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一天天的长大,原本使用的铜盆再也装不下它,於是叶限将鱼放在後院的池裡偷偷饲养。只是,她饲养鱼的事情,被後母及後母的亲生女儿发现。
某日,她们趁叶限出外取水,学叶限靠近池边,呼喊着鱼,但说也奇怪,无论用什麼办法,鱼怎麼样都不肯游出水面。
於是後母动脑一想,要女儿换上叶限的旧衣服,手裡藏了一把利刀,独自走到池边,学叶限轻声说話。
这次,鱼果然露出水面,女儿立刻动手将鱼杀了,把鱼肉做成菜,鱼骨头埋在土堆裡。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於净明书坊南宫籍
不明白……不明白呀……
沈花坐在桌前,瞧着桌面上一张又一张出自自己之手的拙劣画作。
圆圆的虎,胖胖的小鸭,又或者是神仙精怪与人类,纸面上的任何东西,彷彿是被用力压扁,然後再搓胖揉圆一般。
会画这些玩意,并不是她的兴趣,而是因为小宁喜爱这样的东西。
小宁是待她如亲人般,已过世的王伯的孙女儿,同时也是一名爱听故事的女孩。
每回,她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给小宁听,小宁听完故事,总喜爱缠着她问谁谁谁生的是何种模样,谁谁谁又是长得如何。
所幸,年幼时也与小宁一般,喜爱将听见的故事在脑中幻想出图样,一有机会,甚至会把图样画在纸面上的她,并未辜负小宁的期待,花了少许文银,买了最便宜纸笔墨,生涩地拾起墨笔,将脑海裡的那些玩意画出来。
她还记得,第一次画的是一位有着瘦长身子、细细的眼儿,名唤三娘子的女子,纵然不是颇好看,却与画坊裡的那些纸上姑娘一样身形高耽正常。
然而,一向喜欢圆滚玩意的小宁却不爱这样,歪着脑袋说想看更胖一些、眼儿更圆一些的三娘子,於是她琢磨一番後,画出拥有大大眼儿,身材更加圆润的可爱女子。
之後,她无论画什麼样的东西,都会按照小宁所喜欢的,把那些东西画得圆滚可爱。
她明白自己的斤两,知晓这些画作除了小宁外,绝对不会有人喜欢,拿出去只会让人嗤之以鼻,却没想到……
沈花想起昨日的少年。
他说,他想与她合作,同出一本绘册,至於是如何的内容,他只说改日再登门详谈。
「他是认真的吗?认真的想要与我合作?好奇怪,我当时为什麼没拒绝他呢?我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吗?这样拙劣的绘画手法,怎麼能成为书裡的一部分?」
她满心迷惑,抬起视线,一时之间,那位少年彷彿仍坐在自己对面,双眼瞬也不瞬望着自己,嘴裡哇啦哇啦不断说着話。
「是因为他太过聒噪,使我没有插話拒绝的餘地?」沈花摇头,「不,不是这样。」
不是她没有插話餘地,而是因为内心太过诧异,使得脑袋一片混沌,不仅忘记思索他为何突然闯入家裡後院,甚至还顺着他的意,将以往的画作从房裡拿出来让他瞧,最後还答应他与他合作一事。
是的。
诧异。
怎麼能不诧异呢?
沈花抬起右手,碰触上自己的脸。从右边眉头滑落,经过鼻樑直到左边脸颊,指底下的触感告诉她,那道鼓起扭曲,横亙过左右脸颊的伤疤依然存在,并没有一夕之间消失。
她明白这道伤疤已经吓坏多少人,就连当年她第一次望着镜中的自己时,也立刻别开眼,不敢再看。
众人皆怕她的面貌,直至昨日,只有小宁例外,如今又多了那位少年。「他难道没看见这伤痕?不可能呀,这伤痕如此显眼,就算无心将视线瞥向我,也能立刻发现它的存在。」
他一定看见了,却没有任何反应,即使细微的惊讶也好,可他完全没有,就像面对寻常之人一般,面色如常的与她说話。
怎麼会呢?怎麼可能呢?
