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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知夏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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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吴歌》 / 作者:知夏

卷一

1.鼓钟于宫

殿外遥遥的传来柝声,不过三更时分,夜色正沉。

月华清明,水银泻地般铺将开来,层层叠叠在城楼上勾勒出霜意。

远望去枝头斜斜坠的如一个水晶盆般剔透晶莹,衬得一众星子都黯了颜色。

“玖娘,饮过这杯,你就安心上路吧。”

“太子已经去了,让我死也可以,让我交出虎符也可以,只是不要为难我的阿琇。”

女子凄婉的声音透过轻薄的锦屏,轻飘飘的如同九天上的浮云,没有半分力量。

“知道了,皇后不会为难公主的,”说话的男子年已过半百,然而气宇极是轩昂不凡。他身着墨色的锦衣,唯有衣袂微微晃动,露出了内里绣的细密的暗色龙纹。

此刻,他的嘴角分明扯出了一丝不耐的弧度,仍是柔声道,“玖娘,你自幼是孤看着长大的,先帝的虎符在哪里,你还是交出来的好,不要叫孤为难。”

“赵王,”那女子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忽然膝行几步猛的冲到他面前抱住了他的双足。

抬起首来,她的眼周已略有浅浅的皱纹,仍然不掩容色的姣好端丽,只见她一双美目全是凄厉之色,“你不要忘记,你曾以司马氏子孙的名义在先帝面前起过誓言,会护得陛下周全。如今那恶妇已经害死太子,难道你连陛下的幼女也不能保全?你如违此誓,我必化厉鬼,日夜诅咒着你,看着你身首异处,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受尽轮回之苦。”

赵王眉头一蹙,忽然伸足重重的踢开了她,怫然不悦道,“玖娘,你太不晓事了些。”他踢过她,到底后悔,又想起顶要紧的一件事来,忙道,“虎符在哪,你若交出来,就可换得清河公主平安。”

那一脚恰踢在谢玖的眼角上,顿时踢出血来。殷红的血珠顺着额畔的垂发滚落,霎时映的女子姣好的面色一片灰败。

她望了一眼面前辨若两人的男子,她为了他卖命二十年,几多痴恋纠缠,瞬时都无了意义。她终于彻底看透了眼前人,心里只有权利,还有什么话是可信的?

她心中似空了一洞,空落落的透了风进来,灌得心底潮湿一片。她遂闭了眼,不再看一眼,任他怎么呼喝威胁也不再理睬。

左右早有侍者架住了瘫倒在地的女子,此可见赵王示下,便有个机灵的内侍果断的端起鸩酒灌入女子口中。

一声清脆的声响忽然划破了这可怕的静谧,玉盏摔的粉碎,残余的鸩酒浸到漆黑的金砖地里,泛出些奇异的白沫,和着蜿蜒淋漓的血迹,点点滴滴写满了凄厉。然而这一切很快便被人用靴底拭净,再不见半点痕迹。

“回去禀报皇后,谢氏和太子已伏诛,”赵王望了一眼地上已经有些冰冷的女子,面上没有半分怜悯之色,冷冰冰的吩咐左右道,“斩草务必除根,把尸体处理了,必要搜出清河公主。”

空落落的大殿里透不进一丝光亮,层层寒意从冰冷的金砖地上沁出来,更添了几分沉重。

大殿藻井的横梁上,一个未及弱冠的瘦弱少年紧紧地捂住了怀中女孩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当殿中人都散尽后,他终于松了口气,挺直的肩背如箭弦般骤然放松了下来,他抱紧那女孩轻轻跃到殿中,足甫点地。却见怀中的女孩已奔了出去,发鬓簪着的丁香花落在地上。她扑在了殿中女子的身上哀哀的哭道,“母妃,母妃……”

“阿琇,”地上的谢玖忽然微微睁开了眼,她虽被灌了鸩酒,但到底洒出了一些,还有一口气在。此刻她唇角尽是淋漓的鲜血,一双明眸灰败无色,看上去老了数十岁一般,此刻当她看到女儿,眸中竟然迸发出光彩。她的目光缓缓瞥过少年,轻声问道,“太子如何了?”

这少年名叫刘聪,乃是五部大都督刘渊的第四子,因与太子同岁,因而自幼便被送入东宫与太子侍读,此刻他目中全是泪水,黯然道,“太子已然遇难,臣奉太子遗命,前来保护娘娘和公主殿下。”

谢玖心中已料到太子难以幸免,闻此噩耗,反而镇定了下来。她艰难的从发鬓上取下一支七宝琉璃金钗,缓缓地插在女儿的发髻中,她搂紧了女儿,轻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母妃,母妃,儿不走,儿要救你,”女孩大声的呼着,泪珠子顺着白玉般的面颊往下落,美丽的大眼睛里都是恐惧和惊惶,她忽地叫了起来,“御医呢,御医呢,儿臣要给母妃请御医……”她的目光与身旁的少年对上,“聪哥哥,你去给母妃叫御医啊!”却见他万分难过的摇了摇头,谢玖中毒已深,眼见是不活了,此刻宫中巨变,传御医无异于再给谢玖灌一杯毒药。

