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谧懒得和她争辩,从怀里取出一瓶药膏,轻轻旋开,要为她上药。阿琇一把推开他道,“谁要你假好心,这一切都是拜你们贾家所赐。”
“我是假好心?”贾谧气极反笑,“你这么硬气,这么恨我们贾家,干嘛还要去跪着求皇后?”
“我去求皇后,是为了阿邺。”她硬邦邦的顶了回去,“我什么委屈都受得了,我心甘情愿被烫成这样,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她不愿和贾谧多做解释,转身要走。
“你可以在董猛面前装可怜,可以去皇后面前以利相诱,我竟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张面孔。”贾谧伸手拦住她,敛去了怒意,一丝复杂的神色爬上眉间,缓道,“你为了阿邺既然愿意求这么多人?为何不来求我?”
“求你?”阿琇刚想反唇相讥,忽然意识到他是贾家的嫡子,他的确有资格说这个话。
“是,你来求我,”他脸色铁青,硬邦邦的说到,“我可以救你弟弟出来。”
“我,我……”阿琇张口结舌,脸憋得通红,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求皇后的话,她跪在殿外时反复排练了数百遍,就算受再多的委屈苦楚,她都能滚瓜烂熟都能说出来。可求他的话,她没有想过。
“你以为你能和谁讲条件?你就是自作聪明而已。”
他瞧着她优美的脖颈上烫出的深深红痕,忽然没来由的心头涌上一股火气。他心里简直要骂她蠢到极点,皇后会容得谁和她讲条件,她只会先拿到东西,再杀了她。
阿琇只觉得胸口一凉,掩着伤口的素锦衣襟已被他撕去。
裂帛声响,她的伤口连同着锁骨下白皙的皮肤都暴露在空气中,红锦堆绣的抹胸露出了一根细细的带子,一直系到腰背后。他目中骤然深暗了几分,又向她迫近一步,冗自去扯那个带子,低声愤怒道:“你不是什么委屈都受得了,什么苦都能吃么。你去求谁都没用,你只有来求我!”
阿琇觉得兜头一盆凉水浇下,心下一片冰凉。
他兀自口中不断的斥责她,手上动作却不停。她只觉得越来越冷,简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再触怒他,这是救阿邺的唯一希望,她不能再错过。
他的理智被欲望湮没,他完全不顾自己再做什么。只把她迫到怀里,伸手去解她的襦裙小衣。阿琇侧卧在榻上,紧紧地闭上眼睛,任凭他一层层褪去她周身的保护,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捕捉的小兽不住的发抖。
他眸光一闪,不由分说的搂紧她,把她的脸牢牢贴在他的胸膛上,语声中怒气更甚,“求我就让你这么抗拒?回答我。”
她没有答话,明明心中恨得咬牙,可只能让泪水浸湿了他的胸口。
冰凉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细致的仿佛是描画过的美人像,绮丽又萧索。
他掰起她的脸,仔细看着她,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尤有种楚楚可怜的错觉。
她不敢对视他的眸子,只是瞧着身下暗红织金的榻褥,泪水滚滚而落,声音小到微不可闻,“能不能不要在这里。”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你认识这个地方?”
过了好半天,阿琇才轻声抽噎道,“这是我母妃去世的地方。”
贾谧怎么没想到,他误打误撞走进的,竟然是谢昭仪从前居住的昀华殿。他的欲望瞬时熄灭了,有些怜惜的看着半赤着身子的阿琇,伸手轻轻抚了下她脖子上的伤处。她痛的一缩,下意识的掩住自己的胸口,又赶紧放开手。
他瞧着她可怜,长叹了一口气,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阿琇,只要你没事就好。你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21.钗头凤落
阿琇回到寝宫,白袖瞧着她脸色苍白,心知事情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把煎好的胡荽汤盛了给她驱寒气,又把一个竹纸包递给阿琇,轻声说道,“这是今日清晨有位东宫主簿交给奴婢的,说是公主的故人。奴婢也不敢惊动旁人。”她想了想,又道,“皇后娘娘遣人来了三四次,问公主回来了没有,公主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阿琇“嗯”了一声,也不答她。打开竹纸包,低首反复看了片刻。
“公主,你怎么了?”白袖忍不住好奇,悄悄打量,却见竹纸包里只有一支通体流翠的珠钗,钗上的金色都有些发乌,仿佛是陈年染过血迹的物件,唯有珠钗之首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硕大东珠,珠旁缀了七宝琉璃,华彩盈目。钗旁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短短写着数行字,白袖虽瞧不清笺上写了什么,却看到公主读着纸上的字,已是泪盈于睫。
白袖还想看清,阿琇却只是一晃神便恢复了平静,淡淡的吩咐道,“这汤做的极好,你给水碧也盛一碗去。”
纸上的字,阿琇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
