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心里作用吧,我小的时候就很爱流鼻血,一流起来就有止不住的趋势,后来一流鼻血我就害怕,见不得自己的血从鼻子里出来。”
“去看过医生吗?”
“看过,但没有用。长大后流鼻血的症状消失,我也没管它了。”
顾长熙没有说话,我看了看四周,问:“刚刚我们是要去哪里?”
顾长熙神色仍是有些紧张,道:“去医院的路上。”
我不禁笑道:“这个不严重,我通常睡一小会儿就醒了。”
顾长熙看了看表,欲言又止。我想起自己鼻子里还塞着东西,问顾长熙:“车里有镜子吗?”
顾长熙打开后座上方的车镜。
我往里瞅了瞅,鼻子外端的卫生纸还是白色的,没有血渗出来,我又咽了咽口水,喉咙里也没有血腥味,说明鼻血已经止住了。这时,我的心才放下来。
“你除了晕自己的血,还晕其他的吗?”顾长熙替我收好镜子,问,“比如西红柿是什么的?”
“不。我就只跟自己过不去。”
“那你每个……”顾长熙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噤了声。
我有些好奇,看向他,却发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还未等我看明白,他忽然从后座靠椅后取出一个方形的小盒子。
“我的?”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打开看看。”他莞尔。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人,戴着橙子皮的帽子,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捧着个橙子,正撅着屁股冲着我咧嘴大笑。
“这次出差的地方盛产橙子,可惜这个季节没有。那天我在一个手工作坊店一看到这个带着橙皮的小人,就联想到了你。”
这个突如其来地惊喜震得我发了傻,我不知如何回应,半天,才想起应该有一个礼节性地回答,于是我像一个得了失语症的人,磕磕巴巴地道:“谢、谢,谢谢!”
顾长熙表情变得柔和,也看着我笑。
我爱不释手地拿起那个小人左看看、右看看,沉浸在对它的探索中,摸到帽檐的时候,发现小人的帽子是可以打开的。我掀开小小的橙皮帽子,小人的脑袋里有一个精致的暗格,里面有一张折叠好的纸。
我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顾长熙。他仍是看着我笑,不语。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手指,可还是带着轻微颤抖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张纸。
上面写着:
祝程宁小朋友生日快乐!
顾长熙
时间正好是我生日,却是阴历。
——居然他还记得。
莫名的情绪涌上来,鼻尖一阵发酸。
可他怎么会记得?更何况,那天应该正是他出差的时候。
“喜欢吗?”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我狠狠地点点头,已经忘了如何说话。
“我想,阴历的生日是可以庆贺的,愿你每天都如同这个小人,乐呵呵的。”
我心里一震,闭上眼睛,明明是欣喜得要命,可是泪却滑了下来。
母亲走的那天,我就想,这辈子,我再也不可能过生日了。可我又在想,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有一个人,会懂得我的苦和我的盼,可以一起与我承担死的痛苦和生的欢乐,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重新为我点一盏生日的蜡烛,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吗?我在心里不停地追问自己,是这个人吗?
可这个人,总是轻易就让我流泪,狂喜的、或者痛苦的。
“怎么了?”顾长熙有所察觉,低下头来,细细地问,“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用手背抹了抹脸,忽而又点了点头,大声道:“不喜欢!”
“为什么?”
我指了指那张纸,嘟囔道:“我不是小朋友了!我之前就跟你说过。”
顾长熙愣了一下,继微笑道:“只有小朋友才会又笑又哭。”
我擦干净自己的泪,厚着脸皮狡辩:“谁又笑又哭了?!”
“小朋友啊!”
我瞪着眼看向顾长熙,想“哼”一句,却发现鼻子还塞着,包含情绪的鼻音根本发不出来,只能怒目而视。
顾长熙低笑一声,温言道:“小朋友有什么不好的,‘小’是说你年纪轻,‘朋友’是说你有亲和力,对待每个人都如同朋友般。有时候,你挺让人羡慕。”
“为什么?”我也被这个新颖的说法逗乐了,同时也感到好奇,“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就和你手上的那个小人儿一样,带给人的,都是由内而外的快乐,那种快乐,好像真的触手可及。”
顾长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好像不是在评价一个人,而是传达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我忽然想起那晚在甘肃,在浩瀚的星河下,顾长熙跟我做了一个两个字的口型,我之前一直以为是“谢谢”两个字,而刚刚听见他的话,心里一动,那两个字好像是“快乐。”
我不禁问:“顾老师,难道你不快乐吗?”