沈花想着,又摸了摸那道粗劣的痕迹,突然,一股念头而起,很想再确认一次他的反应。
因为对於那些惊骇反应太过习以为常,所以少年的无动於衷,她反而不习惯,甚至怀疑是自己眼睛昏花,没看清楚他的反应。
「去找他吧,顺道拒绝合作一事。」这件事必须要拒绝,她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骇异而害了人家。
「小姐……」一名女孩站在她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见她抬起头,才走入她的厢房。
沈花望着朝自己走来的女孩,心裡发出叹息。
打从发生那件事情,并搬来淮都城後,她便把王伯与小宁当成自己的亲人,也总是要王伯不要再喊她为「小姐」,但王伯却坚持这样的称呼,认为无论她发生什麼事,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小姐」,甚至殷殷叮嘱小宁,千万不可听她的話,喊她「姊姊」。
之後,王伯过世,她与小宁相依为命,虽然曾经要小宁以姊妹相称,但小宁却坚定摇头,一本正经的说:「不可以这样,万一被去好远好远地方的爷爷知道,爷爷会生气。」
说劝好几次都无用。
「小宁,睡醒了?」沈花抬手帮来到面前的女孩整理微乱的衣物与头髮。「醒了。小姐,小宁的衣带绑得对不对?」她好早就起来了,只是一直在绑衣带,好久好久才成功。
「嗯,这样没错。小宁愈来愈厉害,衣带愈绑愈好。」
「嘻……」被夸讚了。
「小宁,小姐要出门一趟,小宁想跟着小姐,还是想留在家裡?」
「出门?」小宁歪歪脑袋,「要去哪裡?」
「去……」沈花回想昨日得知的坊名与少年的名字,「去净明书坊找阿籍哥哥。」
小宁双眼一亮,拍手叫道:「阿籍哥哥!要去找阿籍哥哥!」
「小宁想去吗?」
「要去!小宁要去!」
「那小姐先帮小宁绑头髮,咱们就去找阿籍哥哥,好吗?」
「好,好好,小姐,快……」说着,小宁就碰跳坐上一边的小木椅,抓起木梳子塞到沈花手上。
看着小宁如此雀跃,沈花失笑。小宁真的很喜欢那位少年呀!
昨日在南宫籍準备离开时,小宁捧着碗从门帘後出现,揉着哭酸的眼,可怜兮兮地说不想吃红萝蔔。
小宁太过挑食,总是只肯吃下自己爱吃的食物,而午膳时的红萝蔔被小宁排除在喜爱的菜单裡,吵着闹着不吃,她一气之下把小宁拉入柴房关着,告诉小宁只有吃完红萝蔔才能出来,听着小宁的大哭声渐渐弱下,开门才发现小宁蜷缩在角落哭累睡着。
她望着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心头一软,再也捨不得再把柴门锁上,於是小宁睡醒後,便跑出柴房找她。
南宫籍不知事情原委,但听她们来往的对話也明白大概,立刻上前对小宁说話,过没一盏茶时间,就让小宁吃下一向讨厌的红萝蔔,同时引来小宁的万般好感。
沈花想着,仔细替小宁梳髮,把黑溜溜的髮丝紮成双辫,然後牵着小宁的手下楼来到大门前。
沈花从门旁取下一顶帷帽,戴上後才踏出家门。
「他说过,书坊在中央大街上……小宁,怎麼了?」沈花察觉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抱住。
小宁瘪起嘴,脑袋低低垂着,更往沈花的身侧靠近。
沈花轻眨了下眼,忽然瞧见前方不远处屋簷底下站着一名妇人,小宁每次见着她,总会缩起肩膀,彷彿想将自己塞进一旁的墙缝裡。
