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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古润 当前章节:680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6:10

许久以前,有一位名唤叶限的姑娘,她从小聪明能幹,勤奋善良,然而後母却不喜爱她,在她父亲过世之後,常常叫她到危险的深山砍柴,到湍急的溪边取水。

一日,叶限取水时,瞧见一条被大鱼追咬的小鱼,她心生不忍,冒着危险把大鱼赶走,未料小鱼事後竟围着她打转。叶限看了,便把小鱼带回家饲养,将小鱼当成最亲密的朋友,常常对着小鱼说心事,而小鱼也彷彿听得懂叶限的話,常常摆动尾巴应和叶限。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於净明书坊南宫籍

秋仲言一进入净明书坊,浓浓的书香味,立刻窜入鼻端,令他情不自禁深吸口气。

淮都城内的书坊,无论规模大小,总共十六间,如此多间的书坊,他全跑遍了,但最喜爱的,还是现在踏入的净明书坊。倘若有人问他喜爱的原因,他想,绝对是因为这儿没有刻薄的臭铜味的关係。

几乎每间书坊的老闆,都万分讨厌客人在自家坊内捧书白看,於是会安排仆僮拿着掸子四处探看,只要瞧见状似有白看书的客人,便会刻意在那位客人身边挥掸子,假意在清理环境,实则是对客人发出警告。

但净明书坊却从不如此,反而在去年初,依照新上任年轻老闆的意思,放了几张圆凳在采光极佳的花窗下,任客人随意落坐看书。

当然,这样做在其他书坊老闆眼中,是极为不可思议的,怎麼会放任客人看书到如此地步?太夸张了,如此岂不是让银两滚出口袋?笨,笨死了!

秋仲言想起先前在花楼裡,不小心听见其他书坊老闆对净明书坊年轻老闆的批评,讽刺的扯了下嘴角。

到底是谁笨,要再过几年才能知晓吧?就他所知,许多客人都喜爱净明书坊贴心的安排,而据他观察,打从手上抱着册子走出净明书坊的人,也比以往还多人--瞧,现在不就有两位客人等着结帐,一名客人捧着书出去?

他想着,举步经过柜檯,对着柜檯姑娘伸出食指比了比书坊一角,得来姑娘会意一笑,便熟门熟路经过三面书架子,又拐了个弯後,看见被一群孩子围绕着的少年郎,不由得发出一叹。

他认识阿籍已经有四年时间,当时阿籍的样貌与现在几乎一个样,半点也没变,一如往昔的年轻,明明是十九岁的青年,但外貌却像十五岁少年。

唉,为什麼有人的面目就是可以维持青春?羡慕,真羡慕呀!

秋仲言感叹着,抱臂站在一边,与孩子一同聆听已经到尾声的故事--

「如此过了四年,在一个阳光普照的晴朗日子裡,赵季和牵着驴子走在路上,突然一名头髮银白、鬍子如雪的老爷爷把他唤住,用沙哑的声音对赵季和说--」

南宫籍咳了声,装成年迈老人的嗓音,视线逐一看过孩子们的脸。

「『赵季和,你可以原谅三娘子了吧?她已经陪你走过那麼多的地方,帮你驮过那样多的东西,这样的惩罚,应该够了吧?』说完,老爷爷伸手往驴子鼻头上一按,驴皮突然裂开来,三娘子从裡头走了出来,对着老爷爷道谢福身後就转身离开,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故事到此结束,许久许久,坐在竹椅上的几名娃儿依然沉浸在三娘子的故事裡,个个瞪圆眼睛看着南宫籍,彷彿透过他便能看见三娘子离去的背影。

过了片刻,一名扎总角的小男孩抬手揉揉鼻子,率先打破岑寂。

「阿籍哥哥,我知道三娘子去了哪裡!」小男孩好得意的大声宣告。

「哦?真的吗?小德知道三娘子去了哪裡?」南宫籍瞇起双眼笑看着小男孩。

「真的真的。」小男孩从竹椅上站起,小大人般的挺了挺胸,「阿籍哥哥,我告诉你,三娘子就在咱们淮都城,住在书院东边的一条巷子裡。」

「书院东边的巷子?小德怎麼知道三娘子就住在那儿?」

「因为那裡和三娘子一样,都开着烧饼店,阿籍哥哥如果不信,可以问小耀,他就住在三娘子家附近。」

被指名的小耀满脸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总是神秘的人就是三娘子,难怪娘总是要我离她住的地方远一些……」

