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JEFF和雷强也挺有意思的,双方认识多年,应该都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可为什么不放□段在一起呢?自从知道雷强坚持不懈追求JEFF多年却不得之后,每次看到雷强,我都觉得他若无其事的外表下面总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而再反观JEFF,没结婚没生孩子的女人总是老得很慢,虽然干建筑这行很辛苦,但JEFF总是意气风发的样子,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内而外的美丽和味道,如同被岁月和经历打磨过的璞玉。
正想着,我的那颗八卦之心不知不觉又痒痒了,忽然后脑勺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
“想什么呢,叫你都不应。”
我扭过头去,不知何时雷一楠也跟着来了。
“老敲我脑袋,小心自己脑袋有天被砸。”我问,“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最后一天,发工资,我等着你请客吃饭答谢恩公呢。”
“谁说要请你吃饭的?”
雷一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类似这样的实习经验,我少说也帮你找过两三次了吧?你少说也有五位数的进账了吧?这么好的机会我自己都没舍得用,留给你,你不应该对我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吗?”
“是吗?”我想了想,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脸,道,“一般是这样的,古人常说‘大恩大德,无以回报’,我觉得挺对的,无以回报就不报了。”
“你可真够狠的。”
“多谢。”
“还很扣门!”
“大恩不言谢。”我优哉游哉地喝了口奶茶。
看着雷一楠那副恨恨不平的样子,我顿觉心情大好,怪不得雷一楠平时爱捉弄我,原来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的痛苦上是一件这么快乐的事情。我乐了两分钟,忽然想起一事儿,贼眉鼠眼地往里瞅了瞅,放下茶杯,把雷一楠拉到外面,问:“你知道你叔叔、JEFF、还有顾老师他们都认识吗?”
“不知道啊,怎么了?”
“哦,”我有点泄气,“那没什么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怎么想起问这件事儿?”
“好奇而已。”我嘟嘟嘴,目光扫过远处那一片在冬季里仍青翠的植物,暗叹一声,从翻出兜里翻出钥匙串,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卷尺,让它伸出来又弹回去、伸出来又弹回去。
“你是想打听顾老师的消息吗?”雷一楠问。
“算是吧。”我心不在焉地道。
“你对他很好奇?”
“很多人都对他很好奇,不是吗?”我反问。
“程宁你知道吗?”雷一楠面对着我,居高临下地道:“你每当心里有鬼、或者不好意思、或者不自在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小动作,要么是挠脑袋、要么是捋头发、要么就是开始折腾东西。”
雷一楠明显话中有话,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雷一楠,一字一句地道:“我、怎么、心里、有鬼、了?”
“你不用这么激动,我就是说说而已。”雷一楠将手揣到兜里,若无其事地道。
我一听更恼,皱眉追问,“我、怎么、又、激动了?”
“你看你就是这么敏感,”雷一楠轻描淡写地道,“我不过总结一下你的习惯性动作,又没有爆料我叔叔和JEFF的-奸-情又没有说你和顾老师有一腿,你这么敏感做什么。”
一听到最后一句,我有些急了,紧紧地看着雷一楠,严肃地警告他:“注意你的言辞用语。”
雷一楠也紧紧地盯着我,丝毫不退让地问:“哪一句?”
“每一句!”
雷一楠双眉紧拧,眼神却忽然忘我头上看去,脸色骤变,只听见身后一声惊呼“小心!”我心头一慌,下意识地要转身,可还没有有所动作,却被人狠狠一推,惊慌失措间只见一根带着铁锈的钢筋脚手架直直地砸向雷一楠的头顶,我尖叫一声,眼前之人一米八的个应声倒下。
“嘭哐!”金属管子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雷一楠!”我大叫着跑过去。
我过去搂起雷一楠的头部,一道血很快从前额发髻的地方流下来。我不敢去动他的伤口,慌忙从口袋里掏出餐巾纸擦拭他的血。他的神思似乎有一点恍惚,像是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儿,看着我也像不认识我般,我心里一阵莫名地害怕,又难受得要命,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问:“雷一楠,你、你……”
雷一楠缓缓回神,对上我的眼睛,缓缓恢复了一些光亮。他伸出右手抹了下前额,看了看,只道:“流血了……”也许是感受到了痛,他的眼角不自觉一抽,喃喃道:“真他妈疼……”左手下意识地试着从地上撑起来。
我赶紧制止他,“你别动,我们马上去医院!”
