜的怒声不愉快根本没有发生过。%&*";
夜小宝当然知道自己那晚上过分了,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见风玉儿连双唇都惨白惨白的,心下疼着,想多问,想起龙飞曜刚刚的话,却又给忍了!
他不可能陪着这丫头一辈子的,她在风家,在这个位置上,就得自己去承担很多东西。
他再心疼她又无法留下,那只会害了她呀!
思及此,夜小宝终究移开视线,在一旁坐下,狠下心,“那晚上我让你去瞧瞧你逸哥哥,你去了吧?”
风玉儿见他如此憔悴,原本还想问,可听了这话,话立马硬生生给吞回肚子里去!
逸哥哥……她怎么就全忘记了呢?
夜宝是想提醒她女娲传人诅咒的事情吗?或者,他想尽快到女娲庙里去?
她淡淡笑了,那么苍白,“我打算去趟女娲庙再过去看他,现在去也没什么用。”
这话,说得极巧,毁了女娲传人咒诅,那可是对冒天下之大不韪呀!
女娲传人诅咒更是女人为尊,男人为卑的保障,一旦毁掉,一开始不会有影响,时间久了,男人在巫族的女权世界里便会渐渐抬头了,所有的秩序也将改变!
在场不少婢女、侍卫,风玉儿当然不能把话说白了,这件事若传出去,势必会遭全族人反对的!
她这么说,夜宝应该会听得明白吧!
“傻瓜,等去了女娲庙再去找你的逸哥哥,我就不在了!你到时候找谁哭去?”
夜宝在心中大骂,可是,他很清楚长痛不如短痛,他也相信风玉儿经历这件事必定会真正长大。
这也是他原本的计划,不是吗?只不过如今少了个疯丫头,她可能会更辛苦一点!
“好啊。”他只淡淡回答。
“疯子她……我派人到处去找了,不管怎么样,至少要找了才下定论,我有办法让我娘说出来,你别那么难过好吗?别在酗酒了好吗?疯子要知道了,她一定不高兴的。”
风玉儿这话中,分明觉得夜宝对疯丫头很在意,她并非醋意,因为事实上确实如此。
她从来没有见过夜宝这么凶过,那么难过,那么酗酒一醉四五日的!
她不是挖苦他,也不是在意,就像字面上说的,她是劝,她曾经忍了所有的疼,担着她对顾伶逸的责任,想撮合他们呢?只是如今,疯丫头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没有难过,只……只觉得可惜,只觉得必须查清楚,毕竟疯子帮了你我都不少。”
夜宝淡淡道,难过吗?在意吗?他不想去想,他醉了那么多天不正是潜意识里什么都不想去想吗?
巫界的人是带不走的,他也不想留,他真的什么都不想去多想,他跟疯丫头接触得比风玉儿还少呢,怎么可能那么难过呢?
见状,风玉儿无奈笑了笑,“走吧,去牢房,她们应该都到了。”
风玉儿说着,也不让婢女搀扶,径自起身下榻,夜宝想上前,却还是止步,反倒是龙飞曜进来一见立马箭步来搀。
“玉小姐,你可是从数十阶台阶滚下来的,你还不小心!”
听了这话,夜宝心头顿紧,手都不自觉握紧了。
“她们都到了吧,我们过去吧!”风玉儿淡淡道,她找了几名巫术不错的巫神,准备拷问风夫人呢!
人呀,即便是疯,即便是走火入魔,三魂七魄里,总会有正常的魂魄存在。
这是禁术,一旦启用,被分离三魂七魄的人便会灰飞烟灭,不得超生。
一边解释,一边往牢房走,夜宝认真听着,隐隐不安,真的猜不到他们到底会得到怎样的消息。
牢房里,七个活死人围着风夫人,几名老巫神盘坐在周遭,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夜宝和龙飞曜回避在一旁旁观,风玉儿吸了吸鼻子,虚弱的身子骨分明有些颤,却还是大胆地站在昏厥的风夫人面前。
周遭寂静地可怕,昏暗中七个活死人就如同是具尸体一般,立在哪里。
风玉儿低声下令之后,老巫神便开始喃喃念咒,夜小宝只觉得耳畔嘈杂凌乱,扰得他心神不定。
念咒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大,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冷不防风夫人猛地仰起头。
“散!”风玉儿冷声,骤然七道耀眼的青芒从风夫人七窍七出,没入了七个活死人脑门!