“公主见字如晤,珠钗乃昭仪旧物,聪还钗于主,以添妆寿,望主尤记母兄之训,勿复自弃。”
“勿复自弃,”她苦笑着摇摇头,就连这世上最后的亲人都要保不住了,还有什么自弃不自弃可言?阿琇取出纸笔,缓缓开始研墨,她思忖良久,每一个字都写的极慢极慢,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水碧心里担心阿邺,偷偷去了好几次灵昆苑,可每次带回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何止是阿邺没有再回过灵昆苑,就是赵王的两个孙子也都不在。水碧打听不出他们被关在哪里,她心急如焚,夜里偷偷的哭。白袖与她住在一个房里,本就是情同姐妹,见她这样难过,心里也很不好受,只能安慰她道,“你放心,还有这么多王爷在呢,皇后不会把小王爷怎么样的。”
“可是董黄门他们都说,皇后娘娘不会饶了小王爷的。”水碧哭的更厉害了。
“你是从皇后宫里出来的,难道你不能回去设法找皇后娘娘求求情?”白袖目中闪过一丝不明的神色。
水碧双手支颐,泪水仍是止不住的,却若有所思。
夜里阿琇等着两个侍女都去睡了,方才掌了一盏六角宫灯出来。才走到门口,忽见有一个俏丽的身影立在廊下,见到她便走了过来,却正是白日里在皇后宫中见到的羊献容。此时她换了寻常宫女的衣饰,一双明眸通红通红,看来是刚哭过。阿琇见到她又是讶异又是欢喜,放下了宫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献容姊姊,白天没有敢和你相认,你入宫来了?”
献容轻轻点了点头,却关切的看了看阿琇的伤口,小声说道,“阿琇,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
阿琇轻轻“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道,“白天是你跑出去帮我报信吧,多谢你。”
“这有什么,”献容不敢在这里久待,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塞到阿琇手中,“这是我央太医开的烫伤药,你仔细涂抹着,这几天不要见水,小心留下伤疤来。”
阿琇感激的望着她,没想到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献容竟比亲姊妹对自己更亲近几分。
却见献容送完了东西,又切切的嘱托了几句,便急匆匆的走了。
阿琇拾起脚下的宫灯,继续向外走去,她走的颇慢,到了灵昆苑的凉亭时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宫里已经下了钥,四下里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偶有蝉鸣数声,杂在晚风野草中,却更见几分幽森,连远处的弯檐斗拱也只剩下蒙蒙的影子。阿琇见四处并无人来,心中略定,捡了块大石坐下,信手把宫灯放在脚边。却见昏黄的光晕晃了几晃,那人熟悉的声音却近在耳畔,“你倒是不怕黑,这么晚也敢出来。”
“黑夜有什么可怕,世上最可怕的是人罢了。”阿琇淡淡道,轻轻伸手把宫灯的铜扭一旋,火光瞬时就熄了,四面又陷入一片黑寂。
他赞许的望了她一眼,“阿琇,你长大了。”
月光静静的洒在他的面上,一别多年,他还是那样熟悉的轮廓。阿琇眼眶有些湿润,“聪哥哥,我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可我心里实在难受。有件事…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你寄信给我,我便知道你有事,”他微微笑着,“说说看你的事吧。”
阿琇压低了声音,可还是哽咽着说了这些年的经过。她委屈了自己这么久,第一次说出一切,她任自己面上的泪水肆掠,却也要一吐心中这些日子的委屈。
他的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却沉重了几分。
“聪哥哥……”她唤了他好几声,他方才醒过神来。
“你是说你告诉了皇后你身上有白虎符,想求她换阿邺的性命?”刘聪皱起了眉头,神色颇为凝重。
阿琇迟疑道,“我还没有来得及说是什么东西,那人就闯了进来……”她目中泪光闪动,露出一丝凄苦的神情,“当初母亲临终时,把东西交给我,让我保护好它……可是聪哥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看着阿邺死……你告诉我,我做的对么?”
刘聪心下略安,看向她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怜惜,柔声道,“你是为了救阿邺,你没有错。”他顿了片刻,忽道,“阿琇,我带你去个地方。”他展臂将她箍紧,足下轻点,已纵身在数丈之外。
眼见着灯火渐渐亮起来,却是一座辉煌而巍峨的宫楼到了,楼高四层,朱栏围锦,处处都是繁华。他不知走的是什么线路,东一绕西一拐,很快便到了大殿的顶层。阳明殿顶是偌大的一处凉台,此处却不用金粉朱栏装饰,四壁通铺碧玉,触目就生了几分凉爽。
卷二
22.何处莺歌
四面微风吹来,漫天星子如云,只觉得如身在长河中,触手可摘日月星辰,让人微有醉意。
他这才将阿琇放了下来,阿琇靠着碧玉石栏,微微喘了口气,抬首便对上他漆黑的双眸,“可是冷到了?”