沈花拍拍小宁的手,带着她,经过妇人时,轻轻朝妇人頷首,却得来妇人凌厉视线。
「小宁怕她……」小宁喁喁地说。
「小宁别怕,她不会伤害你的。」
「嗯……」小宁闷闷应声,直到远离妇人的视线,才不再紧攀着沈花。
中央大街上店舖林立,胭脂店、古玩店、珠宝首饰店,抑或极富文人气息的文馆、画坊,五花八门,各式各样。在店舖前甚至有贩夫走卒摆摊卖些琐碎的小玩意,一路行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即使住在淮都城已有五年,沈花依旧对这条热闹的中央大街不熟悉,她的生活圈子只围绕在城东,无论买卖任何东西,便到附近几间小商行,儘管小商行卖的货色比不上中央大街,但价格却便宜许多。
小宁对这裡的热闹很是好奇,无论走到哪裡,总会多看几眼,於是沈花放慢步伐,配合小宁停停走走的脚步缓慢向前,最後站在一个小摊子前,花了三文银,买了一条有着淡红铃鐺的手环。
「小哥,请问净明书坊是哪间铺子?该往哪个方向走呢?」将文银递给贩夫时,沈花顺道问。
贩夫怪异地瞧她一眼,抬头看向右手边的幌子,挠挠脑袋。
「就我身後这间呀。」这姑娘没瞧见如此明显的幌子吗?上头金色绣线亮灿灿地绣着「净明书坊」四个大字,如此招摇,想忽略也难吧?还是说,这位姑娘不识字?
話说,淮都城於八十多年前来了一名年轻县官,由於感於许多不识字的百姓被有学识的商人欺骗得相当严重,於是与城裡热心的教书先生及秀才们合作,开立了十五岁以上无限制男女的「识字班」,专门教授日常生活中经常看到的字眼,只要城民有心学习,都能够进入,而在成果随着时间日趋显着的同时,愈来愈多人愿意进入「识字班」学习,这项只有淮都城才有的独特设施,也一直被延续下来。
至今,要在淮都城裡找到完全不识字的人,当然不是没有,但应该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或者,姑娘其实是识字,但因为戴着帷帽,难以瞧清幌子字样,所以才特意一问?
唔,的确有这个可能。
不过,这姑娘也真奇怪,现下鲜少帷帽会用深黑色的纱罩,通常都是清亮的鹅黄、可爱的粉红,又或者艳丽的瑰红色,更不会密实遮住面容。还有,她身边的女孩,好像也……呃……不太寻常?
贩夫一双眼珠子不停在眼前的两位客人身上转。
帷帽下的脸尷尬一愣,随即恢复正常。
她朝贩夫頷首道谢,「谢谢小哥。」
沈花低头将手环套在小宁手上。
小宁摇摇左手,圆圆的铃鐺深得她的喜欢,脸蛋泛起嫩红。「谢谢小姐!谢谢小哥哥!」小宁对着贩夫咧嘴一笑,视线随即看向手腕,就算沈花牵着她往书坊裡走,也捨不得抬头看路。
沈花进入泛着纸香味的铺子。
他应该是这裡的仆役吧?沈花想着,在柜檯附近没瞧见少年的身影,於是顺着书架子逐一寻找过去。
才走没几步,一名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便迎上前来。
「这位客人,您要不要将帷帽取下放在柜檯?咱们有帮客人保管物品的柜子,这样您要看书找书也方便些。」男子扬着笑容问。
「坊内……不能戴帷帽?」沈花轻声问。「也不是……」男子的笑略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
现下有许多少爷姑娘会戴帷帽,上头的纱罩都还能看透配戴者的面容,然而这姑娘的这顶帷帽太过显眼,黑色纱罩密密盖住她的面容,让人看不透也瞧不清,她一进门便惹来注目。