顾长熙笑笑:“英文里快乐怎么讲?”
我不明白,但仍是老实回答:“HAPPY。”
“幸福呢?”
“好像也是HAPPY。”
“所以其实你是在问我‘你幸福吗’,”顾长熙夸张地耸耸肩,挑眉轻轻道,“这个问题难度太大。”
作者有话要说:2013/01/20 首更。
☆、53炼爱
大四结束后,建筑学的同学都会去实习。
学校有对口接应的事务所或者设计院,当然你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己找,只要找的单位符合学校关于单位资历的要求即可。交志愿表之前,雷一楠特意跑过来问我要不要去他叔叔或者jeff的单位,高薪清闲,又有熟人照应。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国营企业学习学习,服从学校安排便拒绝了,他阴阳怪气地哼了几声,走的时候那眼神都快要把我给宰了。
我心里默默地想,要是真去了,你叔叔或者JEFF的八卦试探的眼神就真要把我给吃了。
六月底学校课程一结束,我就去B市设计院一所实习。今年一所还有个实习男生,叫王凯,但不是我们学校的。一所对员工要求挺严格,实习生都发一个工作证,上下班还得打卡,标准的朝九晚五。估计是男生都爱睡懒觉,上班第一周,王凯就迟到了一半时间,中午吃饭时间,也老看他在打电话,时不时还掏出个本子在写写划划。我有些好奇,某天午饭时间,端着饭盘坐到他对面。
“嗨。”
“你好。”他刚刚放下电话。
“可以坐这里吗?”
“当然。”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我清了清喉咙,问:“你每天这都是在忙些啥呀?”
王凯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瞅了瞅四周,道:“我还在做一份兼职,我是我们学校的新东方校园代理。”
“哦,”我明知故问,“是那个新东方烹饪学校吗?”
“业务还没有发展那么广,”王凯咧嘴笑道,“现在仅限于英语学习,以后会向你说的方向发展的。”
“真厉害,”我也笑,“那你代理些什么呢?”
“我主要是负责出国英语的,比如托福、雅思、GRE之类。学校里有想报名的同学就可以直接联系我,不用还跑到新东方学校交钱。我还能帮着给安排上课时间。”
“找你有折扣吗?”
“有一点,不多。”
“嘿嘿,那你怎么提成啊?”
王凯腼腆一笑,有些羞涩,“也没多少,刚刚可以弥补迟到被扣的钱。怎么,你想报名吗?”
我摆摆手,道,“我没这想法,只是好奇问问。”
“你要是想学英语,可以找我,我还能给你便宜点。”
“是吗,”我道,“我在准备保研。对出国没有想法。”
“哦,”他有点可惜,但仍是道,“保研挺好的,成绩优秀的人才有资格保研。”
知道王凯这份兼职之后,我们似乎成了同一条壕沟的战友,正巧老大出差不在所里,他干脆把工作证给了我,让我偷摸着帮他打打卡。我想这不过是一个顺手人情,就答应了。实习结束的时候,他请我吃了顿饭作为答谢,同时表示我要是上新东方 ,一定要第一时间想到他,他保证给我安排最合理的时间和最低的价钱。
我点头笑应了。
今年夏天太阳特别毒,到9月初开学的时候,我皮肤的颜色深了一个色系。假期的实习平淡无奇,中途倒是父亲还给我打了几次电话,开始我没接,后来心一软也接了。他也没再提钱的事儿,俩人若无其事地说两句也就挂了。
我松一口气,然后又叹一口气。
报到第一天在食堂碰到雷一楠,一个暑假没见他也黑了不少,高高端着个餐盘立在人群中,见着我眼睛一亮,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我问他假期实习怎么样,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学院另一位自己开事务所的老师身上。
那老师叫赵春齐,没带过我们年级,但在学生中口碑挺好,师出名门、教学优良,没有架子、待人温和,嘴角常挂着笑,给人儒雅温良的感觉。
让我吃惊的是,雷一楠带给我的却是一个重磅消息。
“你知道赵老师的老婆是谁吗?”他问。
“谁啊?”
