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无话,司马颖入宫备了马车,原本是让刘聪领了送聘使者的差事,此时混出去时便让阿琇站在马车之侧,装作是随侍宫女的模样。
几人行至凤楼门前,守城士兵验过刘聪的腰牌便示意放行。眼见着身后巍峨的帝阙越来越远了,阿琇常常的吐出口气,刘聪拍了拍她的手,目中露出几分安慰之意。
正此时,忽听守城士兵齐声道,“见过贾公爷。”
三人都是一惊,阿琇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透。刘聪一手拉住了她的柔荑,右手却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到底司马颖沉稳些,抬头望去,只见贾谧和程据两人竟是并肩而来。贾谧见到司马颖微微皱起眉头,道:“成都王不是去匈奴了么,千里迢迢的路程,王爷竟是来去随意的紧。”
司马颖从容道,“本王听闻齐王殿下患病,有几分担心,特回来探望。”
“哦?”程据却嘴边含了笑,目光在阿琇身上一转而过,却撇过刘聪按着剑柄的手,语气仍是淡淡的,“即是给齐王探病,怎么王爷又在宫里?”
刘聪倏然反应过来,把僵直的右手悄悄放了下来。
司马颖反应十分快,淡笑道,“本王和太医一样,在宫中也有牵挂,不可以一探么?”此语便是赤裸裸的挑衅程据了。程据面上终于露出了尴尬,十分不悦的重重“哼”了一声。
所幸贾谧似是满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这些举动,只一点头道,“既如此,王爷请便。”他清清淡淡的一行礼,便领着程据而去。刘聪没想到竟这样容易就混过去了,他这时才感觉到阿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人直走的看不到人影了,司马颖方才转过头来,心内如同放下一块石头,对阿琇和刘聪说道,“走吧。”
27.习习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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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最大的客栈名唤上元居,这里地处洛阳城繁华的南市与北市的交汇处,终日人流川息,热闹非凡。司马颖在这里早已定下了三间客房,此时安顿了刘聪和阿琇住了进去,瞧着阿琇面色还是苍白的紧,知她心中害怕,便对二人说道,“过了午后我还要去大牢里把阿邺弄出来,晚上大家就可以启程上路了。刘聪你带着阿琇去南市上转转,替她买两身合适的衣衫,穿着宫中服饰赶路终是不便的。”
阿琇一听要去救阿邺,赶忙道,“十六叔,带我也去大牢。”
刘聪笑道,“你又无武功在身,去了大牢王爷还要分身救你,你还嫌不够乱么?”
阿琇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刘聪望着司马颖,诚恳的说道,“王爷,我有一家臣名叫匐勒,武功十分了得,可做王爷助力。”说着唤了一声,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羯族汉子便走了进来,粗声粗气道,“匐勒见过主人。”
刘聪忙道,“还不先见过王爷和公主。”那汉子并不施礼,只用不太标准的汉话说道,“匐勒只认主人,并不认其他人。”
阿琇见此人体格雄壮,额头宽广,颧骨很高,双眼若铜铃一样,相貌十分凶恶,心下也有几分害怕。司马颖却赞叹的击掌称赞道,“好一个猛士。”
刘聪微微一笑,“王爷若看得中此人,便让他随着同去大牢,也许能帮上些小忙。”
司马颖望着匐勒问道,“你可愿虽孤王走一趟?”
匐勒大声道,“主人有命,匐勒誓死完成。”说罢,便自去门口守卫。
司马颖望着匐勒的背影,起了爱才之心,问刘聪道,“匐勒是重义之人,这样好的侠士你从哪里寻来?”