顿时,风夫人睁开猩红的双眸直视风玉儿,怒意滔天,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夜小宝只看到风玉儿淡定的后背,却看不到她早已泪流满面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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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宝篇 046
果然是那样的,人即便是疯了,三魂七魄都不会全疯!
风夫人的七魄被逼出,只留三魂,此时正面目狰狞地冲着风玉儿怒吼!
“臭丫头,你忘恩负义,你不仁不孝,你竟敢这么对我!”
“风玉儿,老娘白白养你那么多年,你亲手弑母,你遭报应的!”
……
风夫人双手双脚全被镣铐死死铐住,若非如此,怕早就冲上掐死风玉儿了!
“你哭什么呢!收起你虚伪的嘴脸,老娘不认你这个女儿,滚!”
“马上给老娘滚!”
……
风玉儿怔着,身子都颤了,不得不承认,她此时脑海里一片空白。%&*";
“风祭司,时间不多。”终于,一旁老巫神腹音提醒。
风玉儿这才缓过神来,娘亲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这种时候唯有激将!
明明泪流满面,她却还扬起了冷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也不需要你了,我有疯子,疯子一直都是站在我这边的,你一世英名,其实在她进风家的门那一刻起,你就栽了!”
这话一出,风夫人便怔了,却随即扬声猖狂大笑,“哈哈哈,风玉儿,你未免太天真了吧!你骗不了老娘的!”
夜宝在一旁紧张得都咬牙了,真相就在眼前!
“疯子很快就会回来了,她的巫术是你一手交出来的吧,她是巫界无人能敌的神,她会保护我一辈子的!娘,我不需要你了!”
风玉儿说罢,真就转身要走。%&*";
“你放屁!”风夫人骤然怒声,“那贱丫头早就死了,她永远都回不来了!”
风玉儿心头打紧,满眶的热泪根本止不住,泛滥而出,汹涌而下!
她紧紧咬着牙关,话都说不出来,真的就不想听下去,真的就想走。她早该猜到的,可是,她一直逃避,一直不相信!
“风玉儿,你祭拜很顺利吧!哈哈,是呀,没有疯丫头你们一切怎么可能怎么顺利,连祭拜都那么顺利,听说还出现了一具虔诚的骸骨,是好预兆呢!”
说到这,风夫人突然狂笑不止。
风玉儿戛然止步,心跳几乎跟着戛然而止,脑海里不断快速闪现出那句骸骨,白森森的十分恐怖!
一旁夜小宝目瞪口呆,黑眸瞬间就空了……
“不!不可能!”
风玉儿骤得转身,怒吼!
“就是她,我当年走火入魔毁了女娲庙的结界,她正好出现了,她说的没错,她是神呀,她是天才呀,她的身体是种结界之蛊最好的媒介,你说老娘怎么能错过了呢!风玉儿,她不死,你永远都进不了女娲庙的,那日,你可进去了?”
风玉儿双眸立马猩红,疯了一般扑过来,“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把丫头还给我!我杀了你……”
可是,当她扑过去的时候,周遭所有的念咒声便戛然而止了,空中骤得雷声阵阵,闪电不断,七具死活人轰然倒下,风夫人瞬间化作了一堆白骨,须臾而已,竟尽碎成灰,下场凄惨,堪比被挫骨扬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这就是真相!
风玉儿满手的白灰,缓缓转身朝夜宝看来,哭红的双眸满满的无措,就像个瓷娃娃被抽走了灵魂,喃喃而已,“夜宝……疯子真的回不来了……”
夜小宝这才清醒,转身就走,转身的那刹那眼角分明落下了泪。
门外暴雨惊人,电闪雷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疯了一样在雨中疾驰。
当他们到女娲庙的时候,祭拜那日点燃的香烛还没有燃尽,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高高的祭台之上,那一具匍匐在女娲神像脚下的尸骨,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孤独的孩子,虔诚地跪拜在那里,祈求一个收留。
泪光迷离之中,他们仿佛真的看到疯丫头了,她穿着一辈子都没有变过的黑色劲装,十分干练凌厉,她背对着他们,静默地跪拜在那里,不知道祈求着什么。
他们紧张得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她,生怕她会消失,生怕这辈子都再也见不着她了。
他们等啊等啊,终于,疯丫头要转身了!
