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天,叶限来到池边,却发现鱼不见了,想起昨曰後母与妹妹所吃的鱼肉,心裡明白大概,便跑到野外痛哭起来。
突然,从天上降下一名身穿粗布衣衫,长髮散在背上的人,安慰叶限说:「不要哭,鱼已经被你後母杀害,骨头埋在土堆裡,你回去将骨头取出来,好好收妥。」
叶限听了,便照那个人的話做,细心把鱼骨找出来,放入一隻小盒裡,宛如鱼还在一般,经常与它说心事。
--叶限姑娘出自《酉阳杂俎》改编於净明书坊南宫籍
南宫籍自从接手书坊家业後,遭受挫折的次数,十隻手指也算不完。
他没有自家大哥的心眼,能与性子几乎成精的商家兜圈子,也没有二哥的威武外表,能够利用外貌优势让商家「尊重」,因此常常会被合作商家惹得无可奈何。
比如,与卖刻板的木料商家商讨刻板变粗糙一事,由他到商家询问,对方却与他装糊涂,但由大哥出马,对方就立刻换了神色,改变态度。
又比如,和制墨商行谈论墨色转淡之事,由他单独去讨论的结果,往往比不上带二哥一同出门的结果。
南宫籍不是没有为此挫败过,但挫败感来得快,去得也快,直到现在,他已经能够只浪费一刻不到的时间长吁短叹,之後便会发愤解决事情。「放弃」这二字,从来不曾出现在他的想法裡。
於是……
沈花看着站在门前的青年。
距离在茶坊明言拒绝他的时间,算算已经是第十二日,在这段期间,他不时跑来找她,最近她说話的次数变多,全都要归功於他。
「小花,午安。」某人举手问好,还附赠一个光明灿烂的笑颜。
再然後,门裡门外的两人相互瞪视,比较谁的眼力好。
许久、许久、许久,沈花呼口气。
「请进。稍坐一下,我去泡茶。」沈花转身往後院走,听见南宫籍「嘿嘿」笑了两声,更是无可奈何。
她其实可以不去理会他,把大门一关,直接来个眼不见为净,但这样太没礼貌,就像在茶馆的那日,在拒绝他之後,她多麼想立刻离去,却无法做出那样的举动。
南宫籍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欢快的拉开长板凳,一屁股坐上去。
他看得出她的无奈,但经营书坊一年之久,他学会一个道理:生意人脸皮不厚一些,就不用做生意了。
再者,他想要多加接触小花。
在茶坊那日,她不愿说出拒绝的原因,他只好自己观察,以便找到说服她的理由。
他能感受到她首次来找自己时,对於合作之事有些犹豫,原因已经从她嘴裡听出--她认为自己的绘作「不,正常」--他在「动之以情」後,她的念头产生改变,但不知为何,最後又有了变卦。
到底是为什麼,南宫籍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希望藉由与她相处的机会看出端倪,以便寻找说服她的理由。
他怀抱出版绘册的梦想已经三年之久,自从有了那样的想法後,他经常出入绘坊或者文馆,也常常翻看寄到书坊的绘稿作品,就是希望能遇见自己心仪的画者。
他不是没有尝试自己动手画,但他的画作就像小镜的绣品一样--歪七扭八,无法见人。
如今,他终於遇见心仪的画者,而对方又有与自己合作的可能,他怎麼能轻易罢手放弃?
