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见皇后的面色极其难看,慌忙解围道, “十六郎酒力愈发差了,这才灌了几杯酒醉了。”他目光对着司马颖,全然都是警告之色,只是声音丝毫听不出来,“本王要向陛下和娘娘告个罪,先带十六郎去偏殿醒醒酒。”
满座的人只有皇帝丝毫没有觉得异样,依旧傻呵呵道,“叔父快去,叔父快去。”
赵王拉着司马颖要往外走,司马颖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双目盯着皇后,尽是凛然之意。赵王大急,唯恐他惹上杀生之祸,低声道,“你连圣上的话也不遵么!”司马颖迫于无奈,长叹一口气,扭头便走。
皇后见他们走远,依旧要发落阿琇。
贾谧亦是倔的很,他跪在地上道,“臣非清河公主不娶,往姨母成全。”
席上所有的少女心都要碎了,洛京多少闺中女儿的梦中郎竟用情至深,非这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公主不娶。
阿琇却丝毫毫不畏惧,也跪在地上仰着头,一双黑玛瑙似的眸子只盯着贾谧,“儿臣临死也不愿嫁。”
那些少女们对阿琇从嫉妒又变成了愤怒。
14.兰梦荃伤
贾谧讶异的望着阿琇,他早就派人打听过,皇后宫里没有什么叫阿琇的小宫女。那个日日在宫里罚跪的女孩,是陛下的清河公主。
他细细的找人问过她的身世,她的际遇,他也曾犹豫过,娶这样的女子回去,也许从此就会失去所有的屏障。可他只要一想起那日午后微醺的阳光,她若桃花般灿烂的笑颜,他就打定主意,此生要她足以。
他算了一切,甚至算定了其实在宫里无依无靠的她,不会有什么好归宿,嫁给他对她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以为她不会反对,甚至希望她的面上能露出那日般的羞涩而甜美的笑意。
他的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是要向她解释什么,又似是无奈。
可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如被火灼过的激愤,或许,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哀戚。
皇后怒极反笑,“清河公主一片孝心可嘉,本宫准你佛前带发修行。”她又恶狠狠的等着贾午,“把你儿子领回去,让他闭门思过三个月。”贾午又是着急又是恐惧,赶紧起身把儿子领走。贾谧几次回头,阿琇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好好一场寿宴,堵心到了极点。皇后一挥衣袖,竟离席回宫去了。
羊献容想过去扶起阿琇,可她的父亲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她便收回了伸出去的双手,跟在父亲身后也走了,只在转身时无声的用口型说了声“保重”。
所有的人都走了,清河还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没有人叫她起身,也不会再有人叫她起来。
她心底一阵冰凉,仿佛一场少女的绮梦被打碎了。她忘不了他临别时的眼神,还有起身时衣角飘过的淡淡兰香。
“走吧,人都走光了,别跪在这里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她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却看到那个人站在背后,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聪哥哥。”她震惊异常,五年了,她永远都记得朱雀门外,他推她离开的模糊身影。她渐渐长大,明白了那个举动的意义,那天他是在用生命为自己赢得一点逃出去的时间。她几乎天天都在悄悄祈祷,希望他还活着,却没想到有一天真的看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
“你还记得我。”他的眼角眉梢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五年过去了,少年长成了沉稳的青年,依旧是一身青袍,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阿琇惊讶道,“聪哥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已经…已经死了……”
“傻丫头,”他目中都是淡淡的暖意,笑着说道,“五年前,我在朱雀门外受了重伤晕了过去,醒来后已经在琅琊王的军中。”琅琊王一直驻守边地,那时接到太子急令进京护驾勤王,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赶到时太子已经罹难。琅琊王与他的父亲刘渊是莫逆之交,千里奔袭,顺手救了他回去。
他顿了顿,似是回忆起那些充满刀光和血痕的过往,“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公主的消息。听说公主身在金镛城里,一切平安。”他微笑着看着她,“你瞧,我没有违背你哥哥的嘱托,我们又见面了。”
阿琇亦想起往事,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温言抚慰道,“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你在宫里受了很多苦。”
她适才伤心到极致时,连眼泪也未落一颗。可听了他温和的一句话,她不知怎地一下子眼眶就红了,泪水无法抑制的落下来。刘聪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
她仿佛又回到小时候,太子哥哥轻轻拍着自己的背,安慰着自己。这些年所有的委屈苦楚都瞬时涌上心头,她失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
刘聪也不出声,只是默默的陪着她,目光里都是柔和的安慰。
阿琇痛快的哭了好一会儿,仿佛心理的委屈都发泄尽了。这才不好意思的抬起头,两个眼睛肿的如水泡一样。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却并不笑话她,瞧见她穿的单薄,顺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阿琇身上。
阿琇顺从的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
月色如水,两个年轻人的身影被拉的很长很长。
洛阳的街道四通八达,市井繁华非常。
月上枝头,背街的小巷里分外安静,藏在深巷中有一处不起眼的府邸,推开黑色的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你回来了。”一个面目清隽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院中,语声却很是严厉。
刘聪没想到这么晚琅琊王还在院子里赏月,忙躬身行礼。
“宫里的宴席早就散了,这么晚你去了哪里?”琅琊王是悄自入京,虽然足不出户,却对宫里的事了如指掌。
“臣奉命在宫内打听动静,不敢懈怠。”刘聪对这位比自己大了十岁的王爷贯有几分敬畏之意的,当即把晚上宫中开宴的情形一一向琅琊王报之,却不知为何独独略去了自己与阿琇相认的一节。
琅琊王满意的点点头,也觉得自己适才太严厉了些,又放缓了口气温和道,“你今晚做得很好。过几日我就回下邳去了,我会替你在宫中谋一个职位,你多加留意贾氏的动向。此事关系重大,你一个人在京中难免要吃些苦头,莫要泄气。”
刘聪应声称是。月光下,他的身影虽然坚毅笔直,但却有几分萧索。
琅琊王瞧着他长大,深知他的心事,“这些年来,你父亲一直让你在京中做人质,不给你袭爵位家业,你是不是有点怨恨他?”