阿琇不好意思的摇摇头,他却不再看她,双目炯炯有神的向殿内望去。这里无灯火,恰能看到殿内灯火通明的情形。
大殿内歌舞声秾,数不清的红绡铺满了金砖地,舞姿艳丽的舞女们步步踏在红绸上,身形优美,仿若凌波踏浪。阿琇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被抽尽,连呼吸也要停住。她的目光扫到一个人,那是她的父亲。
殿中的歌舞声似乎从未停歇过,而阿琇的父亲,今年已经四十四岁的天子就靠在华丽的龙榻上,眼中似迷离似朦胧,全然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这是阿琇第一次这样近的端详父亲,其实父亲生的极好,相貌与十六叔颇为相似,一样的有着司马氏天生的俊美轮廓。只是父亲身形颇胖,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让他全身浑圆了一圈,看起来就有了几分蠢意。尤其不同的是,父亲的眼神总是昏昏昧昧的,似乎永远没有清醒过来,缺少司马氏的子孙眼眸中那天然的一缕精明果厉神情。
此刻父亲的身边跪着几个莺莺燕燕的婢女,她们都很年轻美好,一个个展着玉臂,把面前的琉璃盏中用冰镇过的樱桃粒粒喂入他的口中。樱桃像红玛瑙一样晶莹剔透,琉璃盏似水晶般鲜丽动人。
殿中的景致如此华丽,连人都是美极的。可阿琇只看了几眼,就觉得一阵恶心,她不愿再看下去。她忽听身旁那人低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大哥,就是在这里。”
大哥,阿琇微愣了一下,就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的同胞兄长,已经过逝了的太子。
“他当时就站在这里,也像你这样微微低着头,向殿里看着陛下,”他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看着阿琇,“他和你的表情很相似,你们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胞兄妹。只是你大哥的眉眼中,多几分忧虑的神色。”
“太子哥哥很年轻就被皇祖父赋以大任,他总是舒展不开眉头。”阿琇轻声道,她眉间轻蹙,慢慢回想着大哥的样子,时间有些久了,儿时记忆里的大哥的印象也模糊了起来,仿佛记得他看到自己时总是笑着的,总是带着一顶朝天冠帽,英俊非常。那时候母亲宫里常有许多小宫女们红着脸在背后议论。
他也点点头,仿佛是回忆起当年那些与太子把盏论交的日子,“你大哥的忧愁其实多半来源于你的父皇。如果你的父皇能够像个真正的天子一样行使他的职责,也许你大哥也不会那么早就死去。”他毫不顾忌的点破了她心底最深的伤口。她多年来一直恨着贾家,恨皇后,恨赵王,其实她早该意识到,真正害死大哥的是自己无能昏庸的父皇。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依附的天子。”他苦笑着向殿内瞥了一眼,“你觉得他称职么?”
阿琇沉默不语,她明白他的含义,自己的父皇实在不是个称职的好皇帝。
“阿琇,你有自己想守护的人,你做的没错。”刘聪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轻声道,“在这个世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人,必须要做的事。就像当年你的祖母杨太后,为了保护你的父亲不受欺负,执意让他做了天子。”
“有时候,我们的想法都没有错,可所有的坚持都加在一起,也许就是个天大的错误。天下事绝不能用一个人的得失来计算。”刘聪望着阿琇,一字一句道,“白虎符,决不能落到皇后手里。一旦贾氏掌了兵权,就将是天下大乱。”
阿琇的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可她不得不听下去。谢玖临终前将七宝琉璃珠钗交给了阿琇,那是先帝对江山的托付。刘聪虽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但以他的聪明才智,他一定能猜出是和白虎符有关。七宝琉璃珠钗是他交还给阿琇的,那时候他却没想到这会给她带来更艰难的选择。
“你见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么?你见过哀鸿片野,无数人流离失所,亲人间易子相食么?只要打仗,就会发生这些。”他低声道,“这也是先帝为何要设白虎符、驺虞幡。就是防止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变乱动荡。你想看到战乱就在眼前发生么?那将会有更多的人失去性命,更多的惨剧发生。”
阿琇快要被他话中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了,她转过身去,伸手扶住石栏,大口大口的呼着气。可她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滚滚落下。
“阿琇,给我点时间,也许我能救吴王出来。”他不忍看她这样伤怀,伸手拭去了她眼边的泪痕,伸臂将她搂在怀里。
她骤然间仿佛抓住了希望,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是真的么?”
他重重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半分把握也无,可他还是决定尽力一试,“但是阿琇,你要答应我。在救出你弟弟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
她心中欢喜无限,如同黑夜中行走的旅人,抓住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明。
她轻轻地依靠在他身上,望着远处琉璃飞甍光彩交错,仿若时光在这一刻定格。
他轻声叹息,心里也觉得对于眼前的女孩来言,承担这一切实在太沉重。
可现实就是如此,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所有人都生活在梦中呢?
