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便到了成都王班师回京的日子。晴空湛湛,城楼上红绸覆地,虽无鲜花应景,但宫中连夜赶制出万朵五彩
绢花装饰一新,瞧起来也很是姹紫嫣红。
司马伦领了文武百官在宫门城楼上相迎,这是朝中数十年未有的大胜仗,司马伦特命将士们从平日里只有帝王
通行的端阳门而入,以示恩重。出征的时候阿琇未能去相送,得胜回来时司马伦下了特旨,恩准阿琇在城楼上一同
迎接。
猛然听到遥遥地传来金戈铁马之声,阿琇有一瞬的站不稳,只觉得城楼都在颤抖一般。司马伦朗声大笑:“是
朕的大军胜利还朝了。”阿琇站在人群最末,只听得前面山呼海啸般的叩头声,万岁声,而司马伦身着龙袍站在城
楼最顶,接受着众臣的朝贺。
千军万马在城下集结,居中一人身着战甲,摘下头盔,却正是成都王,他仰头道:“陛下,臣司马颖不辱使命
,请陛下开城门。”
司马伦一摆手,便要命人开城,可孙秀忽然上前一步道:“陛下,大军都入城来,恐会引起百姓恐慌,不妨让
成都王、吴王和汝阴王先进城来。”
司马伦面露不快:“这是何意?”
长子司马荂也跪下道:“父皇,儿臣也以为太傅说得有理,不可让成都王的大军都入城来。”
司马伦若有所思,他迟疑片刻,吩咐道:“传朕的旨意,只让三位王爷进城,其他人马都在城外驻扎。”
孙秀露出一丝笑意,又道:“陛下,城外到底风寒。陛下还是先进去休息,等待三位王爷进来朝见。”
司马伦点了点头,自是回城头殿中而去。
孙秀转过身来,与司马荂对视一瞬,目中尽是狠戾。
旨意传到城外,司马颍面色未改,可司马馥却怒不可遏,一拍桌案对来使喝道:“为何不让我们进城?父皇真
是让你这样传旨,还是孙秀那个奸贼假传圣旨?”
使者也是孙秀的心腹。他早得了孙秀的嘱咐,此时冷冷一笑道:“汝阴王好大的胆子,就连陛下的旨意也敢质
疑,难道是要谋反?”
司马馥气得便欲拔刀相向,可司马颖却拉住他,轻声说道:“这恐怕是孙秀激你之计,不要冲动。”
那使者怎会罢休,又冷笑道:“汝阴王不要胆大妄为,否则恐怕要和皇后娘娘一个下场。”
“我母后如何了?”司马馥一个箭步冲到那使者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刀架在使者的脖子上,怒道:“
你快说,我母后现在在哪里?”
那使者有几分胆怯,但想到孙秀的嘱咐,便奓起胆子道:“皇后娘娘冒犯了陛下,被废为庶人,已是畏罪自尽
了。”
司马馥心中伤痛至极,众人只见白光一闪,他已是手起刀落,那使者连喊叫都来不及,顿时人头落地。而孙秀
派去的副使极为机灵,见状不妙,赶紧跑出了大帐。
司马颖一下子站了起来,喝道:“快将他拦下。”
可哪里还来得及,军帐离城门只有数步之遥,那副使一边往回跑一边喊道:“不好了,汝阴王谋反了,汝阴王
谋反了。”城楼虽高,可城上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人面上瞬时色变。
那副使还没跑到城门边,猛然从背后飞出一支冷箭,直至他背心,他应声倒地,已是不活了。司马颖大惊,回
身看时,只见阿邺搭弓站在他身后。正是他放出的冷箭,只听他对司马馥说道:“我早已收到京中密报,孙秀密谋
害死了你的母后,今日大军回京,便是他设计取你性命之时,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司马颖怒道:“你既然早已知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们。”
“不是阿邺不告诉你们,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忽然有一人从帐后转了出来,此人正是齐王司马囧。
司马颖和司马馥瞧见他,惊愕无比,都看向阿邺道:“是你放了他出来?”