少年低声道,“殿下要冷静,不能传御医。臣请您听从昭仪娘娘的话,快些离开这里吧。”

“阿琇,母妃的话你记清楚没有?”谢玖的目中沁出泪来,却见女儿惶恐的坐在地上,只哭着“我不能抛下母妃,我不走,我不走……”

谢玖心知无法,忽地扯过了那少年的手,将女儿的手交到他手中,低声道,“阿聪,我的琇儿就托付给你了。快带她离开。”言毕,她决然的推开了他们,忽的咬断舌根,瞬时咽了气。

阿琇骇的呆了,竟连喊叫声也发不出来。少年只叫了她一声,伸臂搂住了女孩的肩膀,又是心痛又是担忧的说道,“快些离开你母妃的寝宫,赵王他们刚离开,保不准还要再回来搜宫。”

此番东宫有变,他惦记着太子临终的嘱托,赶到了太子母妃谢昭仪所居的晖华殿,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当他赶到时赵王司马伦已经带了内侍灌谢昭仪毒酒。

他无奈下潜入殿中抱出了还在睡梦中的清河公主,这是太子唯一的妹妹了,他不能让她再落入皇后手中。

阿琇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未足,她是在睡梦中被刘聪抱出来的,故而只穿着一件薄绡的白绸罗裙,此刻赤着双足站在冰冷的地上,更显得娇小无比,唯有额上缀着一块鸽卵大的浑圆东珠,莹莹的流转出淡淡的光华,却衬出她一双黑眸如玛瑙一般,莹光闪烁、澄澈动人。

她一垂首,泪水便落了下来,似几滴晶莹的珍珠。而此时她并无半点公主高高在上的气质,便如一只惶迷的小兽般,仍是紧紧地抱着母亲已经冰冷的尸身,脸颊贴着母亲的脸颊,仿佛还要再寻求一点未散去的温度。

殿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刘聪再无他法,背起阿琇就往后殿跑去。

宫中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人在跑,到处都有哭声,远处还有人在喊“太子和谢昭仪宫中的人,杀无赦。”

好在两个孩子个子小,东躲西藏也没有人注意到。

少年费劲全力背着阿琇跑到了朱雀门,看门的守军却都不在了,地上乱七八糟的丢着些兵器,到处都是尸体。阿琇怕到极点,一直在哭泣,“聪哥哥,我好害怕,不要抛下阿琇。” 少年心头一软,“放心,我不会丢下你。”他把阿琇轻轻放在地上,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珠。

外面已传来宫中金甲卫杂沓的脚步声和呐喊声, 那一瞬间如同窒息的感觉涌入心头,少年眼见无法,只得霍然立起,用尽全力把朱雀门推开小小的一段缝隙,把阿琇推了出去,“阿琇,快去找你十六叔,现在只有他才能救你。”

铮的一声,女孩头上的珠钗掉在地上,女孩惶然未觉。

“聪哥哥,聪哥哥。”女孩失声痛哭,失去了母妃和兄长,连聪哥哥也要离开自己了。

少年却再也没有办法回答她的话,他捡起地上守军的武器,脑海里只浮现出太子的声音,保护好公主。他默默的想,能帮公主拖住一刻是一刻。

2.华林春暖

三月初的天气,乍暖还寒,然而春风一拂华林园,便催开了十里繁花似锦。禁苑中的桃花到底比民间开的要早些,沿着双堤次第而斩,灿若彤云,夹着岸旁两排碧绿鲜嫩的章台新柳,映衬着御河中清光潋滟,不似人间景致。

华林园本是汉时芳林,魏明帝时在洛阳城北筑金镛城,便将邙山下的这片芳林尽数拆毁。到了本朝武帝时大修宫苑,又将芳林沿着金镛城外的十里重新遍植花草,形成了金镛城与皇宫内苑的衔接,武帝甚爱此处十里华林、繁茂似锦的景致,便重新起了个名字唤作华林园。

到今上即位,帝甚昏暗,天生有脑疾,十多岁还不能识字,智如七八岁的孩童一般。武帝本来不想让这个傻儿子即位,奈何是杨皇后所出嫡子,杨皇后心中甚是怜爱儿子,执意为其斡旋,这才稳了儿子帝位。即位之后不久,杨太福因病离世,杨太后伤心过度,不久也过世了。

国政一概由皇后贾氏把持。贾皇后闺名叫做南风,是太傅贾充的长女,她的容貌非常丑陋,性子也极其的泼悍,奈何她的母亲郭氏与武帝皇后杨氏私下交好,于是仍旧立为太子妃,痴儿丑妇居于东宫之中,这也是前古未闻的笑话了。贾氏从太子妃循进为后,这已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且说贾后也爱华林园的景致,又深厌皇帝的呆痴无味,不愿与之相见,便索性长住在了华林园中。于是每日里欢宴达旦纸醉金迷,种种荒淫奢侈,京中早已传遍。

远远一匹骏马疾驰而至,马蹄溅起落花无数。

华林园没人敢如此放肆的骑马而行,当值的小黄门略抬了抬头,却看到那紫金马镫上踏着一只鹿皮靴,杏黄的绣纹织晋大氅一直垂到靴边。除了成都王,还有谁敢骑着先帝的照夜玉狮子在禁苑奔驰?小黄门只觉心中一震,硬着头皮抖声道,“王爷,入园请下马。”

