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长熙好像刚刚也没有注意到。我又侥幸地想。即便是听到也没什么吧,名字本身取来不就是让人叫的么。
饶是这样自我安慰,可我还是感觉脸一阵发热,心中一阵发虚。
“家里好像还有蜡烛。”顾长熙的声音打破我的思绪。
我回神,点点头,像一只六神无主丢了主人的小狗,追寻着他手里的那一点光亮,看着那一只修长的手在柜子里翻出一小截蜡烛,然后“噗”一声,那手又单手划开打火机,一簇火苗由小到大,扭动着腰肢,发出微小明亮的光。
“只有这一根了吗?”我不禁问。
顾长熙低头又在柜子里翻了一阵,才抬起头略带抱歉地解释道:“现在几乎没停过电,所以家里也没有储存的。”
“哦。”我只得作罢。
“害怕?”他端详着我,又问。
“还好。”我硬撑着,窗外隐隐传来一声闷雷。
“没有经历过停电?”顾长熙笑问。
“不是。”
“我在这里。”
我不由向他看去,他也看着我,眼神中有让人信任和安定的魔力。
手机屏幕灭了,室内又黑暗了一点。
烛火升起一点青烟,袅袅在黑暗中消失。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共剪西窗烛,却话夜雨时。
真好。我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忽然一阵尖锐的女声响起:“大爷,接电话啊,快点。快、啊啊啊啊……!”
我浑身一抖,迅速反应到声音从我裤兜里传出来。我不敢想象顾长熙听到这铃声会不会有些联想,心里直骂是谁赶着时间点给我电话。我赶紧从兜里摸出手机,关了铃声,抑扬顿挫的女声被即时掐断在空中,可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我犹豫一瞬,果决地按掉,并调了静音。
而那边却大有不罢休的意思,电话按掉立马再打来,屏幕有规律的明暗切换着。
我心中一恼,干脆关机,将手机扔到茶几上,瞄了一眼顾长熙,发现他也看着我。
“骚扰电话,”我干笑两声,“总是让我去买房。”
他不置可否,神情稍有迟疑,但还是道:“或许你应该给你父亲报个平安。”
我不做声,心里隐隐作痛,以沉默否认他的提议。
蜡烛“荜拨”跳了一下。
“困吗?”顾长熙问。
我摇头,睡意早已被黑暗和雷鸣驱散。
“不如我们聊聊。”他提议。
“聊什么?”
“随便。话题你起。”
我明白顾长熙的意图,想起在敦煌的那晚,便恶作剧地回应道:“顾老师也相当知心姐姐了么?”
“有这个荣幸吗?”他毫不忌讳地承认。
我迟疑一小下,应道:“今晚让顾老师见笑了。”
“没有,”顾长熙否认,“其实每次见到你我都想笑。”
……我是长得有多、幽、默。
“他是我爸爸。”我幽幽地开口,“旁边那位不知你看见没,是他现在妻子。”
“我知道。”
我心里了然,顾长熙做过我们班的代班主任,肯定对每位同学的家庭背景都有所了解,可一想到今晚的事儿,我觉得难以启齿。
“或许我能帮你点什么?”顾长熙问。
“不能。”
“为什么?”
我索性直言:“因为他找我要钱。”
“要钱?”顾长熙微微愣了一下,估计没有想到这个设想。
“是啊,”我挤出一抹笑,“我弟弟要出国,家里需要钱。”
“你有什么钱?”顾长熙皱眉。
“母亲的遗产。”
那边没了声音。
“可笑吧?”我自顾自地道,“他离开我的时候,我才8岁,我都没来得及好好体会父爱,这种爱就已经过早地从我生命中消失。直到快上大学时,才渐渐又和他建立了联系。可是时间的鸿沟已经横在那里了。我想,虽然现在不亲,但有总还是比没有的好。”
“他说我生日将近,一起庆祝下,我本不打算去的,但又想到很久没和他一起过了,说不期望,是不可能的。可……”
我叹了一口气,剩下的话淹没在叹息中,心中愈发难受,自嘲道:“顾老师,你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吗?——因为我是女孩。”
顾长熙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因为是女孩,所以离开,所以那么喜欢程多多。
气氛忽而被我搞的有些沉重,我换个话题,问:“说来也巧,顾老师你怎么会也在星辉?”