没多久,沈花拿着放有茶壶茶杯的托盘转回小厅。「小花,你方才在做针线活儿呀?我可以瞧瞧吗?」他指指桌上的绣品,见沈花点头同意,才拿了起来。
这是一个右下方绣着一丛黄花群的小荷包,黄花只比黄豆大上一些,一朵一朵盛开着,花瓣先用黑线勾勒边缘,再用淡黄丝线绣出颜色,花朵之间夹杂几瓣绿叶,绣工精细,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
「黄花预定要绣上十八朵,还有七朵没完成。」沈花斟杯茶放在南宫籍面前。
「十八朵?要完成它得花不少时间吧?」
「绣工慢一些,大约得花三日左右。」
「三日?这样细緻的活,只要三日?」南宫籍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绣品小件,绣的花样不多,颜色也单纯,所以才能这样快就能完成,倘若绣龙绣凤,需要花的时间就绝对不会如此。」
南宫籍嘖嘖称奇,拿着小荷包左看右看,指端描绘着黄花花瓣,好半晌,才感叹道:「小花真厉害。」
「什麼厉害?」
「会绣这玩意,很厉害呢。」南宫籍把绣品交还沈花,笑说:「小镜……她是我妹妹,自从被绣花针扎个几次後,就不再碰这玩意,每回都嚷着这是闷死人的苦力活儿。」
「她不会刺绣?」沈花好惊讶。
南宫籍耸耸肩。
「要她绣虎儿,却变成一团黄澄澄的橘子,要她绣龙,却变成条小蛇……好吧,这两样东西绣工太难太複杂,那绣朵花总行吧?却没想到那丫头硬生生把花绣成一颗花瓣叶片全黏在一块的圆球……如此,你认为呢?」
沈花嘴巴张了张,不明白为什麼他说得那麼轻鬆自在?「可刺绣是姑娘家一定要会的功夫,就算绣工再拙劣,也必须会一两种花样才行啊。」
「是这样吗?」南宫籍抓抓脑袋,对於姑娘家是否一定要会刺绣这回事,他并不是很清楚,但他却能够篤定一件事,「我不清楚刺绣之於姑娘到底怎麼回事,但小镜坦言不喜欢刺绣,我们也不想勉强她。让她做自己喜爱的事儿,她开心,我们看着也开心。」
诚所谓推己及人,要是别人强迫他做不愿意做的事,他肯定会万般难受痛苦,既然如此,他也不乐意见到小镜做她自己不喜爱的事。
「那其他活儿呢?像是缝纫或纺纱织布,你妹妹会吗?」
「不!小镜一样也不会。」
沈花真的好讶异,现今许多夫家择妻的标準,其中包含女红呀,而南宫籍的妹妹却一样也不会?
「你们难道不担心她因此嫁不出去?」
「这倒不必担心,小镜已经有未来夫婿,过没多久就要嫁人了呢。」南宫籍脸上漾起对妹妹的宠爱之情。
「对方不在乎她不会女红?」
「不会。」他的未来妹婿只会希望小镜天天开心的过日子,那些会让小镜讨厌的事情,未来妹婿绝对不会强迫她做。
沈花闻言,沉默片刻,好半晌,才轻轻叹息。
「你妹妹真好。」有人关心她的喜好,有人在乎她的感受,不勉强她不喜爱做的事。如果当初自己也这样被对待,该有多好?如此,她便不会是现在这。
南宫籍听出她语气裡无意间流泄出的淡淡欣羡,於是问:「小花,你不爱刺绣吗?」
「谈不上喜爱。」沈花垂下眼,指尖抚着小荷包上的黄花,「以前总被叮嚀,刺绣对姑娘而言是件非常重要的活儿,而绣工的好坏,则会影响到未来夫家的优劣,所以一直努力学习,不为喜爱,也不为兴趣,但自从……」
沈花手捧着茶杯,沉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嚥下了喉头的苦涩,以及压下不愿想起的过往,才又开口。
「自从发生一些事情後,我才发现,原来事情并不是我认为的那样。刺绣学得好,不一定能找到好夫家,学不好,不一定遇不到好夫家,现在甚至明白,原来不会刺绣也能够嫁人……呵,我当初努力学刺绣,到底为了什麼?真像个笨蛋。」最後一句話,是沈花自言自语的呢喃,附加自嘲一笑。
自始至终为了某样意念而努力,但最後却发现,达到那意念的条件,根本与自己先前的努力毫不相干,并且轻易就被打破,如此一想,心裡真有无比的沮丧。
南宫籍的心口,因为她轻声的自嘲而紧缩一下。
他抚抚胸口,等待片刻後,难受的感觉似乎不见了,让他无法探究原因。
「这件绣品,小花是要拿来送人的吗?」他问。
「不,这是从绣坊接回来的活儿,并不是拿来送人。」沈花说。她得靠刺绣赚取银两,否则又该如何生活?