“他的第一届学生中的一个女生。”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对,师生恋。”雷一楠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我的心突突直跳起来,这个消息太突然了,赵春齐少说也有五十岁,那么事实发生的时间至少倒退二十多年。那个时代不比现在开放,虽说是自由恋爱,但这样的事情一出现,人们思考的重点肯定是“师生”而不是“男女”,老师的神圣感和纯洁感会像一个无形的金丝牢笼,困住自由的情感,那得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如此的洒脱自由。
没想到那样儒雅的老师,年轻的时候也会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
雷一楠喝了两口疙瘩汤,漫不经心地瞧了我两眼,没吭声,像是在等我消化这个消息。我扒了几口饭,吞了两口,心里渐渐有了点底,而脉搏还没有完全平复,雷一楠又扔出了一句,这一句,比上一句更让人惊心动魄。
“最近他们离婚了。”
我一口饭登时就喷了出来。
“谁、谁说的?”
“这事儿我能胡说吗?”雷一楠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胡乱抹了两下,仍是不相信地瞪着他,眼里写满了疑惑。
这个消息的重磅性,丝毫不亚于刚刚听说赵春奇师生恋的程度,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初轰动一时的感情,能抵住舆论的压力和世俗的眼光,肯定是真挚而热烈的,怎么还是在平淡的时光里无疾而终了呢。
岁月果真是把杀猪刀。
“是真的,”雷一楠重复了一遍,忽然又提了一句,“你知道赵春奇和白面的事么?”
我脑袋没有回过弯儿来。
白面是才来学院三年的一位老师,年轻女海龟博士,三十岁出头,教低年级的课程。自己开一辆Mini Cooper,甚是拉风。喜欢穿高跟抹香水,穿着永远深色系,唯独一张小脸抹得惨白惨白的,所以底下大家都叫她“白面”。
平时同学八卦的时候我也听到些风言风语,但听了就一笑而过了,没想到雷一楠会提到这茬。
雷一楠继续说:“你知道他们暧昧么?”
我含糊道:“听说过一点,但那都不能信。”
雷一楠盯着我皮笑肉不笑地道:“程宁你就是这样,明明都写到脸上了,还不愿意挑明。知道就知道呗,那天我亲眼看到赵春奇和白面坐在一辆车里,甚是亲密。”
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有些发热,还存着点侥幸心理,不以为然道:“就这点?也不能说明什么呀。”
“你是单纯还是装傻?”雷一楠恨铁不成钢地道,“假期我还在商场里碰见过他俩一起吃饭。”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呢?”
“然后你个鬼啊,”雷一楠拍了一下我的头,“我肯定换道走了啊,难道还走上前去,说,啊,赵老师好,白面老师好,你们来吃饭啊,真巧啊!”
“哦,就这样啊。”
“这料还不够猛?“雷一楠瞪我一眼,又循循善诱地道,“你想啊,假期老师也不上班,怎么会就在一起吃饭了呢……”
我有些听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撂,盯着雷一楠的眼睛,道:“你这么八卦做什么?”
雷一楠冲我眨眨眼睛,面露无辜之色:“分享啊,顺带和你一起讨论讨论。”
“讨论什么?”
“你说,当初赵春齐和他老婆在一起的时候,没有经受过世俗眼光的拷打么?没有经受过他人的阻拦么?肯定经受过的,但他们还是一起手牵手走了过来,这段感情肯定是深沉又坚定的,可为什么这么难得的感情,现在却仍是以失败告终呢?”