外面的声音惊动了室内的人,雷强和JEFF也闻声跑了出来,一见这情形,JEFF当机立断:“我去开车。”雷强大步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钢管,沉着声音问:“怎么回事?”我马上道:“钢管不知为何倒下来了,雷一楠为……”雷强只听了半截,便扶起雷一楠,起身的那一刹那,雷一楠头上的血径直顺着脸流下来,滴到了地上。
鹅卵石上溅出了一朵花,红得触目惊心。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一揪,又想起一事儿,急急忙忙返回工作室拿了一卷餐巾纸,塞进我的包里,一并带出来。返身的时候,JEFF已将车停好,雷强扶着雷一楠踉踉跄跄地往车那边走,脚步明显有些轻浮,走得歪歪扭扭,像是多少天没有吃饭一样。若是平时,我肯定会借机对雷一楠明朝暗讽一番,而此时见着此情此景,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走到快车门的地方,雷一楠忽然停住,撑着车门俯身吐起来。
我的心里又是一沉,努力控制住在眼里打着转的泪水,三步并作一步地奔了过去。
一阵手忙脚乱的检查后,雷一楠被确诊为颅外出血,伴有轻微脑震荡,好在没有伤及大脑内部,但由于有呕吐和眩晕现象,医生建议我们留院查看半天。
我静静地立在雷一楠的床边,雷强去交钱办手续,JEFF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雷一楠的头部被裹了一圈厚厚的纱布,像一个夸张的紧箍咒。他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了。他的睡相安静而沉稳,呼吸绵长,与平日聒噪浮夸的形象判若两人。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光洁的墙面上打出一片黄色的温暖。
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雷强和JEFF说了个大概。他们并没有怪我,反倒安慰我让我别自责,而我自己明白,若不是因为雷一楠,现在写在床头的病人名字就是“程宁”。
一想到今日对雷一楠说的第一句话,心里又是愧疚难过几分。
本是开玩笑的话,没想到却一语成谶。
“JEFF,”我趁着这会儿雷强不在,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会把医疗费补上的。”
JEFF讶异地看着我:“你补什么?雷一楠是在我的地方被砸的,按理说也是我给出啊。”
“可是……怎么说也是因为我雷一楠才躺在这里的。”
JEFF摇头笑笑,拉过我的手让我坐下来,轻言细语地道:“小宁,别想太多,雷一楠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对不对?这跟你没关系,不要什么相干不相干地都往自己身上揽。雷一楠想英雄救美,那也要付出点代价,英雄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我低着头,没仔细琢磨这话,只勉强“嗯”了声。
JEFF又道:“抢着跟你雷叔叔付住院费,还不如买点好吃的给雷一楠补补。”
我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就要起身:“那我马上就去买。”
JEFF又一把拉住我,好笑道:“不急这一会儿,刚刚跑上跑下你也累了,先坐一会儿。再说雷一楠睡着,你买来他也不能吃。”
我被JEFF 的温柔搞得有点无措,无端想起公安机关审嫌疑人前,总会和颜悦色地进行一番推心置腹,砰砰升起一种不安的预感,果然,隔了会儿,JEFF看着我,半开玩笑地道:“小宁,你和小雷是不是在……?”
JEFF话只说了一半,可我立马明白剩下一半是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连连摆手否认:“没有,JEFF,你误会了。”
JEFF对我的反应毫无意外,只看着我笑:“害羞?”
“没有、没有,真没有。”我澄清。
JEFF意味深长地道:“上次雷强给我说,你去他那里实习,也是雷一楠牵的线?雷一楠很少有女性朋友,即便有,介绍去雷强那里实习,你也是头一个。小宁,雷强是雷一楠的叔叔,带你去那,便相当于见了他的家人。如果不是关系匪浅,雷一楠会这么做么?”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么一层,听Jeff这么一说,陡然一惊,发现好像自己已经被雷一楠绕到一个大圈子里面,很难自圆其说。我又想起那次在雷强工作室聚餐,雷强有意识的试探,而雷一楠明白,却执意拿我做挡箭牌,不肯多做解释,顿时心中大叫不好,只怕这样下去,事情会越演越真,到最后更是难以澄清了。
我急得额上出汗,“JEFF,你听我说,真不是这样,你们都误会了,雷一楠这么做,是因为……”
话还没说完,最关键的信息就要脱口而出,而就在这节骨眼上,JEFF身后一直安睡着的雷一楠,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又缓缓抬手指了指脑袋上的绷带,意有所指,于是我的话被成功地阻截在嘴边。
心里那个无奈和恨呐!
