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邺从未见过宫使,他警觉的拾起一支日常舞玩的木枝,自然而然的挡在了阿琇身前。
“董黄门。”阿琇却脸色瞬时煞白,一眼认出了这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黄门侍中董猛,原来见他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却不知他也有这样会对人笑的时候。
“公主倒还记得老奴,”董猛哈哈干笑了几声,愈发亲热道,“当年公主出生时,还是老奴先抱过公主呢。”
“是贾氏那贱人派你来的么?”杨太后不知何时被惊醒了,她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面上具是怒色,“你回去告诉她,我们祖孙都还没咽气!”
董猛恨得咬牙,但心中记得皇后的吩咐,面上却半点不带,只陪笑道,“您老人家说哪里话,皇后日夜都牵挂您的身体康健,日日在佛前祷祝您能活到百岁。”
他话音一转,却又看向了清河,言道,“皇后娘娘也记挂着公主呢,公主开春就是十四了,该是到了要及笄的年纪了,这不就命老奴来接公主回宫去。”
说着他身后的更有几个小宫女伶俐的走上前来,手里捧着各色金盘,内有罗裙佩瑞,又有各色珠钗步摇,都是按公主的服制准备的。
阿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所措的望向杨太后。董猛见他们祖孙俱是惊疑,心中反倒安定,又恭敬道,“请公主更衣,老奴有几句话,要与老……老夫人禀告。”说罢他命人带着阿琇去里间更衣。
阿琇拿了衣衫怔怔的没了主意,几个宫女相视一笑,便拉起了彩绸替她在后室中围出了一个更衣的空间。她许多年没有人服侍,颇有些不习惯了。等她换了衣衫回去,董黄门不知去了哪里,阿邺和杨太后却都怔怔的瞧住了她。
她一时有些尴尬,红着脸道,“我……我哪里不对么?”
“阿姊,你真美!”阿邺性子最直,早把自己心里话喊了出来。这一年阿琇长了不少个头,眉目也有了些大姑娘的端庄美妍,如今换了一身艳丽的华裙,反更衬得她如花似玉,竟是如活脱脱从画里走下来的。
杨太后望着阿琇,黯淡的眸子中忽然迸发出光彩,“阿琇长成大姑娘了,真是天下最美的公主。”
“祖母,你真要阿姊回宫去?”阿邺急道,“那皇后心思狠毒,她怎么会真给阿姊及笄,阿姊千万不能回去啊。”
“不是你姊姊回宫去,是你们姐弟俩一起回去。”杨太后坚定道。
阿邺吃惊的看着祖母,浑然不明白祖母的意思。
阿琇心中却明白了几分,今日董猛的突然造访,对祖母和自己不同寻常的亲切,以及对阿邺身份的默认,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着祖母在背后定是做出了可以威胁到皇后的举动。她目中光焰闪动,却又看向白发苍苍的祖母,并不发一言。
杨太后心内叹了口气,缓道,“那贱人如果要取阿琇性命,犯不着这样费周章,着人在菜饭里下了鸩毒就是了。”说着她轻轻抚了抚阿琇如黑瀑一样的秀发,轻轻叹息道,“阿琇今年也是十四岁的大姑娘家了,寻常人家的闺女也要热热闹闹办个及笄礼,给闺女选个俊俏的小郎君。琇儿若是跟着我老婆子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去处,生生是耽误了。”
阿琇鼻子泛酸,泪水已是滚滚而落,把头埋在杨太后怀中,“阿琇不愿意去,阿琇愿意陪着祖母。”
杨太后闭目一瞬,紧紧搂住两个孩子道,“乖孩子,祖母何尝不知道你的孝心。离开了这里,就是步步刀山,步步火海,你们要学会忍耐,祖母再不能护着我的两个小孙孙了。”
“只要能忍下来,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沟坎,”她双手搂住两个哭的泣不成声的孩子,目中也滚下泪来,“你们姐弟俩以后要相互关爱,相互扶持,这世上,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事太多了,唯有血脉浓于水,你们要牢记骨肉亲情,不要猜疑背弃。”
“老夫人,时辰不早了,公主须得起驾回宫了。”窗外又传来董猛的催促声。杨太后情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她霍然起身推开了两个孩子,决然的走进内屋,关上了门。
“祖母!”两个孩子趴在门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杨太后心中肝肠寸断,却决绝的不再开门相见。
=====
回宫的路并不长,坐在车里的阿邺紧紧的握着阿琇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阿琇按压住心里的悲伤,笑着安慰他道,“阿邺不要怕,姊姊在这里。”
“谁说我害怕了。”阿邺男子汉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立马放开阿琇的手,小嘴嘟了老高。
“我是在保护阿姊。”
阿琇扑哧笑出身来,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谁知阿邺却不领情,转过头去掀开车帘,眼也不眨的看着外面。