顾长熙眼波微动,只道:“刚好路过。”
我略有疑惑,要是路过的话,怎么会出现在饭店的大堂里?
未等我开口,顾长熙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低了语气,却肯定地道:“我不会给他钱。那是母亲留给我的。”
“顾老师,”我抬起头看他,希望找到答案,“我这样做对吗?”
顾长熙注视着我,眼睛里有一个包容万象的寰宇,有我渴望寻找到的启明星。稍许,他轻缓地道:“我希望我能帮你,但那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能替你决定。无论你如何做,我都尊重你。”
说罢,我感到手心微微一重——他轻轻捏了下我的手。
一瞬间,我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这比我今晚经历的所有事都让我感到震惊。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我的心里也顿时随之天花乱坠般地开始闪电乱劈。我倏然反应过来,刚刚停电时我握住顾长熙的手。因为害怕黑暗和闪电,我只是直觉地握着,那双手宽大而温暖,让我的心有了着落,却一直忘了抽出来。
而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只是任由着我握着。
我触电般地将手缩回来,脸上不可抑制地变得非烫。而这个动作却让牵手这个事实变得格外突兀明显。想到我趁着黑暗对顾长熙进行了无声无息却经久不息地占便宜,心里那个喜啊,又带着点后怕,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表情,他神色一怔,又不动声色地掩盖了过去。
“我害怕。”
“我以为你害怕。”
我俩同时出声,又同时一愣。怔了半晌,顾长熙转而低声一笑。
烛光摇曳,我呆了下,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胆子需要进一步锻炼。”他正色下结论,又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我收了笑,望向窗外,忽然不想争辩,也没有吭声。
“怎么了?”他似有察觉。
“我不过生日。”
“为什么?”
“没事儿啊。”
“程宁?”顾长熙唤我。
我莫名一阵哽咽,只能“嗯”一句,而话刚出,一颗滚烫的泪珠滑落到脸上。
“好好的,怎么哭了?”顾长熙忙问。
我只摇头,别过脸去。
“怎么了?”顾长熙又问,“我说错话了么?”
我想说没什么,真没什么,可一开口只怕泪水会泛滥,泪眼朦胧中,顾长熙的眼神焦急而关切。我拼命地憋着泪水,不想再一次失态,可心里的泪水又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我想让他知道,你别再说了,可顾长熙还在问:“发生什么事儿了?”
“妈妈……”我喃喃道,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字。
我不确定顾长熙听明白我的话没,也不确定他是否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脑海一片混乱,心中被苦意充斥,忽然有人将我轻轻拥抱入怀。
哭声戛然而止。
可他却说:“哭吧。”
我愣了一刹那,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事后想起,这铁定是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场景,我扑在高大英俊的学院雌性杀手的青年才俊顾长熙怀里,嚎啕大哭,边哭边撕心裂肺地喊着他:“妈妈……”
这是突破了XY染色体局限的关系么……
可当时我全然没注意这些,只觉得自己的苦意就像一个快被撑破的气球,那一句“哭吧”如同一根闪着光的尖针,轻轻一扎,所有的防备顷刻崩溃。管它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此刻我只想沉溺在这个怀抱里,不需要再强颜欢笑,也不需要故作坚强,只是专心致志地做一件事情:让泪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我脸庞。
“妈妈走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外面下着雨,打着雷,”我断断续续地蒙在他的胸膛里,诉说着,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从外面进去,远远的,她安静地睡在床上。她看上去很疲倦,没有力气了,但神志还有一点点,她看见了我……”
“她看见了我,流出了一滴眼泪,只有这一点力气了,她只能用这一点力气看着我,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的泪一下就下来了,也像今天这样流着,不,是不一样的眼泪,我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流泪。我想求她留下来,我想求求她,无论怎样也好,求她留下来,可是……她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