「你瞧,就是为了这样原因呀。」
「什麼?」沈花抬眼,被他弄得一脸迷糊。
「小花学刺绣的原因,说不定就是为了现在呀!」南宫籍朝沈花眨眨眼,「所谓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许刺绣也一样……呵,幸好小花不必体会方恨少的感觉。」
沈花怔怔看着南宫籍的笑脸,望望手裡的小荷包,渐渐领悟他的言语。
是呀,他说的没错,幸好她会刺绣,幸好她有这样技能,否则又该如何赚银呢?
她以前只认为为了「夫家」而辛勤学刺绣的自己很愚蠢,不停钻牛角尖,但这样的念头,却被眼前的青年轻鬆扭转成另一个观点,让她忽然好庆幸自己会刺绣,并且精良到能从绣坊裡接活儿回来。
她捏捏手中的绣品,嘴角牵起小小的笑花,觉得上头的小黄花忽然变得明艳可爱许多,或许,她还可以多绣点小绿叶,如此看起来会更加生动。
南宫籍因为这朵笑花而呼吸一滞,心跳乱了几分,搁在桌面上的手,蜷缩成拳。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她这样的笑容,有如此大的反应。
这朵笑花,并不美艳动人,而是未被世俗污染,纯粹而清澄的笑。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荒野裡瞧见花朵的旅人,想守护这难得可见的珍贵花朵。
这笑容多麼适合她呀!
如果……如果……小花能够永远这般笑着,那该有多好?
忽然,门板上传来敲击,接着门扉便让人推开,轻而易举便打坏了南宫籍想守护的笑花。
「沈姑娘在吗?」
屋内的两人双双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穿着精緻绸衫的男子站在门边。
沈花立刻起身迎上前。「方爷。」
方爷瞄了沈花一眼,立刻把视线转往其他地方,看见桌边的少年时,有些一愣,没想到会在此处看见其他人。
「沈姑娘,我是来收这个月的房租银。」他看着少年,止不住自己心裡的好奇,瞧见少年对着自己露出一笑,连忙回以一笑。
「方爷,您请进来歇息一会儿,我去上头取文银下来。」
「不不不,我在这儿等就好!」他只想快快收取完银两,速速远离这面目可怕的女人。
唉,自从那位老伯往生後,他每月就必须承受一次折磨,真让人厌恶。不过,今日他打算做的事情,肯定能抚平他「受创」的心。
事实上,为了这件事情,他从发现到观察,足足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终於在这个月开始实行计划。
只不过现下多了他人,不知会不会受到影响?