「我想找一位名唤南宫籍的少年。请问,他在这儿吗?」
找籍老闆?男子满肚子疑惑,瞇起双眼,努力想看清纱罩下的面容,却徒劳无功。
「是有在,但姑娘你……」
「我名唤沈花,想找他商量一些事情,如果方便,能否请大哥帮忙知会他一声?我去坊门外等他。」
「那请姑娘在外头稍待,我去问一问。」男子临走前,又禁不住好奇,瞧了她以及她身边的女孩好几眼。
沈花呼口气,看着男子的背影,眼瞼低垂半晌,发现杵在这边似乎阻碍到旁人,又想起方才男子面容带笑的戒备,便带着小宁赶紧退到书坊外等着。
没一会儿,身後传来探问。
「是小花吗?」
沈花还来不及对「小花」这两字有所反应,小宁立刻挣脱她的手,开心扑抱上来人。
「阿籍哥哥!」
「小宁,才一日不见,你看起来更可爱了!啊,你今天绑辫子呢。」
「是小姐帮小宁绑的。阿籍哥哥,你看,小姐还买了铃鐺给小宁……」
南宫籍和小宁说笑几句,才抬眼看向沈花。
「小花,你怎麼突然跑来找我?我原本还打算明儿个去找你咧。」
小花?她果然没听错。
「南宫公子,这个称呼,似乎不太妥当。」沈花轻声说,想起以前曾远远看过的那人养的那隻小狗,那隻狗儿,也叫小花,总是被人呼来唤去的耍着玩。
「会吗?我觉得挺可爱的呀,或者要称呼你为沈姑娘?可,咱们都有合作关係,这样的称呼似乎有些陌生……又或者要唤你花儿?」南宫籍皱起眉,想了一想,嘟嘟囔囔了起来,「还是算了,这名称太庸俗,小花比较可爱好听。小花,你也别称我公子,唤我阿籍就好。」
罢了。
「南宫公子,今日前来找你,是关於合作一事,我……」
「关於这件事,小花,你等我一下,我去裡头交代一些事情,咱们再去找个安静地方谈。」
「不能在这儿吗?」要是为了这件事特别换地方,对於她这位即将回绝他的人,又怎麼好意思?只需要在书坊裡借个地方谈就好呀。
「这裡人多吵闹,肯定没办法好好谈事的。你等我一下就好,我很快便出来。」
「南宫公……」
人,消失无踪,她来不及阻止。
「来一盘丹桂花糕、相思糰子、剪花馒头、咸酥饼,再来一壶奶子茶及大红袍。」南宫籍指着菜单逐一点着,在夥计转出佈置得极为雅致的茶室後,对着沈花笑说:「这裡的大红袍茶味浓郁,我每回到这,总要喝上一壶才会觉得不虚此行,不过,我想,小宁应该不爱喝这个,所以叫壶奶子茶给她,这儿的奶子茶也很受欢迎。」
沈花才要开口回应,眼角却瞄见小宁几乎要把身子探出一半在矮栏外,急忙将她拉回。
「小宁,坐稳些,这裡是三楼,倘若翻出去,可不得了。」
「小姐,这裡好高,可以看得好远好远。」小宁新奇的嚷嚷,双眼不断往外瞧,身体扭得像只虫儿,却因为沈花的一席叮嚀,只敢把手搭在矮栏上。
沈花跟着打量外头。的确,这间茶坊的位置与他们所在的高度,确实能看见远方的景致。
这裡位在中央大街的最北端,面对西边双月湖,还能远远见到波光瀲艳的湖面,又由於这样的高度与此间茶室位置,他们得以饱览景致,却无人能窥望进来。
夥计陆续将茶点送了进来後,放下门边挂着的绸帘,使得这间茶室更加隐蔽了。
沈花看着两片绸帘靠在一起,轻吁口气,抬手将帷帽解下放在一边,然後带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小心,缓缓看向南宫籍。
她的双眼与一双清澈双眼对上。
啊!
沈花眼皮一眨,慌慌张张收回视线,低下脑袋,心口评跳得厉害。
她喘口气,右手五指在胸口捏成一个鬆鬆拳头。
怪了、怪了……
她从来不曾躲避别人的视线,都是别人躲着她,但为何今日,换成是她闪避他?