没想到他问的如此直接,刘聪唇微动,低头道,“臣不敢。”
“不敢就是有了。”琅琊王缓缓伸出手掌说道,“五个手指,总会有短有长,父母心也是一样,不会一样公平。”
刘聪低下头去,看不出什么神情。他的三个哥哥都跟着父亲身旁,挣了不少军功,大哥还袭了爵位,可自己先是一个人被送到京中做质子,又在琅琊王身边做长随,连姓名都要隐瞒,年过弱冠,却没有任何建树。
“你虽比起你的几个哥哥更坎坷波折些,但在本王看来,多受几分挫折并没有坏处,”琅琊王一语道破他的心事,“可怜天下父母心,你父的做法,未尝不是在锤炼磨砺你,你不要怪他。”
琅琊王见他低头不语,长叹了口气道,“你父让你跟随于我,也有你父亲为你的打算。”
刘聪茫然的抬起头,不明他的所指。
15.白虎驺虞
琅琊王缓缓说道,“你曾在故太子身边多年,是否听说过白虎符与驺虞幡。”
“臣从未听过。”
“你没有听说过也属正常,此事是我司马氏最大的秘密,除了先皇和少数亲族,再无人知晓,”琅琊王长吐了一口气,慢慢说道,“昔日先皇一统三分天下,成就了千古帝业。先皇有感于百余年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都因为天下之兵不归天子所统,才造成了诸侯割据的乱象。于是先皇立下白虎符和驺虞幡二物,立下誓言,白虎符可调天下之兵,驺虞幡可解天下之兵,此二物只能由天子所持,见之如见天子。”
“可是今上……”刘聪大是讶异,想起晚上寿宴上见到的天子,行动痴傻,看上去智力如同小儿一般。
“今上自幼就有脑疾,本不适合居帝位。奈何今上的生母杨皇后爱护亲儿,一意孤行,迫使先皇立了今上为皇储,”琅琊王讲起前朝旧事,微微叹了口气,“但先帝一直到临终时,都不放心愚傻的儿子即位后怎么能够守住天下,宫中传言,先皇的白虎符和驺虞幡都没有交给今上。”
刘聪沉默不语,忽然想起五年前谢昭仪和太子惨死时,被赵王拷打逼问的惨状,心中已有几分明了。
琅琊王瞧见他脸色,心知他已猜到,目中露出了几分不忍,“按宫中的传言,先皇临终把驺虞幡交给了杨皇后,把白虎符交给了皇太孙的生母谢昭仪,让他们共同辅佐今上,不要让国朝江山落入他人之手。可杨太后娘娘在先皇去世不久就暴毙了,而谢昭仪和太子,也都遭了不幸……”
“那驺虞幡和白虎符岂不是都落入了贾氏之手?”
“我本以为也是如此,所以五年前接到太子的密信,星夜带兵入京勤王。我入宫时晚了一步,太子和昭仪都惨遭不幸,我本以为完了。可奇怪的是,贾氏虽然专权,但却调不动丝毫兵马,这五年来司马诸王都心惊胆战,但贾氏却毫无动作。”
刘聪面色诧异,“难道皇后没有拿到白虎符和驺虞幡?”