只见骏马四蹄兜转,蓦的一声长嘶,却是马上清隽的少年勒住了马缰,随手将马鞭仍在地上,利落的一翻身跃至地上。小黄门这才瞧见成都王的照夜玉狮子背上竟还有个小小的女孩,只见他小心翼翼的把女孩抱下,沉声问道,“皇后娘娘在何处?小王奉诏求见。”

贾后所居的章华台是华林园中最高的一处,此处仿了昔日魏武帝的铜雀台所建,在邙山之顶所造了一处清凉楼台。楼高数十丈,半如云霄中,四角斗拱交联,丹槛炫日,绣桷迎风,此台最妙在于台下五丈竟是铁铸坚石,全无楼梯可上,唯有一道窄窄的云梯可上台中,若是撤去了云梯,章华台便如一座坚实堡垒般,无可攀之途径。

成都王司马颖离宫多年,如今是第一次登章华台,此刻在几个黄门内侍的引路下登着窄窄的云梯,仍觉得步步生险,不胜高寒。他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着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瘦小女孩,轻声道,“阿琇,记得十六叔给你交代的话了么,一会儿见到皇后要按叔父教你的话说,不要问别的。”

女孩脸色煞白的垂下头去,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司马颖知她害怕,想起已故的太子和谢昭仪,心中更怜这个小女孩的处境,轻轻攥住了她冰凉的小手。他心中微微有些不安。

他原是先帝幼子,自幼开衙建府在幽州生长,受母亲严训,他从不参与朝政之事。今上即位十年来,听闻京中太子离奇薨逝,形势瞬息万变,一干藩王蠢蠢欲动,他却不欲入这浑水,便一直未入过京。

谁知今年开春却忽而收到陛下亲笔的谕旨,所有藩王须入京朝谒,他左思右想再无理由推脱,也想进京瞧瞧朝中形势,便带了几十侍卫入了京中。没想到入京的第一日,麻烦便找上门来。一个瘦小的女孩扑在他所暂居的云阁前,口称是当今四皇女清河公主,其兄太子被皇后所诛,求叔父救命。他本不想参合宫中之事,奈何这小女孩抬头之时,他忽的瞧见她那一双眸子,晶晶然有玉华霜雪之色,他忽地心中一凛,问道,“你是太子亲妹,你母妃可是谢昭仪?”

那女孩点了点头,微不可闻的应了一声。司马颖心中悄然叹息,这女孩的眸子何其似曾相识,原来是母亲娘家的孩子,他轻声问道,“你的母妃谢昭仪呢?”那女孩的眼中滚下两行珠泪。他心中大恸,想起了母亲临逝时的情形。司马颖的母亲谢懿,正是谢昭仪的长姊,谢氏一门的女子都入宫中,却都年华早逝,如果母亲还在,也该会护下这个族中的女孩吧。他心思辗转半瞬,收留下了这个女孩,护她避过了宫中连日的搜捕。

“陛下登基十载,王爷却从未朝谒过,本宫与王爷虽为叔嫂,倒是从未谋面过,这也是天家的奇事。”高高凤座上的女子声音暗哑又犀利,如一把锥子刺到人的心里去,好不让人难受。

司马颖无奈的一躬身,只是缓声道,“臣弟奉先帝遗命镇守幽州,乌桓鲜卑狼子野心,几番侵扰,臣弟年来率兵与之交战,几次朝谒未归,还请皇后娘娘赎罪。”

贾后容色虽陋,却极爱世间美男子。听闻世间所传成都王气宇不凡容色无双,她早动了念头。故而矫诏令诸王入京,布下大瓮,实为了捕成都王一人而已。今见成都王年轻俊雅,相貌堂堂,犹在世人所传之上,更不免心中大喜。她眼眸一转,自有左右会意去安排布置。一时间大殿内侍从皆散,贾后忽然从凤座上走了下来。

司马颖常年镇守边陲,虽是久闻贾后丑名,却为见过其实。如今只见她的身量果然十分矮小,面色黝黑,眉骨上却有长长的一到疤痕,仿若被火燎过,十分的惊悚怕人。只见她径直走到司马颖面前,伸手挑起他的下颚,却是仔细看了看他的容貌。忽而一笑道,“天下人有言,十六郎之貌胜若子都,今日本宫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余光微瞥流转,忽然瞥到司马颖身后还有个小小的女孩,待看清她的面目,不免又惊又疑,喝道,“成都王!阿琇怎么会在这里?”