门口涌进一阵风,我只觉人生无比的凄凉。
雷强拿着一沓票据进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白大褂护士。
JEFF清清淡淡地冲我弯着眉眼一笑,并不在乎我没说完的话,起身向雷强询问信息。两个护士开始摆弄仪器,查看输液瓶,又摆放了一大推药品。
再看一眼床上之人,那人闭着眼睛,俨然一副安然熟睡状。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现在更新的频率是隔天一更。
要是出意外的话,我也不知道了……【捂脸遁走】
这两章是过渡章节,
我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没有楠竹女主对手戏的章节都是废话,
但是也是必要的啊亲!【迎面两条面条宽泪】,
话说这雷一楠我越写越爱了,
肿么办肿么办,
要不要扶正?
师生恋、师生恋……!
要不让他和顾老师一对好了!
☆、43炼爱
雷一楠这头的事儿还没有解决,我的电话匆匆又响了起来。来电是老家C市的区号,号码很陌生,我狐疑的接起来,没听两句,心就皱缩起来。
——外婆血压飙高,已住院。
电话是邻居阿聪打来的,跟我大致说了下外婆的情况,昨天他去家里查电费,外婆忽然晕厥,送往医院一查,血压居然飙到了200,医生立马让住院观察。我心里一急有些责怪地问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阿聪在电话那头颇有些无奈地道,是外婆不让,说不应让我分心。
我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外婆身体还算硬朗的,怎么就忽然血压不稳住院了呢?
挂了电话,我跟雷强和JEFF说明了情况,立马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回家。
因为订得急,机票一点折都没有打。这会儿我也来不及心疼钱,心心念念着外婆的情况,祈祷能快一点到家。
五个小时后,华灯初上时,我提着行李,蹑手蹑脚地走进外婆的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电视开着,低声播放着新闻联播。靠外两张床上都住有人,一位是中年妇女,病床周边摆了一大圈的鲜花,一个跟她轮廓相像的年轻女子坐在一旁给削苹果,水果刀和苹果皮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音。中间那张住着个老头,旁边放着盆水,腾腾冒着热气,护工这会儿正在给他擦拭身体。
外婆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此刻她歪头睡着,右手露在外面,液体从透明的塑料管进入她的身体。床边的柜子上孤零零的立着一个样式老旧、磨得发光的保温杯。
我鼻子一酸,那个杯子,比我年龄都还大。
也许是好心人见她睡了,便关了她那头的灯,却显得那个角落更加孤独昏暗。
这个场景让我陡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心里害怕抖动地厉害,一阵强烈的酸意不可抑制地涌上来,我默然大骂自己不孝。
我走过去,轻轻捂着外婆的手背。老人的手很瘦,皮肤松弛,不均匀地覆着些老年斑,上面青色的血脉凸显,金属针头埋在里面,药水由此进入,手冰凉。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悄然捂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渐渐转暖,便扯了被子给她盖上。
正巧阿聪从病房外面进来了。
我起身迎去,阿聪见着我心里也踏实了很多,将情况跟我说了一遍,我越听心里越凉,愧疚感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敢确信地问。
“是啊,”阿聪瞄了一眼熟睡的外婆,叹口气道:“今年这是第三次了。”
“可是……”可是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阿聪又道:“你外婆心疼你,硬是不让我们说。前两次只是血压高,我陪着她来医院开了点药,便也压下去了。可这次不知怎么就这么狠,一下就晕倒了。”末了又神情紧张地盯着我,嘱咐道:“可别说是我叫你回来的,就说是你自己回来的。”
我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消化着阿聪的话。他的每一句都让我听得心惊胆战。又听得阿聪道:“小宁你读书远,但老年人没照应也不行,年岁大了,血压很是问题。原来住你楼上的张婆婆,还记得么?上个月脑溢血突发,在午睡时候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闻言又是一惊,心跳如雷。阿聪无不惋惜的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建议你在家里请个护工,或者,最好让你外婆去你舅舅那儿。”