琅琊王重重的点点头,“以贾氏的嚣恶,若拿到虎符,不可能不调兵铲除我们这些眼中钉。以现状来看,她手里确实没有虎符。而且我当年入京时,她也没有拿出驺虞幡解兵厄,可见两样东西她都没拿到。先皇一世英明,未必临终没有其他的安排。”他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清河公主是谢昭仪之女,贾谧忽然要娶公主,难保不是有其他的打算,此事万万要小心。”
回宫后不久,宫中忽然传旨,皇后要召见清河公主。
皇后的宫中贯是奢华无度,奇珍绫罗遍地,说不出的华丽绮迷。然而此时她双眉紧锁,面容似笑非哭,十分难看。
皇后身旁还端坐了一个矮小的妇人,看上去与她面目有些相似,正是皇后的妹妹国夫人贾午,她穿着墨青色的襦裙,遍绣着缠枝花,亦是华贵无比。难得她却对阿琇十分的和蔼,笑着说道,“在宫中住了好几个月了,都还习惯吧。”
阿琇淡然道,“住的都是从前的宫室,也没有什么不惯的。”皇后本来就不悦至极,重重的哼了一声。
贾午被她呛了一下,笑容甚是僵硬,依然温声道,“ 公主这样的容貌,真是人间少有的美人。下个月初十就是公主十五岁的生辰,不知我们府上是否有幸,可以请公主过府一叙,及笄成礼。”贾午这番话说得谦卑至极,然而话中之意却是显而易见,由贾府给阿琇办及笄礼,那就是要纳媒下聘的意思了。
“不好,”阿琇缓缓抬首,目光灼灼的凝视着贾午, “我虽无母兄庇护,也是国朝公主,怎能在外家及笄,由外臣乱议典仪?”
贾午当即侧首无言,有一瞬时的失神,忽然脑海中晃过昨夜和儿子相谈的情形。
昨夜在灯下,她慈母之心,好话歹话都说尽了,“你若不喜欢东海和始平,母亲可以去央皇后,为你另指一门好婚事,何必非要阿琇?阿琇到底与你姨母不和,况且,她在宫中毫无依靠,虽然也是个公主,不过是空架子罢了。”可儿子却跪在膝下只是低头不语,从灯下看去,儿子半垂着眼,剑眉入鬓,固执的样子也像极了他的父亲。
她心中忽然一恸,想起二十年前的日子,良久方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也没父亲管你。我是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一切都由你自己做主吧。”
皇后却没有贾午这么好的性子,她霍然站起,怒气加重的呼吸,拍案盯着阿琇说道,“你休要不识抬举,谧儿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及笄之事,就定在贾府办,你不去也得去。”
“皇后娘娘,国夫人,”阿琇目光中都是轻蔑不屑,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你们既然定下了,还来找我商量什么,到时候绑着我去就是了。”
皇后瞧着她孤傲倔强的样子,忽然眼前闪过那个女人的样子,也是这样茕茕孑立,一般的宁死不从。她嘴角划过一丝狠厉,贾午自幼与她一起长大,她慌忙站起来,拦在清河身前,“不是我们做大人的莽撞,实在是谧儿这孩子不懂事,唉。”
阿琇陡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贾午瞧着阿琇的脸色,赶忙说道,“既然这样,就算是说定了。初十那日,我遣人入宫来接公主,公主勿要迟了。”
阿琇低下头去,只是沉默不语。
16.周山有梦
皇后下了令让清河公主禁足思过,宫门都被关了起来,连靳阿姆也不得入内。阿琇数日一言不发,却日渐消瘦起来。
第二日一早,贾午就命人来迎阿琇,白袖见来人是竟是贾谧,到底不敢轻慢,笑说道,“公子来的太早,公主还未梳妆礼毕,公子权且先到皇后宫中歇歇,巳时再来接公主便是了。”
“也好,”贾谧头带金冠,身着紫色锦袍,本就生的风姿如玉,看上去心情甚好,面上更带了三分笑意,他走时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与白袖道,“诺,将这个交给你们公主。”
阿琇穿定了吉服,却见白袖进来笑着要讨赏,“公主你瞧瞧这个,这可真个好看。”
一块上好的白玉雕琢成的玉佩,玉色光润,触手生温,尤为醒目的是上面还刻着八个字:“鹤鸣九皋,犹载厥声。”笔法遒美峻拔,筋骨间颇有几分清贵气。
“公主倒是猜猜,这玉佩是谁送来的。”阿琇待下甚厚,白袖与她玩笑惯了,此时也来促狭。
阿琇把玉佩拿在手里略把玩便丢在一边,她心里明镜似的,嘴上却冷声道,“看上去平常的紧。”
一旁服侍她梳妆的水碧奇怪道,“贾公子的字写的竟平常么?贾公子才华横溢,是金谷二十四公子之首。在京城里求公子的一幅字也难,难得竟有心专门写了来给公主添及笄之礼。”
“我就是不喜欢,”阿琇听了脸色愈发的不悦,粉脸涨的通红,说道,“以后他的东西不必送进来,就丢在宫外吧。”
水碧委委屈屈称了是,拿了玉佩却不知怎么办好,白袖接过玉佩,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出去,轻轻把玉佩系在阿琇的衣带上,劝道,“公主,嫁给贾公子并不是坏事,公子才高貌俊,京中不知多少女子盼着嫁他。公主在宫中并无依靠,日后……”
白袖的话没说完,阿琇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宫中何止无依无靠,还有皇后视她为死敌,若不嫁给贾谧,将来婚事之坎坷可以想见。
更何况,贾谧英俊温柔,原本有情,两人并非不是良配。
可她无法忘记母亲的血,忘记祖母在金镛城里受得折磨苦楚。
阿琇叹了口气,“白袖,你是怎么入宫的,可还有家人?”