外面又是一声惊雷,我浑身一颤。
顾长熙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想,她可真是天底下最狠心的母亲,就这么眼睁睁地抛我而去了。我永生永世都会记得那天,因为那天,”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正好是我的生日。”
“以前有人说生日便是‘母难日’,以前我不懂,现在,没有人比我更懂了……”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一句没一句,到后来眼泪也流干了。顾长熙的胸膛像一堵温暖的墙,整个过程中他一语未发,却又强烈地存在着,心跳从起伏的胸腔下一声声坚强有力地传来。
我把脸贴在上面,把我的事讲给他的心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皮开始打架,我蹭了蹭鼻涕,倦意涌上来,我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赶在世界末日之前,证明我是活着的。
对不住大家,年底了,事儿来如山倒,事儿去如抽丝。
欢迎大家画圈圈诅咒我的头头和甲方。
☆、50炼爱
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看到自己呆呆地坐在房门口,手抠着门把手,鼻子里塞着一团染着血迹的卫生纸,花猫般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目光空洞,看着远方。
有一片阴影落到我的跟前,我抬起脸,看到一个人逆着光,伸出手来,拉着我,端详了我半天。
我望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鼻血……”
他轻轻地安慰我:“已经止住了。”
我缓了一下,又忽然道:“妈妈……”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怕他不明白,重复了一遍:“妈妈……”
他慢慢蹲□来,蹲到与我视线齐平的地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不说。
我忽而也说不出话来。
这双眼睛极为眼熟,明亮而深邃,睿智而内敛,目光中沉淀着压抑的情感和语言,有理解、有关切、有心疼和不忍,像一汪冬日里深潭,潭水平静,底下却暗涌着波涛。
他握紧我的手,道:“别再难过。”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心里却变得异常踏实,脑子也恢复了一丝清明,我抓住他的手,问:“你是谁?”
他动作一僵,我感到他的手正要抽离出去,心里一慌,不加思索地要抓住他,身子向前一倾,却好像踩空一脚,跌入万丈深渊,只听见“扑通”一声闷声
——我醒了。
准确地说,我是把自己摔醒了。
我环视了周围两秒,才想起我还在顾长熙家里、的木地板上。
我迅速撑起身子,企图站起来,却感到浑身酸痛乏力,鼻子塞、脖子僵,脑袋如被驴踢了一般的疼痛。
我不禁“哎哟”了一声。
门口出现一人,正是顾长熙。
我一看到他,第一反应是尴尬不已,这么大睡觉还睡到地上就算了,关键是还被人看到,心里懊恼着,立马三下五除二地翻身立坐起来。
他有些好笑地走过来:“你真是有本事。”
我嘿嘿傻笑,掩饰道:“晨练、晨练。”出声的时候喉咙有些干痛,我没在意,站起来的一刹那脑袋却有些眩晕,顾长熙立马扶住了我。
“怎么了?”他问。
“不知道。”我也有些纳闷。
顾长熙正眼瞧了我两眼,腾出一只手来就要摸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一退,顾长熙手停了一下,却仍是伸到我额头上贴了贴,皱眉道:“好像发烧了。”
“发烧?”
“估计是昨晚雨给淋的,你先回床上躺会,我去拿温度计。”
我自己摸了摸额头,温度似乎是要比手心烫一点,心想可能是有点感冒,但也不会太严重,坐回床头的间隙,顾长熙一手拿着温度计一手端着杯水,走了过来。
五分钟后,温度出来了,38度。
顾长熙从抽屉里找出两盒药,倒在瓶盖里两颗胶囊和几粒黄色的药:“把药吃了,躺一会儿。”
我看了看他,接过来吞掉,在他的注视下咕噜咕噜地喝完一杯水,然后乖乖躺倒了床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户撒进室内,三道光沿着被单褶皱延伸到床沿,再流淌到地板上。浅绿色的窗纱被微风浅浅地吹起来,柔软地像没有腰肢的女人。天空经过昨晚暴雨的洗礼,一层不染,格外湛蓝。
顾长熙坐在我旁边,室内一时安静无话。
昨晚的事儿,仿佛随着夜晚的逝去和暴雨的停歇,也悄然无声地过去了。我和顾长熙谁也没有提,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提。
这个话题,太过敏感。
药效很快呈现,很快,我感到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入睡的时候,听见顾长熙忽然问:“今天你有没有什么事?”
我睁开眼,问:“今天星期几?”