然後,孩子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小耀,你有没有听见她半夜磨东西的声音哪?」

「她现在也是用小木偶、小木牛帮忙磨谷子做烧饼吗?她真的可以一下子就把种子发芽长大吗?她是不是养了很多头驴子?」

「这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靠近过那儿。」小耀苦恼的抓抓脑袋。

「这样啊……不然、不然等会儿咱们去三娘子家外头偷看,好不好?」

「好好好,如果三娘子还用小木偶、小木牛做烧饼害人,咱们就抓住她,要她吃下自己做的烧饼!咱们有五个人,一定可以打败她!」

男孩们兴奋喳呼,分派起等会儿抓坏人时每个人的活儿,却惹得唯一的小女娃满脸欲泣,扯扯哥哥的衣袖。

「哥哥不要去,小红会怕……她模样好可怕好可怕……上回我们经过烧饼店时,三娘子就站在门边瞪我们……哥哥不是也有看到吗?哥哥忘记了吗?」

「哎呀,那你先回家,我要去抓三娘子。」女孩子就是麻烦!「哥哥……」小红咬着手指,双眼开始泛起水雾。

南宫籍站起身,摸摸小红脑袋,看着小鬼头们满脸的兴致,一副真的打算去打败三娘子的模样,忙不迭拉开他们的注意,以免他们真的跑去找那户人家的麻烦。

「你们几个,今日的功课都写完了吗?小德、小耀,三字经都背妥了吗?小全,一百遍的『子曰』罚抄完了吗?小狗子,夫子教的生字记熟没?明日不是要测试吗?大胖,我记得你说过今日要帮你娘亲洒扫家裡吧?」

南宫籍逐一点名,使一张张兴奋至极的脸纷纷垮了下来。

「阿籍哥哥……」

「你们呀,乖乖回家唸书扫地,你们方才不是答应过阿籍哥哥,听完故事就会回家吗?」

「可……」

「你们如果不遵守约定,往後阿籍哥哥就不说故事了!哎呀,真是可惜,阿籍哥哥还有许多故事没说呢。」

南宫籍十分惋惜的口吻,成功让小鬼们心头纠结起来,衡量得失後,终於屈服在他的威胁下。

「回家就回家。」小鬼们嘟起小嘴,嘟嘟囔囔。

「这样才对。小红,阿籍哥哥交代给你一样任务,帮阿籍哥哥看着小德回家,不要让他乱乱跑,你办得到吗?」南宫籍一副把某件重责大任慎重交与小女孩的模样,惹来小女孩用力点头,立刻紧紧抓住她哥哥的衣摆。

「小红办得到,小红一定看着哥哥回家!」

南宫籍夸奖小女孩几声,将几名娃儿送出书坊後,立刻迎向早在一旁等候的朋友。

「仲言,你来得真是刚好,你上回订购的《百花传》,今日早上才包妥放在柜檯,我才想差人下午送去给你,你就自己上门了。」

「那是当然,我今早掐指一算,知道今日有书可拿,立刻就赶过来,替你省去差人跑腿的工夫咧。」

南宫籍大笑,抬拳捶向朋友举起的掌心时,听见秋仲言又说。「我说阿籍,你方才是故意拉开孩子的注意吧?你真认为他们会跑去找『三娘子』?」

「当然,那些小鬼,如果只是孤零零一隻,绝对有谋无胆,但这麼多只凑在一块儿,谁也不知会发生什麼事。」他太瞭解那些孩子。

「可他们再厉害,也能被亲爱的阿籍哥哥收服得服服贴贴。」

「羡慕呀?要不,下回让机会给你,换你说故事给他们听,待时间久了,你也能够收服他们。」

「别别别,还是不要,我半点说故事的兴趣也没有,更不想与孩子相处。」和孩子相处是浪费时间、消耗生命的事,他才不会想不开,「不过我倒是对孩子嘴裡的『三娘子』挺感兴趣,瞧女娃怕成这样,脸都白了,彷彿看见魍魎似的,嘖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女人能让孩子怕成这样。」