“奴婢是太康六年入的宫,奴婢是宫中的阿姆养大,从未见过家人。”
“水碧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人,你从前是服侍谁的?”
“奴婢从前只服侍过太妃娘娘。”白袖听她提到从前,心跳忽然慢了半拍。
却听阿琇只是幽幽道,“若有一日,养你的阿姆和姊妹都被人杀了,你是否愿意嫁给杀了他们的仇人?”
白袖心知劝她不了,悄无声息的叹了口气。
阿琇低头闷了半晌,忽然开口,“白袖,帮我梳妆。”白袖以为她已经想通,大喜过望,细细替公主匀了面,调了胭脂,又取出螺子黛来给她画眉。阿琇对镜照了一会,又自己取过黛笔,动手细细勾了远山黛。白袖望着镜子里盛服华的阿琇,由衷的赞叹道,“公主真美,宫里谁也比不上您。”她又拿出铜篦子,轻轻给阿琇篦发,“公主要梳个什么发髻?”
阿琇散着发,看样子并不打算梳髻,她取过白袖手中的铜篦子,拿在手中把玩。铜篦子一端是细细的齿梳,旁边绕着金线芙蓉花,另一端却被打磨的细而锋利,也可以插在头上作挽法的篦簪。阿琇沉吟着又开了口,“白袖,你替我去园子里摘几只花来簪发。”
白袖应身出去,她比水碧年长几岁,心思到底细密些,总觉得公主哪里有点不对劲,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公主依旧沉默的坐在铜镜前,慢慢的篦着发丝,如瀑般的长发委地,淡淡的夕阳洒在她的发梢,似是一幅沉寂而古老的画卷。
她在夜半醒来,周遭漆黑一片。她艰难的用手撑起自己,却发现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绫,上面还有未干的血渍。她恍然忆起,蜿蜒弥漫的血迹,触目的鲜红,该是自己对这个人世最后的记忆。可为什么又会醒来,她头疼欲裂,无法再做半分思考。
“公主,你总算醒来了。”是白袖熟悉的声音,她撑了灯过来,双目哭的红肿,“公主怎么这么傻,做出自寻短见的事,”白袖低泣道,“要不是奴婢出去求救时幸好遇到了成都王,恐怕公主现在已在阴曹地府了。”
“我宁可自己身在地府。”阿琇把头埋在枕中,闷然落下泪来。
白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纵然身为公主,却比常人更可怜几分,她轻声道,“ 眼下成都王在皇后宫中为公主求情,或许明日之事能有转机。”
“你不能进去。”外面忽然传来水碧的声音。却听见一个男子的靴声霍霍,已是闯入宫来。
白袖护在公主身前,却见来的人正是贾谧,此刻他全无白日里翩翩公子的洒脱,一把推开了白袖,抓住阿琇的手臂,手指狠狠陷入她的肌肤,“你竟然硬气如此,宁死也不愿去我家。”
阿琇仿佛觉察不到疼痛,她亦蹙眉凝视着他英俊而扭曲的脸,冷冷说道,“是,我誓死不愿。如让我踏入你家一步,我宁可血溅三尺。”
贾谧低头看定了她,忽然放柔了声调,“那日我并非瞒你,我原本姓韩,是姨母做主让我过继贾家,并非我所愿。”
“那又如何?”阿琇却想也不想道,“你总归是贾家之后,你我血海深仇,我是要日后伏在你枕边向你讨来?”