齐王一躬身,诚恳说道:“二位贤弟,我起兵所讨,只有司马伦那老贼一人。吴王少年英雄,与我为内应,诈
做投降,实乃回京讨贼。如今老贼司马伦不死,国难难平。难道你们还要继续为虎作伥下去吗?你们在前方厮杀陷
阵,孙秀那个小人却在背后下冷刀子,连入城也只让你们三人先进,岂不是早就摆明了要你们进去任人宰杀。”他
望了一眼满脸恨意的司马馥又道:“你还有什么退路?就算司马伦那老贼不杀你,你以为你的大哥司马荂不会害你
吗?”
正说话间,只听外面炮声连连,城楼上已是铁甲卫密布,弓箭手齐齐准备,利箭同时对着城下,竟是如临大敌
一般。
齐王见机高声道:“攻城。”他虽在沙场被司马颖所擒,可司马颍心地仁厚,从不坑杀俘虏,所有投降士兵一
概被押回京城,又有司马邺为内应,此刻早就都被悄悄放了出来。听到齐王一声令下,无数士卒争先恐后地从军中
涌出,便向洛阳城发动进攻。
司马伦在城楼上听到下面哗变,弄不清是什么缘由,惊疑道:“快派人去看看,下面是怎么了?”
孙秀却阻拦道:“陛下不用惊惶,定是汝阴王记恨陛下处死了明氏,在城下造反,洛阳城固若金汤,我们只需
坚守城门不开,他们内部自会混乱。”
司马荂也趁机道:“二弟真是不忠不孝,目无君父之至。儿臣有个主意,可让他们自起混乱。”
司马伦急道:“快说。”
司马萼说道:“儿臣记得二弟府里还有几个宠爱的妻妾,吴王和成都王虽然都尚未娶亲,但都与清河长公主骨
肉至亲,不妨押了她们来城头劝降。”
司马伦心里慌乱之至,连声说道:“你们去办吧。”
孙秀知他此刻全无主张,马上说道:“陛下先回宫去休息,这里交给小臣和济阳王就好。”
司马馥瞧着洛阳城紧闭不开,心急如焚道:“我们在城外硬攻,何时才能攻进城去?”
司马颖心中并未真正打定主意,只瞧着齐王不语。却见齐王胸有成竹道:“莫急,本王还有一袭骑兵在后,定
可让洛阳城开。”
司马馥皱眉不语,司马颖却骤然醒悟过来,指着齐王道:“你莫不是暗通了……是匈奴人还是鲜卑人?”
齐王颇有些惊异,赞道:“十六郎果有布阵之将才,正是如此。我早与鲜卑统军段将军商议定了,他们派了两
万骑兵星夜从凉州起程,想来已是快到洛阳了。”
司马颖大惊失色,急道:“这怎么使得?这是引狼入室啊!你们忘了当年董卓之乱吗?”
齐王一怔,说道:“鲜卑人深受我大晋之恩,又被东海王司马越所辖,应该不会存此狼子野心。”
司马颖顿足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昔日魏武帝迁匈奴五部于并州,就是为了牵制他们。今日若放这些异
族起兵入洛阳,恐怕日后战乱之祸远甚当年董卓之乱。”
齐王面上阴晴不定,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司马馥霍然站了起来,指着城头叫道:“那是什么。”
城头上的女子哭泣声断断续续传来,四五个年轻的女子都被兵士押在前面,最前面一个年轻妇人,手中抱着个
婴儿,却正是司马馥之妻王氏,而旁边哭哭啼啼的都是他的妾室。司马馥一下子冲到帐外,望着城头方向皱眉不语
。
孙秀就站在王氏身旁,笑道:“汝阴王,老臣送来你的妻儿迎你,你可要怎么感谢我?”