3.曾孙不怒

司马颖拉过身后的女孩,诚恳的跪下说道,“阿琇是陛下亲封的清河公主,虽不是皇后所出,却是司马氏的女儿,如今她既失生母又失长兄,孤苦于世间,还望皇后垂怜照看。”

贾后心中不悦至极,自打处死了谢昭仪和太子,她便闭了宫门在宫中搜罗清河公主的下落,可清河公主却似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她为此已经将奉命办此事的赵王司马伦责骂了数次,却想不到清河公主一直藏在司马颖身边。

可她今日存了心思勾搭司马颖,不想在他面前摆出凶悍之态吓走了玉郎,于是眼眸转了几转,却又转笑道,“十六郎说哪里话,清河是陛下之女,如我亲生,自会照顾妥当。这孩子年纪幼小,怕是谢昭仪病逝时受了惊吓,有些神志不清了。故而烦扰了王爷白添了些瞎话,王爷勿要放在心上。其实这孩子没了母亲,也着实可怜的紧,”说着她便去牵阿琇的手,故作温和道,“来,到母后身边来,以后与河东、始平她们几个一处玩耍,不要再淘气了。”

司马颖闻言心下稍宽,虽然早有听闻贾后悍妒泼辣,却也不至于对一个失沽的孩子下手。谁知阿琇忽然极力挣开了贾后的手,美丽似的秀目中露出了深深的痛恨,只见她蓦得用手指着贾后厉声斥道,“恶妇撒谎,明明是你用毒酒害死我母妃和大哥!”

瞬时殿中情形巨变,贾后面色一震,收敛了笑意,眯着眼盯着眼前的小女孩,眼眸中神色晦暗不清。阿琇竟也毫不畏惧的抬头盯着贾后,一双晶眸竟如两把寒光凛冽的利刃,带着深深地恨意,似要把她刺穿。

司马颖大骇之下忙将阿琇拉到怀中,连声道,“稚子年幼,无知乱语,皇后娘娘莫放在心上。”

“你看她的眼睛,恨不得要吃了我一样,”贾后忽然冷声道,“她哪里是无知的稚子,她是吞了仇恨的狼子。”

阿琇目中快要喷出怒火来,挣扎着就要冲过去。司马颖怕她乱言,伸手死死地捂住她的口唇,抑制住她狂乱的冲动,不让她发出半点怒骂之声。

贾后怒极反笑,回身悠悠的问道,“十六郎今日是护定了这孩子?”

司马颖只道,“这孩子是我带来的,我须得带她离开。”

贾后眸中幽暗深邃,定定的望了他们一望,忽地走到窗边,伸臂推开了长窗,笑道,“十六郎真是个痴,你过来瞧瞧,你如今还有哪里可以去?”

司马颖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引往外一看,瞬时间冷汗透了后背,只见引领他们上来的云梯不知何时尽数被抽去了,他深悔自己的大意,今日入章华台竟连侍卫也未多带几名,此刻被困在高台之上已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趁着他发怔的瞬时,怀里的阿琇忽然猛地挣脱了他,便向贾后冲去。那贾后不提防到被她扑到在地,阿琇死命的咬着她的左臂,牢牢地不肯松口。

“快拉开这疯儿,”贾后又惊又怒,早已叫了人进来,领头冲进来的正是如今正得宠的御医程据,只见他猛地将手中金瓜向阿琇后脑击去。“住手!”司马颖目色骤深,眼见程据这一下已是下了杀手,他情急之下将手中的玉笏掷了出去,撞在金瓜上击的粉碎。饶是如此,金瓜下坠之势只是一缓,还是击在了阿琇的额上,阿琇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此时殿中人都围在了贾后身边,探看贾后手臂上的伤势。司马颖快步扶起了阿琇,见她受伤甚重,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赶忙替她推宫活血。

贾后缓过一口气来,怒指着阿琇道,“将这疯女拉出去,喂了沙门做食。”沙门乃是华林园中养着的一只大虎,最是凶残禽兽,每每有宫人犯事,便是葬身虎腹之中。几个内侍闻言便来拉扯阿琇,司马颖怒极,右手将阿琇牢牢护在怀中,左手拔出了腰中佩剑,怒斥道,“谁敢上前一步?”

那太医程据忽而上前几步,迎着司马颖的剑锋而立,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极是平常道,“成都王,你今日虽犯了皇后,却是可恕之罪。只消把这疯女交出来,喂了沙门,让皇后娘娘出一口恶气也就是了。王爷是娘娘倚重的大臣,又是皇室宗亲,娘娘不会为难了王爷,何必陪这疯女送死?”

“住口!”司马颖双目欲皉,他虽闻贾后残暴,却不想竟然凶惨至斯,他的脸涨得通红,衣襟上金线所绣螭龙微微摆动,厉声道,“人乃血肉之躯,岂能喂了禽兽。”

“那就将成都王一并拿下,”贾后怒极,冷笑连连,“本宫倒要看看,如今这天下是谁人说了算。”

“小王来迟,让皇后受惊,小王罪该万死,”赵王司马伦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大吃一惊,一壁匆忙向贾后请罪,一壁连连喝斥司马颖,“十六郎,不得无礼,快把剑放下。”

“叔王。”司马颖见到赵王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年幼失怙,多受这位叔父的照顾,此时见他目露告诫之色,无奈之下只得松手。只听铮然一声,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意犹未尽的长鸣。

几个内侍过来拖了陷入昏迷的阿琇便走,丝毫不顾及这是帝家身份贵重的公主,他们如同拖着一块陈腐的破布般,粗蛮的拽着她纤细的手臂,任她额上的伤口在金砖地上拖出触目惊心的血渍。