“星期天。”
“哦,没有。”
“好,那你睡吧,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很快进入了睡眠。
过了中午,情况变得糟糕起来。
高烧不但没有退下来,反而还冒到了38°5,我觉得浑身发烫,心脏咚咚直跳,更要命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的嘴里有一颗龋齿,不知为何,那颗牙齿也跟着痛起来 ,右边脸颊出现了轻微的浮肿。
顾长熙要我张开嘴看看,我想着自己一上午起来也没有洗脸刷牙,死活不好意思开口,紧咬着牙一副宁死不屈的神情,他又好笑又无奈 ,从靠椅上拿起我的衣服,丢给我:“穿好衣服,咱去医院。”
我一听就想退缩,我从小就害怕医院,一闻到苏打水的味道就条件反射地屁股痛,我松了牙关和顾长熙打商量:“啊,可不可以不去,我吃消炎药就可以的。”
顾长熙居高临下:“不行。”
“我不喜欢医院。”我忍着痛嘟囔道。
顾长熙略微无语地看着我:“多大的人了。赶紧起来。”说着就往外走去。
我拽着衣服,坚持:“真的不用,吃药就好。”
顾长熙走了两步,步子顿了一下,两秒钟后返身走过来,脸上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那我给你换衣服。”
“不用、不用,”我立刻把头塞进被单里,“顾老师我马上就好。”
顾长熙停在床边一尺的地方,淡淡道:“好,五分钟后我再进来。”
真的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夸张,我对医院有一种恐慌。我曾经分析过这种恐慌的来源,一是因为小时候爱流鼻血,好几次在家止不住送到医院,医生用最粗鲁最原始的压迫止血法——往鼻子里硬塞棉条,直到不能再塞,整个鼻腔已出现了轻微变形才作罢,所以从小医院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苏打水的味道,还有浓浓的血腥味;再加上后来母亲在医院病逝,雪白的医生大褂、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总让我想起那晚冰冷的雨水和母亲苍白的脸庞,所以对于医院我已经产生了本能性的抗拒和排斥,顾长熙带着我走进医院的第一步,我的双腿已经开始不自觉的发软。
顾长熙察觉到我落后几步,回来微微扶着我坐到绿色塑料座椅上:“你先等会儿,我去挂个号。”
我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他将一个保温杯放在我身边,问:“要不要喝点热水?”
我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离开。挂了号,先去看感冒。看诊的医生挺利索,刷刷龙飞凤舞地开单子,验了血,听了心肺,又让我“啊——啊——”翻着白眼张嘴检查扁桃和口腔,接着又刷刷开了几张单子,让我们转战口腔科。
口腔科的医生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带着手套在我嘴里摸了一圈,又用器材检查了一下口腔,问了几个问题,我发着烧又牙疼得厉害,有气无力地“嗯嗯啊啊”了几句,她翻起眼皮瞅了瞅我,厚嘴一撇,侧身转向顾长熙:“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犯这种病?一般小孩才会由发烧引起牙痛,而且多半是爱吃甜食引起的。知道自己有龋齿,平时还非甜的不吃吗?”
我蔫着不想搭腔,顾长熙愣了一下,看了看我:“以后会注意。”
女医生翻了个白眼,一边低头写单子一边道:“说都是这么说,吃的时候哪里还会记得痛的时候呢?自己有龋齿就要留心,她记不住,”女医生瞄了眼顾长熙,“你应该多提醒她啊。”
我脑袋虽然晕晕乎乎,但也察觉出这医生肯定误会我和顾长熙的关系了,正想开口解释,却听见顾长熙好脾气地道:“好的,谢谢提醒,以后不会给她吃甜的了。”
女医生用鼻子“嗯”了声,放下笔,把单子一撕,交给顾长熙:“先去缴费吧,这牙不能要了,得拔。”
“啊!”我大叫一声,捂着腮帮子:“一定要拔吗?”
女医生像看神经病人般的看着我:“不拔怎么办?难道你要一直痛下去吗?这牙不拔,你的烧就一直退不了,你知道你这牙都已经烂到牙根了吗?不想拔牙你早干嘛去了?”
我心里有些窝火,可惜牙痛说话也有些不利索,刚张口顾长熙放了一只手在我肩上,朝着女医生道:“拔了牙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女医生抬起头看着顾长熙,平铺直叙:“没啥影响,至少不会再牙疼。要是实在不想拔也可以,输几天液消炎,但是以后还会发作。”
我眼巴巴地看着顾长熙,他侧头看了下我,轻声道:“要是不拔牙,以后还是会疼的。”
“那,拔牙疼吗?”我的屁股已经条件发射地发痛了。
“要打麻醉。”女医生冷不防冒一句。
“我去缴费了?”顾长熙征求地道。
“等会儿,”女医生忽然道:“生理期吗?”