“不是因为白面么?”我白了他一眼。
“错。”雷一楠斩钉截铁地否定,“内因才是最关键的。”
“你看赵春奇,是一个特别享受生活的人。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发富有人格魅力,而内心却仍如同青年人一样,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新鲜感和好奇心,这样的人,是一个不错的人,但在感情上,却不一定是靠谱的人。”
“你是说,他很花?”我讥讽地问。
“也不能说是花。”雷一楠道,“这应该是一种人性。每个人的天性不同,有的人对于新鲜美好的事物就特别敏感,骨子里有一种浪漫的因素。”
“这样的人,并不会只对一个人敏感,是会对一类人敏感,你既可以说他专情,也可以说他多情。某个人的出现,只是一个引燃点。就像他的学生,她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赵春奇的机关被引发了,所以他们一起了;而现在,白面出现了,赵春奇的机关又被引发了,天性使得赵春奇愿意和白面在一起,也许他又体会到了逝去已久的快乐。但这样的快乐都不会很久,因为它是接替型的。”
嘴里残留的饭菜我嚼了很久,才和着雷一楠的这一番话咽下去。或许是嚼得太久,味蕾竟然尝不到一丝味道。我慢慢擦干净嘴巴,慢慢收拾了餐盘,抬起头向雷一楠,缓缓扯出一丝笑:“你分析得真有道理,这已经超出八卦的范围了。”
雷一楠绅士地替我端起餐盘,也微微若无其事地偏头一笑:“八卦就是八卦而已。别想太多。”
【ps:谢谢乌明同学的捉虫】
作者有话要说:我争取在过年前完结此文……
☆、54炼爱
食堂外面是一片光溜溜的硬质石材铺地,留了几个树池的坑,但也没种树。9月的太阳仍是很毒,地面反射着太阳光,映得整个世界惨白一片。迈出食堂大门的一瞬,室内外的强烈对比不禁让我眯了眯眼,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迈步,脚步却有些虚浮。
进系馆左边的墙上就是教师橱窗栏,今年新生入学的时候,破碎的玻璃已经被修好,但里面老师的资料却没有人完善。我走到“骨干队伍”那一栏,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赵春齐的照片。他虽年到中年,却没有发福的老相,体型保持良好,长相轮廓分明,长眉如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扬。若是时光倒流20年,赵春齐铁定也是建院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照片中他眉目含笑,神情温润。而这双笑眼里,看到的又是哪个她?
我鬼使神差地往顾长熙的那一栏撇去,寥寥几行黑体小字,上面贴照片的地方,仍是一片空白。
诚如一年之前,我站在橱窗前留意他的资料时。
没想到,时光已经过了一年,可过了一年,我还在原地。
我忽然又想起二楼的展厅一直有本校毕业的优秀同学的作业,心里莫名一动,急急走到二楼,一个作业一个作业认真的探寻。终于在一个90年代初的水彩优秀作业里,看到“指导老师:赵春齐”的字样,而上面的学生名字娟秀温婉,一看就知是女生的名字,再顺着往上看到贴着的作者照片,我心头一震。
我以前也和白白她们来参观过、膜拜过师兄师姐的作品,却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些作品里,有一个低调地隐藏着一份建院的秘密。
虽然像素不高、还是黑白照,发型也不一样,可那模样和轮廓,分明就是卸了妆、小清新版的“白面”。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呼吸缺氧。我想,或许这并不是那个“她”的照片,这只是我的猜测,可没来由的,一句话不期然涌上心头: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的每个人都像你。
难道真的如雷一楠所说,这种人,专情专的是一类人,不会是一个人。他的情感如同他的生活,需要新鲜的活力的东西,他的情感,有看不见的接力棒。
竹马可以老去,而青梅却是相继开放。
所以这样的“师生恋”,即便是克服了外在的困难和险阻,也注定走不到永远。
那个下午,我像被试了定身术般,在这个作品前站了许久。照片上的那名女学生,和我差不多年岁,纵然是黑白照,也掩饰不住花样年华的风采。太阳沿着窗户边爬进来,照在我的手上,像给我戴了温暖的手套,而我的心里,却像被灌了冰冷的啤酒。
直到白白的电话打来。
“小宁你知道保研政策和名单出来了吗?”
“真的?”我浑身一震。
“贴出来了,就在系馆三楼。”
“怎么样?”我迫不及待地问,“你知道结果了吗?”
“不知道,我还在宿舍呢,”白白道,“我马上也赶过来。”
挂了白白的电话我就立马往三楼走,还没走几步,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看着手中的来电显示,踟蹰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程宁,保研的事儿出来了。”顾长熙说。
“是吗?”我应道,“谢谢顾老师。”
“谢我做什么?你知道结果了吗?”
“还不知道。”
顾长熙那头时不时传来人声,他像是在走路,有浅浅的呼吸声。他轻轻笑了一声,又问,“你现在在哪儿呢?三楼现在挤满了同学呢。”
“哦……我就”我刚刚想说“我就在二楼,”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顾长熙的声音同时从楼道和电话里传来。
“你不在系馆吗?”