方爷踌躇的把视线再度转往少年脸上,心裡花了一些时间琢磨。
不管了不管了,瞧那位少年满脸单纯稚嫩,应该不会是什麼阻碍,何况他今日嘴馋,想上酒馆喝酒,由於是瞒着家裡的凶婆娘,所以需要「额外收入」呀。
思及此,方爷急忙唤住正準备上楼取银的沈花。
「沈姑娘。」
沈花停住脚步,望向门边的方爷。
方爷露出微黄的牙齿,「事实上,这个月的租屋银……涨成一两。」
「一、一两?」沈花倒抽口气,脑袋嗡了一声。
「是呀,沈姑娘应该知道,最近物价上涨……唉,若不是有家要养,我也不会胡乱调涨租银呀。」
「可--」
方爷迅速打断沈花。
「自从你们租了这间屋子,四年多来无论其他人的租屋银是如何变化,我却始终不曾涨价……其实,在租屋左券上头,有明言写到有关租屋价的事情,沈姑娘想要看一下吗?」方爷说着,便从衣袖裡掏出他刻意带来的契纸。不知是否因为兴奋,或是做亏心事的关係,他的手竟有些颤抖。
「其实你手边应该也有同样的契纸,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我存放的带来。沈姑娘想瞧吗?上头还有王老伯的签名与捺印咧。」他想,她应该不会浪费时间看契纸内容,因为……嘿嘿嘿……
果不其然,沈花脸色一变,咬咬下唇,并未接过方爷递过来的契纸。「不、不用看了……方爷,请问租银能宽限几日吗?等我把绣品拿去绣坊……」
「这万万不能,单独宽限你,对另外一间的租屋者过意不去,何况当初就说好租银必须按月按时付呀。」
「好吧,请您稍等。」
沈花踩着沉沉的步伐上楼,走进卧房,打开柜子,先在一个小布袋裡拿出八百文银,再从柜子底处取出一隻竹盒子,从裡头拿出两百文银。
她望着盒子裡剩下的文银。
这竹盒子裡的文银,是她平时的积蓄,以便不时之需使用。
「明儿个上绣坊时,得多要一些绣品活儿回来。」她呢喃,把竹盒放回原处,关上柜子,拿着文银转下楼时,见到南宫籍正慢悠悠地离开方爷身边,坐回原本的长凳上,啜口茶。
方爷瞧见她的身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又……巴结的笑容?「沈姑娘,抱歉抱歉,方纔我忽然想到,其实打这个月开始,官府有补助租屋者一些银两,依你的状况来看,可以扣去两百文银。」
「有这回事?」扣除两百文银,不就变成先前的租屋价八百文银?
「有的有的,若不信,沈姑娘可以问……问……呃……」方爷视线转向坐在桌边的南宫籍。
南宫籍抓抓脑袋,「嗯……啊!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件事情哪,我前日才听几名客人讨论这件事情,他们都开心得不得了,直说手头终於能比较宽鬆了呢。」
沈花心底虽然有些疑惑,但听见南宫籍如此说,也就没再多加怀疑,毕竟以他的身份,消息肯定比自己更要灵活,是她没得到消息吧?
「沈姑娘,请你在这上头捺印……这是给你保留的付款字条,我还有点事情,先告辞了。」
沈花看着方爷匆促离去的身影,不明白以往总是会仔细吹干捺印痕迹,以免痕迹糊去的方爷,怎麼这回却这样匆忙,彷彿後头有鬼怪似的。
她纳闷的把视线转到南宫籍身上,他则无辜的看着她。
「你们方才……」
南宫籍喝口茶,茶冷了,味道苦涩至极。「随口聊几句,交换一下彼此身份。」
但沈花觉得比起方纔,他似乎……不太开心?虽然只有一点点,可他的笑容不若以往那样轻盈,反而有些僵硬。
为什麼?难道与方爷的异常有干连?
沈花还没想个透彻,南宫籍却打断她的思绪。
「小花,我方才在想,你之所以拒绝与我合作绘册,是不是因为……」
沈花心裡一惊。他发现了?