我有点难为情,轻轻摇了摇头。
“好,那没事儿,你去吧。”她冲顾长熙道。
半个小时后,我的牙躺在了洁白的医用器皿上。 因为嘴里塞着棉花,麻醉没有过去舌头也不听使唤,我仍是说不出话,顾长熙低□子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笑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好点没?”
我点点头。
他又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额头上渗出的细小的汗珠。
我“哼哼”两句,指了指身边的座椅。
“没事,”顾长熙扶着我刚刚起身,女医生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道:“休息一会儿就去输液吧,还得消炎。”
我一听就瞪大了眼睛,怎么还要输液?
谁知那女医生接下来的话更让我目瞪口呆、满面通红,她用再稀松平常地口气道:“这两天你们注意点避孕措施,拔牙用了药,若怀上,对孩子不好。”
我闻言石化,而顾长熙的动作只微微顿了一下,转而有礼貌地微笑道:“谢谢。”
回到学校时,已是晚上8点多。
下车的时候,顾长熙仔细盯着我的脸,问:“是不是又烧了?脸怎么还这么红?”
我没敢告诉他脸红是因为他下午的话。
“不烧了,”我赶紧捂住自己的额头,“好多了。”
顾长熙抬起来的手伸在半空,又轻轻地落了下去。
“谢谢你,顾老师。”
“不用。”
“要的要的。真的要的。”我认真地道:“今天这么辛苦你,害得你饭都没有好好吃,等我好了,我请你吃大餐。还有,今天你垫付的钱,我明天送到你办公室来。”
“你先养好病。”顾长熙淡淡道。
“肯定要给你的。”我坚持道,“这是原则问题。”
顾长熙凝神瞧了我一两秒,忽而展了眉眼,道:“那请我吃大餐吧。”
车灯昏黄,我生出一丝恍惚,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不真实,揉了揉眼,一切都还没有变,于是愣愣道:“那好。我先走了。”
刚走没两步,后脑勺被人敲了两下。
“我就觉得像你。”一转头,雷一楠嘻嘻笑道,“怎么了?精神不好?”
“生病了。”我蔫蔫地道,眼睛不由瞥向他的身后,顾长熙的车早已远去。
“我早就瞧出你有病了。”
我瞪他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雷一楠指着我的仍肿着的腮帮子问,“整容的填充物?”
我捂住脸颊,道:“别看了。整容有照着高晓松的样子整的吗?刚刚拔了颗坏牙。”
雷一楠一听就乐了:“你别说还真像,要是再摇把画扇子就十成十的像了。”
我白他一眼,不理他往前走。
雷一楠笑着在后面唤:“矮大紧!”
我头也不回地往寝室走。
雷一楠仍在后面道:“矮大紧,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好像看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吁一口气,努力恢复更新中。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和支持。
下一篇文没有10W字,暂不考虑开新坑。
☆、51炼爱
雷一楠最后一句话,成功地制住了我的脚步。
我回过头,心想没有这么巧吧,将信将疑地问:“你看到我了?”
“是啊,”雷一楠点点头,“我今天去医院复查,在二楼厕所那边看到个人特别像你,叫你名字来着,你还不搭理我。”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我有些心虚,一边观察他的神情,一边飞速地运转着脑子,生怕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
“四点多的时候吧,你是不是被一个护士掺着去上厕所。”
我想了想,大概是有这么一回事,输液到后半段,我实在是憋不住了,顾长熙便叫了个护士陪着我去了趟厕所,没想到居然叫雷一楠见着了。
不过庆幸的是,他看见的只有我。
“不记得了,”我打了个马虎眼,“脑子晕晕乎乎的。”
雷一楠瞧了我一眼,有点狐疑,道:“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是啊。”我镇定地瞧着雷一楠。
“怎么不叫宿舍人陪一陪你?或者给我打个电话也行,我就顺带带你一块儿去了。”
“没什么大病,拔牙而已。”
“哦。”
就在我正准备结束对话回头走时,雷一楠又冒了句:“今天你猜我在医院还见到了谁?”
我呼吸一滞,不由顺着他的话问:“谁?”