“好,你既然心如铁石,我再坚持也无意义。”贾谧松了手,已是面如死灰。
阿琇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白玉佩,递给了贾谧,亦放缓了声调,“这礼贵重,阿琇却不能受。”几个字吐出口容易,只是瞬时已从喉头冰到了心间。
贾谧丢下玉佩,心中颓然长叹,抛下她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17.东方未明
水碧从小厨房里整理了些吃食,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篮里,奔也似的便去了灵昆苑,只见靶场中有一个英武的少年在射箭,脸上青涩未褪,箭箭都直中靶心,周围不少少年郎都围着叫好。
水碧曾随公主来过几次灵昆苑,远远便瞧得清爽,那个射箭的少年正是阿邺,几个月不见阿邺又长高了些,穿着一身胡服劲装,颇有几分英姿。
那些少年都是认识阿琇和她身边侍女的,都叫道“阿邺,你姊姊宫里的人来了”。
看到是水碧过来,阿邺一抛弓箭,几步就奔到水碧面前,可却没有看到姐姐。
阿邺看着水碧的眼睛又红又肿,大急道,“我阿姊怎么了,她为什么不来,可是那靳阿姆又欺负了阿姊,我去好好教训教训她!”他心疼姐姐,就要去找靳阿姆算账。旁边几个贵族少年看起来都已经被阿邺收服成了跟班,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是谁欺负阿邺的姊姊,兄弟们去教训他。”阿邺隐隐已经成了他们的首领。
水碧红着眼圈拦住他,“不是靳阿姆阻拦公主,是……是皇后娘娘让公主禁足,这三个月都不许出宫门,公主就让奴婢来了。”
那几个少年听说是皇后的旨意,都不敢说话,悄悄散了去。
“那我姊姊在宫里可好?”阿邺虎目圆睁,紧紧的盯着水碧。
水碧躲闪着他的目光,吞吞吐吐的说道,“公主…公主很好,公主让奴婢来问问小王爷…这…这些日子功课如何……”说着又把竹篮放下,道“这…是公主让奴婢送来的吃食。”
阿邺闷了半晌,才道,“你回去告诉阿姊,我一切都好好地。师傅的讲的功课,我都背熟了。我的骑射次次都是第一,贾修他们几个都比不过我。”
水碧眼眶更红,就要坠下泪来。
阿邺一把扯住她的手,追问道,“你说实话,我阿姊到底怎么了?”
水碧吞吐半晌,实在拗不过阿邺,只得把实情和盘突出。
水碧走后,阿邺把几个少年召集到了一起。其中有几个孩子是赵王等几个王爷的孙子,在家听过大人们在家议论宫里的事,七嘴八舌的就说了起来,“欺负了阿邺姊姊的,可不就是贾修的大哥么。”贾修是皇后的小侄儿,贾谧的弟弟,也送在灵昆苑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阿邺一咬牙,“走,咱们找他去。”
皇后得到奏报,自己的小侄儿贾修在宫里被打得头破血流,命都丢了大半条。贾午入宫照顾儿子,在皇后处哭着直喊冤。皇后又惊又怒,手边的玉如意摔的粉碎,“到底是谁这么大胆,连我贾家都不放在眼里。”
事情很快就查出真相,灵昆苑的陪读阿邺撺掇几位王爷的世子去找贾修的麻烦,口角之后就是拳脚相加,如果不是灵昆苑的一位东宫主簿及时赶到,贾修的命恐怕都保不住。
赵王听到孙子闯下大祸,赶紧进宫找皇后求情。皇后闭了宫门不见,只吩咐将几个肇事的少年都锁到地牢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水碧急匆匆的跑进阿琇的寝宫,慌忙道,“公主殿下不好了,小王爷被皇后关到地牢里去了,还有赵王家的两个小世子也一同被抓了。”
阿琇霎时脸上血色全无。白袖瞧她脸色不对,忙道,“你有话慢慢说,小王爷到底怎么了?”
水碧哭哭啼啼,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清楚。阿琇听说皇后的小侄儿贾修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心知不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白袖慌得没了神,扶着阿绣道,“公主,现在您可不能有事。小世子们还有赵王顾及,小王爷可只有公主一个亲人了。”
阿琇强打起精神,吩咐道,“白袖,你替我更衣,我要去章华台求皇后娘娘。”
水碧哭着道,“奴婢也要陪公主一起去。”阿琇点点头,再无力气说半个字。
章华台高十丈,宫门紧闭。阿琇脱去了所有的珠钗首饰,只一身薄薄的素裙,跪在宫门外垂首不语。
忽然宫门打开,贾午冲了出来,她双目赤红,满面都是泪痕,狠狠的用手拍打阿琇,怒骂道,“你这妖女,我何曾得罪过你。为什么要先迷惑我的谧儿,又害了我的修儿。修儿要是有三长两短,我定要你偿命!”这女子身形矮小,面目有几分与皇后相似,正是皇后的妹妹贾午。
“夫人怎么能打公主殿下。”水碧不忿之下,伸手去阻止。阿琇拦住水碧,任贾午如何责打,只是重重的磕头道,“夫人,千错万错都是阿琇的错。就算把阿琇千刀万剐,阿琇也认了。”她把额角都磕出血来,兀自不停。
“国夫人这是在做什么?”忽然有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贾午转头只见成都王司马颖站在身后,面色严峻,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清河公主是国朝公主,国夫人怎能受得起公主的大礼,莫不要折了夫人的寿。”
贾午恨阿琇至深,却不想得罪司马颖,她勉强朝成都王施了一礼,却啐了阿琇一口便恨恨的离去了。
司马颖勃然大怒,便要追上去斥责她。阿琇轻轻拭去脸上的痰渍,却拉住了司马颖,“十六叔不要恼,是阿琇该受此苦。”
“你这孩子!”司马颖对她又是可怜又是痛惜,仍柔声道,“你手上的伤好些没有?你这孩子怎么那么要强,身子都没养好又来这里折腾什么!”