23.世事如弈
连日里都是阴雨绵绵,宫闱中少有人声,就更见几分阴沉旧态。
董猛办事贯以雷厉风行著称,待他来回禀时,远远却听到皇后和程据的说话声飘了出来。他悄悄抬头打量,只见二人正在对弈,皇后执白子,程据执黑子,棋已入中局,皇后面色不佳,程据却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只听得皇后甚是烦躁道,“这局对了半个时辰了,竟是步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死棋。实在惹人心烦。”
程据却道,“娘娘且宽心,世上哪有泼不进的水,扎不入的针,只瞧准了后手再致人罢了。”他明明是看着董猛进来了,却假装不知。
董猛吃过数次暗亏,不敢造次,恭敬的跪等了许久也不敢开口说话。
程据瞧着拿捏得差不多了,故作惊异的弃了手中黑子,忙道,“董黄门何时来的,臣与娘娘竟没瞧见。”皇后嗔怪的飞了他一眼,也不揭破,只微微点头道,“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董猛心里很是委屈,却不敢发作,只愈发的恭敬道,“老奴都查的妥了,救了小公子的是东宫新晋的一位年轻的主簿,名叫刘聪。”
皇后略有沉吟,“刘聪,这名字听来有些耳熟。”董猛陪笑道,“可不是耳熟么,这位正是匈奴五部将军刘渊的小儿子,年纪虽轻很是英武过人,好几次刘将军给娘娘送的礼物都是让他送来的。”
“原来是刘元海的儿子,”皇后面色稍霁,“那就让他再升三级,做个骁骑校尉吧。” 说着她将手里白子轻轻落下,挑眉道,“你是我自府里带进宫的老人了,做事还算周详。”
董猛最近屡触皇后眉头,唯恐再惹皇后不快,只殷勤道,“娘娘体恤刘渊,给他儿子这般大的恩惠。他能不感恩戴德,给娘娘做牛做马报答大恩。”
皇后似笑非笑的瞧他一眼,“罢了,你这猢狲,就生了一张嘴。”皇后想了一瞬,又道,“十六郎屡次坏我的事,十分惹人厌烦。”
“皇后娘娘可是想斩草除根?”董猛巴结道。
皇后白了他一眼,“让他滚得远远的就是了。回头本宫要是想念他了,还可以诏他回来。”
程据瞧着董猛吃瘪的样子,暗暗在旁好笑。手中却是不停,顺手故意布下一个漏洞,皇后棋艺本就甚强,得了对方漏洞毫不放过,不过数步,就扭回局势,只逼着程据告了输。
程据见皇后心情大好,也微笑着告辞出来。
他刚走到檐下,却见董猛也站在前头,似在等小黄门来送伞。他瞧着程据出来,心中本就有气,冷冷道,“程太医棋艺大进,真是可喜可贺。”
程据不理会他的讥讽,快步走到他身旁,状似观雨,却缓缓道,“我偶有听闻,刘元海与琅琊王来往似密。”
董猛微微一愣,似有不信,“你得信确实么?”琅琊王与皇后素来不合,五年前更有入京之事,触过皇后的大忌,是皇后心头最恨之人。
程据望了一眼瓢泼的雨势,遂摇头道,“我身在太医署里,都是听同僚闲话罢了,哪里做的了准数。”
殿外风雨更骤了些,夹着惊雷滚天,瓢泼似的大雨砸在窗棂上,天色也墨了几分。
董猛心里却冰凉一片,情知此事若为真,皇后定然饶不了自己,第一个就要拿自己开刀问罪。他连忙作揖道,“是老奴查的不周详,竟未知道这些,还望程太医救我。”他本站在宫檐下,此时半个身子已在雨中,内外衣衫湿尽,连靴上都能浸出水来。
程据负了手,闲闲的望着外面风雨如晦,“我有一人,也许可给黄门分忧。此人名叫靳准,是臣的远房堂弟,为人精明能干,现在太医院任一小小的录事,不知董黄门那里可有缺空?”