“顾老师,顾长熙。”
我的心陡然一慌,可脸上还是绷着再正常不过的表情,我看向雷一楠,揣测他跟我说这话的用意,而他也一副再正常不过的表情,神情轻松,眼神明亮,嘴角微微勾起,好像在跟我谈论天气一般。
“他?”我佯装惊讶。
“我看见他在取药,本想过去跟他打招呼,刚好轮到我的号了,等我复查完出来,他已经不见了。”
“哦。”我稍稍松了一口气,无若其事地道,“这年头生病的人还真多。”
“你没有看到他?”雷一楠开始探究。
“没有啊。”
“哦,我还以为你俩是一块儿来的呢。”
“怎么会?”我打个哈哈,笑着道:“不是不是,不是一起,我没有看到他。”
“哦。”雷一楠也跟着笑了下,不过看起来有点假。
我有点经受不住这样的对话,脚力也有些发酸,提前主动结束了对话:“我得先回去了。”
雷一楠目光沉沉,点点头,“多休息,再见。”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句话一点不假。感冒拖拖拉拉过了一个星期才彻底好转。再加上拔了牙,介于雷一楠对我红肿的腮帮子的形容,这个星期我只去了几次系馆,偷偷瞄305办公室的时候,顾长熙都不在。我有点失望,又为他没有见到我这个女版高晓松形象感到庆幸。期间收到他两条短信,无非是说记得吃药和注意事项,我捧着手机琢磨了半天,最后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礼貌地回复了谢谢,并再三强调会请他吃饭表示感谢。
这次顾长熙倒没让我等很久,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
“程宁,怎么样?感冒好了么?”
“基本上好了。”
“牙呢?”
“不疼了,也不怎么肿了。”
“那就好。”停顿片刻,“以后尽量少吃甜食。”
“记住了。”心里悄悄涌起一丝甜蜜。
“请客的事……”
“顾老师!这事儿我们之前就说好了的!”我一听对方语气不对,立马中气十足地宣布,“这不能赖掉,你不能欺负一个病人!”
电话那头略微停了几秒,然后顾长熙低沉的略微带笑意的声音缓缓传来:“有人请客我怎么会拒绝呢?我是说请客的事儿能不能稍微缓一缓,因为明天我要去外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至少得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我愣了愣,倏然反应过来顾长熙是在向我解释,欣喜盖过失落,喜道:“可以可以,这个可以有。回来前你联系我,我好去订餐。”
“订餐?”
“哦——”这个词有点隆重,我忙解释,“其实就是团购。嘿嘿。”
“好吧,”顾长熙笑,“再联系。”
收了线,我握着手机呆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大叫两声“YES! YES!”。我觉得浑身充满了活力,每一个关节、每一个细胞都跳跃着、叫嚣着、欢呼着,一身能量无处释放。我颠颠跳跳地跑到阳台,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过于兴奋不自觉地跳下去,赶紧又跑回来。正巧董白白拎着一堆零食从门口进来,看见我后脸色陡然变得惊恐:“你怎么了?跳大神呢?”
“生命在于运动!”我声音一扬,换好运动鞋,擦着她的肩跑出去,道:“我去跑步!”
回头的刹那,我的笑眼里,只有白白不解惊愕的表情。
快到六月底的时候,顾长熙终于回来了。
我捉摸着这顾长熙是得回来了,今年他不还负责保研的事儿么,学生都快要放假了,他怎么着也得回来主持主持了。
我这么想,心里还是带了一点主观情绪的。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我每天都等着顾长熙给我打电话,手机二十四小时从来都没有关过机。有一次偶然没电了,被我及时发现,立马回寝室充上了电源。我生怕就是在这个时候顾长熙打电话来而我没有接到,左思右想了半天,鼓起勇气给他回拨了一个过去,心里的忐忑如钟鸣击鼓,而事实却是对方一个熟悉的女音传来:“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后来又试着拨了几次,仍是这个结果。
我有些气恼,但终究是无奈。后来又有一点担心和不安,关注周围有没有什么大学老师遇难的新闻,所幸铺天盖地的都是房价上涨、股票下跌。
我松了一口气,对着镜子瘪瘪嘴,说不上什么心情,狠狠地戳了戳手机通讯录上的名字。
时间约定在周六。白白曾经给我推荐过一个物美价廉、环境优美的餐馆,在市十六中旁。我上大众点评瞅了瞅,评价还挺高,关键是还在搞活动,当机立断就团了个二人券,并和顾长熙约定11点在十六中门口见。
我害怕第一次请顾长熙吃饭就迟到,很早就出了门,10点40不到,我就抵达了。
因为是周末,中学关着校门,平日里卖东西的小贩也没了踪影。人行道边种着高大笔挺枝繁叶茂的绿树,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秒针刚刚才转了两圈。
我无所事事。
旁边走过一对母子,小孩四五岁,光着头。
“妈妈,我想尿尿。”
“马上就要到家了。”
“憋不住了!”