他们紧张得呼吸都屏住了,可是,就在疯丫头转身的瞬间,一切竟全消失不见,唯有那骸骨孤零零地匍匐在那里。
一切并没有消失,那不过是他们的梦,他们的幻象罢了。
两人静默无声地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几夜。
风玉儿突然忍不住后退,后跌瘫坐下去,夜小宝这才清醒,缓缓坐了下来。
“骗子,这个大骗子。”风玉儿苦笑,哭都哭不出来。
“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夜宝喃喃自语,他一直觉得这丫头很像很像巫婆子的,可是,哪里像了呀,她是真的傻呀!
“傻丫头!”
“她不傻呀,她跟错了人。”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对话,其实都各说各的。
终于,说着说着,风玉儿再也忍不住,趴夜宝肩上嚎啕起来,哭声凄凉,在空荡荡的神庙中回响着,迟迟没有退去。
她哭了累了,就睡,睡醒了,愣了又哭……如此反反复复,夜小宝至始至终视线不离那骸骨,一句话没说。
终于,这一回,风玉儿清醒过来,离开了他的肩膀,淡淡道,“夜宝,你也走吧,我送你进去。”
她的声音,她的脸都那么那么冷,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她说着,都还不等夜宝缓过神来呢,立马上前,取出板结打开了女娲庙的大门!
紫青色的流光骤得从蛇尾上流溢出来,须臾而已便形成了一个流光圈!
“你!”夜宝这才惊醒,还未来得及多想,风玉儿便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一落地,夜宝都还未来得及看清楚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风玉儿便紧紧地拽住他的手,大步往幽深黑暗的长廊里走去。
四周空荡荡的,死寂一片,唯有他们的脚步声,似响彻整个世界!
终于,风玉儿止步,启动一旁的机关,轰隆一声之后,周遭立马亮堂了起来。
夜小宝顿是心惊,只见长廊两侧,密密麻麻全是神像!
而就在他们眼前,是一条青铜大蛇,蛇口大张,十分狰狞!
风玉儿冷不防松手,狠狠咬破手指,伸手入蛇口!
夜宝篇 047
直到这一刻,夜宝才彻底清醒,这丫头是要破除咒诅了!
鲜红的血,沿着风玉儿青葱般玉指,缓缓流淌入那狰狞的蛇口!
渐渐地,青铜大蛇便渐渐焕发出紫青色的光芒!
这个诅咒,只有是女娲族的传人,只要能走到这里,任何人的血都可以破除!
这比破除一个结界还要容易,什么巫术都不需要,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是,恰恰是这么一个诅咒,千百年来却没有任何一任祭司愿意去破解!
宁可所爱之人,宁可自己在丈夫死于这个咒诅!
或许,她们一个个都是无情无爱之人吧,心中就只有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个诅咒,替她们牵制了一切企图夺走她们权力地位的男人。i^
随着紫青光芒渐渐耀眼,獠牙森森的蛇口竟缓缓地合拢了!
夜小宝眉头紧锁,静默看着,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个诅咒竟如此简单就破除了!
因为这个诅咒,别做巫界的人,就说巫婆子,一辈子都险些毁在这个诅咒上呀!
终于,当蛇口彻底合上之际,风玉儿淡淡笑了,久违的笑,却不似之前明眸皓齿灿烂如花。
“好了。”她淡淡道。
“真这么简单?”夜宝惊声。
“你知道这个诅咒怎么来的吗?”风玉儿淡淡问道。
夜宝无声。
“女娲族,是一个从来都不信任男人的部族,其实,她们是不相信自己吧,今天开始,我选择相信自己。”
风玉儿微笑着,今天开始,她谁都不依靠了,她只靠自己,靠自己来保护疯丫头留给她的一切!
夜宝不明白,正想问,风玉儿却道,“夜宝,我们……到此为止,互不相欠了吧。”
当初,在密室里因为有共同的目的而走到了一切,如今,目的达到了,也该是真正分离的时候了吧!
她说罢,根本不等夜宝开口,快步就走,一如她醒来至今,所作的一切都不跟夜宝商量一句,那么果断迅速!
“风玉儿!”夜小宝出声,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丫头分明是变了,巨大打击之后的突然改变,他原本就希望她坚强的,可是,当看到这样的她,他却不忍!