车进了朱雀门,车轮似乎卡了一下。阿琇望着这扇高大巍峨的帝宫城门,五年前的厮杀呐喊声仿佛就在耳边,那个身着青衣的少年似乎就蹲在身边,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8.鹤鸣九皋
回宫之后,阿琇被安排住在章华台附近的一处偏殿居住,名为荼菽殿。阿邺袭了吴王之位,被安排到世子们所居的灵昆苑,同与齐王赵王的世子们一起学习诗书和骑射。自从太子去世后,皇帝便再没有儿子出世,各位世子都是被考校的对象,灵昆苑的功课异常的严格,每到旬日才可以休一日,于是阿琇便只能巴巴的天天数着日子等着和阿邺见面。每次见面,姐弟俩还说不上几句话,就会有严厉的公主教习阿姆训斥公主典仪德行该如何如何,然后阿琇只能失望的回去。
贾皇后不知是否刻意回避,平时从不与阿琇相见,所有的请安问礼一概免了。然而给阿琇选的教习阿姆靳氏格外的严苛。每日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就要叫阿琇起身,描黛眉、整仪容,抱腹要系一寸红结,双裙要垂三尺于地,一套公主装扮下来,四五个宫女也要围着忙活一个时辰,阿琇虽不用动手,却也瞧着心累。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国朝公主仪态举动都有严苛的规定,笑不见齿,泣不闻声,行动皆有仪制,甚至连迎接宾客时坐榻该坐几寸几分都有近乎苛刻的标准。阿琇的母亲谢昭仪出身高门谢氏,最是鄙薄繁文琐仪,平时只教她读书写字,哪里这样严苛的待过她。可在靳阿姆眼里,女子读书识字有什么用,仪态端庄才是顶顶重要的。
靳阿姆动辄就让阿琇盛装打扮,在榻上端坐数个时辰,一动也不得动,名曰“训仪”。
阿琇简直烦透了这样像坐牢一样的日子,她压根不想再做什么公主了,宁可像原来那样穿着粗布的衣衫,吃着带沙砾的冷饭,日日和阿邺一起在金墉城里陪着祖母,也好过在锦衣玉食里坐牢。头上压着数斤重的钗髻,痛的脖子也要断了。
她刚生不耐烦的念头,脖子还未转动半分,靳阿姆就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一张凶巴巴的面孔上更添了几分严厉,“公主下个月就要行及笄礼,难道行大典之时也要这样磨蹭失仪,惹人耻笑么?”
仿佛被人彻头浇了一盆冷水,阿琇听到及笄二字,瞬时清醒过来。祖母费劲辛苦让自己回宫,不就是为了“及笄”二字么?一个不及笄的公主,还有什么前途命运可言。忍耐,忍耐。她无可奈何的挺直了腰板,然而换来的只不过是多加一个时辰的惩罚。
过了端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帝京夏日最是难熬,屋内本已闷得很了,偏偏靳阿姆还叫宫人把门窗都合上,更是一丝风都进不来,阿琇成日盛装华服的在屋里“训仪”,经常一日下来热的几乎要晕过去。
眼巴巴盼到旬日,一大早阿琇去看完了阿邺,回宫的路上,靳阿姆突然腹痛难忍,急着说道,“公主且在这里稍带一会儿,老奴去去就回。”阿琇想起适才出门时阿邺顽皮的对自己眨了眨眼,情知是阿邺在靳阿姆的茶水点心里动了手脚,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
灵昆苑以北这一带是从洛水引入宫中的一片湖泽,湖上都是用九曲回廊勾连,水中遍植荷叶,此时荷叶亭亭,凉风习习,十分的凉爽舒适。
阿琇绕着曲廊走了一段,贪看着湖光晚景,却不知不觉的走岔了路。她急着回去,可偏偏越急越错,眼看着里岸边竟然越来越远,走到了一个亭子里,却听到亭子中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长离云谁,咨尔陆生……”(长离是上古的名鸟,这诗的意思是说,长离啊,你是哪里来的鸟儿,为什么要飞到陆上去呢?)
阿琇一怔,是谁这么有兴致在这里作诗。她循着声音寻去,却见亭中有个年轻的书生,背对着她,正在看湖上的飞鸟。她有些好笑,起了捉弄他的心思,看了一眼湖中飞不起来的几只水鸭,便接声道:“鹤鸣九皋,犹载厥声。”
那书生呆了一呆,转头过来抚掌赞道,“好诗,姑娘真有诗才!”这书生大是为阿琇的才华所倾倒,又不断的吟诵这句。
阿琇抿嘴却只是偷笑。
“六弟,你真个是呆,被她损了却还不知道。”不知何时从亭后却又转出一个年轻男子,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身着一身皂袍,做富家公子的装扮,面貌清俊如玉,只是目光中华彩流动里藏着一丝深暗,却是似笑非笑的望着阿琇。
“她如何损我了?”书生冗自不信,“三哥你看,长离对鹤鸣,陆生对厥声,何等切韵。”
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笑你是这水塘里的野鸭,只会大声的呱呱乱叫,大放厥词。”
阿琇被她点破,忙道,“这不是我杜撰的,这是曹子建《鹤雀赋》里的句子,我可不敢胡诌。”
那书生将信将疑,“真的么,那我可得找来看看。”说罢,竟摇头晃脑的就走了。
阿琇见那皂衣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眼珠一转便欲逃走。男子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哂然道,“我六弟虽然写诗成痴,却也没得罪了你,你何苦坑他?”