年轻的母亲皱起眉头,瞅了瞅四周,目光停在学校大门前,“要不去学校里上个厕所?”
“好!”小孩撒腿就跑。
“等会!”母亲高叫,“你一个人行吗?快去快回!”
小孩“嗯”了声,在我面前麻利地、以他瘦小的身子穿过铁门栏杆之间的缝隙,一溜烟不见了。两分钟后,他又如法炮制地从缝隙钻出来,被母亲牵着手走了。
他们走了,我心里却痒了。我小的时候挺胖,开始发育之后就变瘦了。白白曾经非常羡慕我的身材,说怎么吃都吃不胖,我表面谦让心里得意。我观望了一会儿这铁栏杆,觉得时间还早,脑袋一抽,做了一个决定。
事实证明,世界上并不是缺少二,还是缺少犯二的机会。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是真想证明自己挺瘦,我学着那小孩的姿势,把自己的头探进了两根铁栏杆之间。
挺好。勉勉强强可以进去。
于是我又进一步将自己的右边肩膀送进去,也刚刚好,我小小地窃喜了一下,再往里面一挪,忽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来。
是的,我好像、应该、也许、或许、MAYBE,是被卡住了。
我的腿一只在学校里,一只在学校外,维持着扎马步的姿势,脑袋定格在栏杆之间,被迫看着学校升旗台上一面鲜红的国旗,在那里飘啊飘啊飘。
我试着将自己拔-出-来,可奇怪的是,明明我可以把自己送进来,现在却拔-不-出-去-了。
我停在那里,树枝上的知了一声声地鸣叫,好像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思索了半天,终于明白,虽然我也很瘦,但是那个小孩是没有发育的男孩,而我却是一个发育了的女性,虽然不够大,但我也是有胸的啊!
平时羡慕大胸的人,现在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飞机场!
欲哭无泪,后悔莫及。
周六学校门卫是没有人的。此时周边行人了了。
难道我就要以这个样子等待顾长熙吗?
呼叫吗?打110?可是这样一来,我肯定得上新闻了。
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进入娱乐圈。
就在我一筹莫展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耳边响起了熟悉略带疑惑的声音:“程宁,你在做什么?”
妈妈以前教育我,跟人说话要正视别人的眼睛,这是起码的礼貌和尊重。可现在我实在是无法将脸转过去,我只能惨兮兮地看着那面国旗,头也不回地道:“顾老师我能不回答吗?你能先把我弄出来吗?”
五分钟后,我终于能见着顾长熙的正脸了。
不过看到他那副想笑又不笑还憋着想笑的表情,我觉得不见也挺好。
实在是没有什么比这件事儿更丢人了,约了你期盼的人吃饭,却最后被他从校门栏杆里狼狈地、像拔萝卜般地-拔-出-来。这实在是太心痛了,包括了心理上和生理上的。
顾长熙后来问我还好吗,我觉得他肯定是诚心的,这么不人道的问题他怎么问得出口,因为我觉得我的右胸都快要被撸道腋下了。
吃饭的时候我还有点耿耿于怀。
顾长熙倒是心情很愉悦,眉眼疏朗,脸颊酒窝若隐若现。饭吃到一半,他说起这次开会地方在一个山上,有些偏远。
我顺口就接了句:“怪不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通。”
说完我就有些后悔,顾长熙果然问:“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哦”我当然不可能将实情告诉他,急中生智,“就想问问保研的事儿。”
“正好昨天学校组织各学院开会,我们学院的比例和名额跟往年没有变化。”顾长熙轻轻将筷子搭在碗沿上,问,“名次出来了吗?”
我一听就不由瘪瘪嘴,“20来名左右吧,哎……”
“小小年纪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顾长熙笑着道,“刚刚看见你被卡住,也没有这么忧愁。”
我瞪了一眼他:“顾老师,这两件事能比吗?还有,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其实要想想,还真挺像的。”
“怎么像了?”