赵王隐隐感觉到身后侄子的暴怒,他上前深深一躬,用扩大的衣裾挡住了司马颖的视线,一壁赶忙对贾后恭谨言道,“成都王久在外藩,失与管教。还望皇后宽怀为上,小王身为叔王,定会将其带回好好管教。”

“赵王年纪大了,倒是越来越爱管闲事了,”贾后双眼微阖,露出一份似有似无的笑意,反倒轻飘飘的说道,“既然如此,就交给赵王管教吧。”

赵王背上一僵,不敢多言,匆匆扯着司马颖便离去了。

4.之子于归

望着他们叔侄远去的身影,贾后微微咬牙,“这赵王老儿,坏我好事。”

“娘娘,清河公主怎么处置?”太医程据谄媚的向前凑了一步,他久在贾后身边,最知她心意,沉吟的献策道,“将她丢去喂了沙门倒是解气,只恐成都王性子激烈,怕是要与娘娘拼命。”

贾后闻言心念一动,左手轻抚右臂的伤口,冷冷的瞥了地上昏迷的阿琇一眼,说道,“先把她关到金镛城去,别让她死了。要钓十六郎那条大鱼,还须得用得着她。”

赵王下了章华台,忽然转身扬手便给了司马颖一掌。司马颖一张俊脸上顿时留下了五个清晰地指印。“这一掌,是替你父皇打的。”赵王嘴角微沉,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父皇让你六岁就远赴藩地,防的就是有一日京中有变,司马氏的骨血还可以保存。你为何要回来?”

“叔王,”司马颖眼中流露出些许失望懊恼之色,“太后薨了,太子也惨遭毒手,当今天子天生有脑疾,全然被那毒妇控制,如今我们连陛下亲生的阿琇竟也保不住,任由这毒妇祸乱司马氏江山?天下很快就要大乱了,叔王还看不清楚么?!”

“我都知道,”赵王嘴角凝了一丝沉重,低声责备道,“可你这样拔剑硬拼有什么用?章华台里埋伏了多少金甲武士?岂是你能独闯的?今日孤若不去救你,你就葬身高台之上,命都没有了,还有什么面目去泉下见你的父皇母妃?”

“侄儿宁可丢了这条性命,也要与那毒妇决一生死,”司马颖怒色道,他年纪虽轻,却已带兵多年,常年塞外风霜磨砺,早已练就出视死如归的血勇之气,“是我害了阿琇,不该带她进宫来求这恶妇。颖今日宁可拼却一死,也好过如此苟且偷生。今日把阿琇独自抛下给那恶妇,任那恶妇毒害,我们又有什么面目去见司马氏先祖?”

“你这般年轻,拿你的命去与那半老妇人换,你亏是不亏?就算是以命换命,也是先拿你叔父这条老命去换,”赵王眼角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望了一眼面上满是震惊之色的侄子,仍是板着脸道,“你且安心,阿琇到底是陛下骨血,今日被你这样一闹,她倒不敢明目张胆的对阿琇动手。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去。就你这急躁的性子,还与人拼命?怕是有一百条命都得送完。”

阿琇转醒时,已近四更天。身遭黑漆漆的一片,触手可及却是冰凉的。好一会儿她方才适应了暗中视物,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卧榻上。夜极静,凉风徐徐,吹得未关严的殿门半开半合。她才撑臂坐起,忽而眼前火光一闪,却是有人掌了灯过来。只见一张满是皱纹的老妇面孔出现在眼前,她骇了一跳,向后缩了缩,却见那老妇面色灰败至极,看上去老臭不堪,但细看去那老妇面上纵横交错,竟是许多的疤痕,和皱纹堆在一起,一时也分不清。但奇的是唯有一双眸子黑亮的惊人,这双美目生在这样丑怪的脸上,竟让人凭空生出一种恐怖之感。

那老妇定定的打量了她半晌,忽然脸上神色骤变,用手狠狠地掐着她的脖子,怒声喝道,“你也是司马家的女儿?”她的声音嘶哑,如铁丝磨着地面的声音,十分的难听。她下手极重,如铁钳一般,阿琇被她掐的快喘不过气来,忽然觉得喉上一松,却是那疯癫老妇松开了手,退了半尺的距离,眼睛仍是死死地盯着她,流露出格外痛恨厌弃的神色。只听她哑声如夜枭道,“你是东海还是始平?那贱人又送你来做什么,老身如今在这里安逸的很,又要来打什么坏主意。”

“东海和始平是我的姊姊,我叫阿琇,”阿琇俯身微微喘了会儿,惶然道,“阿婆,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并不理她的提问,只是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却转是柔和许多,看了一会儿,忽然厉声道,“你快将衣衫除下,让我看看你的后背上可有一块红色的胎记。”阿琇大吃一惊,她后背有块红色胎记,这只有母亲知道,就连平日里的贴身侍女也不知晓,面前这个貌似疯癫的老丑妇人如何会知道。她看这老妇的目光如炬,只得转身过去,除下了薄薄的贴身小衣。

莹洁如玉的少女后背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红痕,如蹭上的一块胭脂膏。殿外枯枝轻响,殿内一老一少却都未发觉。“阿琇,你真的是阿琇。”那老妇颤颤巍巍的伸指拂过胎记,忽然伸臂抱住了眼前的少女,泪水滚滚而下,“天可怜见,让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的亲孙女。”