刘聪道,“说来还是五年前,有一天我从东朝门过,远远的瞧见黄门侍郎王衍揪着一个壮汉不放,旁边围了不少人。我瞧着那壮汉作羯人打扮,心生了几分相惜之心,便过去问个究竟。却原来是那汉子不小心冲撞了王侍郎的车驾,惊了他的大宛宝马。王衍不依不饶,定要这汉子赔马来,这汉子一看穿着就是贫贱之人,哪里赔得起马,当下涨红了脸在原地,任王衍如何喝骂也不吭声。”
阿琇听了只皱眉,“王衍也是当世有名的名士,怎么这样的小气市井。”
司马颖却知道缘由,他想着王衍为人那副样子,忍住笑道,“你有所不知,王衍说起老庄来侃侃而谈,有名士之风,可他爱马如痴,什么事只要涉及到他的马,他便像换了个人。”
刘聪也觉得好笑,说道,“正是这样的。恰好那几日家中送来了一匹西域名马狮子骢,我过去问清了缘由后,便将马赔给了王衍,给那壮士解了围。”
“那这壮士从此就跟随于你了。”阿琇接口道。
司马颖却沉思不语,心想这样的壮士绝非一匹马就能换来的。却听刘聪续道,“没想到那日晚上我下朝回家后,这壮士竟跟了我来。说自己名叫匐勒,是羯族的逃奴,想从此投靠于我,我虽救他一次,却不想惹下这样天大的麻烦。”阿琇茫然无知,司马颖却深知其中关窍,解释道,“按我朝律法,逃奴是死罪。收容逃奴也是要连坐受诛的,这就算是本王,也不敢轻易冒这样的险。”
阿琇大是愤愤不平,“这是什么臭规矩,让人为奴本来就是陋习,逃出来还要杀掉就更不应该了。”
刘聪苦笑道,“我给他讲清了其中关节,匐勒便拜了三拜,自是去了。我本以为此事就此了解,却不料半个月后,我从南市经过,见路中间诛杀几个死囚,我无意抬头望了一眼,却正好瞧见匐勒就被绑在断头台上。”
阿琇大惊失色,“他被发现是逃奴了么?”
“我起初也这么想,”刘聪摇头道,“便过去悄悄打听了一下,却得知这次是王衍的族弟王敦要杀他。原来那匹大宛马是王敦打赌输给王衍的,他瞧着王衍得意洋洋的又领了匹更好的狮子骢回来,心中生了嫉忿之心,就找了个由头,说匐勒相貌凶恶,空有奇志,把他抓了起来。”
“荒唐,荒唐!”阿琇气的脸都涨红了,“王氏兄弟亏得还出身于琅琊大族,怎么这样小肚鸡肠,荒唐可笑。”
司马颖叹道,“有时候愈是出身豪门大族的人,反而愈发的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刘聪说道,“我当时也想起王氏是琅琊郡的望族,便去求了琅琊王,这才留下了匐勒的一条性命,但经此之后,难保王氏兄弟不会再找匐勒麻烦。琅琊王也颇为喜爱匐勒,索性替他脱了籍,让他做了我的家臣。”
阿琇这才呼出了一口长气,拍手叫好道,“久闻琅琊王慷慨豪迈,如今听聪哥哥一说,果然名不虚传。”
司马颖脑海中却转过一个念头,琅琊王竟是常在京中的,怎么自己从未听说过此事。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便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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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四马既闲
铜驼街以南,比不得御道的宽敞平坦,瞬时就窄了一半。然而市井之中,自有一番繁华景象,挑夫走卒、摩肩接踵,吆喝叫卖之声,充盈于市。
刘聪领着阿琇逛了两个绸缎铺子,便相中了两套换洗的衣裙,一套绛碧色的结棱复裙,一套鹅黄的纱榖双裙,都是素绢里子内夹丝絮的,穿起来又暖和又不显得臃肿。
阿琇换上了鹅黄的那套衣裙,只见裙边的香色百蝶绢的镶边恰恰垂到足边,更显得身姿苗条、足踝纤细,十分的好看。她转头只见刘聪正看着自己,目光中露出几分满意欣赏的神色,“这衣裙颜色正适合你。”
铺子的老板娘瞧着连连称赞,“你家大人真是细心的紧,挑的料子是眼下最时兴的,夫人穿上了实在好看的紧。”
刘聪笑而不语。阿琇双颊一红,低声道,“他并不是我的夫君。”
那老板娘瞧见阿琇并未改妇人装束,又瞧瞧刘聪行动对她颇有维护,恍然大悟,“你们还未成亲吧,那可要多选几套时兴的嫁衣。”说着又盛情推荐了好几套波斯国刺绣的绣樱双裙,价格都很是不菲,刘聪笑着让人的全都包下了。
两人拎了大包小包出来,阿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这家老板娘很会做生意呢。”
刘聪随口道,“谁让她恰能恭维的正到好处。”
阿琇细细想了想他话中的意味,忽然又红了脸。
她无意中回转头时,忽然望见铺子里进去了两个青年男女,手挽着手,十分的亲昵,她有一瞬时的恍惚。刘从瞧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是你认识的人?”
“可能是瞧错了。”阿琇摇了摇头,到底忍住了没有再回头去看,心里却在奇怪,献容不是在皇后宫中了么?