司马馥怒目圆睁:“奸贼,你害死我母后,我不会放过你。”
孙秀哈哈大笑,极是得意道:“王爷要是不想放过老臣,尽管来找老臣算账便是。不过老臣劝你还是先乖乖入
城投降要紧,这洛阳城铜壁铁铸,你攻也攻不破。而你一家妻小都在城头上,可是眼巴巴地瞧着你呢。识时务者为
俊杰,汝阴王你可不要糊涂啊。”他说着向前一步,迫着司马馥之妻王氏也离城头更近了些,几乎快要掉下去。
司马馥关心情切,却苦于无法上去救援,只能握拳而立。站在一旁的孙会却没有父亲那样的耐心,他用剑尖挑
了挑站在王氏旁的一个小妾下巴,对着城下喊道:“汝阴王,这是你宠爱的小妾吧,相貌可着实不错。”
那小妾吓得花容失色,哭道:“王爷快来救我。”
“哭个什么!”王氏面色沉静至极,斥责道,“我们都是王爷的内眷,不要丢了王爷的颜面。”
那小妾不敢高声哭闹,却抽抽噎噎地啼个不休。孙会等得不耐,见父亲示意,便一剑剌入那小妾的咽喉,她瞬
时血溅三尺之地,一头从城楼上栽了下来,正好落在司马馥的面前。
众人见此惨状,都惊骇不止,其他几个小妾都情知无幸,哪还止得住哭声。孙会一剑一个,将这些如花似玉的
尸身全都推下了城头。
司马馥脸上肌肉抽动,却连一句话也没说,静静地看着城头的情形。
阿琇早已被兵士们捆绑起来,她一回头,瞧见不知何时水碧也被人押了过来,与她捆在了一处,她惊道:“你
怎么来了?”
水碧凄然一笑:“就在刚刚,吴王府也被抄了。府里奴婢身为主事,怎么能不被抓来。”
阿琇神色惨淡,忽然听到城头传来女子的哭泣声,她听了一会儿,问水碧道:“你害怕吗?”
“奴婢不怕。”水碧的声音虽然有些发抖,却勉力支持着自己站稳,说道,“奴婢心甘情愿为吴王而死。”
孙会将剑举到了司马馥的妻子王氏面前,司马馥侧过头去,不忍再看。他出征之时,王氏还未临盆,一转眼儿
子已是出世,可他还未见上一面。
王氏忽然在城头高声道:“王爷。”
孙会愣住,将剑缩了回来,以为她要求饶。
谁知王氏毫无惧色地朗声道:“皇后娘娘惨死宫中,贱妾未能相救皇后,早已无颜面对王爷。今日贱妾和怀儿
遭此大难,望王爷勿以我母子为念,早日替我母子报仇。”她一字一句,语声清朗,字字干脆,声音远远传出去,
三军闻之无不动容。
孙会大怒,就要举剑劈头砍下,谁知王氏抱了孩子不仅不退,反而向前纵身一跃,已是从数十丈的城头上直直
地摔了下来。
司马馥几步冲过去抱住妻子,却见她气息已绝。
“老贼,我与你势不两立!”司马馥拔剑指向城头,双目欲眦。司马颖赶紧上前去拉了他回来,怕他被箭矢所
伤。
孙秀哈哈大笑,又一挥手道:“把人带上来。”
孙会亲自押了阿琇和水碧走上城头,却对城下笑道:“成都王,这个人你识不识得。”
阿邺在帐中听得声响,也疾奔了出来,大惊失色地喊道:“姊姊,姊姊。”
水碧瞧见阿邺,按擦不住心中激动,叫道:“吴王殿下,奴婢在这里。”
可阿邺瞧也不瞧她一眼,目光只关切地停留在阿琇身上,神色焦虑不已。
阿琇淡然一笑:“阿邺,莫怕。姊姊就在这里。”声音柔和又清婉,宛如当年给弟弟说故事一般。
孙会一怒之下,挥手扇了阿琇一个耳光,阿琇的芙面上顿时起了一块红印。
司马颖大惊,怒道:“这是太上的长公主殿下,你们怎敢这样作乱。”
孙会猖狂笑道:“今日我便是屠尽洛阳又怎样,倒是王爷你先想想,你还要不要这个如花似玉的尊贵长公主的
性命。”
司马颖注目着阿琇,沉声说道:“阿琇,你怕吗?”