“我哪有坑他了?”
“曹子建何曾写过什么《鹤雀赋》?你哄他去找,曹子建的诗浩如烟海,我六弟岂不要找到天亮?”
阿琇被他揭穿,再无他法,只得和他蛮缠,“孟子云,男女授受不亲,你扯我衣袖,岂不是无礼。”
那男子目中光芒一闪,近将她迫近了几步,笑道,“男女授受不亲,可若是夫妻却无妨了。我瞧你还未及笄,你是哪个宫的小宫女,既然这么看重名节,不如嫁给我好了。”
“谁要嫁你。”阿琇大急,心口扑扑乱跳,慌忙推开了他。她今日只穿着普通的绿罗裙出门,并未佩戴公主的仪制,这轻薄男子显然把她认作了小宫女。
谁知那男子不仅不放手,一抬她的下巴,调笑道,“哦?你不想嫁我,难道你有心上人了?”他边说边更迫近了一步,呼吸便在阿琇耳边。
“你无礼!”阿琇情急之下抽出左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男子松了手,望着阿琇头也不回跑开的背影,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右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9.琇莹如星
阿琇回去后心神不宁了好几日,却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男子。靳阿姆不知回去后说了什么,好日子没过多久,皇后突然开始召见阿琇。每次去皇后宫里,表面都说是检查阿琇的礼节学的如何,实际上却是各种刁难责罚。
这日皇后照例又诏阿琇入宫,却压根连皇后的人都没见着,只派一个宫女来说,皇后娘娘正在午睡歇息,就让阿琇在外殿跪着侍候。彼时正值暮春,天气虽不算炎热,正午的太阳却也有几分辣意。阿琇在太阳下跪了大半个时辰,就有点身形摇晃,忍耐不住。
正在此时,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道,“怎么又是你。”
阿琇抬头去看,这正是几日前灵昆苑外遇到的那个男子,她顿时有些觉得尴尬。
那男子却看来心情不错,对她笑道,“你这促狭的丫头,又犯了什么错,大热天的在太阳下罚跪?”
阿琇本来就难受之极,不愿理他,可刚一低头,忽然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在一个凉亭中,她斜倚着柱子,身上还搭了件男子的衣袍,她一抬头,只见那男子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面上却有几分关心的笑意,“你可好些了?身子这么差还不知道讨好一下管事的宫女,白白在殿外跪日头。”
阿琇承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再冷眼对他,轻声道,“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阿琇没齿难忘。”
那男子往远处望了望,忽然故作惊惶状,“呀,那不是董黄门来了。”
阿琇听说是皇后身边的董猛,吓得面色煞白。如果再让他在皇后面前告自己一状,还不知道要受些什么罪。她挣扎的一侧身,差点从回廊上摔下来。那男子哈哈大笑,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怕她跌落下来。
阿琇仓皇的四处张望,凉亭里一丝风也没有,哪里会有人在。她猛然醒悟,推开了他很远,小脸一转,嗔道,“你在哄我。”
“你叫阿琇?”那男子发现她睁开眼偷偷打量自己,不由笑了笑,剑眉清扬,“你父母是想让你满腹锦绣文章么?”