阿琇闻言心中大震,她的亲祖母乃是武帝的皇后杨氏,母亲说在她五岁的时候太后就已经病逝了,面前这老妇…她瞧着那老妇可怕的面容,忽然心中莫名涌起了一种亲近之感,心中觉得这老妇定是骨肉至亲。天性使然,她投入那老妇的怀抱中,痛哭道,“祖母…”

杨太后替她着好衣衫,望着她流了会儿眼泪,忽然回头叫道,“阿邺,快过来,见过你的阿琇姊姊。”

只见殿角的柱后转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头上梳着两髦,团团的圆脸上忽闪着两只点漆般黑亮的大眼睛,十分的可爱。阿琇迟疑的望着那孩子,却只听杨太后和蔼道,“这是你三叔的孩子阿邺。”杨太后共有三子,长子早夭,次子就是阿琇的父亲当今天子,三子吴王司马晏,已在三年前去世。如此算起来,阿琇与阿邺实乃是骨肉至亲的堂姐弟,只是天家骨肉淡薄,他们竟从未见过。

5.谁谓荼苦

天气还冷,阿琇见那孩子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裳,忙取了衣衫替他披上,却见阿邺如小鹿受惊一般,极是警觉的后退一步,不与她亲近。杨太后泪水滚滚而下,“吴王府被烧时,一家几十口都葬身火海,只有这孩子被乳娘冒死送了出来,几番辗转才送到我这里。”

阿琇心中大骇,三叔吴王暴毙的缘由一直隐讳莫深,她犹记得几年前当大哥接到吴王死讯的时候那愤怒的表情,想不到三叔一家竟是活活被烧死的,她眼眸中亮光陡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颤声道,“祖母,是谁人这么险恶,竟害死三叔一家。”

“当然是那贱人叫人干的,”杨太后心痛幼子,咬牙切齿道,“只恨老身当年受贾家蒙蔽,为我儿娶了这狠毒恶妇。”

阿琇想起母亲与大哥临死的惨状,想起贾后的歹毒,只觉得不寒而栗,脱口道,“祖母和阿邺住在这里可是安全?”杨太后冷声道,“那贱人将老身囚在这金镛城中十年,对外只说老身已经薨了,她还有求于老身,却也不敢要了老身的性命。”祖孙三人夜里说起这些年来的遭遇,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金镛城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一处禁苑,建在高高的邙山上,里面宫室园林都有,可唯一的一条下山的道路恰好被华林苑所阻,四面皆是铁甲卫把守,故而关在金镛城里的人插翅也休想飞出去。金镛城本是武帝时为了囚禁曹魏宗室所建,故而宫墙全是几百斤的青石包了三合土夯筑,修的极其高,差不多有十余丈,诺大的禁苑只有一处铁铸的厚重闸门,内外音讯不通,便是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好几年,闸门上还有个三尺见方的小窗也生了厚厚的锈迹,平日里只有个半老的聋哑宫奴隔着小窗来送次饭食,金墉城里便只有她们三人,日子过得如同死水一般。然而阿琇却意外的发现,每个月的初一,总会有人夜里从墙上丢下一个青布的包裹来,里面总有几张胡饼,足有面盆大小,虽然干的发硬,但总算能让正在长身体的阿邺吃饱肚子。隔上几个月,包裹里还会有些应季的衣衫布料,阿琇手巧,祖孙三人的换洗衣物都有了着落。

起初阿琇很奇怪送包裹的人是谁,可杨太后和阿邺却都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每每拿出包裹里的东西,就把青布叠好,整齐的收纳在后殿的床板下,阿琇有一次数了数,青布竟有近百张,阿琇暗暗咂舌不已。

三月回春,天气渐暖,金镛城内仍是一派霜冷萧瑟景象,唯有庭院中孤零零的植了一株西府海棠,这日竟然抽了几丝新芽,嫩嫩的发了两个花骨朵,粉缀中添了几分春意。杨太后年纪大了,并不觉得难过,只是苦了阿琇和阿邺两个孩子,日日被拘在这巴掌大的高墙内,连个玩伴也找不到。

阿邺送到金镛城时刚两三岁,在这暗无天日的禁苑中关了几年,只有个老迈的杨太后为伴,长到近十岁的年纪,竟连个发蒙的先生也从未请过,还不如寻常人家的孩子读过私塾的孩子。阿琇自三岁就能识字,七八岁时就读完四书。于是来到这里后的第一桩事,每日闲时便是教阿邺认字。

阿邺启蒙虽晚,但学的很快,任何字只需教一遍便能记住,短短时间就能识千余字。阿琇欣慰之余,便开始逐章的教他读《论语》《孟子》,阿邺过目能诵,实在是聪明过人。

金墉城里连日常衣食也无保证,更别说寻到写字的纸墨。所幸后苑里还有口井,阿琇便折了竹枝常在教他在沙地上认字。她刚在地上写了个邺字,阿邺忽然道,“阿姊,这个字我认得,是阿邺的名字。”阿琇笑道,“是祖母教你识的么?”阿邺怔了一怔,点了下头。阿琇也不在意,叙叙的说道,“邺乃地名,在漳水之南,前朝魏武帝便是发迹于邺城的。”阿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是魏武帝曹操么?官渡灭袁绍,阳平降张鲁,魏武帝可着实是大大的英雄。”