南宫籍怪异地瞧他一眼,「能让你感兴趣的一直是青楼裡的花娘与客人之间的八卦传言,何时换成孩子嘴裡的人了?」

秋仲言夸张一叹,「最近青楼那边都没有新鲜事,快闷坏我了,所以只能拿孩子嘴裡的小事调剂调剂身心。阿籍,别光说我,你一向好奇心旺盛,我不信你这回没有好奇?」

「是没有呀。」他又不是对每件事都会产生好奇。

「哈,哪回你不是这样说?要不,咱们来打赌?」

南宫籍愣了下,随即嘿嘿笑了,「行啊,用得着怕你。」

「好,够爽快,我赌半个月……不,说不定还不用半个月,你一定会去找『三娘子』,至於要赌什麼……」

「若我输了,下回买册子算你半价,假若你输,便请我喝三次的大红袍,如何?」

「行。」嘿嘿,阿籍,你等着认输吧。

赌局在第十二天有了结果。

他……输了。

南宫籍抓了抓脑袋,心裡嘀咕着。

回想起来,下赌局的那日,他真的对「三娘子」没有兴趣,之所以再产生好奇,完全归功於那些小鬼。

原先,他虽然成功拉开小孩子们「抓三娘子」的念头,以为事情会就此结束,却没料到那群小孩子的主意一直延续至前日,天天在他面前喳呼着要打败坏人,让他好说歹说才把他们的计划全数打散…

然而,小孩们收回兴致没错,可这下换成连续听上好几日「三娘子论」的他开始对此人好奇起来,心裡想着,到底是什麼样的人,有这样大的本事,让那几个容易忘事的小鬼这样心心唸唸?

再然後,趁着今日送新上架的《诗选》给书院老夫子之际,忽然想起「三娘子」就在这儿附近,他管不住自己的脚,就这样一路寻来了。

「罢了罢了,愿赌服输,反正才赌这麼一回,代价只是册子半价,又不是一间书坊。」南宫籍耸肩说着,十分看得开。

而今,他站在一间有着两层楼的房子前,抬头望向风尘到难以辨认店舖名称的招牌。

「小德说的应该是这间吧?书院往东数第十条巷子,开着间饼铺……这招牌这样不显眼,若不是仔细留心,恐怕经过十次二十次,都不会发现这儿还有间饼铺咧。」

说着,伸手推开只开启一条细缝的铺门,对着铺内探头探脑,才正準备抬脚踏入,突然一股风吹过,让他猛然缩起身子打了个哆嗦。

然後,他听见一道小小的声音,原本不想理会,但正要抬脚进入铺子时,那道声音竟然变大声了,并且带着焦急。

「小兄弟、小兄弟,等等……」

小兄弟?等等?是指他吗?

南宫籍心中纳闷,困惑的左右张望一番,发现有名妇人站在走往学堂方向的巷口处,四周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难道是在唤我?」南宫籍食指比了比自己,见妇人猛力点头,便迈开脚步往巷口方向走去,还没站定在妇人面前,就立刻被握住手腕,扯往巷子转角。

妇人劈口就问:「小兄弟是想吃烧饼吗?」

「不,没有。」

「既然如此,怎会站在那户人家门前?莫非与那间烧饼店的人有关係?」

「只是好奇那间铺子而已,与裡头主人并不相识。」

妇人眉头一皱,将说話声含在嘴裡,嘀嘀咕咕好半晌,才又接着问:「小兄弟,你是淮都城人还是打外城来的?」

「我是淮都城人。」

「原来是淮都城人……是打城裡哪个方向来?」

「中央大街。」这位大姐是在身世调查呀?等会儿是不是会问他家裡有多少口人?总共有几个兄弟姊妹?

妇人闻言,沉吟着。

因为好奇那女人的铺子,所以特意从中央大街来这儿?在她看来,那间铺子根本没什麼值得好奇的东西,反而让她因为「那件事」成天担心,就怕那女人与他人交好上,把「那件事」告诉他人……

妇人双眼上下打量眼前从未看过的陌生少年。

虽然这少年也许只会来这麼一次,但她宁可谨慎小心些,也不能漠视!「小兄弟,小妇人不知到底什麼原因让你对那间铺子好奇,但你最好离那儿远一些,别因为好奇而害了自己。」

「害了自己?」

「是呀。」妇人眼珠子转了转,身躯逼近南宫籍,「住在那间屋子裡的女人,身上带着不好的东西,自从她搬到咱们这儿後,这条原本平静的小巷裡死的死,伤的伤,害病的害病,气氛全都阴沉下来……小兄弟沿路过来,难道不觉得这儿比其他巷子更要安静无人吗?」

南宫籍沉默。

妇人以为他认同自己的言语,於是继续开口。

「唉,小兄弟,你可千万别以为这儿从前就这样阴沉呀,咱们这儿以往都还有许多孩子会在外头玩耍,好不热闹,可惜现在变成这样,甚至还搬走七、八户人家。还有还有,其实不只是那女人有问题,连她身旁的那个孩子--」南宫籍不等妇人说完,便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这位……」他看着妇人,觉得本来看着还算顺眼的面容,现下却因为她的言语而醜陋起来,「这位老大婶,真不好意思,因为有些事情等着我忙,恐怕无法与老大婶闲話家常,告辞。」