阿琇摇了摇头,黑瀑般的长发在风中被吹乱,她反而静静笑道:“大不了一死罢了,在宫里活着都不怕,还会
怕死吗?”
“好一个连活也不怕。”孙秀忽然赞道,“公主果然有几分不俗,只是这样青春年少的年纪,却要跳下城头去
做个孤魂野鬼了。”
阿琇望着他,正色道:“我有何惧,我不过一个孤身弱女子而已。生就孤零,死亦孤单。也没有孙大人这样许
多家人儿孙要牵挂。”她嘴角挂了一丝讥讽,却是瞥了孙会一眼道:“倒是大人自己该多想想身后事才是,不要今
朝乱臣贼子,明日却和阿琇一样在乱坟岗上粗席裹尸,千秋万代也不得翻身。”
孙会被她这样羞辱,早已愤极,伸掌便推了阿琇一把,阿琇本就站在城墙最边缘,此时直如断线纸鸢一般直直
地坠落城头,阿邺和司马颖齐声惊呼,眼见相隔甚远,已是无幸。
忽然一只大鸟从城中飞出,那鸟双翼五彩,展开足有丈宽,正好迎着阿琇跌落的方向飞去,恰好衔住了阿琇的
衣襟腰带。紧接着一人一骑从远处快马而来,转瞬已至城下,那人轻吹哨音,大鸟便迎向马上那人飞去,将阿琇抛
掷那人怀中。
阿琇本以为自己定无幸免,谁知这大鸟从天而降,竟然救了自己。她睁开双眼,只见自己卧在一人怀中,那人
一身黑甲,却低头正在看着自己。她瞧着那双黑澄静明的眸子,全身绷紧的力道顿时都卸了,她长舒一口气,轻轻
依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这变故不过一刹之间,待孙秀反应过来时,忙喊道:“放箭,放箭。”
可马上之人早已托着阿琇疾驰远去,连人影也看不见了。
司马伦在太极殿内连摔了几只玉碗,连声呵斥道:“十六郎怎么会反?枉费朕这样提携他,实在是太伤朕心。
”
左纨素听得阿琇被抓走的消息,急急忙忙地从寝殿奔出,便来了太极殿。
司马伦抬头看到纨素来了,心中略有诧异,说道:“你怎么来了?”
纨素哭倒在地:“陛下,求您饶了清河公主,外面的军机大事地怎会知情。”
司马伦虽然心里不耐烦,但却对纨素说道:“朕也没把她怎么样,只是让人将她看管起来,你急什么。”
纨素心下略定,但她心知孙秀心狠手辣,便叩头道:“陛下开恩,成都王谋反之事还未证实,可否先将公主带
回来?”
此时司马伦身边的心腹大臣都随者孙秀在城头守着,只有羊玄之一人跪在地上,他瞧了瞧四周除了纨素别无他
人,忽然说道:“陛下,臣以为左太妃说得有理,成都王不会反。”
司马伦瞧了他一眼,正声道:“你说!”
羊玄之自羊献容被废后,已经褫夺了一切实职,只保留这空头的封号,他心中早已憎极了孙秀的过河拆桥。此
时见有机会,他便说道:“陛下,臣以为如今就算成都王和汝阴王不想反,也会被济阳王和孙太傅逼反。”
司马伦一拍龙案,气道:“你莫非是要离间朕的心腹重臣和骨肉至亲。朕亲耳听到那个不孝儿杀了朕派去的使
者,又在城下抗命。”
“难道只有济阳王是陛下骨肉至亲,汝阴王就不是陛下骨肉?成都王就不是陛下心腹?”羊玄之奓着胆子抬起
头,见司马伦有所意动,又说道:“如今三王得胜还朝,孙太傅和济阳王生了疑惧之心,存心要将他们逼反。他们
不让大军入京已是有了陷害之意,三王又无过错,为何不让入京?这是摆明要陷他们于不义。”
司马伦心念一动,神情已有变化。
羊玄之又咬牙苦谏道:“何况济阳王和汝阴王不和已久,谁又知道孙太傅派去的使者在汝阴王面前说了什么?