她咽咽喉头,脑袋抬高,抬手拨拨垂在额前的发,一边将视线偷偷挪回他脸上,依然发现他没有多大反应。
真的不是她眼花,他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花?」
一隻手在她面前挥了一挥,她猛然回过神。
「小花,在想什麼?这麼专心。」南宫籍笑道。
「我、我突然想到今日没带这麼多银子,明儿个再把银子还你。」她随口扯了一件事情,不好意思直说她怀疑他的眼力可能有些问题,这样好没礼貌。
「什麼?」南宫籍一时之间不明白为何要还银子给他,片刻才领悟过来,「不用,怎麼能让你破费?是我拉着你们过来,理应由我请客。」
「这样我会不好意思。」桌上一迭迭的点心,个个花样精緻,一定不便宜吧?
「要不,改日你做些烧饼给我,当作回礼?」南宫籍笑说,动手替小宁倒了杯奶子茶,一边叮嚀茶烫要小心些喝。
「我不太会做烧饼,做出来总是太干,不好下嚥。」
「咦?」可是她开的不是烧饼铺子?
察觉到他的诧异,沈花开口解释,「烧饼铺子是王伯开的,虽然我曾与王伯学过手艺,但终究不及王伯做的好吃。自从王伯去年离世之後,铺子渐渐蒙灰生尘,也没在开门营业。」
其实应该说,就算王伯在世,也鲜少有人前来光顾,都是王伯挑着担子四处走卖。
「这样呀,难怪那时铺门只开了一小道细缝,我也算是误闯了。不过,不太会不表示不会,小花难道都不做饼?」
「有时小宁想吃饼,还是会做。」
「既然如此,改日倘若你要做饼给小宁吃,如果不麻烦,顺道做一个让我尝尝可好?」
「如果你不嫌弃。」他真奇怪,明明告诉他,她做的饼难以下嚥,他却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彷彿期待着的是什麼美食佳餚。
「那就这样说定了。」南宫籍咧嘴一笑,替两人各斟上一杯茶。
茶烟裊裊,伴随着香气,从杯口冉冉升起,近在眼前,却无法抓住。
「南宫公子,关於绘册一事,昨日你离开之後,我想了许久,觉得……」沈花轻抿嘴角。
「小花,我昨日有告诉你,我想要出什麼样的绘册吗?」他问,见沈花摇头,才接着道:「我呀,想出版一种适合七、八岁孩子们看的故事绘册,不像书院裡那种内容生硬的书册,而是故事简单,配上可爱图样的那种。」
「既然是要出版,你应该找懂得绘图的画者才是,而不该找我。」
「为什麼不该找你?」
南宫籍的口气充满疑惑,但沈花比他更加困惑。
「我画出来的那些东西,是毫无技法的拙劣之品呀!何况,那些东西与市坊裡的画作一比较……其实不需要比较,就能知道那些东西多麼不正常。」她说出心底的犹豫。
「绘画技法或许很重要,但那是对大人而言,对小孩子来说,那些技法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你能想像一群孩子捧着绘册,嘴裡评论道『天哪,这画作使用的皴法真是厉害』、『哎呀,这件衣服所用的蚂蝗描的手法真是高强』吗?」
明明该要严肃的,但看着他学孩童装模作样的滑稽神情,沈花的嘴角忍不住浅浅一勾。
啊,她笑了!就说嘛,女孩子就是要笑起来比较好看可爱呀!她方才总是抿着嘴,多可惜。南宫籍弯起眼,在心裡暗想。
「至於你的画作正常与否……我想,就当作是推陈出新吧。或许开始贩售时,真的无人看上眼,可时间一久,总会遇见喜爱绘册的人。就像几年前,这儿的奶子茶刚推出时,许多人也没法接受,认为味道怪异,但渐渐的,竟然成为招牌茶之一,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
「你可有想过万一失败了呢?万一出版後都没有人买呢?」沈花问。「失败?」南宫籍抓抓脑袋,顿时露出被人问倒的苦恼神情,「我没想过这问题呢…」
他沉吟一会儿。
「倘若真的不幸失败,就再想别的法子吧,一条路不成功就换另外一条,另外一条又不成功再换其他路走,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至於要换什麼路走,等到失败後再检讨、再想办法囉,虽说这样的想法好像有些不负责任,但如果事前一直担心失败,而无法下定决心行动,什麼事也办不成。
他好有信心哪!