阿琇知他是真心关怀,心中感动万分,却小声说,“十六叔不要引火烧身,阿琇会救弟弟的,十六叔是要成大事的人,应该早回封地去,不要被我们姐弟所耽误。”司马颖瞬时怔住,这孩子的话听着很是耳熟,竟与叔父赵王说的一般无二。
阿邺虽然动手不对,可贾修伤的并不重,太医已经报了其实只是些皮肉伤,早就醒过来了,只是皇后一直不肯宣布。看来皇后是要借此事除掉阿琇姐弟这眼中钉,并且顺便敲打敲打赵王,让这个老王爷乖乖的听话。这些事其实赵王早已经给司马颖分析的很清楚。但司马颖一想到阿琇姐弟恐怕就要为此丧命,他还是一股气堵在心里,就硬闯进宫来。
然而他断断想不到阿琇十余岁的年纪却是这样的胸襟眼界,他心中微敢酸楚,却也明白以自己现在的地位身份,实在是说不上什么话。他重重的叹了口气,恨道,“阿琇,有十六叔在,定要护了你们姐弟周全。”
18.实维在首
阿琇在皇后宫前跪了整整一夜,皇后的宫门却再也没开过。
清晨的风很冷,水碧已经迷迷瞪瞪的跪在地上睡了过去。阿琇却很清醒,瑟瑟冷风中,她轻轻的了个寒战。她心里很明白,皇后不会因为她这一夜的跪求,放过阿邺。她甚至很清楚,皇后也许会想连她一起杀掉。
可她却不能不跪在这儿,自己和祖母,是阿邺在世界上最后两个亲人了。就算做不到,她也要一试。
司马颖满面疲惫的走到她面前,轻轻地摇了摇头,“回去吧阿琇,没用的。”整整一夜的时间,他都在陛下的明阳殿外等候,殿内歌舞彻夜,可门却始终没有开过。
阿琇望着他,坚定地摇摇头,“不,阿琇不走。”
司马颖面上露出哀戚之色,心知劝也无用,长叹一声,转身走开。
阿琇跪到午时,董猛却来了,面色虽然不佳,却给她抛下了一盒饭食。阿琇回身对水碧说,“你回宫去吧,等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
“奴婢不走,奴婢也要替小王爷跪求。”水碧年龄本来就小,再加上熬了一天一夜,其实早已疲惫至极,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阿琇心中默叹。水碧对阿邺一直心中有情,她早就瞧出来了,却想不到用情至此。她心知无计可施,只得哄她道,“皇后定会放了阿邺出来的,你且先回去给他做点吃的,以免他饿了好几日找不到东西吃。”
水碧擦了擦眼泪,惊喜道,“公主你莫不是在哄我吧。”
阿琇笑着摇了摇头。水碧到底年纪小心思也单纯,欢天喜地的便回去了。
阿琇依旧跪在原处,连饭食都未打开看一眼,到了入夜董猛再来送饭时,却赞许的瞧了阿琇一眼,只是冷道,“公主还是趁热吃点东西, 回头再去看小王爷最后一面就是了。”
阿琇闻言如晴天霹雳,她抱住董猛的双足,哀泣道,“小王爷年少无知,但到底是天潢贵胄,皇后娘娘竟不能饶他一命么?”
董猛瞧着她可怜,说道,“小王爷的事是无法可赦了,你还是服侍你家公主养好身子,日后来日方长……”
“董黄门赠饭之恩,阿琇永生不忘。”阿琇双目含泪朝他重重的叩首。
董猛瞧着她也觉得心酸,有些尴尬的后退几步,声音小的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咳,其实也不是老奴要送来的……”
阿琇的眉峰微微耸动,却是跪着哀哀祈求,“我明白阿邺犯得过错太大,我不求皇后娘娘能宽恕他。半年前是黄门接我们姐弟入宫的,我们都把黄门看做恩人。只求今日黄门看在我们姐弟俩没有倚靠的份上,给阿琇一个机会,让我能够跪在皇后娘娘膝下尽一尽心意。”
董猛望着跪地不起的阿琇,心下也实在可怜她,长叹道,“唉,那老奴就去试试看吧。”
“是谁让你给那个妖女送饭!”董猛一进皇后寝宫,还没开口,就被迎面一个金梳击中了面额,尖利的齿梳在他脸上划出了血痕。
董猛不敢擦拭脸上的血,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息怒,皇后娘娘息怒。”
皇后显然重怒未平,她一脚踢开面前的绣凳,“你是我父亲使唤过的老人了,又是本宫从家里带进宫的,你怎么敢跟本宫作对?”