彼时立国已有六十余年,一扫魏时战乱连连,正值国运昌盛、天下太平之时。
阿琇与刘聪并肩随意而行,忽然望到前面南市中愈发拥挤,人人都欢天喜地的往前涌去,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阿琇好奇道,“帝都之中,日日都有这样热闹么?”刘聪算了算日子,笑道,“今日是腊日,城中百姓都出来结社享用胙肉,今日市集上便要更热闹些。”
“胙肉?”阿琇不免怔住,在宫里也食过胙肉,每到腊日,宫里便会用白汤煮好大锅的胙肉,分到各宫里,蘸以椒盐,吃起来滋味淡薄,宫中之人以身材纤细为美,而胙肉十分肥腻,人人畏之如洪水猛兽。
说话间两人便被人潮推到了市井之中,只见偌大的一个铜锅便在十字交汇的路口,那锅足有千斤之重,好几个人也合抱不过来,锅边有四五个小役在添柴翻烧,锅里面热腾腾的冒着白气。百姓们人人都拿着白瓷碗,排着长队兴奋地议论着。
刘聪一望便知阿琇的疑惑,解释道,“在宫外百姓们十分穷苦,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次肉,因而对着胙肉十分的看中。”但他对这么多人排队来吃胙肉也十分惊讶,摇头道,“不过往年里胙肉都是各家各户一起凑钱买来煮的,怎么还有官兵衙役在这里煮肉?”
阿琇又是好奇又是惊诧,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队伍之中,一个老者瞧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便递给她一个洁净的白瓷碗,乐呵呵的笑道,“姑娘,在后面排着吧。今年的胙肉是成都王府开锅煮的,格外的香呢。”
阿琇和刘聪相视一笑,想起十六叔平时外表严肃,但其实心地善良,最是体恤百姓。他们俩便乐滋滋的也排起队来。
满满一大碗胙肉,只是清水煮成,并没有半点调料,阿琇捧着碗就开始犯愁,这如何吃得下去。可她瞧着旁边的百姓都吃的十分香甜,不少人连碗底都用清水涮了喝了下去,十分满足的模样,就连刘聪也不以为意,和身边百姓一样大口大口的将胙肉吃了干净。阿琇迟疑的轻轻咬了一口,满嘴都是油腻的滋味,因为没有加调料,甚至还有点淡淡的膻味。
这时雪小了些,天上只是下着雪珠子,撒盐一般,细细的落在每个人肩上。众人在雪里吃的香甜,都不觉得寒冷。
只听适才递给她碗的老者对旁边另一个年青人说,“今年这胙肉这样的好,吃起来比往年的都要香些。”
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布袍,袍角还缝补了几块,看起来却像是个清苦读书人打扮,他却说道,“老伯有所不知,满朝之中只有成都王最能体会百姓疾苦,可不比那当今圣上。”人群本来都是嘈杂的,听他提到圣上,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阿琇听到世人在说父亲,到底心中滋味复杂,追问道,“当今圣上怎么了?”
老伯连连摆手,“莫议国事,莫议国事。”
那个年轻人却十分刚强的样子,仰着头道,“有什么说不得的,这天下谁人不知道。前年发大水,民间淹死了多少百姓,许多人吃树根草皮都吃不饱,可消息传到我们圣上面前,圣上竟然问道,‘百姓吃不饱饭,为什么不吃肉糜’?”
他此言一出,百姓中都是一片啧啧之声,虽不敢高声喝骂,但人人都露出了激愤的表情。阿琇顿时呆住了,她想不到她的父亲是这样的昏庸暗弱,在天下人面前都是笑柄。她羞愧的低下头去,埋头便开始吃碗里的胙肉,眼泪却顺着滴到碗里,混在肉汤里,一时也辨不出什么滋味。
刘聪有些担心的瞧着她,却见她一口气将碗里的胙肉都吃了个干净,连汤底都喝掉了,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满面泪痕。阿琇将白瓷碗洗了干净,恭敬的放到那老者手里。那老者胆小怕事,见煮胙肉的官兵都向这边看过来,赶紧收拾了东西走了。
刘聪不欲引人注意,于是带着她一口气走了很远,只走到南市的尽头的柳亭方才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毗邻城郊,不远处就是大片大片的菜地,只是因为正值冬日农荒,地里都是尺深的积雪,一个人影也没有。
29.有匪君子
柳亭是离京送别的驿站,常有人在这里设宴相送,折一支柳遥寄。如今寒冬腊月,却少有人远行。
两人坐在柳亭的石阶上,刘聪叹了口气,低声道,“莫听别人胡说,那些话也只是市井传言夸大之词,做不了准的。”他说虽是这么说,但心里却是信了那些市井之言的。阿琇抬起头来,一双发亮的眸子里都是朦胧的泪光,如只迷惘的小鹿一般小声抽泣着。他心下也有几分难过,伸臂将她揽在怀里。