董猛至此心知已是雪亮,程据布如此大一个局给自己钻,就是为了塞这么个人进来。时至此处,他岂能说不,尚且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连连拱手道,“老奴那里尚缺一位侍中,还望大人割爱。”他心中尤且惶恐,又道,“只是刘元海之事,还望程大人在娘娘面前多多包容几分。”
程据见目的达到,对董猛也客气许多,轻轻笑道,“娘娘位高事忙,怎能小事都顾及到,你我都是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自然不用事事都让她太烦心。”
皇后宣召了阿琇数次,可阿琇皆以抱病在身推诿。她心中虽然千般不忍,但自那夜和刘聪一番彻谈后,却也明白断不可以用白虎符去交换阿邺的性命。皇后虽然又气又急,却也无法可施。只日日派了看守阿邺的小黄门去阿琇宫里禀报,说吴王今日又未进食,吴王背上的棒疮又犯了……阿琇忍不下心,索性关了宫门不让那小黄门进来。可水碧却偷偷哭了好几次,常偷偷拿些果子糕饼,让小黄门替吴王送去。
过了几日,那传话的小黄门忽然不来了。白袖却有些惊心,私下悄悄对阿琇道,“公主,如今没有消息递来,吴王该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宫里传言,连成都王都被皇后娘娘派出京去了,据说是去了邺城。”阿琇一怔,她虽然得了刘聪的保证,但心里仍然七上八下没个数,她兀自装作无事的样子,平静道,“吴王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没事就去劝劝水碧,让她不要夜里啼哭了。”
白袖“诺”了一声,却小声道,“说来也怪,这几日水碧竟不哭闹了,但我瞧着她总有什么事瞒着一样。”
阿琇心里的诧异只是一闪而过,“她毕竟年岁还小,乍遇这种生死之事,有些瞧不开也常有。”
24.明珠蒙尘
然而事情的真相很快就揭露在她们面前。
天气渐转炎热。
一天有个面生的黄门忽然来传话,圣节已至,清河公主去明阳殿见驾。阿琇心中恍惚,父亲的寿辰要到了?
白袖去喊水碧来给阿琇梳妆,可怎么也找不到水碧的人影。白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先给阿琇梳头,却忽然道,“公主,你的珠钗怎么不见了?”
“哪支珠钗?”阿琇略一怔仲。
“就是那日东宫的主簿送来的七宝琉璃珠钗,公主日日带在头上,怎么现下却找不到了?”
阿琇心中大惊,“那支珠钗十分要紧,可是随手放在了哪里?”
白袖着急之下,眼泪便滚了下来,“公主的梳头日日都是水碧服侍的,可现在这小妮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黄门催了数次,阿琇情知也来不及再找。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耐住心中的不安,匆匆随他而去。
一时进了明阳殿,却是前朝拜祝已过,正开了宴席燕乐。
阿琇因是去的晚了,一个人独独的站在殿中,更显出几分注目。一时席上众人皆不免向她看来。众人的目光中有一缕笑意尤为熟悉,她皱了皱眉,侧头避开了贾谧似笑非笑的注视。转头间却对上了成都王司马颖的目光,此时他的目光中也夹杂着几分忧虑。
皇后故意不给阿琇台阶下,只侧了身对着身旁的妹妹贾午说话,反倒是坐在正中的皇帝注意到了阿琇,他对她却很是和善,目中露出了几分笑意,嘻嘻笑道,“阿…阿玖,坐到…到朕这里来。”
皇后脸色陡变,紧抿了嘴唇一言不发。席上略有心人都听到了皇帝的这句话,更不免向阿琇打量上下,目光中颇含深意。
太傅王衍为人持重,皱眉道,“陛下,谢昭仪已经去世多年,这是谢昭仪的女儿清河公主。”
皇帝茫然的低头沉思,口中兀自喃喃念着,“阿玖…阿玖…”
碍于诸王在场,皇后也不敢做的太过分,咳了数声道,“阿琇既然来了,就在东海旁边坐下吧。”东海坐在席上,看到阿琇面色已是很难看,见阿琇过来落座,更是不屑的扭过头去。
然而在她转头间,阿琇却看到东海头上簪了一支明晃晃的珠钗,凤头点翠,珠晕熠熠生辉,却不正是自己那支七宝琉璃的珠钗。她霎时脸上血色全无,差点踉跄栽倒。旁边却有一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公主小心些。”她侧头看去,董猛稳稳的扶住自己,他目光中流露些许安慰之意,却微微对她摇了摇头。
一切都被皇后收在眼中,她满意的点点头,忽然开口道,“前些日子里宫里出了件不小的事,想来各位都听说了。”阿琇心中一紧,却听她顿了顿,续说道,“吴王行动无礼,冲撞本宫。”
她绝口不提阿邺是与贾修打架,却说是冲撞了她自己,这是要把阿邺往死路上推,让在座诸人无法求情。阿琇心里更慌,心知自己既失了珠钗,对皇后再无利用价值,不知道她要怎么发落自己姐弟。