“都是在被卡住的位置,但都稍稍一用力,就能挤进去,或者挤出来。”
我仔细一想,还挺在理,不过仍是没好气地朝他瞥了一眼:“顾老师就别老拿我开涮了。”
顾长熙低声一笑,又道:“别泄气,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
“什么?”我来了精神。
“人文学院今年针对家庭特殊或者贫困的同学,有照顾,不知这个政策我们学院会不会也新增加。”
我咬着橙汁的吸管,顿了顿,没接话。
顾长熙也隔了两秒,才道:“这不是什么坏事,程宁。”
“也不是什么好事。”我含着吸管含糊地道。
“我也只是一提,”顾长熙转了话题,“如果到时候需要,我希望你能把握机会。毕竟这关系着你的前途。”
我闷头“嗯”了声,“谢谢,”想了想,又道,“我这学期挺努力的,绩点会上去,说不定就挤进前20了。”
顾长熙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举起杯中橙汁,微笑:“提前祝贺你。”
我懵了一下,直到意识到顾长熙的手还悬在半空,才慌忙举起自己的被子,对上他的眼睛,又迅速移开,轻轻地道:“谢谢。”
透明的玻璃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杯中橙汁随之晃荡。
我知道,我的脸,又无声无息地红了。
明明喝的不是酒,但是我却有点醉了。
轻柔的女声浅唱着不知名的歌曲,缱绻的、缠绵的、环绕在我们的周围,犹如倾诉着对情人的思念。百叶隔绝了窗外阳光的直射,反射进一道道柔和的、像日光灯管般的光柱,贴在墙上,那里刚好挂着一幅苏东坡的词:《江城子》。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抬起眼睛,看着顾长熙,道:“顾老师,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在微博上说更新,真的更新了~
oye~
好饿,去吃饭了……
☆、52炼爱
我能清晰地看到,在听到我问题之后的一秒钟内,顾长熙眼角的细微的皱纹不动声色的眯了眯,他的眼神变得深邃,神情却变得迟疑。他的脸有一半映着从外面折射的柔和的阳光,有一半却躲在直挺鼻梁的阴影里,而我却又一半是亮的。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我。我的呼吸为刚刚不假思索就开口的话付出了代价,它开始变得紊乱,当目光瞥道铁架上蜿蜒曲折的带有复古风格的栏杆,我觉得那些缠绕的曲线好像在慢慢地延伸,爬上我的双脚,蔓延至我的脖颈,慢慢地收紧,让我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时光好像滞留,我和顾长熙之间,只剩下强烈的心跳声。
每一秒都考验着我的心智。
忽然顾长熙眉头一紧,向我迅速伸出手来,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在我人中处一抹,直问:“怎么流鼻血了?”
我有些愣,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果然他的手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心里咯噔一下,头皮不自觉发麻,我已经好多年都没有流过鼻血了,而就在低头的一瞬间,一滴鲜血“滴答”一声,低落在雪白的餐补上,绽放出鲜红的花。
我感到浑身一阵发软,背后冷汗淋淋,空气中忽然弥漫着一股浓浓地铁锈斑的血腥味。我本能地用手擦,食指上立马感受到了温热的、黏糊的液体。
我在心里大叫:镇定、镇定……
最后一眼,我看到的是顾长熙无声的唇形和焦急的眼神。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被安全带绑着,躺在汽车的后座上,鼻子里塞着一团硬邦邦的东西。车窗外的景致刷刷地飞一般地往后掠去。
我爬起身来,发现时速表飙到了快一百二。
“顾老师,”我搭在前座沙发的空隙间,轻轻吸了口气,“市区能开这么快吗?”
顾长熙或许正专心看着路况,没留意到我的起身,听到我说话,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车速明显放缓,找了个路树成荫的地方靠了边。
他下车打开我的车门,躬身探进来,脸绷得紧紧的:“感觉怎么样?好些了么?”
“嗯。好多了。”
“想喝水吗?”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瓶橙汁,帮我拧开盖。
我摇了摇头:“不想。”
“怎么回事?”他盯着我看,“你晕血?”
“是的。”我有些难为情地承认,“我挺奇怪的,不晕别人的,只晕自己的。”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