我想了片刻,有些犹豫。
阿聪看着我,语重心长地道:“小宁我虚长你几岁,说话冲了点你也别在意。我知道你舍不得你外婆,她这一走,国内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可是你想过你外婆没?你一年也就是寒暑假的时候能回来陪着她,三百六十五天你最多能陪她不到两个月,也就是一年天数的零头,那剩下的两百多天呢?她得一天一天的一个人孤孤零零地熬过。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外婆跟张婆婆一样,在你不在的两百多天里的某一天走了,那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猛然一惊,回想着阿聪的话,心里愈发难受,窗户上倒映出外婆瘦弱的身影,良久,我低低地道:“只怕外婆不愿意。舅舅倒跟我们说过好几次,外婆总嫌远。”
阿聪摇头:“你外婆是放不下你,特别是去年……”
阿聪说到一半便没说了,我知道他指的是去年母亲去世的事儿。外婆膝下一共一儿一女,舅舅读书颇有天赋,大学毕业后工作了两年,觉得水平不够,便赶在八-九学潮前出了国。在美国辛苦打拼了几年,拿了绿卡,渐渐安顿下来。外婆也去美国玩过一次,可只呆了一个月便回来了,只说那里听不懂也说不出,跟个瞎子聋子似的,没意思,再也不愿意去了,听得我们直笑。那时国内还有母亲和我,还可以照顾外婆。可去年母亲一走,国内便只剩下我和外婆相依为命。舅舅很害怕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以承受,回来奔丧的时候便跟我们商量过,问外婆要不要过去跟他生活。可外婆想也没想地拒绝了。
我知道,她留下来,主要是因为我这个还没有自立的孙女。
我沉吟半晌,做了决定:“谢谢你阿聪,我会跟外婆做工作,等过完这个年,她血压稳定些,便让她舅舅去那里。”
有了这个决定,这个年我过得格外珍惜。巧的是这一年的初一是2月14日,恰逢情人节,除了满天飞的复制祝福短信,还有满大街的玫瑰花。
晚上掺了外婆散步回来,外婆忽然问:“小宁,你有没有谈朋友?”
我一愣,外婆什么时候也开始八卦起来,直道:“哪有,没有的。”
外婆又问:“那有没有人给你送过花?”
我直摇头,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搔过,“没有的。”
外婆瞪我一眼,颇为不满地道:“你们同学也太没有眼光了,我们家小宁这么优秀,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我抿嘴一笑,笑得有些苦,心里只道:这辈子,唯一收到花,也就顾长熙转手送的那束乌龙花。
外婆瞅我的地表情又道:“要是小宁有喜欢的人,也可以主动去追求,我老太婆支持你!”
我只含笑应允:“好。”
此时有人放了烟花,整个夜空绽放出大大小小绚丽的花朵,硫磺味充斥着周遭,渲染出浓烈的节日气息。
我望着天空不由出神,本没有想起那个人,外婆这一提,我又不自觉地想到他。
在这举家团聚的日子里,顾长熙回国了吗?
今天是春节,也是情人节,他会和谁一起过?
他会思念谁吗?她吗?
会,又那么一点点想到我吗?
兜里一阵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掏出来一看,不禁乐出了声。
雷一楠发了条短信过来,他这样写道:做人就要喜羊羊,开心何必去偷菜!人生茶几杯洗具,豁达欣赏你最帅;情人节里把年拜,迷恋哥哥就来爱!
我给他回了个最简单的节日快乐,然后顺手把他的短信复制了,灵感一来,把最后一句改成“其乐融融把乐开怀”,便准备群发出去。
刚按发送键,手机便提示我,同时选的发件人太多,要删除几个。
我的手机比较老旧,只能同时群发10个人,我指着屏幕挨个挨个数了10个人,恰恰只多了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顾长熙。
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想。我删掉他的名字,再按发送键,一串信息带着新年的祝福,畅通无阻地散播了出去。
短信走了,而我的心却莫名堵住了。
我拿这手机发了半天呆,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调出顾长熙的号码,写道:“新年……”
我只跟他说“新年快乐”,就像跟陶青说的一样,跟所有学生给老师发的短信一样。
可“快乐”两个字还没有编写,我便又改变了主意,停了下来。
算了。
写了和没写一样,就像,喜欢和不喜欢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应朋友之邀,
去看了《少年派的奇幻之旅》。
电影挺不错的,有几个场面让人叹为观止。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睡着了。
因为我实在是、太、累、了……
最多还有一章,顾老师就回来了……