我止住了脚步,退了几步,躲在楼道口门后,忽然撒了一个慌。
我捂着电话压着嗓子道:“我……我不在。”
“哦,”楼道里的脚步停住,隔了两秒,下楼的脚步声又复响起,顾长熙道:“那你回来了就去三楼看看吧。”
说着声音已越来越近,我从门缝里看到一道颀长的影子沿着楼梯踏步一折一折地走下来。走到我跟前的休息平台时,他不知为何止住了脚步,影子从空空荡荡的楼道里直直地横在我的面前,然后不动了。
我屏住了呼吸。
“你在听吗?”他问。
我捂住手机,不敢做声。
“喂?”他又问。
我依旧没有回答,这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将我掩在后面。
那道影子将手机从耳边移到眼前,像是在查看信号,在他还未将手机移回耳边时,我忽然掐断了通话,按了关机键。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才再次响起,再渐渐远去,空旷的楼梯间又恢复了安静。
三楼果然是人山人海,一大推脑袋凑在告示栏前,不住地往前探。学校为了公平起见、防止暗箱操作,每年保研的政策和学生的名次是同时出来,有的年份政策还会先于名次,为的就是杜绝有人根据名次来划定政策。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对自己的情况有个底,但是人就是这样,不到黄河心不死,非得看到盖棺定论,才踏实下来。当然,这个踏实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有的人是塌心了,有的人是死心了。死心的,大概就是之前觉得自己挺危险,但又怀着侥幸心理,觉得可能某一个环节在意料之外,于是自己又有资格保研了;而如今名单一出,确实没有自己,那么也就死心了。而塌心,大概就是之前自我评价能上,现在看到名单,果然事事尽在自己的掌握中,于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而我是属于比较特殊的一类,最后结果未出来之前,我都是悬着的,但是又估摸着自己能上。这就挺折磨人,因为给了你希望,但同时又告诉你在这个希望的泡泡下顶着一根针,随时就会失望。就好像凌迟一样,是杀是剐没有个痛快,一点点的耗着你的耐心和心绪,让你没个底。
而今天,我终于也踏实了。
我的名次按照正常顺序是排在年级第27名,但是据可靠消息,前20名至少有8个同学是决定要出国的,虽然也挺悬,但有惊无险,我今年顺利保研,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一想到这儿,我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我瞅了瞅四周,有的同学面露喜色,有的就神情黯然。我强烈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情感,再一次看向墙上那白纸黑字,确定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开机对着那张白纸“卡擦”一声,美美地收进了口袋。
我从上到下看了看名字,白白做事儿傻乎乎,学习可不傻,四年的综合排名居然名列第3,吴欢本也是在前20名之列,但她是决定要出国的。雷一楠排名前十,当然也是要奔赴资本主义国家的。可惜的是乔娜,没有保研的资格。
喜悦的同时又有一丝伤感慢慢蔓延上来,这个名单决定了我的去向,也同时决定着别人的去向,四年共同走过的轨迹,在这一刻,开始分岔了。
正想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诶,今年还有个新的政策?”
说完便有人一字一句地念道:“……学习成绩优良、勤奋刻苦但家庭条件贫困或特殊的同学,可根据自身的情况,向学院……”
我的心停跳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向名单。
刚刚只顾喜悦,却忘了看相关的政策。果然,学生排名的后面,是密密麻麻地各种保研政策说明,其中就有一项,写着“特殊保研”。
我想起顾长熙之前跟我说的,学院可能会有新的政策,没想到,这个“可能”是真的。
大标题下罗列了几项要求,大概是名次、表现和家庭情况和一些附属说明。
我一一看去,好巧不巧,正好我的情况,均在各项符合的要求之列。
那一刻,我的呼吸好像被人掐住了。
大约是愣了有点久,旁边不知是谁推了一下我:“程宁,你盯着这个保研政策看做什么?你又不需要。”
是啊,我可以正常保研,不需要特殊保研。
可是,那“特殊保研”的几个字,却好像被复印到了我的脑海里。
有谁能告诉我,这说明了什么吗?