说完,刻意忽略那声「什麼?:老大婶?:」的高亢尖叫,他头也不回的离去。

真是後悔方才理会妇人的行径。

身上带着不好的东西?竟然认为生老病死的现象当成是个过错,甚至把这样诡异的过错推在那户人家身上,真是莫名其妙,毫无道理。

再次回到烧饼铺前,南宫籍没再站在门前探望,而是直接一脚踏入铺内。这间饼铺的店堂是他瞧过最小的了,四周绕上一圈,恐怕不需要百来步。堂裡安安静静,中间搁着两张木桌,桌面上空荡荡的,并没有招呼客人的茶壶与茶杯,至於长板椅子,则整整齐齐放在木桌的四边。

「有人在吗?请问有人吗?」由於并没有人出来招呼,於是南宫籍扯开嗓子喊。

他站了片刻,依旧没听见任何回应,也没看见任何人影。

「莫非是在後头,所以没听见我的声音?」

望向最裡侧墙面上的深蓝色粗帘,他想了一想,走上前,将粗帘掀起一角,以为会看见曲廊,却没想到後方就是个露天的小园子了。

他还来不及感叹这裡的狭小,立刻被门槛边的一张图给吸引住目光。

他别身拾起,双眼渐渐瞪大。

「这是……」

纸面上画着一位人首蛇身的女人,她有着一双大眼儿,双手盘在胸前,小小嘴唇娇嗔的微噘着,一头长髮綰成垂鬟分肖髻,体态不若当今画风那样削瘦修长,而是肌理丰盈,珠圆玉润,下身的蛇尾巴则鬆鬆捲着,一副十分安然轻鬆的模样。

这幅画的笔法,就连南宫籍不懂绘画的人也知道是拙劣的,拿去画铺卖,绝对不会有人愿意收购。

但……但……

可爱!就是可爱!

天,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个地方发现心仪的画师!这样的画法,是他寻找三年,始终寻找不到的呀。

南宫籍抓着画纸,激动又兴奋的四下搜寻。园子小就是有个好处,让他不必费心费力,轻而易举寻找到画师。

画师正在作画!

他双眼一亮,三步并两步凑近画师。

画师是名姑娘,身高只及南宫籍的肩头,一头长髮鬆鬆绑成一股辫子,身穿浅灰色衣衫,袖綰半卷而起,露出白皙的下臂。她看着画纸的眼神专注而明亮,嘴唇弯翘着,纤细的手腕在半空滑动,一下子便在画纸上勾勒出好几道痕迹。

或许是因为南宫籍的视线太过热烈,终於引来她的注意。

她抬起脑袋,一张脸转向南宫籍。

南宫籍此时得以看清画师的样貌,她生着一张瓜子脸,并有着一双清澄的杏眼,鼻子秀挺,粉嫩的嘴唇微薄,是一位让人见了,会情不自禁朝她咧嘴轻鬆一笑的温婉清丽的姑娘。

而在南宫籍打量着画师的同时,她也跟着打量眼前的陌生少年。

只是,比起他突兀出现在自己的家,她更惊讶并且困惑於他避也不避的望着自己的态度。

为什麼?为什麼他半点反应也没有?

她秀气的眉头因为疑惑而蹙起。

寻常人见到她,都会惊恐害怕,为何他却能毫不迴避的望着自己?他……不怕她吗?

她抿了抿嘴唇,正想开口说些什麼,但南宫籍却抢先兴奋地开口。

「『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姑娘,你画的是雷公,对吧?」

她轻轻点了下脑袋,困惑更深了。他为什麼会如此兴奋?是因为她的画吗?这位少年怎麼这样奇怪?

「姑娘,你要不要与我合作?」心裡澎湃激动的南宫籍,完全没留意眼前姑娘的迷惑。

「什麼?」塞满疑惑的脑袋,完全跟不上他的步调。

「我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只是迟迟寻觅不到适合的人选,而今可终於让我找到了!姑娘,你要不要同我合作?不,请你一定要与我合作!拜託你!」

「和你……合作?」

「是的。」

然後,南宫籍原本对「三娘子」的好奇心全然被汹湧澎湃的兴奋给压了下去,哇啦哇啦开始使出全力,努力说服画师与他合作一事。

半个时辰不到,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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