☆、44炼爱
过完年,还没有在家呆到元宵,学校便开学了。
到了大四下,每个人明显都不同了。建筑学虽说是五年学制,但我们实际呆在学校时候,还是在集中在前四年。大五的上半学年是去单位实习,下半学年是毕业设计。但往往在大四下,最后一门课出了成绩,大家的去向就基本明显了:要出国的同学忙着去学校教务处开证明、算绩点、 提前实习碰瓷找各种渠道请著名教授写介绍信……决定留在国内的同学,先看自己能不能保研,若能保研,OK,顺利通过高枕无忧,大五一年也会格外轻松,上半年实习,下半年游遍中国;若不能保研,两条路: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
所以大四这一年尤为重要,特别是最后一学期颇有点一锤定音的意思。正因这样,大家都卯足了劲,希望最后成绩单上的分数能高一点。学院辅导员给我们开过几次动员会,各种政策和公示也陆陆续续地在三楼公告栏贴出来:有先支教两年再回来保研的、有先参军再保研的、有获奖保研的,当然名额最多的还是靠自然综合排名取前20名保研的。
我私下估量了一下自个的分量,支教、参军保研的就别想了,一是自身不太愿意、二是即便我愿意也没有份——条件之一便是要求报名学生是优秀干部;竞赛保研也没戏,因为大学四年我忙着接私活,根本都没有正儿八经参加过什么竞赛。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排名了,我的成绩是属于中等偏上的那种,高不成低不就,建筑学我们这届4个班百来人,要排到前20名,我还是有点困难。但最关键又最庆幸的是,排在前面的诸多牛人同学都会不屑地放弃保研资格,选择出国,这样一来,排在后面的同学便顺利前进,参加保研。
只是不知道我们这届前面会走多少人,幸运之神会不会降临到我头上。
从内心来说,我还是挺想保研的。一是咱学校建筑学不错,牌子挺硬,许多外校的同学考研挤破脑子想考进来,而本校的同学不用加入考研大军,只轻松考个快题、面个试就可以顺利读研,相比起来我们真是捡了很大的便宜;二是现在为了解决就业压力,政策鼓励大学生读研,保研的研究生不用交学费,每个月倒还有几百块的补贴,导师一般也会按月发点钱,自己再接点私活,生活自给自足是完全没有问题;三是经过一番国内国外艰难的思想工作,外婆终于点了头,四月份的时候舅舅会把她接到美国去,如果我顺利读研,她老人家也会放心许多。
能顺利保研当然挺好,但是我还是得做好两手准备,要是没有资格,我还得去找工作。思来想去,还是回C市比较适合我。留在B市固然挺好,但生活压力大、节奏快,我一个小姑娘留在这里没有多大意义,还不如回家乡去,至少,母亲还在那里。
理清楚思路后,我便给陶青发了条短信,一是想详细跟她咨询下保研的事儿,二是也想问问她有没有好点的人脉关系,如果找工作,老师帮着介绍会很有优势。
很快,时间约定在周三上午,地点305。
九点钟,我如约推开305的门,室内透着阳光,一片敞亮。陶青从案前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朝我温柔一笑。
“陶老师好。”我打着招呼走进去,发现她的对面,意外地还坐着一个人。
其实理应说,这时情理之中的事儿,只是我没想到,顾长熙回来了。
初春的季节,春寒料峭,怕冷的人都还没有卸下厚重的羽绒服,他却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衣,靠背上搭着件薄薄的深色风衣。在我的印象中,他总是穿很少,即便是在冰天雪地的时候,也是穿着稍微厚一点的呢子大衣。我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伏案改着学生的作业,长睫低垂,神情认真而专注。明媚的阳光从他宽厚的肩膀流淌到桌面,跟前作业纸白花花一片,衬出此人俊美的侧面,透明的塑料签字笔反射了阳光,一下跳到我的眼里。
顿时,眼睛一花,心跳一停。
谁说的,工作时的男人,有一种不能抗拒的魅力。
顾长熙闻声转过来,看见是我,淡淡点了点头。
我沉心静气,礼貌叫了声“顾老师好”,走到陶青桌前。
陶青笑着向我推了推桌前一张银白色锡箔纸,上面放着几块的巧克力,道:“顾老师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尝尝?”
我余光扫了扫顾长熙那边,他打完招呼后便又低下了头,专心改作业,我道:“不了,我吃过早饭的。”
陶青道:“每一块味道都不一样,我刚刚吃的那块酸死了,从没有吃过那么酸的,牙都疼了,你尝尝,看看还有些什么味道。”
我摆摆手,委婉拒绝:“手没洗。”
陶青表情略有遗憾,一旁静默的顾长熙忽然冒出话来,“我这里有牙签。”说罢,便放下笔,从右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牙签来。
我有些意外,但恭敬不如从命,抽出一根,照着纸上散落的黑色小方块,随便戳了一个放到嘴里。
“什么味道?” 陶青问。
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下,“有点甜。”
陶青好奇地看着我:“还有呢?”