“阿邺知道的不错,都是祖母讲给你听的吧,” 阿琇略是惊讶,微笑道,“魏武帝生于乱世之中,一生戎马,南征北战,打下千里江山,确实是一等一的英雄好汉。但魏武帝一生除了武功之外,饱读诗书,文采飞扬,他著的兵书、写的诗歌更是了不起。”她见阿邺眸中露出羡慕憧憬的神色,一壁在地上书写,一壁轻声吟诵道:“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

沐猴而冠带,知小而谋强。

犹豫不敢断,因狩执君王。

白虹为贯日,己亦先受殃。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

荡覆帝基业,宗庙以燔丧。

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

“贼臣持国柄,杀主灭宇京,”阿邺念了好几遍,一脸崇敬的说,“这也是魏武帝的诗么?”阿琇点头笑道,“这是魏武帝的薤露行,说的是董卓之乱的故事。”她知阿邺年幼还不能理解,便逐句解释道,“惟汉廿二世,所任诚不良,这说的是汉代自汉高祖刘邦开国,到汉灵帝时正好二十二世。汉灵帝死后,太子刘辨即位,何太后把持朝政,宦官张让段珪专权,天下祸乱一时。”

“那不是和现在一样么。”阿邺睁大眼睛问。阿琇点了点头,心下一片黯然,父亲昏庸低智,比起刘辨来恐怕还要暗弱几分,而贾后的专权乱国,更比那时还要严重。她顿了片刻,续道,“那时候何太后的父亲何进官拜大将军,他见朝中局势大乱,就私下密召凉州董卓进京锄奸护驾,谁知到这一护反倒护出了天大的乱子。这第二句就是写何进的,说他‘智小’图谋大事,就好像猴子硬穿人的衣服,始终是做不成大事的。”

阿邺点了点头,说道,“何进已经是大司马了,诛杀几个宦官而已,找几十个宫中侍卫动手就够了,何必要找董卓帮忙。”

阿琇见他小小年纪头脑倒很清楚,不由赞道,“这就是魏武说的‘犹豫不敢断’的坏处了,终于酿成了大祸。何进召董卓进京,消息外泄,反而被宦官张让所诛杀,京中大乱,张让带着小皇帝和陈留王跑到平津,被董卓所杀,董卓又废掉了小皇帝,立陈留王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终于造成汉祚覆坠。‘播越西迁移,号泣而且行。瞻彼洛城郭,微子为哀伤。’这最后四句说的是后来董卓逼宫杀帝,火烧洛城,汉献帝被迫西迁长安,一同迁徙的百姓沿途哭泣,千里江山都成了一片焦土,黎民百姓流离失所,痛苦不堪。”

阿邺双目圆睁聚精会神的听完这个故事,反而不说话了。他看着地上阿琇娟秀的字迹,默默地在心里吟诵了一遍,过了良久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6.鱼网之设

“阿姊,给我讲讲宫外的事情吧。”

“唔,你要听什么?”

“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街道,很多的人……街道是什么样子的?会比屋子还宽么……”

“洛阳城很大很大,有好多条街道,最中间的一条铜驼路非常非常宽,可以并排走十多辆马车也不拥挤,铜驼路一直通到宫城里去。阿姊小的时候,母妃抱着我去凤楼上看过,那真是这世上最宽的一条路了。”

阿琇闭上了眼睛,描述起铜驼街的样子,“铜驼街的两边有很多卖货的货郎,最早到的就是贩胡饼的,他们天一亮就赶到街上来贩卖,挑着沉甸甸的铜做的大炉子,里面都是热腾腾的蒸糕、白环饼,有时还会蒸些豚皮饼,一出炉就会被抢空,可难买的紧。”

“什么是豚皮饼?”

“豚皮饼是用羊奶和面做的,用拇指大的小勺子舀到小铜钵里,再放到大锅里煮沸,烫出来的薄薄香香的就是豚皮饼了,上面还撒了一层糖霜,可好吃的紧。”

阿琇讲完就后悔了,阿邺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连羊奶和糖霜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她怕阿邺伤心,忙又岔开了话题,“其实吃的并没有什么意思,铜驼街上最好玩的还是那些斗鸡、杂耍,还有小孩儿在街角骑竹马,可有趣了。”

“竹马又是什么?”

“是用竹子做成的小马,后面还系上一面彩幡,几个孩子一起骑着竹马奔跑,就像大人们在骑马一样。”

阿邺轻轻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一望无际的碧空下,闪闪发亮的阳光将红叶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远处红霞如云,近处红叶如霞,长空如洗,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澄净透亮。

“阿姊,我真想出去看看。”

阿琇微笑着搂住了他。

其实阿琇也没有去铜驼街看过。她只见过宫廷四四方方的红墙,墙里有花花草草,可独独没有世界上最热闹的贩夫走卒的声音。

那些都是幼年时母亲给她讲过帝京的繁华,母亲那时还很年轻,说过许多在闺中时见到过的趣事。如今母亲虽然不在了,可那亲切温柔的话语仿佛还在耳旁,就好像是昨天的事。

幽宫不觉日长,岁月轮换,转眼又到了一年春暖花开时。这日午后,阿琇陪杨太后用过午饭,却一直都找不见阿邺,她心下有些生急,沿着禁苑走了一遭,叫了半晌却见阿邺慢悠悠的从前院奔了出来,垂着眉眼不敢看她,“阿姊是在找我么?”