关于疯丫头,关于顾伶逸,他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的,却又无从说起,似乎跟后言语都苍白了。i^
风玉儿止步,反倒安慰了他,“别内疚,疯丫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你若不来,她也老早就这么打算了,她太傻了……”
“留几天,陪陪我吧。”夜小宝终究还是开了口,其实,他想陪陪她的。
“我……我还要去找我的逸哥哥呢,我要为他生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快快乐乐过几年,我答应他好几年了。过几年我在来带你出去吧,再见。”
风玉儿笑着,吸了吸鼻子,快步就走!
夜小宝愣着,紧紧咬住牙关,眼睁睁看着风玉儿孤独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一个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一一掠过,妈咪辛苦的背影,瀚国北城小时候的家,老白爹爹最最好看的笑,当年意气风华的十三,初到南诏赵雪灵从山顶传到山脚下的怒吼,老鬼那被他趴着睡留不少口水的肩膀……
一切一切,全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说不出来。
留下那等同于抛弃,辜负;离开,也是一种辜负!
他恨,他恨这近一年的相处,为何就不能做个无情无义冷血人保持距离呢?
终于,风玉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中,他几乎快把牙齿咬断,脑海里的一切顿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白一片!
他箭步冲出,在空荡荡的长廊里跑得“砰!砰!砰!”作响,仿佛从宿命的起点奔到了终点。
可是,终究是迟了,尽头处,空荡荡,风玉儿已经走了。
黑暗中,手缓缓摸上冰凉凉的脸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他怎么都没想到风玉儿这一走,就是四年……
不过一墙之隔,却是一堵无法打破的墙,风玉儿双手捧着那具骸骨,昂首挺胸,苍白的小脸上泪迹未干,却倔强无比,她挺直了腰板,步步往当年走过的那条繁华大街走去。
这是巫界最热闹的大街,一如当年,喧嚣繁华,随处可见孩童追逐打闹。
当她捧着骸骨静默穿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注目凝望,所有人都认得这是当年在大街上救了一个小女孩的风家大小姐,如今风家的当家人,尊贵的巫界祭司!
可是,没有人认得出来,她手上捧着的正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的骸骨,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沿着当年的足迹,她一步一步走向了风家,迈上了敞开的正大门。
当年丫头那句话犹在耳畔,“玉小姐,你心好,我一辈子报答你。”
任由众人围观,纳闷,议论,她不管不顾,捧着骸骨走到风家最偏僻最清净的院子落。
一堆骸骨,缓缓落在榻上,她跪坐在侧,仰起头,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都不肯落下。
一室寂静,一室如故,一旁的大浴桶还在,那日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却已物是人非。
她吸了吸鼻子,淡淡笑了,“丫头,回家了便好……”
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主子回来后在疯丫头的院子里关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变了个人似的,完全不再是昔日温和、爱笑的大小姐。
风夫人的卧房之后,废弃的屋子前一直有侍卫守护。
“都退下去吧。”风玉儿冷冷下令。
“小姐,我们……”侍卫支支吾吾的,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奉夜宝的命令守在这里很久了,等的就是小姐过来。
“还不走?”风玉儿冷声。
这时候,侍卫念恩急急追来,使了几个眼色,几个侍卫才急急退开。
“他们倒是听你的不听我的呀!”风玉儿挑眉问道,正要推开门。
念恩却拦住了,“小姐,有些事情……”
话未说完,风玉儿便蹙眉,“你们瞒着我什么了?”
念恩咬了咬牙,也不迟疑,迟早都要说的,“小姐,顾公子他……他是蛊家的人,所以当初蛊心才会同夜宝合作,顾公子是人质。”
这话一出,风玉儿顿时僵了,可是,随即却“哈哈”大声扬笑,笑得凄清荒凉。
原来呀!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可是他早就知道了却还偏偏拿顾伶逸当借口!
念恩担忧地看着,正想劝,风玉儿的笑声却戛然而止,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径自推门而入。
屋内,顾伶逸被绷在榻上,嘴里还塞着布条,他一见风玉儿来,立马挣扎,呜呜出声。
风玉儿靠在门上,静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呜呜……呜……”顾伶逸挣扎地越发剧烈,险些从榻上摔下。
可是风玉儿还是冷冷地看着,良久之后,才淡淡开了口,“逸哥哥……我原以为……”
她欲言又止,无奈苦笑,罢了罢了,她原以为什么呢?