“不是那个‘绣’字。”阿琇摇了摇头,伸指虚虚的写了一个琇字。
“琇莹如星,”他赞许的点点头,望着她的眼眸里满是柔和,“你当的起这个琇字。”
阿琇有些脸红的低下头。
“我叫韩谧。”见她略有讶异,他捉过她的手掌,在她掌中写了几笔。
“韩谧,”她满脸通红的缩回手,轻轻重复了一遍,说道,“四海谧然,宇内晏清,你父母对你期望很高呀。”
“这是我外祖父起的名字。”韩谧的脸色沉了一下,转瞬又恢复了寻常时若无其事的样子。
“今日恰是三月三,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好不好?”他忽然开口说道,眸中亮闪闪的望着她。她双颊红透,哪还有拒绝的力量。
韩谧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带着她大摇大摆的出宫,所有的侍卫看到他都低头行礼,哪敢查看他身边的人是谁。阿琇既紧张又兴奋,唯恐被人发现了,跟在韩谧身后连大气也不敢喘。
宫门外有辆大车等候,他们上了大车,赶车的人也不问话,只一路向北疾驰。
“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问了三四遍,他却总是笑而不语。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车总算停了下来。他跳下大车,伸出手来引她,她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的扶了他的手下来,双脚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石板地,而是松软的土地,她吃了一惊,向四处望去,道旁一边是绿茵茵的竹林,一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黄绿相间,煞是好看。
“我既然要娶你,当然得带你去看看我家。”他促狭的一笑,却牵了她的手,信步往竹林走去。不知走的方向如何,忽然就到了一处偌大的庄园前,园门上却是颇为洒脱的三个大字“金谷园”。
阿琇虽然生长在深宫,见多了荣华富贵的气派,却从没有见过这样美的庄园。园内清溪萦回,石桥错落,看似随意的一片石,一株草,都布置的错落有致,风雅异常。弯弯曲曲的清溪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水源,贯穿了整个园子。溪旁桃花灼灼,柳丝袅袅,远处楼阁亭树交映,不似人间景致。
“这儿的景致真美。”阿琇由衷的赞叹,伸手掬了一抔清水尝了一口,又甜又润,十分解渴。
贾谧笑着帮她擦净了掌中的水渍,引着她又往前行。清溪的尽头,水流却顺着地势弯了九曲。
几个年轻人围在曲水边席地而坐,水中飘着一只小小的犀角杯。几个年轻人都束冠系带,年纪与韩谧相仿,看上去十分清雅,几个人低声唱吟诗句,声音十分悦耳。
10.曲水流觞
阿琇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韩谧微笑道,“那是曲水流觞。”他见阿琇貌似不解,解释道,“你瞧那犀角杯里都装了酒,酒杯飘到谁的面前,谁就饮一杯酒,做一句诗。”
说话间那几个年轻人都注意到了他们,其中有一个人阿琇还是见过的,正是那日在宫中读诗的书呆子。那人转头也瞧见了阿琇,笑着对他们招呼道,“三哥和那位姑娘也过来坐吧。”
韩谧笑着望了望阿琇,见阿琇低头便是肯了。
两人在曲水边捡了空处坐下,坐在东首的白衫男子看来正在作诗,他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容俊秀异常,风度翩翩,就连阿琇也不免多看了几眼。那人笑着向韩谧他们一点头,饮了杯中酒,便道,“积阳熙自南。望舒离金虎……”众人都叫了声好,他便将杯中又斟满酒,放回曲水之中。
杯子随着水势晃悠悠的漂荡了一会儿,却恰好停在了阿琇面前。阿琇见众人都在看自己,有些不知所措。韩谧含笑拿起杯子一饮而尽,“这杯我就替她了。”
几个年轻人都不答应,坐在一旁的一个着青衣的年轻男子笑道,“三弟这可不妥,如要代饮,就要罚一壶。”韩谧眉毛都不抬一下,“一壶便一壶。”几个人更是高兴,拿了一整壶酒就要韩谧饮下。韩谧笑道,“慌什么,且听我这句还没做呢,”他沉思片刻,吟道,“屏翳吐重阴。凄风迕时序……”那白衫男子最是宽厚,笑道,“三弟这句做的甚好,可以免罚了。”
韩谧转头对阿琇说道,“我们几个是结义兄弟,这是潘大哥。”阿琇笑着向那人行礼叫了声“大哥”。韩谧又一一介绍旁边着青衣的是左二哥,有一对容貌有些相似的是陆四、陆五两兄弟,排行四五,而上次在宫中见过的是他们几个中年纪最小的六弟。
陆五年纪虽小,性子却顽皮,说道,“大哥有点偏心。依我看三哥这句一点也不好。我们好端端的说着风和日丽,他怎么就凄风惨淡,可叫我们怎么往下接?”
“大哥是看三哥的心上人在,不想把他灌得太惨。”陆四顺着老五的话,就开始拿韩谧取笑。大家又是笑闹了一阵。阿琇脸通红通红,一颗心扑腾只跳。
左二哥拿起酒杯又斟满酒,重新放回曲水中。这次酒杯没有摇晃,径直就飘到了阿琇面前。几个人抚掌大笑,“巧了巧了,今日就和老三过不去了。怎么能自己接自己的句子,老三还是罚一壶吧。”
阿琇和他们玩的熟了,胆子也大了些。她不等韩谧接话,先拿起酒饮了,又击箸接道,“凄风迕时序,苦雨遂成霖。”
老六连连点头,“这句好,甘霖解了苦雨,解的真妙。”
“这位姑娘很是爽快,诗也写的好。”一向不轻易夸人的左二哥大是赞许。几个人愈发对阿琇亲切许多。
几个人饮酒对诗,不知不觉日已偏西。韩谧见阿琇喝了酒脸色发红,心知她酒力不好,便携了她告辞。
“你这几个兄弟真有意思。”阿琇玩的高兴,一路上都在念叨他们接的诗句。
韩谧看她喝得面若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今日得了左二哥的一句赞扬,明日就可以扬名京城了。”他见阿琇冗自瞪大了眼睛不解,笑着解释说,“当年左二哥一篇三都赋,可是让洛阳纸贵,千金难求。”
“左二哥就是写三都赋的左思公子?”阿琇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却见韩谧只是微笑着点点头。阿琇追悔莫及,把头探出去喊道,“快停车,我要回去。”
“你要回去做什么?”韩谧瞧着他急切的样子故意逗她。
“当然是回去找左二哥要一篇他写的三都赋啊。”阿琇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傻瓜,你都喊他一声左二哥了,他还会不写给你么。” 韩谧搂着住了她,哈哈大笑,“你只知道左二哥的三都赋值钱,却不知道潘大哥的风度相貌更是京中一绝么?”