我轻轻嚼了两下,忽然感觉唾沫加快了分泌,舌尖一股发麻,忍不住微微皱眉,脸颊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含糊着口音道:“有点苦。”
陶青被我的样子逗笑了,递过来一杯水,“我的那个是酸的要命,你的这个是又甜又苦,老顾你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我微微侧过脸去,背着顾长熙,不想让他看到我脸颊抽搐的样子,只听见他淡淡道:“别人送的巧克力,我也没尝过。”
又甜又苦,我默默地回味着。
陶青无奈笑笑,转了话题,问:“小宁是要跟我聊聊今后的打算?”
我这才想起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便坐下来一五一十地跟陶青说了自己的想法,也想听听她的意见。一席话完,陶青赞同的点点头,道:“找工作我能帮你。我可以介绍你大五上学期的时候去设计院实习,我有个同学在那里,实习完一般就可以留下来。你是想留在B市吗?”
我摇了摇头,道:“还是回家。”
陶庆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为什么?你父亲在B市……”
我打断她,表情轻松地道:“B市生活压力太大,我可不想当一辈子房奴。”
陶青心里明白,也不在说什么,只点点头含蓄地道:“小宁,现在我们需要给自己定位一个清楚的人生规划,选择那条路、怎么走,一定要想好,做出的决定一定是要经过深熟虑的。”
“我知道,”我顺着她的话往下讲,“所以我还琢磨着另外一条路,想跟您咨询下今年保研的情况。”
“保研也是一条不错的路,”陶青稍微松了一口气,道,“你算过自己的绩点了么?”
“算过,3.8的样子,不算太高。现在成绩还没有全部出来,所以年级排名也不知道,我只能算自己的。”我实话实说。
“一般来说4是很稳妥的。但是每年情况都不一定,今年政策还不知道……”
“至少得六月底。”顾长熙忽然抬起头来,冒出一句。
我以为顾长熙一直都在认真地改作业,没想到他会冷不防插一句。
顾长熙停下笔,压了压手中的一叠纸,放到一边,抬起头看着我,缓缓道:“等6月份你们成绩、排名全部出来,系里会研究相关政策,然后上报学校,批示下来后就会公布。这个程序进行的时候你们已经放假,所以9月开学时你们才会真正知道。”
我不知为何顾长熙会忽然接这茬,疑惑当下又听见陶青解释道:“今年是顾老师在负责保研的事情,你可以多问问顾老师。”
我有点吃惊,心里默了默,转过身去,斟酌着开口:“顾老师,那这名额……”
顾长熙十指交叉放在桌前,沉吟片刻,道:“每年保研的名额,我是说正常保研的,都维持在20个上下,是按年级总人数的前20%算,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也是这样。你们年级四个班一共101名学生,排开3名留学生不算,一共98位,保研的名额算下来就是20位,也就是说,年级前20名都是有保研资格的,前5名还有保送外校资格。”
“前20名……”我喃喃道。
“你是想保送外校吗?”顾长熙又问。
“不是。”我摇头,“咱学校就挺好的,”心里却道,外校也挺好的,换个环境认识新的人,不过自身没有那个资格。
顾长熙似乎满意我的回答,接着道:“那可以争取保送本校,咱学校各方面都挺好,你也没有那么大压力。”
我想着自己的绩点,有些沮丧地低下头,手掌中有三条清晰横线,我想起以前曾有个高僧给我算命,说我这辈子不会有大风大浪,只是年轻时小坎不断,25岁之后才能安定。我当时对封禁迷信相当反感,笑言年轻就是要多折腾,不然对不起这大好年华。外婆在旁赶紧摇头,还问是否有什么破解的方法。
而回想着这一路走来的日子,早年父母离异,去年母亲去世,不久外婆也将要去美国,而自己如今前途未卜,飘摇未定,竟觉得应验了大半,心中一阵唏嘘。
或许是见我许久未言,顾长熙以为是名次的问题,又听得他略带磁性的声音送来安慰:“每年排在前面的同学都有出国的,会空出来不少名额。”
我心里明白,但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道:“前20名还是有点困难,得看前面出国的同学有多少。”
能走多少就走多少吧,我默默祈祷,国外有更广阔的空间,不要留在国内和我挤独木舟了。
正想着,眼前的身影动了动,听着上面顾长熙的声音传来,稳定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嵌入我的心里:“这学期加把劲,希望还是很大。每年政策都会有细微的调整,说不定,”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年会有别的照顾政策。”
我不敢抬头 ,闷着“嗯”了声,嘴里残留的苦涩巧克力味,又慢慢透出一丝甜来。
作者有话要说:顾老师回来了,西施们在哪里?!