阿琇身子微微一僵,顺从的依偎在他怀中,轻轻的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是她自八岁起,就全心信赖过的人,她受了太多的惊吓,实在是太累了,只有在他身边才能感觉到安心。她如今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肩膀,能让她困顿一瞬,歇息一瞬。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松弛下来,竟沉沉睡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
那时她只有五六岁的年纪,有一天午后,忽然赤着双脚跑进太子的宫殿里,打断了太傅的讲学。当时自己还只是太子的陪读,坐在太子身后,静静的看着太子含笑把她抱在膝头,她忽然从太子的肩上伸出小小的脑袋望着自己,对自己笑了笑,五官精致的像个瓷娃娃一样,柔顺的齐肩发散开来,美好的就像是那天中午微醺的阳光。
这个灵动而美丽的生命却如同一个精致的花瓶一样,总是在受到伤害,仿佛时刻都要跌落的粉碎。他心中暗自打定主意,他誓要护她一世。
他凝视着她樱红的双唇,轻轻低下头去,吻住了她。
她惊醒过来,只是惊愕了一瞬,随即便羞涩起来。
她轻轻闭上双眸,接受他深深的一吻。
雪珠落下无声,只淡淡的在他们肩头覆上了一层清霜。
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偷偷睁开了眼睛,打量着他俊秀的轮廓,心中忽有几分安定。
每个少女心中,大抵都有这样一个男子,英俊而有翩翩风度,落难的时候相遇,从此不离不弃。
飘飘洒洒的雪霰子中,升腾起薄薄的一层青烟,笼着苍茫的四野,如梦似幻。天地间偶有几只大雁穿梭,却只是一瞬就消失在烟雾里。
他望着天边的去雁,忽然言道,“阿琇,你瞧见过大漠么?”
阿琇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就出身在大漠边的水草地里,”他轻声道,“那里的景色很美,小时候我就和阿妈一起在那里生活,大漠荒原、戈壁连天,虽然很萧瑟,却总让人觉得温馨。”
“那定然是很美的。”阿琇遥想着他所描述的景象,心中勾勒出一幅长河落日的图景,一时间亦是醉然。
他含笑瞧着她,“这次回去,我就带你去瞧大漠好不好,阿妈若是看到了你,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阿琇羞红了脸,过了半晌方才轻声回应道,“你阿妈真的会喜欢我么?”
“当然,我阿妈最是和蔼不过了。”
“听说连你们匈奴女子都擅长骑射,我却连宫门都没出过几次……”
“我阿妈也是汉人女子,她性子很温婉的,也不爱出门,镇日里就在房中绣些花鸟帕子,”他话中渐有惆怅,“只是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去过了,不知道阿妈还好不好,是不是头发都白了。”
阿琇想起他八岁就被送进洛阳做质子,再没有与父母相聚过,心下触动不已,轻轻的握住他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瞧着她的举动,心下欢喜到极处,执了她的手贴在心上,大声说道,“阿琇,你再说一次。”
她温柔的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吟,“不管天涯海角,我都会陪着你。”
他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的喜悦,舒展双臂将她举了起来。她吓得大声尖叫,他却不已为意,又将她揽入怀中,良久,方才低声道,“阿琇,这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时候。”
她温存的埋首在他胸前,长发散落,如泄玉春水,延展在他襟前。
两人依偎着叙叙的说着话,心内辗转却觉温馨。
眼睁睁瞧着日头一点点落下,方才回去。他们俩回到客栈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冬日苦寒,北风阵阵,直刮得脸上发冷,可两人手牵心暖,只觉竟如身在春朝,旖旎无限,都不觉寒意。
远远走到铜驼路的拐角处,天边忽然飞来一只白色的鸽子。阿琇瞧着新奇,“这个季节倒少见有鸽子。”刘聪面上露出微笑,伸手略一召唤,那鸽子便径直飞来,落在他肩上。
阿琇奇道,“这鸽子原来是你养的呀。”
“你若喜欢,可以送你几只。”刘聪笑道,伸手解下了鸽子足上绑着的一个小小的竹筒,又从怀中取出鸽食递给阿琇,“你可以喂喂它。”
阿琇自是欢喜极了,拿着鸽食在一旁逗弄起来。这鸽子并不畏人,全身雪白透亮,瞧着十分精神。
刘聪展开了竹筒里的薄薄纸笺,读着忽然面色沉了下来。阿琇转头瞧见,便问道,“这信里写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当么?”