她原以为不管喜欢还是爱,不管懵懂无知还是心甘情愿,这份承诺她都会坚守,可是……
她忍不住松了好几口气,突然觉得一身轻松了,竟没有一点点难过,甚至,甚至连一点点愤怒都没有。
顾伶逸那表情可丰富了,焦急、愤怒、哀求、惊恐,什么都有,他甚至猛地挣扎摔下地,从风玉儿这边挪来。
只可惜,风玉儿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出门。
“念恩,我的逸哥哥死了,一把火烧了吧。”她淡淡吩咐……“是,主子,龙少爷在大堂等好几天了,说有事找夜宝。”念恩低声。
风玉儿点了点头便朝大堂而去,一进门她就直接将解药丢过去。
龙飞曜连忙接住,狐疑道,“夜宝呢?”
“走了,顾龙两家的侍卫还不彻吗?”风玉儿认真问道。
龙飞曜笑了,扬了扬手,“就等这颗解药!”
“所以,你那天帮我,也是为了解药?”风玉儿挑眉问道。
龙飞曜一愣,随即一脸无所谓,“随你怎么想。”
“蛊夫人还在我手上,同我联手把蛊家收了,龙家的一切归你,蛊家的归我,如何?”风玉儿认真问道。
龙飞曜纳闷着,迟疑了许久,还是开口,“玉小姐,夜宝他到底……”
“他走了,回答我的问题!”风玉儿冷声。
“好!如果你不介意巫族的势力落在我尚武城手上,我自是答应!”龙飞曜连忙回答,他原本还以为龙家的兵力她也会收走呢,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三天后跟我去趟蛊家。”风玉儿说罢便要走,却有突然止步,“龙飞曜,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尽管说。”龙飞曜笑道。
“如果明知女娲传人身负诅咒,会不会还有人心甘情愿娶吗?”风玉儿突然笑了,似玩笑话。
这个问题无异于问他,你明知道会死,愿意吗?
“总会有的吧,只是傻了点。”龙飞曜笑了,他禁不住问自己会愿意吗?可是,连他自己都没答案。
“嗯。”风玉儿没再多说……她想,女娲传人诅咒的破解的秘密还是不公开了吧!
巫族那么多女子,总会有幸运的姑娘,遇上那样的傻瓜……
夜宝篇 048
百里宽的环形神殿,中间是长廊,左右两边供奉着密密麻麻数百座女娲神像,想象一下该有多浩大气派的场景,这堪称是一建筑奇迹了。i^
然而,就是这么宏伟的神殿却空荡荡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见不到任何人!
夜小宝独自走在长廊了,漫无目的地往前,整整走了几天几夜,他都分不清楚昼夜了!
只有他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回响在空旷静谧的空气里。
突然,他止步,转身朝一旁神像看去,不自觉地就盘腿坐下了。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关于到巫界来至今的种种,他试图努力去理清楚,可是,闹疼得他必须放空,放空一阵子再来好好想。
他仰头看着神像,却控制不住又想起了疯丫头!
疯丫头当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虔诚地仰望着神像,企图寻求指点呢?
小时候妈咪告诉过他,人呀,切莫求神求佛,因为一旦心中有神佛的依靠,便会失去自己!
那么,他现在是失去自己了吗?
他蹙眉,努力想把一切想通过,可是,一想脑袋就疼,就抽痛!
猛得一阵恍惚,他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倒下去了。
十岁不到身子骨,继承了他父亲的骨骼出落得很清瘦,孤零零地雷到在哪里,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不过就是个孩子,迷了回家的路,贪睡在这里,那么令人心疼。
他那稚嫩的小脸是那么平静,犹如蜷缩在他老白爹爹温暖的怀抱中那样睡颜寂静。
他开始做梦了,梦中,整个巫界都开满了梨花树,他牵着一个美丽姑娘的手,在梨花纷飞的树丛里窜梭嬉闹。%&*";
四面八方全都是笑声,是他最最熟悉的笑声,有妈咪,有爹爹,有果儿,有老鬼,有师父,还有铃铛、执墨、李婶、阿满婆婆,连闷葫芦流戬都笑了呢!
他拉着那个姑娘,到处窜到处跑,想把他们找出来,可是,不管他怎么拼命,却都看不到他们!
渐渐地,他们的笑声就远了,四面八方都有,四面八方都远远离开,他急了,他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追。
他急得不知所措,本能得就大喊,“妈咪!妈咪!”