他身上的素色短襟夹袄是阿琇亲手浆洗干净今早才替他换上的,这个年纪的男孩个子蹿的最快,去年阿琇给他缝的衣衫今年穿在身上已经颇有些短了。此刻上面沾满了尘土,简直像是从泥里滚过一样。阿琇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还是咽了回去,只带他去换了件衣服,便去见过杨太后。

杨太后到底上了年纪,又过了午觉的时候,头痛病便发作了,见阿邺既已找到了,略责备了几句。

阿邺只是恭恭敬敬的垂首站着,低声道,“邺儿只是后院里逛了逛,在假山后眯了会儿睡着了,所以误了时辰,祖母不要生气了。”杨太后素来疼他,不由搂到怀里疼道,“我的儿,怎么在假山后睡着了,可要小心着了风寒。午饭还剩一些,快叫你阿姊替你盛了吃。”

阿琇答应了一声,牵着阿邺便去里屋吃饭。宫里送来的饭食都从东首墙壁的一个铁铸的窗口里递进来,饭食大多都不太新鲜,虽然外表上看去仍是烹的鲜亮的紧,只是内里饭菜都是隔夜发馊的,饭中还都夹着沙子,吃起来稍不注意就会磕到牙。阿邺吃这样的沙拌饭也有几年了,见食盒中还有大半碗饭,就着几颗青菜,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阿琇在旁静静地看了他会儿,忽然轻声问道,“洛水旁的芙蓉花开了么?”

“开了些。”阿邺顺口接了一句,忽然意识到什么,一口饭菜呛到喉中,顿时咳嗽的涨红了脸。杨太后在外间听到动静,急问道,“出什么事了?”阿琇忙应道,“祖母,没事,阿邺吃得快了些,没注意被呛到。”“阿弥陀佛,这孩子……”杨太后念了声佛,仿佛絮叨了几句什么,声音渐渐轻了,想是又困睡去了。

“你瞧,祖母有多担心你,”阿琇一壁替他拍着背,一壁低声道,“你要混出去玩也好,以后回来先把衣裳换了,莫要让祖母操心。”

“阿姊,”阿邺的心里如乱麻一般,憋了半晌仍是道,“我不是出去混玩。”

阿琇握住了他的手,隐约感觉到他小手的虎口磨出了薄薄的茧,她温柔的说道,“你是出去和人学武去了?”她早已发现后院有个狗洞,只是因长满了近人高的苔草,倒也非常隐蔽。

阿邺的脸涨得愈发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阿琇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的执拗性子,轻声说道,“阿姊不问你去哪里,快把这饭吃完了,再不吃都凉了。”

“阿姊,”阿邺眼眶有些湿润,他忽然抬头望着阿琇的双眸,轻声说,“不是阿邺不告诉阿姊,是阿邺答应了那人,对谁也不能说出去。”

阿琇点了点头,再也不提此事,“知道了。这几日天气暖了,等会儿我们去把衾褥晾出去吧。”

他们在金镛城里可供御寒的被褥都是这里用剩下的旧物,锦缎虽是锦缎,只是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黑乌乌的早已瞧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上面满是虫咬的痕迹,露出几缕内里的肮脏旧絮,在太阳下一晾,竟有些地方露出些浸的深色的血痕。两个孩子到底年幼体弱,忙活了一下午才架好了竹竿,把被褥都在院中铺晾了起来。阿绣拍拍手,笑道,“可真费劲呀。”

“阿姊,过完年你就该及笄了吧。”

阿琇过完年就十四了,寻常人家的女孩到了十四就该行及笄礼择夫婿了。阿琇贵为公主,却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去处,哪里能有什么行及笄礼的机会。树上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阿琇发鬓,如刻意簪上的一枚珠钗。

阿邺忽然拿起阿琇打趣,“阿姊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给我做姊夫?”

阿琇有一瞬的恍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那个抱着自己站在屏风后的少年。她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见阿邺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阿琇闹了个大红脸,追着就要去敲阿邺的脑袋,两个孩子都是少年心性,心中纵有一瞬的阴霾,也很快在暖暖的欢笑中化开了。

杨太后闭着眼,窗外的声音却一字不落的传入耳中。她面目平静的如一潭古水。

7.凯风自南

金墉城里从无外人来,朱红色的宫门关了许多年,笨重的铜锁早已爬满了锈痕,这日方才晌午,饭食却罕见的没有准时的从铁窗送来,可宫门却被打开了,几个鲜衣宫使径直入了阿琇他们的居所。为首的宫使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白无须,身着一袭青罗襦,圆笼冠上簪着一尾紫貂。他眯着一对三角眼,细细的上下打量着阿琇,细着嗓子道,“这位就是清河公主了,还记得老奴么,如今公主出落的可真个水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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