沈花第一次遇见这样有信心的人。
他说話时,神情像是染了太阳的金光,双眼晶亮,耀眼无比,彷彿他所说出口的一切,都能够成功,让人忍不住愿意抛下心底的犹豫,跟着他看似异想天开的愚蠢念头,向前走。
她缓缓握起手掌,努力想平息胸口愈来愈快的鼓动。
孩子必须认真唸书考取功名,是许多爹娘的想法,所以一些非关学业的杂册书籍,是不必要的存在,而南宫籍说要给孩童看的故事绘册,绝对是在不必要的範畴内,倘若真的出版了,势必会遭遇波折,何况又配上她「不正常」的画作……
她明白这些,非常、非常、非常明白。
但,一股炙热的东西,在她胸口一点一点的燃烧而起,让她止不住颤抖,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
他们还没有谈论到契约内容,她完全不知晓这项合作究竟值得不值得,毕竟她一个姑娘家还带着个孩子,餬口维生总得费尽力气,可她……
沈花深吸口气。
「你想出版属於孩子的绘册故事,但你家老闆愿意吗?」
南宫籍一怔,「我家老闆?」
「你同他说过此事吗?他愿意帮你出版吗?」
南宫籍摸摸脸颊,咕噥着,「瞧起来有这样不像呀?」
「什麼?」沈花没听清楚他在说什麼。「其实……」南宫籍眨了眨眼,「我就是老闆呀!」
沈花瞪大眼,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少年,怀疑他是否在欺骗自己。
「虽然我才接手书坊不过一年时间,许多事还得学习,但我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老闆没错。」
「你、你不是才十四、十五岁左右?」沈花惊讶到都结巴了。「我已经十九岁啦!你难道不觉得我的身材比起十五岁少年还要高吗?」
「我以为你只是长得比他们来得好……」他真的是十九岁?不像,真的不。
「你若不信,可去净明书坊问上一问,他们给予的回答,肯定与我相同。」
南宫籍任由瞠目结舌的她打量,直到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太过放肆,才急急忙忙收回视线,捧起杯子掩饰住自己的不好意思。
「你有想妥要出什麼故事吗?」
「当然。」他甚至连之後的三本都打算好了,「我第一本册子想出『叶限姑娘』的故事。小花听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那是什麼样的故事?」
「简单来说,是在讲一名姑娘从被後母欺负的身份,最後变成某个海岛国主妻子的故事。这篇故事虽出自《酉阳杂俎》,却是在南方广为流传的故事呢。小花,改日我送一本《酉阳杂俎》给你,顺道把我修改好的手稿给你。」
沈花心头一跳。
「我的手稿故事会与《酉阳杂俎》的内容略微不同,小花只需要配着句子内容,绘上相符景象就好。或许你一时之间会没有头绪该如何画起,那也不打紧,反正并不急着出版……」说着说着,他发现沈花脸颊上淡红色泽褪得无影无踪,转成苍白,「小花,你怎麼了?」
「我想……」沈花的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胸前的火热被一盆雪水哗啦啦浇熄。
她方纔已经不再犹豫,想要与他合作,真的,有那麼短短的几刻时间,她真的想靠着拙劣的画作帮他完成梦想,愿意相信自己笔下的粗糙世界。
但……但……她遗忘了一件事实。
泛着淡淡香气的茶烟消失无踪。
明明万分飘渺,却又忍不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抓住,到头来却是一场空虚幻梦。
沈花启唇,吐出干涩話语,「对不起,我还是……不能和你合作……」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