现在孙太傅更是当着众人把三位王爷的内眷都抓去了,如果陛下再不去看看,真让孙太傅做出什么事来,恐怕几位
王爷不反也要反了。”
一瞬间司马伦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终于咬牙道:“走,朕再去看看。”
纨素大喜过望,忙要跟随上前。
羊玄之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随着司马伦向外走去,忽然迎面一个小黄门冲入殿内:“陛下,不好了,鲜卑
人从西面破城了。”
司马伦一下子瘫坐在地:“孙太傅和济阳王何在?”
那小黄门却说道:“鲜卑人从西门入城,直奔城头而去,孙太傅和济阳王当场被斩杀在城上,现在大军正向宫
城冲来。”
羊玄之大急道:“皇城中无兵力可守,陛下,赶紧走吧。”
司马伦却慢慢地伸手抹去了额上的冷汗,面色已是惨白,苦笑道:“现在还有哪里可以去,还是让朕在这里等
他们进来。”
司马颖在城下猛听得城上一片喧哗,正诧异间,却见城上已经直直地抛下几个人头来。司马邺冲过去用剑尖挑
起那几颗人头,忽然高声道:“十六叔,是孙秀那老贼和司马荂的人头。”
正此时,齐王也大步走出枨来,对那城头高叫道:“是鲜卑的勇士来了吗?”
只见城头上出现一个极为骁勇的黑甲勇士,那人对着城下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大叫道:“多谢齐王报信,咱们
现在就进宫去杀了篡位老贼。”
司马颖忙道:“快快打开城门,我们也要入城。”
那人却笑道:“诸位王爷请在城外等一宿,明日我们就回辽西去了。今晚就把那天子的金銮殿借我们住上一晚
吧。”
齐王喊道:“我与你们东海王有过书信,你们怎能背信弃义。”
可那鲜卑人哪里会应他,早已带着人马没影了。
齐王霎时脸色惨白,慌乱道:“他们怎么不开城门?”
司马馥恨恨地说道:“他们怎么会开城,果如成都王所言,他们就是来趁火打劫的!”
齐王说不出话来,心里懊悔万分,口上兀自说道:“我想着东海王会约束鲜卑人一二,哪想到他们竟然这样胆
大妄为。”
司马馥言辞极为犀利,此时讥讽他道:“齐王机关算尽,竟连这也没有算出?这些番人贼子,有什么做不出来
的。现在洛阳城门紧闭,你我又有什么法子能进城去?”
“都别吵了。”司马颖忽然问道:“鲜卑人来了多少人马?”
齐王自知理亏,低头说道:“书信上说会有两万人马。”
“两万人马不够翻出什么大浪,他们最多就是洗劫一夜罢了,”司马颖望了望城内已经燃起的浓浓烟火,叹气
道,“只是恐怕城中百姓要遭难了。”
司马馥心有不甘:“难道我们就在城外空等?”
司马颖面色铁青,咬牙道:“不等又能怎样,这城楼如铁桶一样,怎能攻得进去?”