阿琇仔细回想了一瞬,想起来潘大哥白衣酌酒的样子,确实姿态不俗,貌若仙人。只是她生长在宫廷之中,自幼见多了相貌俊雅的人,并不以为异,摇了摇头道,“男子该以才品德行名天下,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韩谧半是欣赏半是玩笑的看着她,却并不接话。
她瞧着他如此奇特的神情,再想起他如此刻意的提到潘大哥的相貌,她忽然脱口道,“难道潘大哥就是京中最富盛名的潘安?”韩谧笑着点点头,“你运气不错,今日独看了潘大哥这么些时,不知该羡慕死多少闺阁女子。”
阿琇惆怅的摇摇头,“二十年前潘安行于路上,能有路人掷果盈车,我今日真是暴殄天物,竟没有多看几眼。”
11.有女献容
回宫后一连过了好几天,阿琇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这天过了晌午,靳阿姆却罕见的没有给阿琇布置“功课”,只是板着脸道,“今晚是皇后娘娘的寿宴,公主务必盛装出席。公主及笄之典便在下月,今晚务必行范合仪,不可错了规矩……”靳阿姆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出席宴席的礼仪规矩,直说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讲完。阿琇只听了前两句,心中已是如雷鸣,偏偏脸上不敢露出半分,恭恭敬敬的说道,“阿姆教导的是。”
皇后的寿宴被安排在宫内景致最好的平乐苑举办,这里虽然没有章华台的巍峨,然而场地十分阔大,水榭中可以摆开数百桌宴席,远远望去十分的壮观。
掌灯时分,宫内凤鼓齐鸣,平乐苑中已是烛火通明。
阿琇被宫女们引到正席西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落座,她见左右席上的都是郡主的衣饰打扮,便知皇后也不欲和自己扮演母慈子孝的场面,心中反倒安定许多,她也实在无法再杀母杀兄的仇人面前敬酒祝寿,反而可以静心。谁知阿琇想偷闲,耳朵却不得清净,两旁叽叽喳喳的笑语声都传入耳中。
“你们有读过贾公子最近作的金谷诗么?真是字字珠玑,口嚼生香。”
“贾公子最近又有新作了么?我的侍女怎么没去抄来给我。”
“唉,也不知道今晚皇后娘娘的寿宴,贾公子会不会来。”
“贾公子如果来了,定然又有新的诗作传世……”
不知是谁家的郡主起了个头,各家的郡主们显然兴奋起来,兴致勃勃的讨论起这位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公子。阿琇不免心中偷笑,这个贾公子显然是诸位郡主心目中十分重要的人物,听她们议论了半晌,阿琇这才知道,原来京中有位大名鼎鼎的贾公子,他不仅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公子,并且容貌比起前朝最有名的公子潘安都不逊色,顶重要的是,他还未曾婚配。
阿琇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两旁叽叽喳喳的各家郡主们都正值芳华,虽然都穿着一样的服制,却在装饰细节处争奇斗艳。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赵王的嫡孙女济阳郡主,她鬓旁插着拇指大的明珠,眉心描出朵鲜丽的梅花妆,人人都围着她说个不停,端然是众星捧月一般。
可阿琇身边坐了一位女子,却一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不过去凑趣。阿琇不免起了几分好奇之心,细细向她打量起来,只见这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穿一件藕白色的素缎衣裳,唯有领口处绣了几只半绽的梅花,十分的素淡。她生的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眉目间却有一番清秀淡然的气质。她见阿琇在望自己,便微笑的点点头,目光中都是和善之意,低声道“我叫献容,是光禄大夫羊玄之的女儿。”
阿琇对她心生好感,说道,“我叫阿琇,是……”她忽然卡住,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是清河公主?可她并没有和公主们坐在一处,反而在这偏远的席上与这些宗室之女在一起。
献容性子温和,见她语似尴尬,便善解人意的说道,“看你年纪,该比我小两岁,我就叫你阿琇妹妹吧。”
阿琇感激的低声唤她,“献容姐姐。”阿琇与她言谈方知,羊玄之原本是上党太守,月前才调任京师,羊献容初来入宫参宴,与众人皆不熟悉。阿琇在宫中也并无伙伴,与献容言谈甚欢,直觉得如莫逆一般。