太医程据察言观色,对皇后劝道,“董黄门向来对娘娘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样违背娘娘的事,定是黄门迫不得已所为。”
“迫不得已?”皇后的声音更拔高了几度,“阖宫之中,谁不以中宫为尊,有谁敢给他脸色看?”
董猛诚惶诚恐,不敢接话。
程据却笑道,“皇后娘娘怎么糊涂了,要说这宫里谁敢指使董黄门和娘娘对着干,那也只有贾家的人了。”
“你是说谧儿?”皇后盛怒之下,却是一点就明。她心知程据和贾谧平日里素有过节,此时难免有落井下石之意,却不愿在程据面前失了威风,咬牙道,“这个谧儿,十足被妖女迷了心窍,我父在世时算是白疼了他。快叫人去给那妖女赐壶毒酒,把她杀了。”
“娘娘,此事万万使不得。”程据毫不客气的打断了皇后的话,踱了几步,“皇后娘娘难道不想要白虎符与驺虞幡了么?”
皇后的双瞳骤然间放大了许多,“你是说这两样东西在她手里?”
“我只是推断而已,先帝驾崩后,白虎符和驺虞幡不知下落,陛下和娘娘都没有得到,太子当年还小,这东西自然就要从杨太后和谢昭仪处找寻。”
“这我还不知道么,”皇后没好气的说,“只是那两个贱人骨头硬的狠,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宫里的人,很少有畏惧死的,”程据伸手温存的抚了抚皇后的额发,“能让她们开口的,只有比她们性命还要紧的东西。谢昭仪虽然死了,杨太后还好端端住在金镛城里,还有胆气来威胁娘娘。”
“那个贱人!”皇后想起前些时杨太后派人来传话,用驺虞幡威胁自己把清河姐弟接回宫恢复名分,就恨得牙痒痒的,却也没有办法不得不照做。自打先帝去世,她就把杨太后软禁起来,可无论她怎么拷打,杨太后就是言明两样东西都不在自己手里,她甚至还声称,可如果她活着,这东西永远都不会威胁到皇后,如果她一旦死了,掌握这两样东西的人就会率天下兵马进京勤王。皇后虽然不信她的话,但也不敢拿荣华富贵赌一把。
程据一眼就望穿了她的心事,“娘娘何必那么被动,现在被杨太后所胁,无非是因为她手里有可以威胁到娘娘性命的东西。可娘娘如果也有东西是她所忌惮的呢?”
皇后若有所思,“你是说那两个孩子?”
程据笑道,“娘娘要是杀了这两个孩子,就再也拿不到这两样东西了。”
皇后心里已是心服口服,嘴上冗自嗔怪道,“你这人,总是鬼点子最多。”她一转头,问着董猛道,“清河走了没有?”
董猛恭恭敬敬的回答,“还没有,清河公主还在殿外跪着。”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皇后和程据的目光对视了一下,对董猛吩咐道,“你去叫她进来。”
19.酪凝成霜
阿琇随着董猛慢慢走进皇后的寝宫,只见宫人打起了厚厚的锦帘,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殿中暖暖如春。董猛引着她走进暖阁之中,只见那阁里隔了道十八阙乌檀木的屏风,上面皆是用金线绣成的侍女图案。皇后酷爱熏香,这殿中也熏了上好的檀香,数个香笼至在殿中四角,淡淡的吐着氤氲的烟气,整个殿中仿佛云霞笼罩。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却总觉得这屋里的熏得浓浓的香让她有些反胃。
皇后见她恭顺的跪在地上,她很满意的点点头,一眼却瞥见董猛在旁有些关心的神情。皇后大是不满,支开了董猛,“你去查查那个救了小公子的人是谁?本宫要重重的赏赐他。”董猛心知帮不上阿琇什么,只得离开。
阿琇在地上跪了良久,皇后并不说话,也不叫她起身。她心知沉思片刻,知皇后是在等她先开口相求,便道,“皇后娘娘,儿臣是来请罪的。”她抬头时,忽然扫到皇后身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却是羊献容站在皇后身后,此时她身着一身女官的服饰,望着自己,全然都是关心之意。阿琇心下感动,却不敢多看几眼,唯恐给羊献容带来祸患。
程据知她要好好羞辱阿琇,便顺势递了一盏酪盏给她。
“哦,你何罪之有?”皇后最爱饮酪,她冷笑了一声,掀开手中新滚的酪盏,轻轻拂去了上面的沫子。
阿琇此时不得不低头,“儿臣管教弟弟不严,冒犯了皇后娘娘的小侄儿。”
皇后绕着她踱了几步,步步都恰好踩在她的衣襟上,“你不是向来清高,瞧不起我贾家么?”