可皇后一转话题,却道,“陛下膝下三女,始平尚幼,东海和清河都到了及笄的年纪,本宫想着该为她们俩指两个好夫婿了。”她的目光一扫贾谧和贾午,贾午低头不敢对视姐姐的目光。”
皇后转头却对阿琇一笑,徐徐道,“清河虽不是本宫亲生,本宫却视如己出。不知可愿由本宫指婚。”她状似温和,眼神却十分狠厉。
阿琇见状不妙,心中忽而想到,就算皇后得了珠钗,如果解不出钗中的秘密,也寻不到白虎符的下落。她遂把心一横,反而平静了下来,缓缓道,“儿臣宫里有个小宫女,名唤水碧,日日服侍儿臣梳妆,十分得心。她从前是从母后宫中出来的。这几日不知贪玩去了哪里,还盼母后做主,替儿臣寻找。”
皇后乍听她提及此事,目中有几分躲闪,她冲着董猛使了个眼色,明知故问道,“噢?还有这样的事,董猛你去查一查,看这小宫女是不是走失了。”
阿琇微仰起脸来凝视着皇后,既不退下,也不接话。
董猛硬着头皮陪笑道,“此事交给老奴,定给公主一个交代。”
阿琇神色只是寻常,略对皇后福了一礼,便道,“如此,阿琇便全听母后吩咐了。”
“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忘了提条件?”东海不知何时转过头来,目光对准了阿琇,却都是讥讽之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坐在席末一个黑胖的壮汉,轻声道,“二妹,瞧见没有,那是你未来的夫婿呢。”她说着尤不解恨,又凑近阿琇耳边道,“听说你这位贤夫孔武有力,能生吃人肉,十分威武呢。”
“玄泰,你过来。”皇后忽然朗声唤道。
那个黑胖的壮汉应声走到席前,他身高足有八尺,十分的壮实。只是他身着匈奴服侍,面目也不似汉人那样清俊,多了几分粗犷之气。
“这是匈奴五部都督刘渊的长子刘和,快给陛下行礼。”
刘和十分憨笨的行了一礼,模样滑稽可笑。
皇帝瞧着却十分亲切,说道,“爱卿这样高大,可爱吃些什么?朕让人给你做些吃。”
刘和也不客气,粗声道,“臣最喜生食肉块,来二斤便可。”
座中略为胆小的女子都惊呼失色。
皇后瞧着却十分高兴,说道,“来人呀,给玄泰上二斤生肉。”
不多时,左右便端上了一盘血淋淋的生肉。刘和面不改色,抓起便大嚼特嚼,一时血腥味四溢,众人都掩鼻皱眉。
皇帝又是惊讶又是新奇,问道,“生肉滋味如何?”
“回避下的话,”刘和腮中仍在嚼动,嘴边还有血丝,模样十分吓人,“猪肉略酸,不如人肉鲜美。”
这下连在座诸王都忍不住了,齐王也喝道,“大胆,怎敢在御前无礼。”
刘和毫不惧他,反而瞪了他一眼,却道,“臣自小就食人肉,不知王爷所谓的礼是什么?可以吃么?”
齐王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皇后大是快意,“玄泰今日方入宫为陛下贺寿,本宫瞧着十分的堂堂,可堪尚公主。”皇后瞥了一眼阿琇,笑的愈发暧昧,“玄泰你意下如何?”
“臣当然愿意娶公主回去。”刘和虽然愚钝,皇后的这句话却听懂了,喜滋滋的跪了下来。他身材实在高大,跪下来了也不比寻常人矮多少。而他举止显得木讷又笨重,更透出几分粗陋来。
25.奇变迭生
诸人皆露出不忿的神色,岂有将国朝公主许配给卑下的匈奴人之理,何况还是这样粗鄙的一个胡人。阿琇却陷入一阵困惑中,此人是刘渊的长子,难道他不是刘聪的大哥么?她细细的向他打量去,却见他相貌与刘聪绝不相同,刘聪相貌俊雅,举止皆与汉人无疑,他的行动却都十分粗鄙,一看便知是胡人。
“二妹,恭喜了。”
东海十分快意,上次被贾谧拒婚,如同当众给了她一个耳光。她闭门在寝宫里呆了半个月不出门,这次听到母亲说要给阿琇好看,她才专门盛装打扮了来看阿琇的笑话。况且母亲还说与姨母商量定了,今日席上定要让贾谧把自己娶回去。她想到了贾谧的堂堂姿仪,心中不免更喜,目光盈盈的便向贾谧望去。
贾谧却站起身来道,“上次皇后娘娘千秋宴,臣已向娘娘求娶清河公主,娘娘可还记否?”
皇后冷冷道,“是么?本宫怎么不记得了?”她今日定要出一口恶气,把阿琇许配给这粗鄙的匈奴人。旁人瞧着刘和越不堪,她偏就越舒心。她不欲再理贾谧,就要发作阿琇。
阿琇此时心中十分恍惚,怔忪间竟没听见旁人在说什么。
贾谧凑近了皇后,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皇后忽然面色大惊,迟疑不定起来。
贾谧依旧笑道,“皇后娘娘可想起了么?”
皇后恨恨的盯着看着贾谧,却见贾谧一双俊美的眸中毫无半分退让之意,她只能咬牙道,“本宫出言,自然有信,你既然要娶清河,就依你罢了。”
席上众人都想不到事情会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时间都看向了阿琇这席。东海不敢相信的睁大眼睛,盯着皇后。皇后不敢去看女儿,侧着头假装夹菜。
经此一变,齐王适才心中不快,此时得了机会便冷冷的瞧向了依然站在席前的刘和,却朗声道,“清河公主既然择定佳婿,却不知东海公主与皇后娘娘相中的这位刘玄泰可有缘分?”