可是,妈咪没有回应他,连笑声都消失了!
他顾不上什么立马往前跑,可是,他却发现自己跑不快,手里牵着的人越来越重,他都快拉不动了!
他猛地回头,却见是一堆森森白骨!
他惊得想松手,可是,那嶙峋之手却紧紧地拉住他!他怔怔得看着,突然就哭了!
“我保护不了你们,我没用……我不配当你们的朋友,我不配!”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喃喃自语……
而现实中,他早蜷缩成一团,左手紧紧地牵住右手,泪流满面……
神殿里,虽然是时光磐石的百里之内,是最正常的时光秩序,却只有灯火的光明,不见天日,不见日夜交替。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夜小宝终于缓缓睁开眼睛,醒了。
脑袋不再那么抽疼,只是有些沉。
他望了那肃然的神像一眼,突然就笑了,他到底又梦到了什么呢?
他起身,轻轻地启动按钮,刹那间,整个神殿便陷入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盘坐在神像前,双手合十,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眼,便是四年!
这是他这辈子为时最长的一次闭关,也是他这辈子永远都忘不掉的一次闭关……
当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燃气一抹烛光,悄无声息远远而来,四年就这么一晃而过了。
风玉儿远远地站着,十七八岁的年纪,出落得亭亭玉立,倾城倾国,不便的却是那五官,明眸皓齿,笑容璀璨,令人看了都会不自觉跟着她穷开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已经整整四年没有这么纯粹地笑过了,或许,就只是因为眼前那家伙滑稽得很好笑吧。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子了,同时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足足高过她一个头,身材颀长精炼,从背后看,除了这身材,还真一无是处。
他盘坐在那里,看个野人一样,衣不蔽体,长发凌乱,当年一身锦白的衣裳,如今只能被他拿来当围裙穿了。
“四年了,你可有想起过疯丫头。”她喃喃低声,问的却是自己,轻轻按了机关,就这刹那间,整个神殿瞬间明亮!
而也就在这刹那,他猛地睁开眼睛,那一双狭长的黑眸,深邃极了!
能进来的,只有一人。
“不好意思,一时忙一直没过来,幸好还年轻,不是个糟老头。”风玉儿打趣道,说得那么轻松。
然而,当他起身回头,她便怔了。
狭长眸,高挺的鼻,单薄的唇,少了当年的稚气,多了无法言语的男子气概,一时间,她竟会觉得陌生,不自觉想问,“夜宝,是你吗?”
这种陌生,真的令人难过,难过她的心都疼了,可是,她还是笑着,“好久不见呀,夜宝。”
他似乎同是惊诧着,一如当年初次相见,然而,他也很快就缓过神来,淡淡笑了,“幸好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她反问。
话中似乎有话,也不知道彼此愿不愿意深究。
她丢了大袍过去,“打算出去了吗?”
他顿了顿,点了头,“嗯,打算回去了。”
“回去?”她反问,却并多大的惊诧,很平静,四年,她翻遍了巫界,都找不出他的来头,她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嗯,回家。”
他似乎没解释的打算,她也没多问,笑着伸手,“走吧,我送你。”
她变了,真的不再是之前那个风风火火牵着他就跑的丫头,她依旧会主动伸手,却如此礼貌,她要带他走,当然要牵他。
“玉儿,我其实来自……”他想解释,可是,她却拦住,还是笑着,“只当你没来过吧。”
她,就只当他没来过吧。
而他,也就只当他自己没来过这里吧!
他心微微一怔,竟也什么都没有多解释,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上。
夜宝篇 049
四年,于天地来说是那么短暂,根本不足一提!
夜宝站在女娲庙前殿前,望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了好几口气。%&*";
一出女娲庙,风玉儿便松手,静默地跟站在这里,良久才淡淡道,“要去看看疯丫头吗?我把她葬在风府她那个院子里。”
“嗯。”夜宝淡淡应答。
风玉儿原本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的,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路马蹄疾弛,爬高高的山岗时,夜宝便看出了不对劲!
原本站在这里,可以远远看到蛊家和龙家在山头上那巍峨的宅邸的!
而如今远处两座山头居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再看远处的风府,规模扩大了不少,一座高耸的宫殿如拔地而起,巍峨气派。
“你灭了龙家和蛊家?”夜宝惊诧问道。
龙家和蛊家虽大势已去,但是至少还是有点实力的,这丫头身无长物,他原本以为就风家内部的管理就够她头疼的了!