阿琇只觉得那人负着自己在马背上奔驰,昏昏沉沉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沉沉地睡去。等到她睁眼醒来之时
,却见已身在一片四周无人的山林里,她独自一人躺在地上,旁边生了火,唯有火光中透出些暖意。
此时夜色已黑,四下都是漆漆的树影,随风婆娑而动,颇是骇人。阿琇刚刚坐直起身子,忽然听到不远处有怪
声撕叫,一阵阴风吹来,树上不知是什么落了下来,掉到了地上,发出吱吱的怪声,一个黑黑的影子晃个不停。她
吓了一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缩成一团不敢动弹,只怔怔地瞧着火堆,哪里也不敢乱看。却听得那怪叫声一声
连一声不断,让人寒到心里去。
忽听耳边有人笑道:“吓坏了吧。”她转头望去,只见刘聪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笑着望着她。
阿琇脸上一红,嗔怪道:“可要吓死我了,那树下是什么怪东西,还会怪叫,可吓人了。”
刘聪几步走了过去,伸手将那团黑影提了起来。阿琇吓得赶紧闭上眼,不敢瞧那怪物。
刘聪打趣她:“你睁眼瞧瞧吧,这怪物可真大个。”
阿琇双目紧闭:“我不瞧,定是个什么恶鬼。”
刘聪愈发好笑:“这恶鬼可真不错,烤着吃更香。”
阿琇听他玩笑意味愈重,忍不住好奇,偷偷睁开一只眼,却见刘聪手里提着的哪是什么怪物,分明就是一只大
野兔,那野兔右腿上鲜血淋漓,显然是受了伤,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四处乱转,瞧上去机灵极了。
阿琇伸手摸了摸野兔,那兔子一缩耳朵,却并没有叫唤。阿琇奇道:“它刚才怎么会发出那样的怪叫声。”
刘聪目中一闪,忽然伸指在口中,吹了一声嘹亮的哨音,只见那树上忽然振翅飞下好大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来
,堪堪落在他身边。
阿琇却识得这鸟正是在城楼上救了自己的那只大鸟,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刘聪:“难道刚才是它的叫声?”
刘聪点头笑道:“是啊,这是五色雕,叫声如枭,声传数里。是郭先生的爱物,今日就是它救了你。” “
郭先生又是谁?”阿琇疑惑道。
“你竟连郭子玄先生也不知道?”刘聪大是诧异,“他可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玄学大家。”
阿琇想起贾修说的话,心中一惊:“难道他就是修儿说的那位郭先生?”
“修儿?”刘聪微微一怔,望向了阿琇。
阿琇略是迟疑,便说出了在宫中时贾修来见自己的始末,她本想说白虎符之事,却想起贾修的叮嘱,便咽了回
去。
刘聪听罢说道:“难怪司马伦夺权后寻遍京城也没有搜寻到贾家的幼子贾修的下落,想不到他还有这样一段机
缘。”
阿琇有些犹豫地望着他,低声道:“你不会同别人一样那么憎恨贾家,一定要斩草除根吧。”
“怎么会这么想,”刘聪笑着看着她,“贾后作恶是贾后一人之事,何必牵连无辜。贾谧从不涉政事,醉心于
诗赋,本就未作过恶。贾修更是稚子尔,岂能把那些恶事算到他的身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贾谧在事
起仓促之间,竟能将这些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此人断事极准,见事极稳,果是一代人杰。”
阿琇听他提起贾谧,忽然心中一乱,想起了许多前尘往事,一时竟是出神。待她回过神来,只听刘聪感叹道:
“子玄先生本已官至黄门侍郎,可他却辞官而去,隐逸江湖,世人多不知他的去向,今日若不是五色雕现世,我也
不知他老人家已回洛阳。”
阿琇想到贾修若能跟随子玄先生,心中已大是安慰。她于是扭过头去,嗔道:“你这大鸟,扮鬼来吓唬我。”
而那五色雕仿佛能听懂阿琇的话,也转身背对着她,好似在和她赌气一样。
刘聪笑道:“别和它置气了,这野兔也是它给我们找来的晚饭呢,你今日可有口福了。”
那大雕听到刘聪夸奖它,又直了直脖子,极是神气的样子。
“你要将这兔子吃了?”阿琇见刘聪在取腰中佩刀,忙把那兔子抱在怀中:“不可不可,这兔子受伤了,不能
吃它。”那野兔瞧见阿琇护着自己,也忙拿头蹭了蹭阿琇。