东海大怒,一伸手就推翻了面前的酒盏,满满的琼酿泼了阿琇一身。她恨恨的看着阿琇,恨不得立即就要将她生吞活剥。
皇后面露尴尬,吞吞吐吐道,“此事还需再议,再议。”司马颖冷笑数声,退回自己的座上,不再理她。
程据暗暗长叹,在旁一扯皇后的袖子,示意不妥。皇后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刘和,想起他下午入宫带来的刘渊起誓相助的密信,心知若不答应让他为驸马,无疑就是当众羞辱了刘渊。可她望了望自己的女儿,东海脸上满是羞愤至极的神情,毕竟骨肉关情,她如何能忍下心来。
皇后迟疑再三,终是咬牙道,“刘和却为公主良配,可尚与东海。”
刘和低头谢恩,他低下头去,声音浑厚,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虽然心智不清,却也听明白宫里要办喜事了,连连拍手叫好。皇帝都说好,谁敢不附和,在座诸人皆起身磕头祝贺天家之喜。
东海闻言却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瘫坐在椅上,竟是晕厥了过去。
皇后又是心疼又是慌乱,赶紧命程据去看东海。席上一时间乱成一团。
两位公主一起出降,这是国朝从未有过的盛事。朝中商议数日,方才定下了出降的仪制,从“采纳”到“问名”至“纳吉”、“纳征”,再到“请期”、“亲迎”,六礼具备,也足足折腾了数月之久,等到真正出降之日,已是秋日已尽,冬寒转凉。
东海是皇后的爱女,此番又是远嫁匈奴,皇后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也无法改变女儿的命运,她所能做的只是用百般的尊荣赐给公主。按照仪制,长公主出降的礼聘也不过用绢两百匹,可皇后一次就赐了五百匹绢给东海,至于其他卤薄车驾,都比拟了皇后的仪制,极尽奢华。
相比起东海,阿琇的嫁妆就薄陋的多,皇后打定主意不让阿琇好过,除了赐给她两个负责仪制女长御,其他一概简而又简,简直连普通公侯大夫嫁女也比不上。这何止阿琇宫中怨言颇大,连贾午也颇有怨词,入宫求见皇后了好几次,可皇后干脆连亲妹妹也不见,显然是彻底恼怒贾谧到了骨子里。
这日天气阴沉,清晨天方露白,便疏疏密密的下起了小雪。
送仪礼的宫人刚到荼菽殿,白袖恰好自膳房取了暖汤回来,却见靳阿姆引着一个熟悉的人儿走了进来,却是水碧回来了。白袖瞬时眼圈就红了,冲上去握住了水碧的手。
水碧离开了这些日子,瘦了许多,原来圆圆的下巴瘦得脱了形,面色又黄又暗,看上去吃了不少苦头。她随着靳阿姆进了房来,哭着跪倒在地,“奴婢是被猪油蒙了心,以为听了皇后娘娘的话就能救出吴王殿下。所以奴婢就…就偷了公主的珠钗……”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谁知皇后拿了珠钗并不放人,反而把奴婢也关了起来,奴婢心知难逃一死,想不到公主还会救我出来。”
“别说了,你回来就好。”阿琇瞧着她狼狈的模样,想起曾经相伴的时光,心中也是不忍,不愿开口质询。
靳阿姆却是厉色,“这妮子背主弃义,是留不得的。”她说的是水碧,目光却横向白袖。白袖心下惊惶,赶忙放下暖汤溜了出去。
水碧哭的哀切,磕头连连,“奴婢不求公主能原谅,只是想当面向公主请罪。”
阿琇心里堵得慌,珠钗是母亲留给自己唯一的遗物,更何况它还包含了白虎符的下落,如今却被弄丢,她实在心情难以平静。可她瞧着水碧哭着可怜,想来她确实一片真心为了救阿邺出来,也不忍再苛责她,只点头道,“罢了,那珠钗丢了就丢了。你还是回来侍候吧。”
靳阿姆见了也只能作罢,摇头领着水碧出去。
26.雪落霜天
白袖走到外间,见寝殿门前堆了数丈高的红绡,数十箱宝函,便知是宫外贾家的彩礼送来了。她转过廊厅,却见着有个身影颇为眼熟,赶紧便去给阿琇报了信,“公主,贾府送彩礼的来了,奴婢瞧着来的人是上次给公主送珠钗的那位。”
阿琇闻言一怔,径直就往外走去,白袖很少见到公主这样失态的模样,一时倒有些心中纳罕。阿琇走到廊下,果然见到刘聪就负手立在那里看雪景,雪片不断地落在他的衣襟上,与他鬓上的发巾同色。
偶有风起,阿琇身上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见他转过头来,目也不瞬的望着自己。阿琇瞧着他身上换了服色,忽然想起皇后对刘和的亲近,心里生了冷意,便道,“恭喜将军,高升了校尉。”
“阿琇,”他目光一闪,似是不信一般,“你何时与我如此生分?”