说话间只听羊献容轻声叹气,“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入宫做女官了。”
“你父母怎么忍心送你入宫来?”阿琇惊诧的望着她,如何也不能想象这个看起来如此高洁的女孩就要陷入这深不可测的深宫。
羊献容无奈的摇摇头,“是皇后点名要我家的女子入宫的。”阿琇顿时默然,皇后为了抓紧权力,监视朝臣,把朝中重臣的子女都掌握在宫中,这也正是皇后的厉害之处。
宴席间氛围颇好,觥筹交错,歌秾舞翩,十分的融洽。阿琇与羊献容聊了几句,只听一声鼓响,却是帝后驾临,两人都转目向正席望去。
正席上端坐着的正是皇后,贾氏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她相貌本来就丑陋至极,在华服浓妆的衬托下,更显出她的嘴若血盆,眼似鱼目,可今日她的心情显然很好,目光不住向旁边的一个儒雅俊秀的男子瞥去,这人阿琇却是认识的,正是数年前在章华台上差点用金瓜砸死自己的太医程据。
阿琇有些心酸的望向坐在一旁身着龙袍的中年人,这是他的父亲,当今的圣上。可从记事起,父亲就是这个样子,只会张着口傻呵呵的乐着,对什么事都麻木没有反应。
阿琇没来由的心里一酸,忽然想起早逝的母亲和金墉城里的祖母,她侧过脸不去看他,目光却扫到正席之侧两个盛装打扮的女孩,和自己的年纪相仿,眉目间却有几分皇后的影子,她想了起来,这是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妹,东海和始平。
同是公主,东海和始平坐在上席,身着华服,神采飞扬。她却只能和宗室之女挤在一处。阿琇的目光转瞬间,却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坐在西首的诸位王爷中的十六叔司马颖朝自己笑了笑,阿琇见到故人,瞬时心下踏实几分,遥遥的举了举面前的酒樽笑着示意。羊献容有些讶异,“你识得成都王?”
阿琇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曾有一面之缘。”
羊献容说道,“我随父亲这次入京,在路上遇到过这位王爷,很是佼佼不凡。”
阿琇微笑不语。
赵王在诸王中虽然资历最老,却一向以皇后马首是瞻,今日自然不能落后。他第一个站起身来,陈词冗长的向皇后祝寿,又献上了奇珍异宝。皇后显然很满意,笑向左右道,“赵王劳苦功高,子孙的爵位可以由朝中议议。”赵王感激涕零的跪在地上,当场老泪纵横,不知道谢了多少次皇后的恩荣。
一旁的司马诸王却很不满,尤其是与赵王同辈的齐王,轻轻的冷哼了一声,流露出几分不屑。
说话间,有个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朗声道,“今日是皇后娘娘的千秋寿宴,我有一样宝物要献给娘娘。”
羊献容瞧着此人仪态不凡,颇有几分出尘之像,不由奇道,“这人是谁?”阿琇也摇头不知。
只听旁边赵王的嫡孙女济阳郡主傲然道,“此人是大将军王浑的嫡子,名叫王济,先帝爱他姿仪不凡,自小就亲昵唤他乳名武子,还把常山公主许配给他。”郡主的语气十分孤傲,流露出一丝不屑来。
12.明珠照夜
阿琇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二十年前闻名京师的王武子。她想起这位驸马二十年前的一段震惊京师的大事,更是忍不住偷眼向西首的诸王席位上望去,只见齐王赵王都抚须不语,成都王垂下头去,唯有淮南王目中如有火喷。
贾皇后却很喜欢这个姿仪不凡的王驸马,见他前来献宝,当下和颜悦色道,“爱卿有何宝物要献来?”
王济轻拍双手,管家就领了一个英俊少年手捧寿礼而来。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花盆中却是丈余高的一枝珊瑚,莹润剔透,华光耀目,朱色似新血般,映的少年气度更加不凡。
这是自前朝传下来的习俗,凡高门大户赠礼,常要选美婢捧侍随礼,以显主人的身份。眼前这少年却是王济别出心裁专为贾皇后所挑的,他知道贾皇后最爱美男子,便从市井中挑来了这么个美姿仪的少年郎,众人都见惯宫中珍宝,也未见过这般高的珊瑚,这样角色的少年,看来送礼的人是用足了心思的。
贾皇后瞧了瞧珊瑚,又瞧了瞧那少年的容貌,心下大悦,笑道,“爱卿这样有心,本宫受之不恭啊。”
王济正色道,“这珊瑚是从东海所采,出水时便华光万丈,如同皇后娘娘泽披四方的威仪一般,臣左思右想,这样的宝物唯有献给皇后,才是适得其主啊。”他一番恭维话说的露骨之至,众人皆面露尴尬之色,然而他说来却面不改色。阿琇悄悄的撇了撇嘴,却侧目只见羊献容目也不瞬的望着那个佩剑的少年,眸中竟有焦虑关心之色,不由暗暗纳罕。
贾皇后听了这番话,只觉得满心都是熨帖的,愈发得意的笑道,“还是王武子对本宫最厚。”她目光转向那个少年郎,见他腰中配了宝剑,便笑问道,“你是何家少年,这样英武,可使得剑否?”