或者有人来告诉我,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那一刹那,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冲动,我掏出手机,迅速拨了一个号,可在这人头攒动的三楼,我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楼道里涌进一阵风,宣传栏里张贴的纸张被掀起了角,哗哗作响。
【PS:28日更新,谢谢开心同学的捉虫!】
作者有话要说:本是打算隔天一更,所以就应该是27号。
没想到发文的时候修文赶脚来了,
一修,就变成28号了……
☆、55炼爱
下午白白就张罗着请关系好的同学吃饭。
我觉得这似乎有点太张扬了,毕竟只是保研的名单确定,后面还有一系列填报表格志愿和复试的流程,只有拿到学院确定的通知书了,那个时候才能真正的高枕无忧。虽说本学院的老师肯定对自己的学生都有照顾,一般都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我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太高调了。
“怎么会呢?”白白捅了捅我,“你不请客他们还不答应呢!咱俩今天一起请了,还划算!”
“那你都打算请谁?人多了我钱包可有意见。”
“就咱寝室的,要不,再加上隔壁寝室?小范围的,不高调。男生我就叫了雷一楠和孙志扬。”
“你说……”我还是有点犹豫,“乔娜没保上,咱这样……会不会是给人家伤口上撒盐?”
“娜娜没那么小气!”白白大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再说她现在准备考研,人家孙志扬忙着给她补习,正是培养俩人感情的好时候呢。”
晚饭就设在学校东门的柳林餐厅。以前孙志扬追乔娜的时候,我们老跟着来蹭饭。一来二去,这个餐厅自然而然就成了我们聚餐时候的小食堂。餐厅的老板也挺实惠,凡是A大的同学来吃饭,一律9折。
吃饭的算上我一共有八名同学,我们宿舍四个,隔壁同学两个,再就是雷一楠和孙志扬。去的时候餐厅没包间了,我们就靠着进门的窗户边坐个一个大圆桌。刚一落座,雷一楠就大声嚷嚷开了:“老板赶紧拿菜单来!我们要点菜!”
白白笑:“感情像多少年没吃过饭的!”
雷一楠接过菜单,正儿八经地看了眼我和白白,道:“铁公鸡请客,能不积极主动、感恩戴德一点吗?”
“你说谁是铁公鸡呢?”我问。
“谁接招谁是。”雷一楠慢悠悠地道,朝老板气定神闲地点菜,“老板,来一烧鸡公!”
老板娘脸上乐开了花,飞快地在点菜本上写下。
“吃吃吃,今天你就傻吃吧!”我不解气地回嘴。
孙志扬也乐了,对着乔娜道:“你们同学真有意思。”
娜娜看看我,又看看雷一楠,只笑不言。
“今天咱要不要喝点啤酒?”点完一轮菜,雷一楠又提议。
“你们喝啤酒吗?”孙志扬问。
在座的女生齐齐摇头。
“别那么矜持好么,”雷一楠皱眉鼓动,“平日里画图说方案可生猛了,一个个跟女金刚似的。今天是程宁和董白白的大喜之日,我们少喝点吧。”
白白也乐了,点点头:“那就喝点吧。”
和同学吃饭有一个好处,就是自然随意。不用想着给别人添菜,也不用担心自己被别人灌酒。除了开头大家都齐举杯为我和白白庆贺喝了一杯,后面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吃饭上面。席间大家也聊了聊跟保研相关的事儿,我还担心乔娜听了心里难受,但这小丫头估计HE的小说看得挺多,对生活依旧充满了希望。
“相信我、没问题,明年继续和你们做研究生同学!”乔娜豪爽地道。
孙志扬搂一楼乔娜的肩,语气宠溺:“你肯定行的,不行我都不答应,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学校继续念博士。”
白白瘪瘪嘴,一副看不下去的表情,搂着我埋怨:“小宁他们太过分了,妇唱夫随,晒甜蜜呢!”
吴欢应声用筷子敲了敲碗:“喂喂喂,真正被抛弃的人在这儿!你们好歹都有个伴,想着我要一个人孤身去国离乡,我这眼里就饱含着泪水。”
吴欢边说还入戏地抹眼泪,热得众人大笑。
雷一楠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道:“也是,看着大家就要各走个的了。”
“这只是短暂的离别,”白白问,“你们出了国还是得回来报效祖国的吧?”
吴欢点点头,而雷一楠喝了一口酒,没吭声。
“对了,你们在跟导师联系了吗?”孙志扬问。
我和白白摇摇头:“还没有。”
“最好早点找,”孙志扬道,“我们保研那阵,名单还没有定下来,就有很多人在积极地跟老师联系了。每个老师手里的名额都有限,这事儿就是先到先得。好的老师都很抢手,你们早点联系比较好。”
“嗯。”我受教地点点头。
乔娜问:“你们有想跟的老师吗?”