刘聪瞧着阿琇如临大敌的样子,便对那野兔道:“好吧,瞧在你阿琇姐姐的面子上,今晚就不吃你了,只不过
我们却要饿肚子了。”
五色雕瞧见刘聪放了那野兔,大是不高兴,直摆翅膀。
刘聪笑道:“今日多谢你了,你也走吧,下次若有机缘,定要当面向郭先生道谢。”
五色雕高鸣了一声,振翅而起,已是消失在山林之间。
阿琇轻轻用小刀裁下衣襟—角,小心地给野兔裹好了腿上的伤口。只听刘聪说道:“今晚洛阳城里不甚太平,
我们恐怕要在山里过—夜了。”
阿琇轻轻嗯了一声,忽然觉得这偏僻荒凉的山上,也有几分暖意。
两人抱膝坐在山上,吹着冷冷的山风。此处邙山本就在洛阳城外,视野极佳,若是白日便能放眼望到城中景色
。可如今夜色越来越沉,树林间杂有虫鸣,夜色便越发朦耽起来。
此时四寂茫茫,牧野低垂。天空中星子明亮若宛长的一条银带,水银泻地般铺散开,天际都是一片迷人的墨蓝
光影,点缀着繁星万盏,山峰耸立,皆似笼罩在一层迷蒙的轻雾中。不远处的天际却是一片耀眼的火红,灼灼然似
从天际升腾而起,光晕流转,绮丽无比。
阿琇奇道:“聪哥哥,那是什么?”
刘聪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忽然面色沉重起来:“那是鲜卑人在到处放火。”阿琇所指的方向便是不远处的洛
阳城,此时火光是城里透亮的光芒,远远在城外隔了数十里,也能听到城中的喧嚣。
阿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鲜卑人怎么会进城去?”
刘聪摇了摇头,指着城南黑漆漆的一片说道:“你瞧那里,就是你十六叔所带的十万大军,他们进不得城去,
只能在城外等着。”
“那城里怎么办?”阿琇急道,“城里还有数十万百姓,难道都要被鲜卑人屠杀?”
刘聪望着她,眸子里闪着复杂的光芒,沉声道:“齐王讨逆,传檄四方。鲜卑人骁勇善战,今日要趁火打劫,
这是题中应有之意,今日来洛阳的是鲜卑人罢了,若是换了其他人,也是一样的。”
阿琇不忍再向洛阳的方向看去,她垂下头,目中全是泪水。
那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她却只能眼睁睁见那里生灵涂炭,只能站在远处默默听着城里哭声震天。
恍惚间,远处的火光竟然越来越近,向他们所驻足的山上行来,竟是转瞬己到山脚下。刘聪目力极好,已是看
清正是一队鲜卑骑兵快马而来。
他们所在的正是行宫所在的邙山,山上便是软禁了太上皇的上清宫,这队鲜卑兵看来是想上山搜刮。刘聪见机
不好,赶紧灭了火堆,又拉着阿琇往山后跑去。
阿琇跟着他在荆棘中跑了几步,衣裙都被树枝划烂,脚下踉跄,便摔在树丛中。刘聪将她扶了起来,此时周边
已无藏身之地,唯有近旁一株参天大树有百年之龄,树后勉强可容下两人。此时情急,刘聪拉了她便躲在了树后。
不远处的鲜卑兵已经听到声响,大声用鲜卑语高叫着,想是在呼喝搜罗。阿琇心中惊慌至极,却见刘聪伸手掩
住了她的口,不让她叫出声来。两人紧紧地靠着一棵大树而倚,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耳听得鲜卑人搜得近了,阿琇
心中骇极,便把头埋在刘聪的胸口,一颗心怦怦直跳。那几个鲜卑兵擦着他们而过,用长刀在树丛中乱刺,所幸天
色颇黑,连星子也无一颗,又零星下着小雨,昏沉沉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
那几个鲜卑兵寻找一阵,远远又有人高叫,他们便回去了。刘聪这才松开了手,却觉得手臂上一阵剧痛,只听
阿琇轻呼道:“啊,你受伤了。”他这才看到适才那鲜卑兵的利刃已经刺到了自己臂上,兀自有鲜血不断涌出。阿
琇慌乱之下,用撕烂的裙角替他包裹伤口,目中都是惊惶的泪水。
他低下头去,只见阿琇的泪不断落在他的衣甲上,颗颗晶莹,他心里忽然软了一瞬,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
在阿琇的颊上,柔声道:“没事的,阿琇。”
他的语声温柔至极,阿琇想擦干眼泪,可眼泪却越来越多,竟怎么也止不住。她索性扑在刘聪怀中,任凭泪水
在面上肆虐。刘聪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心知她这些时日受的委屈实在太多,他只能以沉默安慰。阿琇哭了一会儿,
心里觉得舒坦许多,她抬头见刘聪双目中含着关切之意,忽然脸一红,垂下头去,轻声道:“聪哥哥,你是不是心
里在取笑我?”