饮酪原本是北人的习俗,阿琇自幼是和母亲一同长大,平日只饮茶,最是不耐闻酪腥味。见皇后迫的近了,手中的酪腥味直扑鼻而来,下意识地用衣袖捂了捂口鼻。
皇后大怒,一盏酪皆泼到阿琇身上。新滚的酪本来就烫,此时泼了阿琇一身,露在外面如玉般洁白的肌肤顿时都起了水泡。阿琇忍着钻心的剧痛,连擦也不敢擦。皇后却瞧着很是快意,直觉得心里出了一口恶气。
阿琇在地上伏了良久,方才言道,“儿臣有一物想献给皇后娘娘,以消娘娘心头之怒。”
皇后骤然站起,双目似要把她望个对穿。
阿琇却伏在地上并不抬头。
程据咳了两下,故意说道,“小臣去外面看着,别让不相干的人来打扰了娘娘。”羊献容见阿琇受伤甚重,心中焦急无比,见四下无人注意,也悄悄的溜了出去。
阿琇忍着剧痛,缓缓道,“皇后娘娘,儿臣身上这样东西,原是娘娘想要的。”
皇后的性子最是急,纵然是之前得了程据的吩咐,也按耐不住心头的激动,连声道,“你且拿出来我看看,是不是我要的。”
阿琇双目直直的望着她,“娘娘想看不难,只是得先答应儿臣一个条件。”
皇后骤然意识到阿琇掌握了主动权,她不满的哼了一声,“你要什么?”
不知为何,外面忽然起了争执声。似是有人在和程据争执。皇后正在讶异间,只见贾谧大步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阻拦不及的程据。
贾谧一看室内情形,连礼也不向皇后行一个,径直走到阿琇身边。
“谧儿,你干什么!”皇后大是恼怒,这个不听话的侄儿这些日子已经多次冲撞她了。
“姨母,公主被烫伤了,侄儿先带她去治伤。”
“大胆,你连本宫的话都不听了么?”皇后见贾谧这个样子,心里早就怒气升腾。
程据含笑假意劝道,“大公子要懂事些,皇后娘娘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大公子好……”
贾谧毫不客气的瞥了程据一眼,目中的冷意仿佛要结了冰,“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那总有姨母说话的份吧!”皇后见到贾谧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越大越不成气。叫你入朝为官,你不肯去,叫你去娶始平做驸马,你也不肯娶。如今你弟弟还在家里养病,你却跑到姨母这里胡闹。”
阿琇被烫伤的地方肿的越来越高,再加上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额上冷汗涔涔,就快要支撑不住。贾谧不由分说的一把拉起阿琇,尽力忍耐住心中的愤慨,缓缓道,“皇后娘娘,阿琇好歹是国朝的公主,娘娘虽不是她生母,将她烫成这样,恐怕天下都要物议沸腾。此事传出去,损的还是我贾家的名声,希望娘娘三思。”
皇后被他顶的说不出话来,一脸震惊的瞧着贾谧,全然觉得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黏着自己“姨母姨母”叫个不停的孩子么。
贾谧见她语塞,拉起阿琇就往外走。
两个人去的远了,程据见皇后气色不好,柔声安慰道,“南风,你没事吧。”
“我做着一切可不都是为了他,”皇后憋屈了许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听到他刚才唤我什么没有!”
“他唤皇后娘娘。”程据心里明镜似的,偏偏将她点破。
“皇后娘娘。”她喃喃自语了几遍,面上似哭似笑,瞧着瘆人极了。
20.碧海青天
晚霞渐渐散开,深黛的天际隐去最后一抹碧色。那是夜幕降临前的最后一丝明媚,几颗不知名的星子爬上晚空,白日里的炎热逐渐消散几分。
贾谧拉着阿琇一口气跑了好远,阿琇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见得皇后的寝宫越来越远,她摔开贾谧的手,怒道,“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你还想留在那里?”贾谧觉得匪夷所思,伸手指着她烫的红肿的脖子和手臂,幸好刚才那一盏酪没有直接泼到她脸上,不然这一副花容月貌可就毁了。
他适才听董猛说阿琇被叫进皇后宫里,急的都要疯了,赶过去好不容易救了她出来,她却是这副倔强的样子。他看着她烫伤的地方肿的都快透明,更衬得旁边的肌肤刺眼的白,叹了口气。
贾谧环顾四周,此处连宫人都很少,看来是一处无人的殿阁。他拉开殿门,把她扯进殿中。阿琇挣扎几下,抬头仿佛瞧了一眼匾额,仍挣不过他,被拉了进去。贾谧点上殿内烛火,这殿阁看起来年久未有人住了,地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灰烬。他擦了擦榻上的灰,扶了阿琇坐下,瞧着她又是担心又是痛惜,“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像个公主。”
阿琇冷声道,“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