「因为你得时时把心思花在绣品上,以便赚银的缘故?」
「算、算是吧。」没想到他会这样猜,沈花心口一鬆。
「那麼,倘若我把故事分一段段说给你听,等你画完一段内容後,再告诉你接下来的一段……至於绘图稿费方面,不用等到出成册子,一张图样绘完,便可先支付你一百文银,之後出成绘册所赚的银钱总额,扣除成本价後再七三分帐,我七你三,这样,可行吗?」
一张图稿一百文银,就等於是她绣了三个小荷包的价格呀!好多哪!而且需要花费的时间,应该会比绣荷包的时间少许多……
沈花咽咽喉头,好心动。
南宫籍继续说:「现下仔细一想,直接用说故事的方式比较妥当,这样快又省时,还能和你讨论作画方向。你与小宁还不知道我说故事的功力吧?不是我自夸,听完後,可是会上癮的呢……」
净明书坊裡,一间属於老闆与夥计的厢房裡,几颗脑袋靠在一起,正细声细语说着話。
「籍老闆怎麼这样愁眉苦脸?真难得呀。」
「你纳闷,我也纳闷呀。最近孩子们找他听故事,他也没啥活力的拒绝,要孩子们过几日再来。第一次瞧见这样……」
「说不定,是因为那些画的关係?」
「画?什麼画?」
「就是放在桌上的那几张画哪,上头人物画得古里古怪,人物眼大脑大,身躯圆短,从未见着有人这样画人物。」
此話一出,几个人立刻对着自家老闆的方向探头探脑。
「啊,瞧见了、瞧见了……真的呢,真是怪异,究竟是谁画这样的东西出来?那些绘稿该不会是寄来的投稿品吧?」
「不是打邮务所那边来的,是籍老闆自个儿带回来的。这些曰子籍老闆不是会定时去个地方吗?就是去找那绘者呢。」
「所以你才猜测籍老闆的失魂是因为绘稿关係?」
「是呀。唉,想想真是可怜,花费心神去找绘者,却没想到最後得到的是这样古怪的绘作,也难怪籍老闆伤心。」
「籍老闆不是一直有出本绘册的心愿吗?以前常常往画坊跑,就是希望遇见自己心仪的绘者,我先前以为,他好不容易找着绘者,还暗暗替他高兴,却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吱吱喳喳、吱吱喳喳。
说着悄悄話的三人,莫不向自家老闆投以怜悯神情。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他们只说对一半,他们的年轻老闆并不是因为绘作失魂,而是对绘作的主人而失神。
与沈花熟悉起来,南宫籍渐渐觉得她是位谜样姑娘。
除了小宁喊她「小姐」,以前有名照顾她的仆人外,看着她平日的仪态动作,无论是行走、喝茶、吃东西,或者说話,在在都让他觉得她是名出身好人家的姑娘,但又非常矛盾的,好人家的姑娘怎会与小宁一块孤零零居住在淮都城的小房子裡,必须努力挣钱过生活,无论洒扫、煮食、种植一小块菜圃甚至劈柴都是自己动手呢?
到现在南宫籍仍然难以置信,沈花为了节省开支,不买已劈好、价格稍贵的木条,而是购买尚未劈过的柴,举起小斧头,自己一斧一斧的劈--这是他前日去找沈花时,亲眼看见的景象。
思及此,南宫籍握起拳,额头在拳心处轻撞,胸口闷到好生难受。
他对沈花的过往与身世充满发疼的好奇,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怕自己胡乱问了问题,惹得沈花难受痛苦。先前谈及刺绣一事,是沈花首次提及自己的事,虽然语气轻轻浅浅,但她流露出的神情,却不是那麼回事。
而在那一日,他也很难得的生气发闷,对於收租屋银的那人,他真不明白对方为什麼要这样欺负一名姑娘?若不是当时他在场,也恰好明白租屋银必须依照契约上写的,不能随意更改,不然沈花岂不是就要活活受到欺侮吗?
沈花的租屋契约上黄底黑字明明白白写着租屋银捌百文银,对方贪钱,想从沈花身上多拿几分文银。
他之所以知晓契约内容,该多亏那人不是精明的商家,甚至做了亏心事的缘故,让他傚法二哥的冷冷语气,说句「胡乱调涨房租银,不怕被告上官府」,就顺利吓到对方,并且从那人手裡拿过租屋契约看了遍,同时得知沈花--不识字的消息。
没错,起初被拒绝的原因,南宫籍明白了,从头回想,在茶坊裡,沈花是在他说要给她书册看的时候变了神情。
他当时怎麼没留心到呢?她不愿多说,是因为怕被他耻笑吗?
在淮都城裡,人人多少都有识字的本领,再不济,至少应付需要签字的契约绰绰有餘,而当週遭的人都识字,只有自己不会时,因为怕担心受到异样眼光,害怕被耻笑,所以才不敢明白表示吗?
「真是傻瓜,我又不会笑你……笨蛋,真是笨蛋……」
笨到让他好心痛,像鱼骨梗在喉头,难受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