他面露几分尴尬,迟疑道,“一封家信而已,并没有什么。”
阿琇对他满心相信,自然也不疑有它。那鸽子贯是训练有素的,见食物吃完了,便昂着首望着刘聪。刘聪轻轻一挥手,它便摆了摆翅,飞上云霄之中,很快便成了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上元居里炭火烧的旺盛,到了入夜,北风呼啸,伙计们便热了暖腾腾的酒菜来,摆好了宴席又温好了一壶热酒,倒在三个烫过的粗陶碗中。两人左等右等,眼见着菜已经凉了,酒也温过了三回,可司马颖却始终没有回来。阿琇不免生了几分担忧,问道,“十六叔这么久还不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刘聪心里也没底,冗自安慰她道,“你十六叔的骑射身手都十分了得,又是皇亲贵胄,能有什么事?”
阿琇略放下心来,瞧着窗外乌黑的夜色,竟是一点星月也没有,漆黑黑的更见冷情。她强笑道,“既然十六叔不回来,你先吃点东西垫垫,都饿了一整天了。”说着便去拿筷箸,可手一滑,细瓷的花碗便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心里咯噔一声,更觉得有几分不吉利。
正此时,却听外面传来了嘈杂声,似是有人要闯进店来,她的心骤然提了起来,向前疾行几步要去看个究竟,刘聪慌忙拦住她,“仔细别扎着脚。”
“客官,店里已经住满了,您去别处吧。”外面掌柜的声气透着几分不耐烦。而来人显然更不耐烦,大声道,“我只是来找人的,不住店。”说着,靴声霍霍,竟是直向他们所在的房间而来。阿琇惧意更甚,她刚逃出宫来,才感受到一瞬的自由与快乐,唯恐是皇后再派人来抓她回去。刘聪紧紧的搂住她,面上却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门骤然被推开,却裹夹着一丝寒风。
(下接书版)
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裹着一袭墨玄狐裘,站在门口。
刘聪神色一凛,低声道:“见过王爷。”
来人正是琅琊王,他目中凶光毕露,很是冷漠地扫过了他们二人:“连本王的信你都不回,你还要做什么?”
刘聪面露几分尴尬之色,对阿琇轻声道:“你先去隔壁屋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要与王爷交代。”
阿琇安静地向琅琊王行了行礼,便侧身出了门去。
琅琊王眼见她掩上了门,方才厉声斥责道:“你怎么这样糊涂,竟然同成都王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来。你将
公主劫出宫来,皇后焉能不知?”
“可我实在别无他法,”刘聪争辩道,“怎么能让阿琇嫁入贾家?除了此法,还有办法救她出来吗?”
琅琊王恨铁不成钢,怒道:“你们这样荒唐。十六郎好歹是个王爷,纵使胡闹被皇后抓了,也会念他是先帝之
子网开—面。可你却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这样不知轻重?你只知公主如何,却不知你父亲又要如何自处?刘渊身在
外藩,好不容易得了朝廷信任,刚得了兵权,你们兄弟却在京中闯出这样大的祸来,你要让你父亲怎样为你收场?
”
“父亲又能怎样?这样做小伏低得来的富贵不要也罢!”刘聪受了琅琊王的斥责,面上涨得通红,心中亦是不
忿,“父亲在外任多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唯恐哪里惹怒了皇后,却还哪有半点我们匈奴汉子的血气?”