王济心中一惊,这少年是他的管家从市井勾栏中找出来的,还没有教导熟练,如果说破了可丢脸的紧。却听那少年朗声道,“小人明曜,来自北部匈奴,也学过些棍棒拳脚功夫,不敢在皇后面前献丑。”
贾皇后越发来了兴致,她相貌本就丑陋,此时一笑,口若血盆,只说道,“你且舞来。”
众人都知这少年今日怕是交上了好运,攀上了皇后这跟高枝,日后飞黄腾达,便要青云直上了。阿琇却注意到献容的神色越来越惊惶,她用手死死的抓住面前铺桌的锦缎,指甲都没了血色。
常山驸马王济是皇后跟前的红人,与诸王都交好,可偏偏他有个死对头,就是他嫡亲的妻舅淮南王司马允。此时的淮南王已经喝到半醉,但看到王济送来的贺礼这样出风头,心中恨极,趁着少年还未舞剑,忽的站起身来,反指着那珊瑚笑道,“珊瑚虽好,可惜有点微瑕。”
王济本来在得意,听了司马允这话忙凑前问道,“这珊瑚丈余高,通体澄澈,不知微瑕何处?” 淮南王傲然的起身踱了几步,信手拿过一旁彻体鎏金的红烛台,众人都好奇的循着他的手望着那珊瑚,丝毫没看出这样通透的珊瑚有何不妥?却见淮南王拿起烛台照着珊瑚猛击过去,丈高的珊瑚顿时碎做数段,灿若满地繁星。
“小子竟敢如此辱我至此。”王济大怒之下,拔出少年腰中的宝剑指向淮南王。
“你莫非没看清么?”淮南王却似醉非醉的望着他,哪有半分放在心上,一张俊美的面目与常山公主相似极了,“那珊瑚枝上有偌大一块黑斑,看着太碍眼,臣弟替姐夫除了去。”
他把‘姐夫’二字咬的极重,恨意现于言表。淮南王其母柏夫人早逝,是一母同胞的常山公主将其抚养长大,感情深厚之极。公主及笄后城中择婿,出身高门世家的王济被先帝选为公主夫婿。王济文章武功都是佼佼,先帝爱称其小名“王武子”,然而王济为人风流成性,并不爱怜为人自矜的常山公主,公主人前维持体面,暗中偷泣,以至双目皆盲,双十年华就郁郁而逝。淮南王待姐亡后才知其中曲折,恨极王济,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这其中恩怨纠葛太深。
贾皇后瞧见淮南王把珊瑚打破,本来已是大怒,但瞧见他拿王济发作,忽然又不做声了,只兴致勃勃的瞧着好戏。忽然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大踏步的走了过来,他一伸手便弹开了王济手中的长剑,喝道,“逆子,怎敢在陛下面前无礼。”
阿琇见那老者面容清峻,站在那里便隐隐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心里便猜测出这大概就是老将军王浑了。只听贾皇后果然懒懒道,“罢了,那珊瑚碎了就碎了,本宫也并不如何爱瞧那物件。”
王浑也不多言,向帝后行过大礼,说了一声‘告辞’,便把儿子王济带走了,连同那捧盆的少年也只能跟在他身后走了。
羊献容瞧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松下一口气来,阿琇满腹疑云,悄声问道,“你认识那人?”羊献容闻言一震,过了良久,方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好地献礼被淮南王搅了一遭,席间气氛忽然寡淡了起来,就连皇后也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忽然,席间的灯火暗了一瞬,周遭再恢复明亮时,却是莹润而剔透的光芒。不知何时,身旁所有的烛火都灭了,换成了碗口大的夜明珠照明,这么多席面上足摆了有数百颗这样的珠子,映照得月亮也失光彩。
“这是侄儿给姨母的生辰贺礼,祝姨母如这明珠一般,光芒曜日,永庇我大晋。”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说不出的悦耳好听。阿琇皱了皱眉头,却听到旁边的几位郡主们抑制不住的喜悦的议论声,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郡主们口中的贾公子了。
阿琇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位能把一段如此肉麻的祝词说的让人觉得自然的“贾公子”是什么样的人物。
目光却触到一个熟悉的目光。
她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他却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唇边冗自衔着一缕淡淡的笑意。
13.何处相逢
皇后显然很喜欢这个侄子,开口笑道,“谧儿来了啊,快坐到姨母身边来。”贾谧是皇后的妹妹贾午的长子,本来是贾家的外孙,因为贾家没有儿子,皇后索性做主将妹妹的两个儿子都改了姓贾。
贾谧也不客气,顺势就在皇后身边坐下,一时间他坐在上首,司马氏诸位王爷反而坐在下首,席上除了贾家人都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