顾老师回来了,西施们在哪里?!
一般情况是,留言给力,我更新就有动力;
没有留言,我以为没有人看,哎,心里就拔凉拔凉的,不想更文……【捂脸遁走】
☆、45炼爱
有了顾长熙的最后一句,我觉得生活忽然有了希望和动力。
雷一楠期间又问过我有没有时间,他手里又有活儿,我婉言拒绝了。
董白白乍呼呼地拉着我打量了好几遍,不可思议地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你被潜规则了、还是找干爹了?”
我狠狠地戳了戳她的眉头,没好气地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白白嘿嘿直笑。
时不时,我会去三楼公告栏瞅一瞅,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公告。路过的时候,我会顺带往305室看一看。这仿佛已经成了我的一个习惯,走过门口眼睛就像被点了魔似的往里瞟 。有时候305的门是关着的,有时候是半开着;有时候顾长熙在,有时候不在。也许是这学期他负责了一部分教务工作,所以在办公室的时间要多一点。如果在的话,我会偷偷放缓一点脚步,又在他抬头发觉前,迅速迈开步子走掉。
人一旦用心专注于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冰雪融化,初春过去,大地回暖,风儿吹着白云走,学校里路径旁的杨树开始往下掉毛毛虫一样的花,花儿又无声消融在泥土里。
四月底的时候,外婆被舅舅接去了美国。
那天天气异常的好,惠风和畅,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头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以至于第二天精神恍惚,连告别的具体场景都忘了。
我一个人独自走出机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的那一刻,有一架飞机从头顶滑过。刚刚好不容易忍住的泪,又轻易地流了下来。
我轻轻地擦掉,低着头,靠着墙根默默往前走。
我知道眼前是忙忙碌碌来来回回的人,拖着行李,不知从哪里来,又不知往哪里去,不管脸上表情是惊喜是匆忙还是迷茫,锃光瓦亮的地面都只会留下他们模糊的身影。机场没有鸟,也没有树,极目望去,只有宽阔的车道和巨大的水泥立交桥。再远一点,是密密麻麻的高耸的楼房,楼房的间隙是蔚蓝的天空,没有电线杆或者电缆的阻拦。我面对的城市有古老的文明和鲜活的生命,九百六十平方米的土地会以这里为时间基准,道路如血管般在平原上由里向外铺展开去,有各式各样的人过着各式各样的生活,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发生。
而在我心里,这已经是一座空城。
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我掏出来,上面有一个未接来电,是父亲的。
想起外婆走前跟我叮嘱的话,犹豫片刻,按了DEL键,将来电记录删除。
这碰巧这阵电话又来了,我一按删除键,电话就接通了,我盯着屏幕上,无可奈何的将听筒放到耳边。
“小宁。”父亲知道今天外婆会离开。外婆走前,虽然是打心眼里不情愿再跟父亲打交道,可为了我,还是跟父亲通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电话。
“爸爸。”我应道,尽量将声音放缓。
“在干什么?”
“没什么,刚刚送完外婆,在往学校走。”
“哦。还顺利吗?”
“嗯。”
顿了下,父亲像是有所察觉,忽然问:“你在哭么?”
我没说话,眼泪却又开始掉。
“小宁?”父亲的声音变得关切。
“没有。”我平抚一下心情,轻轻道。
半晌,父亲说:“晚上来家吃饭吧。”
我轻轻摇头,想起电话那头是看不见的,才道:“不了。晚上要做作业。”说完心里却更加酸楚。
“很急么?”