“你糊涂。”琅琊王恨得咬牙,一掌掴在刘聪脸上,他盛怒之下,下手颇重,刘聪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他从
未想过一直敬重的王爷竟会对自己动手,一时竟怔住了。
琅琊王下手之后,心里也有些后悔,不由口气软了些,说道:“我知道你惦记着先太子的嘱托,关心公主安危
,可如今是非常之时,覆巢之下哪还会有完卵?你将公主带出来,又能带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后只要一
纸诏书下,天下便都是追捕你二人的追兵。到时候你的父亲和兄长不仅不能成你的庇护,还要受你牵累,落得个家
破人亡的下场。”
他见刘聪沉默不语,又劝道:“你父亲为何要受这些屈辱?不就是因为国破运衰,族人流离失所,只能寄人篱
下。刘渊这些年的做小伏低,在你看来也许是没有血气,但在本王看来他却是勇者气概,牺牲一己换来一族人的平
安。身在乱世,多少事只能是不得已。如今举事在即,你大哥要迎娶东海公主留在京中,你父亲身边很缺人手。他
连着来了几封信,催着本王把你带回并州,你今夜就收拾好东西随我走吧。”
他见桌上有温酒,便倒了一盏递给刘聪,又道:“你是本王自小看着长大的,是英雄者岂可儿女情长,白白短
了志气?你莫让我和你父亲失望。”
刘聪接了酒盏,尚不及答话,阿琇忽然推门进来,朗声道:“聪哥哥,你该听王爷的话,回并州去。”
“阿琇。”刘聪望着她一双明若秋水的双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阿琇却已经拿定了主意:“我决意不会随你走了。十六叔既然被皇后抓了,阿邺还在牢中,我不能扔下他们不
管。王爷,你们既然有大事筹谋,阿琇也许能在宫中帮你们完成些许小事。”
刘聪咬了咬牙,过了片刻方才道:“我们的事不用你帮忙,我受你兄长嘱托,我也断不会把你留下。”
阿琇瞧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声音却低了许多:“你和十六叔救我的心意,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活在这世上,都
是一条命罢了,谁的命又比谁的命更高贵、更值得呢?”她望着刘聪,缓缓道,“聪哥哥,上次你告诉过我,不能
因为一己之私,误了天下的大事。阿琇都记住了,我能做到。”
刘聪虽千般不舍,但见阿琇心意已决,唯有长叹一声。
琅琊王双目如电,冷瞥了一眼阿琇,目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温言道:“公主既然有这样的胆气,我便派人送
你即刻回宫去,趁着皇后还没有发现你的失踪,兴许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琅琊王雷厉风行,即刻就命人进来为
两人收拾行装。
刘聪心知无法挽回,低声对阿琇道:“等我回来,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阿琇泪光盈盈地望着他,心如刀割一般,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终是沉默无语。
临到亲迎那日,只有白袖和水碧在为阿琇梳妆。两人听到不远处东海的宫里传来阵阵丝竹声,心知那里不知是
何等的热闹景象,再看着阿琇微薄的嫁妆,都不免垂下泪来。白袖头一个忍不住,却是含泪故作宽慰道:“公主今
日出嫁,若是谢昭仪娘娘还在,不知该有多高兴。”
阿琇心中黯然,她转过脸去,瞧着外面赤色的宫墙外晨雾渐渐淡了些,便起身说道:“你们俩随我来,我有东
西给你们。”
两人跟着阿琇到了内室,看到她从镜台下取出两只缠丝红木嵌玛瑙的小匣子,慢慢打了开来。
匣子里珠光流转,竟让晦暗的室内亮堂了不少。两人只觉眼前一亮,那匣子里盛的都是些阿琇日常用的珠翠首
饰,还有数十颗未经镶嵌的鸽卵大小的宝石,皆是上好之物,瞧着十分精致。
阿琇轻声道:“你们跟随我一场,我也没有什么赠给你们的。这些首饰虽然都是我用过的,却也值些金银,你
们一人一匣取了去,以后放出宫去,还能换些银钱生活,也算是我给你们留个念想吧。”
水碧惊骇得连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叫道:“公主。”白袖却心中有数,将那俩匣子掩上,跪下道:“谢
公主大恩,只是这东西奴婢们却不能要。”
阿琇摆了摆手,说道:“你们的心意我都知晓。你去叫了冯阿姆进来,我还有东西给她。”
待白袖出去,阿琇又望着水碧开口道:“水碧,我知道你心里对阿邺有情。我也帮不了你做什么,以后若有缘
分,你还能见着阿邺,望你还念在我的情面上,对他照顾一二。”这话里竟有托孤的意味了。水碧听她语意不详,
心中更惊,伏在地上哀哀泣道:“奴婢不明白公主的意思,公主这是不准备带奴婢一同出降了吗?”