没想到短短四年,她居然能让巫界翻天覆地!要知道三大家族就是巫界之根本呀!
“嗯。”风玉儿那么平静,一句话都没有打算多解释。
见她这态度,夜宝禁不住勾起一抹自嘲,笑了笑,便挥鞭疾驰而下。
一到风府,一派新气象立马迎面扑来,不管是侍卫,还是仆人都忙碌着,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是管教严厉,他们不管多问,还是他的长大了,他们都认不出来了,对他的到来,无人多看一眼。
一路到疯丫头的院子,这院子什么都没有变,小花园里开满了浅黄色的小雏菊,拥簇在一座墓碑周遭。
“疯子,应该很喜欢你吧。”风玉儿突然开了口,夜宝以为她已经什么都不会再多说了,可是,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会说,而且,第一句就这么说。
“她不是一个会轻信别人的人,哪怕是我的要求,她一定会调查清楚,可是,她居然信了你。”
风玉儿继续道,她原本以为疯丫头对夜宝的来历是有调查过的,即便她骗了风夫人,但也一定是查过的!
可是,她用了四年都查不出来,疯丫头当初短短几天,怎么可能查到什么呢?
夜宝突然就笑了,“因为……因为她打不赢我,杀不了我,所以她答应我不刁难我。”
其实,真真正正和疯丫头相处并不多,他的疼惜更多的是因为了解吧!
因为,他认识了一个铃铛,跟她很像很像,却终究不一样的铃铛,所以关心多了点吧,所以不自觉就当做可以真心对待的人吧!
对于疯丫头的死,更多的是他的自责和内疚,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吧。%&*";
听了这话,风玉儿突然就笑了,挥了挥手,“你走吧,我不送了。”
她喜欢这个男人的呀!
可是,他不属于这里,她断然不会跟他走,她要守住疯丫头那性命换给她的一切!
她也不曾期望过他会留下了,她甚至提都不提一直被他拿来当借口的顾伶逸。
她不要左右不定,犹豫不决的爱情!
她要的是简简单单,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的爱情!
她要的是一切结束之后,他带她去顾伶逸,直接一巴掌打死那个骗子,拉住她的手对她说,风玉儿,我跟你在一起!
她要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可是,他没有,他让她独自去面对,他,其实真的不喜欢她的,何必纠结!
见他沉默着,她的声音更淡了,“四年前我便告诉所有人,你死了。走吧,你的心不在这里,就不要久留,于你我,都不好。”
她淡淡说罢,摸了摸那墓碑似乎在寻求力量,却不过须臾,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直到风玉儿的背影远去了,夜宝唇畔才勾起淡淡的自嘲,想起了在神庙里的那个梦,一直紧握在手中最后一颗梨花树种子,悄然落下。
就在刹那间,身后淡淡的梨花清香凭空飘来,很快,纯白的花瓣便纷飞而过,撒满了疯丫头的坟墓。
他紧抿着唇缓缓转身,只见背后不知何时竟拔地而起出一列梨花树,从他身后蔓延到风家后面的猎场林子去,那是他来的方向。
梨花开了,指引他回家的路,该回家了。
他回头再看一眼那孤独静默的墓碑,再看一眼风玉儿远去的方向,再看一眼风府!终究是转身,沿着梨花香缓缓而去。
风玉儿就在不远处,任由梨花香迎面扑来,却只问道花香,什么都没有看到!
眼前,一切如故,只有那一抹她已经陌生了的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树林中。
“小姐,哪里来的梨花香?”念恩快步而来,不解地问道。
“嗯,好香呀,我也不知道。”她淡淡笑着,不自觉伸手似乎想触碰这花香,可是花香无形,她什么都碰不到。
“小姐,你跟谁摇手呢?”念恩狐疑了,小姐好奇怪呀!
她的手微僵,随即缓缓落下,“没,婚礼准备得怎么了?”“都准备好了,小姐为什么要现在才贴红?”念恩问道,小姐要招尚武城一个新贵入赘,那公子武功天赋极好,并不在意女娲的诅咒,好几回站在风家大门口,狂风暴雨都不走,几乎整个巫界的人都骂他傻呢!
最后还是龙飞曜看不下去给撮合了,今日正是大婚之日,可小姐还偏偏不让贴喜字,挂红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