皇后假装不见,只轻轻哼了一声,侧过头去对着贾谧故意大声说道,“谧儿,今日姨母最高兴的就是你的礼物。你可以要个赏赐,不论是什么姨母都赐给你。”
贾谧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谢谢姨母,侄儿就不客气了。侄儿如今年长了,想讨一房妻眷,还望姨母开恩。”
“好,今日京中适龄待婚的名门贵女都在这里,你挑中哪个,姨母就做主为你娶哪个。”
皇后心中甚喜,她早存了念头想把自己的大女儿东海指一个给侄儿亲上加亲。侄儿成了驸马,贾家的未来也更风光些。她前几日专程给妹妹叮嘱过此事,此事她用期盼的用目光扫了一下在座的大女儿,只见东海羞红了双颊,垂下头去。
阿琇面色惨白如纸,她瞧了一圈座上的情形,将皇后和东海的情状都看在眼里。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
谁知贾谧听了皇后的话,竟真的抬起头来,逐一向座上女子一一打量去。席上的女子显然都很期待,尤其是阿琇身边的济阳郡主,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坐的更端正些,唯有羊献容仿佛神游天外一样,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贾谧望向她们这边时,忽然云淡风轻的一笑,显然是认出了阿琇。阿琇从前遇到他是在灵昆苑,她以为他只是宫中的侍读,他又说自己姓韩。她死活没有想到他会是皇后的侄子。
皇后大是不悦,重重的咳了几声,道,“谧儿选定了么?”在旁的贾午更是心揪到半空,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从小就是心高气傲,哪里会听她们的话。那天她转达了皇后希望他在娶东海过门的意思,儿子却不置可否,应都没应一声。
“姨母,侄儿选定了。”贾谧冷峻的眉峰微微向上挑起,一双深邃的眼中却看不清是什么神情,他抬起头笑道,“侄儿愿为驸马。”
皇后和贾午都放下心来,相视一笑,心中轻松几分。
“侄儿愿娶清河公主为妻。”贾谧唇边勾起一缕极淡的笑意,用手指摩挲着玉脂的酒杯,声音带了几分微醺的醉意,坦然的如说一桩家事。
周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仿佛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你说什么?”皇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侄儿对清河公主倾慕已久,”贾谧快步走到侧席,驻足在了阿琇的身畔。忽然紧紧地抓住了阿琇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周遭明珠耀目,如水银泻地,将那半弦弯月也衬的失了颜色,天地之间恍若无人之境,他只抬眼望着她,眼中映入珠光万点,璀璨似星辰辉光,他的声音愈发清润,一字一句的朗声说道,“谧愿娶她为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阿琇身上,很多人甚至都开始窃窃私语,什么时候宫里多了位清河公主?也有些有心人还记得当年的太子和谢昭仪的惨死,以及从此下落不明的清河公主。
就连东海和始平也都愤愤的盯着阿琇,面上满是嫉恨之色。唯有羊献容的目中透出淡淡的忧虑,有几分担忧的望向阿琇。
阿琇的面色霎时变得雪白,她早想过及笄后皇后不会给自己安排什么好亲事,她也想过以自己和韩谧的身份,若想有缘,简直是千难万难。
可她断没有想到他是贾家人,她死也不会嫁给有血海深仇的贾家人。
皇后皮肤本来就生的黑,盛怒之下,面色竟如黑炭一般,异常的丑恶,她咬牙道,“此事万万不可。”
贾谧置若罔闻,“皇后娘娘既然已开金口,答应了谧可在席上任选女子为妻,不知清河公主如何不可?是已有婚配,还是谧高攀不上公主。”
皇后被他将住,目光狠狠地扫向贾午,示意她阻止。贾午到底爱子心切,思量再三,柔声说道,“谧儿,你先过来,姨母和母亲有话同你讲。”
“是儿臣不愿!”阿琇忽然开口,她面色白的近乎透明,狠狠甩开贾谧的手,向前几步走到帝后面前,“儿臣自从母妃去世后,便发下誓愿,此生只愿佛前青灯供奉,不愿嫁人。”
皇后盯着阿琇那张酷似故人的面容,和眸子里清亮却充满仇恨的眼神。皇后一时心中气极,所有的愤恨都发泄到阿琇身上,便要发落于她,“好好,你不愿嫁,我贾氏也未必要你……”她语声微顿,目中生了歹毒,便要在堂中随便给阿琇发落一桩婚事。
“臣弟也觉得此事不妥,”司马颖忽然站了起来,毫不客气的打断皇后的话,皇后只觉得今日竟是人人都在和她作对,“十六郎也有高见?”
司马颖却丝毫不惧,朗声道,“清河公主年未及笄,还不是谈论婚嫁的时候,今日是皇后的寿宴,自然要先以皇后娘娘的寿席为主。”一席话竟把皇后噎住,什么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