“公主,奴婢也要随你出降。”白袖进得屋来,恰听到两人的话语,忙说道:“奴婢在宫外既无父母也无亲人
,还请公主不要抛下奴婢。”
“我主意己定,一会儿等送我出了宫,你们就自己散去吧。”阿琇轻声说道,只觉得交代完这些,心里已是累
极。 冯阿姆随着白袖进来,一眼便瞧见阿琇眼中含泪,只是碍着有人在也不好劝,白袖惯是稳重的,见水碧伏
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便拉着她出去了。
阿琇从床底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数幅绣样,绣的都是女子样貌,张张精致灵动,竟如同画里都是活人一般。冯
阿姆这样持重沉稳的人,瞧着这样的绣活竟也瞧着呆住说不出话来。阿琇缓声道:“阿姆,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她
们两个终有放出去的时候,留些银钱傍身也好。只是阿姆在宫中吃喝用度俱不愁,我瞧着阿姆对刺绣颇有几分欢喜
,便留了这些送给阿姆。”
冯阿姆用手拂过那几幅绣样,说道:“这样好的蜀绣,公主何必赐给老奴,就是出降了也可以带去添添嫁妆。
”
“我留这身外之物也无用,”阿琇摇头道,“这几幅蜀绣还是父皇赐给母后的,留在昀华殿里也久染尘埃,我
取来赠给阿姆。阿姆待我虽然面冷但心慈,这些日子的照拂之情,我都一一记在心里。这些东西也算是物托其主。
”
冯阿姆听她语意哀凉,心知她心中有结不能化开,遂劝道:“公主莫羡慕他人繁华。老身入宫三十多年了,见
多了这样转眼云烟的例子。驸马虽出自贾氏,但人品却很持重,算得是佳配。其实富贵荣华能保多久,终是不如终
身有托来得踏实。”她平素总是一副刻板正经的模样,鲜有这样推心置腹的时候。阿琇心中一暖,握住了冯阿姆的
双手,拭了泪含笑道:“阿姆对我的一番心意,阿琇都存在心里。”
冯阿姆与阿琇相伴近有一载,如今分离在即,也添了几分感伤。只是她惯是一个冷面严谨的人,纵然是含情的
话说来也有几分肃然:“老身这一年来冷眼旁观,也知晓公主是个性情之人。老身有几句肺腑之言想送给公主。”
“阿姆请讲。”
“从今之后离宫而去,公主便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之女了,而是要为人妻、为人妇了,需要时时牢记此节
,”冯阿姆瞧着阿琇微微涨红的面色,心中叹息一声,缓缓道,“我看得出,公主心中还有恨在,并不能放下,出
降只是迫不得己之举。这宫里的人,谁心里没有恨,没有几件迫不得已的过往?可一味地记得恨,并不是什么聪明
的做法。”
阿琇抬头打量着冯阿姆,第一次发现冯阿姆满面的皱纹后竟然有这样柔情细腻的一面,她心里微微一动,轻声
说道:“阿姆,你也有不得已的事吗?”
“我年轻时入宫,只是为了给家人讨条活路的不得已之举。那时候我家里很穷,我有个弟弟,读书颇用功,人
人都说弟弟将来定有出息,出人头地……”她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目中怅然不已。
“那后来呢?”
“后来我入了宫,终于可以养活弟弟读书。可弟弟却生了重疾,再也就不活了。”她目中似喜似悲,仿若惆怅
不已。
阿琇不敢再问下去,也替她垂泪不止,
“从此之后三十年,我与家人分离天涯之远,再未有过相见的机缘。”她目光灼灼,似在回忆往事,也似在自
责不已,“我恨了一辈子,恨自己不能早些养家糊口,没有救活他的性命。”
“阿姆。”阿琇迟疑地握住了她的手,却有几分安慰的意味。
冯阿姆笑了笑,柔声对阿琇说道:“有时候越是执念深的人,便越是难以获得快乐。其实只是心魔作祟罢了。
阿姆在宫里看过许多人事,见多了悲欢聚散、貌合神离。有时候真心待人,未必能得到真心的回报。能遇到一个像
驸马这样真心待公主的人,这份情便不容易。公主不要错过了*。”
阿琇面上蒙了喜帕,被女长御搀扶着走出了寝宫。外面是暖暖的初秋,一地金黄耀眼。
层叠的垂珠翠裙掩住了她纤细的脚踝,腰上系着的双玉佩,每走一步便玲珑作响。她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记得
冯阿姆垂泪送自己出门时面上祝福的笑意,还有冯阿姆的话语始终在她脑海中回响:“公主莫要学阿姆这样,恨来
恨去,最后只是恨了自己而已。放下你心里的恨,试着去接纳,只愿公主这一世平平安安,能有喜乐。”
“时辰已到,公主请出寝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阿琇抬眼望去,却愕然震住。来迎亲的女长御居
然是熟悉的面孔,望着自己盈盈浅笑。
“献容姊姊。”阿琇脱口唤道。
来人正是羊献容,此时她身着一身女长御的服饰,手中捧着喜帕。
阿琇有千言万语想问羊献容,却一句都问不出。只听羊献容轻声道:“妹妹,我是来送你出嫁的。”
东海和阿琇蒙着喜帕站在昭阳殿的玉阶下,贾后西面而立,面无表情地念道:“两仪配合,承天统物,正位于
内,重章治典,以奉天地宗庙社稷。肇经人伦,爰及夫妇,钦承皇命,肃奉典制。”
阿琇依礼跪下,口中拜谢。东海却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依旧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
从旁有两位侍女取了绶佩盛上。迎亲官偷偷看了一眼,简直要晕了过去,何时见过两位公主出嫁,却只有一块
绶佩?