阿琇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鼻子却是发酸,“这里是落魄之地,最受皇后嫌恶,恐会耽误将军富贵前程。将军父子都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以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阿琇,你怎么会误会我这样深?”他有点着恼了,“我千辛万苦央求了大哥来救你出苦海,把一门的脸面身家都赔上了,你就这样来感激我?”
“阿琇,这次确实是你误会了玄明。”柱后忽的转出一个人来,却是成都王司马颖。
“十六叔。”阿琇看到司马颖,眼圈顿时红了,又是委屈又是难过,“我的珠钗被皇后夺去了,那珠钗里藏有虎符的秘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虎符的事不用急,我们要慢慢想办法,”司马颖这次是悄悄回京,已经打听清楚了发生的事。他见阿琇对刘聪颇有误会,便解释道,“这次刘和来京虽然是奉了刘元海之命,但他得知你和阿邺被皇后所囚后,就出了金蝉脱壳之计,想先假意把你娶回匈奴,到时候只要出了宫离开了皇后的视线,你便可以安然解脱了。”
“那莽…莽夫……”阿琇对司马颖自是深信不疑,一双秀目却瞧向了刘聪,目中有些疑虑,改口道,“你大哥是你央求来京的?”
刘聪负着手来回踱步,吁了一声道,“我大哥虽然样貌粗犷,却并不是鲁莽无礼之人。”刘和是刘聪的长兄,他其实为人足智多谋,又心思十分缜密,是刘渊麾下最得力的助力。
司马颖和刘和其实都瞧出了刘聪其实对阿琇颇有情意,乐得撮合这门的亲事;刘和又瞧准了皇后希望阿琇不得善终的歹毒心思,便故意装出一副愚笨凶蛮的模样,骗的皇后将阿琇许诺嫁到刘家。到时候只要把亲接走,远到塞外,阿琇真正嫁给谁就不是皇后能做得了主的了。此计原本天衣无缝,谁料贾谧从中插了一手,将亲事捣乱,如今刘和被迫要娶东海,已是骑虎难下;阿琇却要嫁入贾家,实在是阴错阳差。
阿琇听罢司马颖解释原委,目中含泪,低声道,“是我错怪你们了。”
“刘元海一门忠孝,岂会做背弃江山社稷,向那妖后屈服之事,”司马颖说道,“这次事关重大,连我也是事后听了刘和的解释才知晓来龙去脉。”
“只是如今施计不成,只能用强将公主救走了。”刘聪叹了口气道,“今日王爷费劲辛苦,才得了机会带我入宫来救公主,公主只需跟侍女调换服侍,然后跟我们出宫,到时候宫外我大哥已经安排好了人马接应,星夜就可以带你离开京城。”
阿琇应了一声,忽然问道,“你大哥既然是奉命来京,这样带我仓皇逃走,岂不是之前在皇后面前的乔装做作都会暴露?势必还会影响你大哥的事。”
刘聪兄弟其实也早已经想过此节,这样做是最下策,他无奈道,“你且放心,这些我大哥自有安排。你赶紧去换衣服就是了。”
“我宫里只有个白袖,是我的贴身侍女,”阿琇细细想了一瞬,摇头道,“我如果跟她对换了服饰,那她必然会因此丧命。”
“这些我们都已有安排。”司马颖轻轻击掌,白袖便从殿内走了出来。
“公主你先走吧,奴婢不怕留下来。”白袖此时听阿琇提到自己,忙说道,“何况奴婢是个小小的宫女,皇后娘娘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司马颖朝她瞥了一眼,并不说话。
阿琇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摇头,“水碧差一点就没了性命,我不能再让你有事。”
白袖猛然有些失神,转头望了司马颖一眼,目中已是泪光盈盈,过了片刻才道,“公主,奴婢不怕。”
“连白袖也是你们的人?”阿琇瞬时已是醒悟过来,忽然意识到刘聪为何在宫中能够数次轻而易举的见到自己,事事都这样容易摆平。
白袖有些尴尬的低下头去,司马颖却目不转视的望着她,柔声说道,“快些换衣裳吧,再不出宫就赶不及了。白袖只是个小宫女罢了,等你走了本王有办法把她接出宫来。”
白袖领着阿琇去换过衣衫,刘聪上下打量阿琇,只见她身着丫鬟的紫碧纱纹双裙,虽未施粉黛,芙面却自有丽色,在人群中实在打眼,他想了一瞬,伸手沾了些煤灰,轻轻擦在阿琇脸上。阿琇一躲,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遮住自己的丽色。他在阿琇两颊都抹了些灰,灰尘扑面瞧不出本来面貌了,满意道,“这样便妥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