“我没有笑你。”刘聪正色道,“你是大晋最勇敢、最善良的公主,我怎么敢取笑你。”
阿琇啐了一口,终于破涕为笑。忽然她一回头,失声道:“那……那是谁?”刘聪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
见一个侍女跌跌撞撞地从山上冲了下来,她身后却有几个手持利刃的鲜卑兵在追赶。阿琇仔细看了一瞬,忽然惊道
:“那是白袖啊。”
刘聪早已看得清楚,那侍女腿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跑,却眼见要被追上。
阿琇急道:“我们快去救她。”眼见得有一个鲜卑兵伸手就要抓住白袖的衣衫,刘聪正要出手相助,突然不知
是什么东西打到那些鲜卑兵身上,只见他们纷纷倒地,竟是气绝。两人一怔间,只见一个黑甲男子冲了过去,背起
了地上的白袖就往山下跑。
“是匐勒。”刘聪松了口气,低声在阿琇耳边道:“有他相救,白袖不会有事。”
阿琇松了口气,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用什么打死的那些鲜卑兵?”
“影箭。”刘聪轻声道,“箭在袖中,发之无形,是匐勒的绝技。”
此时来搜捕的鲜卑兵越来越多,匐勒虽然暗器厉害,但也无法抵挡这数百人的围攻。眼见得匐勒背着白袖无处
可逃,刘聪忽然清啸一声,拉起阿琇往山上冲去,却把他们所躲藏的大树让了出来。
鲜卑兵果然被他们所引,跟着他们又往山上跑去。刘聪遥遥地一指那棵大树,匐勒目力极好,会意地一点头,
情知刘聪这是出手相救,他顿时目中都是感激之倩。
匐勒与白袖虽然脱险,但刘聪与阿琇很快便陷入危机中。眼看着鲜卑兵很快就要追上来,阿琇忽然双目一亮,
低声道:“聪哥哥,我知道后山还有一条路,直通我曾经住过的玉宇殿,那里僻静得很,什么人也没有。”
刘聪道:“好,我们便去玉字殿。”
阿琇所指的小路原是修建上清宫时临时挖出的一条小路,昔日宫殿整修时,泥土砖块都是从这条小路上运送,
因而路旁处处都堆着砖块,道路极是崎岖难行的。
阿琇平日里连宫门也很少出,更别说自己走如此狭窄坎坷的山间小路了,她不过刚走几步便气喘吁吁,脚步踉
跄。
刘聪瞧她很难行快,鲜卑人怕又转瞬回来,只得说道:“阿琇,我背你上去。”
阿琇摇头道:“你手臂上有伤。”可刘聪却半蹲在她面前,状似坚决。阿琇无奈之下,只得双手轻轻环上他的
脖颈。
他负了她起来,低笑道:“不吃力的,公主殿下比小时候也没有重多少。”
阿琇双颊飞红,好歹是在夜色中,彼此瞧不清面色。她伏在他有力的背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
细雨微洒,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背着自己离开皇宫的情景。
一晃十年过去了,她仍然在他的背上,哪怕背后仍有刀光剑影,可她只觉心中须臾间安定下来。仿佛时光定格
,从未有过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