贾后心里叹了口气,亲手取了绶佩给东海系上,她一摸女儿的手,低声道:“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昨夜没有加
衣?”东海依旧没有出声。贾后一回头,看到身后的女官手里捧着乘鞍时的幜衣,顺手便取了过来,轻轻搭在东海
肩上。
女官诚惶诚恐道,“娘娘,这是公主乘鞍时,须由驸马亲手披上的。”
贾后心里本已烦乱到极点,没好气道:“本宫好好一个千金娇养的女儿,白白便宜了那刘家小儿,添一件幜衣
还絮叨什么。”女官不敢回话,躬身不语。东海越是不发一言,贾后便越是心疼,瞧着一旁跪着的阿琇也更为不顺
眼。
贾府派来迎亲的使者事先得过叮嘱,忙道:“娘娘,授佩礼毕,公主需要乘鞍了。”
昭阳殿宫门已开,不远处刘和与贾谧各着鲜衣,牵着宝马等在宮门外。早有些好奇的宫人忍不住往外张望,两
人一样的服色,却是一个木讷呆板,一个飘逸洒脱,到底云泥有别。
贾后心知再也不能耽搁,只得忍泪松开了东海的手,轻声道:“去吧。”
东海本伫立多时,闻言忽然全身颤抖,竟是当众低泣了起来,所幸有喜帕蒙面,不至于太失仪。她身后的侍女
都颇为慌乱,贾后忙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公主扶出去。”几个侍女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扶着东海去上了马
。贾后忧心忡忡地望着女儿,唯恐她当众再做出什么事来,只见东海也不再倔强,任由刘和牵了马缰。
迎亲官至此才放下一颗心,赞礼道:“迎亲礼成。”
此后一别,东海远嫁并州,不知何时可还洛阳,贾后想到此忍不住向前又奔了两步,却见刘和已牵着马去了,
从始至终,东海都未和她说过一句话。
一阵秋风吹来,落下红叶满地,平添了几分寒意。
阿琇依旧跪在地上,既没有人替她绶佩,也没有人喊她起身。
贾后送走了女儿,转眸狠厉地扫了阿琇一眼,她显然抱定了主意要给她难堪,只冷冷地把她晾在那里,竟似没
有这个人一样,连眼角也不瞥她一下。
旁人谁敢去触贾后霉头,连迎亲官也不敢提醒一声。羊献容焦急地望着阿琇,忽然站起身来,便要为阿琇说话
。
此时贾谧牵着马进了宫门,众人皆哗然,哪有新妇没有送出门,新郎官入门来接的道理。贾谧牵着的是一匹大
宛宝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皆是墨色,十分名贵难得。
贾后身边侍女想阻拦己是来不及,贾谧走到阿琇身边,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佩替她系在腰襟上,又解下外袍替
她披在肩头。皇后冷冷地瞧着他的动作,并不发一词。贾谧却抬起头,望着她道:“娘娘,绶佩加衣礼毕,臣可带
着公主回府了吧。”
贾后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羊献容总算松了口气,目光中透露出赞许的神情。
贾谧见贾后无话,回身抱起阿琇,将她抱至马鞍上。那一瞬时阿琇安静地伏在他的怀里,竟没有挣扎反抗。
而那大宛马也颇为温顺,一动不动钉在地上。
贾后瞧着他们的样子,忽然冷声道:“金墉城里的那位,昨夜自缢了。”
阿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然回头,喜帕随着她的动作飘落在地,她却茫然无知,只紧紧地盯着贾后。
贾后快意地瞧着她眸中悲伤的神情,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得意地对程据道:“我们走。”
“她说的是真的吗?”阿琇茫然道。
贾谧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想保护她,本不想告诉她真相,可真相总是会很残忍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贾后盛怒之下,迁怒于关在金墉城里的杨太后,这消息他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贾后会刻意挑选这个时候告诉阿琇。
阿琇下意识地抓紧了缰绳,她悲痛欲绝,祖母去世了,印象里的祖母总是坚强而富有主见的样子,可如今连她
也走了。她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仿佛一叶浮萍,随风飘荡。
贾溢弯腰捡起喜帕,握在手中,在前引着大宛马前行。
马背上的阿琇忽然轻轻吟唱起一支曲子,声音颤抖而悲怆:“邺水汤汤,陇头黄杨,结棹泉源,踟蹰望乡……
”
那是祖母曾经教过她的曲子,歌声里极尽悲伤。献容跟在身后听着她悲凉的歌声,忽然也觉得心中凄冷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