“很急,明天交。”
父亲没再说话,像是叹了口气,道:“那你先忙吧,过两天你也要生日了,到时候给你办一办。”
“不用,最近都很忙。”我推脱,心里无声一动,我有多少年没和父亲一起过生日了,他一提,反倒觉得陌生和突然。
“在忙也要吃饭。”父亲忽然变了语气,带了点威严,缓了缓,又叹息道,“过两天我再给你电话。”
然后电话便挂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头微微往上扬,天依旧蓝得刺眼,一点也不符合今天伤离别的主题,仿佛是故意逆其道而行之。
电话依旧握在手里,我又翻出那张不知已经被我看了多少遍的照片,上面是我和母亲的合照,那年我大一,母亲送了这部手机作为礼物。
我在心里默念:妈妈。
再次接到父亲电话时,已是三天后,我正在三楼橱窗看有没有新的通知,电话就响了起来。
“爸爸。”
“这周六有空吗?”父亲问,声音听上去颇为愉快。
我踌躇了一下,脑子开始飞速的转,嘴里含糊道:“周六啊,还不知道呢……”
我知道父亲打电话来肯定还是让我去吃饭。我不是不愿意亲近父亲,弥补这些年残缺的亲情,可愿景是一方面,真正亲临体验又是另外一方面。我已经长大,这些年的空白已经成了事实,而父亲也另成家庭,有了他自己的天伦之乐。无论我们如何想亲近,都像是横空在互相的生活中生生插了一脚。
我犹豫着,捂着电话用脚踢了踢墙边的深色踢脚线,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悉悉嗖嗖折叠纸张的声音,侧脸一看,心里一惊,电话差点掉地上。
顾长熙不知何时站到了我的右边,正在用大头钉将几张表格钉在宣传栏里。察觉到我的眼光,他转过头来,微微低头向我示意,考虑到我在讲电话,他并未开口。
有一阵淡得不能再淡得气息缓缓飘过来,又缓缓将我包围。
我立马变得心不在焉。
“小宁,你在听吗?那就这样定了啊!”父亲在那头兴高采烈的道。
“啊?什么?定什么?”我慌忙回神。
“你刚刚答应了啊,周六晚爸爸带你出去搓一顿,就在星辉!”
“星辉?”我刚刚重复了一边,还未来得及问明白,父亲那头就撂了。
我颇为无奈地收了线。
顾长熙手里的工作基本已经做完,我瞄了他一眼,他似乎也没有准备跟我聊天的兴趣,眼睛盯着其中一张表,表情微妙。
就在我准备悻悻离去的时候,忽听见旁边人问:“你住302寝?”
我顿住脚步,疑惑:“是啊,怎么了?”
顾长熙没说话,长眉微挑,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表格某处。
我顺势看去,顾长熙手指的那一栏正是19楼302寝,后面写着:“不达标”三字。备注一栏几个字看得我目瞪口呆,羞愧无比:床被凌乱,桌面堆满杂物,阳台盆子泡有不明衣物,有异味。
我才反应过来上周班长李静是有通知我们,学校会有寝室卫生检查。按照我们学院的惯例,大四和大五的同学寝室由于摆放过于后现代和解构主义,所以已经不参加卫生检查的行列,于是我们也没有当回事儿。没想到这次学校宿舍检查却较了真,我顺着这一溜往下看,大四大五的寝室无一幸免。
大学寝室不叠被子是司空见惯的事儿,女生寝室桌面堆有各类化妆品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而关键要命的是最后一句 “不明衣物和有异味”,一下让我脸色绯红。其实阳台那盆也不是什么异物,是白白来事儿弄脏的床单,恰好用专用洗衣液泡在盆里,味道也是洗衣液的味道,只是——泡了一天,可能有点变质。
情况有点尴尬,我本是清白的,可顾长熙看我那眼神却让我有点烧,于是我当机立断立刻与寝室三人划清界限,表明自己是一等良民:“顾老师,那盆衣物是白白泡的,我一向是爱干净整洁的!”
顾长熙只看着我抿嘴笑,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表情好像在说 “解释等于掩饰”。
我心里一慌,脸上开始发热,想着如何才能把自己洗白,顾长熙却没有追究,冒出来一句:“男朋友?”
我一愣。
“男朋友约你吃饭?”顾长熙将视线移回宣传栏,把一张表格角上的褶皱抚平,轻描淡写地问。
我脑袋转了转,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问刚刚电话的事情。我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连忙澄清:“不是啊,是我爸爸说要给我庆生,一起出去吃饭……我、我觉得可能没有时间……什么男朋友?我哪里有男朋友,顾老师你误会了……”
说到这里,顾长熙清清淡淡地转过头来,目光沉静,眼神幽深,嘴上不置一词,眸子却深沉发亮。尘埃在空气中飞舞,他的眸中有两道光,射进我的心里。于是,尘埃中开出了花。
我的话被这一动作无声打断,隔了一两秒,才意识到刚才说得话怎么那么多、那么急。好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又慌张了起来,那眼神看得我没了主意,心里在害怕,害怕再持续一会儿,我就要丢盔弃甲抱头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