白白想了想,道:“我明天想跟赵春齐老师联系联系。”
“啊?”我闻声手一抖,碗里的汤也洒了出来。
“怎么了?”白白问。
“没事儿没事儿,汤洒了。”
“吓死我了,小心点,我还以为你是对我找赵老师有意见呢。”
“不是,”我连忙否认,咬着唇,有些心虚地道:“赵老师,挺好、挺权威的,就是怕找他的学生挺多……”
说话的时候我无意中瞄到雷一楠,发现他正心照不宣地看着我。
乔娜“咯咯”笑起来:“白白成绩那么好,年级第三呢,程宁你就不用为她操心了,倒是你,你想跟谁?”
“我……”我一时还真没打算,实话实说道:“我本以为自己不能保研的,所以之前也没往这方面想。”
“嘿嘿”,白白贼眉鼠眼地盯着我笑,神情暧昧,一语双关,“是吗?没有心仪的老师吗?”
“顾老师!” 吴欢忽然扬声一叫。
我吓了一跳,一股凉意“嗖嗖”从脊梁骨窜到后脑勺,我瞪大眼睛朝吴欢看去,却看到她喜气洋洋地站起来,冲着我的后方招手。
我扭过头,顾长熙居然站在身后。
大概是他刚好路过餐厅,我们坐的位子又离门很近,吴欢嗓门大,一出声,顾长熙就听见了。
虚惊一场,我摸摸胸膛,心里无声怨道,吴欢啊吴欢,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白白笑嘻嘻地堆起一副欠揍的表情,幸灾乐祸地看着我。
顾长熙见到我们神情微微一愣,继而浮现明了的表情,走进来微笑地道:“聚餐呢?”
“嗯。”吴欢道,“我们正庆贺白白和小宁保研成功。”
“哦?”顾长熙轻轻扫过我的眼睛,“那是得庆贺庆贺。”
我映衬着点点头,干笑道,“嘿嘿,是的。”
白白一脸讨好地问:“顾老师您吃了吗?我们也刚刚开始,一起吧。”
顾长熙婉言拒绝,道:“不了,我已经吃过了。”说罢扫了眼大家,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我的目光刚刚对上他的,又听见他道:“这样,我借花献佛,祝贺董白白和程宁同学保研成功,其他也同学也学业有成。”
说着,就顺手举起一杯啤酒,端了起来。
大家纷纷举杯。
觥筹交错,杯声轻鸣,我低着头,也不知道都跟谁碰了杯,却想起那日我请他吃饭,中途他忽然举杯跟我说,提前祝我保研顺利。
如今确实顺利。这么说来,我其实还得谢谢他的金口。
电光火石之间,我又想起下午橱窗栏里哗哗作响的白纸,心里蓦然一动,有个想法,好像,被证实了。
保研的时候,学院的政策和学生的名次是分开。
学生的名次是教学科的老师负责,学生分数从学校的成绩系统直接调出,计算机再统计,绝对不会有差错;学院的政策是研究生办公室负责,那里的老师组织开会、讨论、制定以及和学校接洽。我的成绩,七上八下,在最终名次确定下来之前,很有可能是没有资格保研的。到时候如果真的没有,那怎么办?
我想,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申请“特殊保研”。
怪不得,顾长熙那日就说,提前祝你保研成功。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了吧?知道我即便是第一条路走不通,他也为我铺好了另一条路。
下午的那个电话,是要跟我说这个吗?
一股难言的感动迅速从心头向四肢百骸涌去,我不禁抬头看向,他眯着清亮的眼睛,嘴角的酒窝盛着浅浅的笑意,也正看着我。周边的同学都跟他说着谢谢,客套也好、真心也好,我却觉得嗓子一阵发木,徘徊在嘴边的“谢谢”,怎么也说不出。
如果真是这样,这番用心良苦,又岂是一声“谢谢”就可以一笔带过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一片,雨滴落在地面,激起黄色的微小泥点。我的脑子里好像装满了浑浊的雨水,水波荡漾,不甚清明。
顾长熙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回神了,”白白悄悄拧了一下我,贼兮兮地笑道,“真没出息,魂都跟着人跑了。”
“没、没有,”我慌慌忙忙喝了一口汤,低头掩饰。
对面两个隔壁寝室的同学是第一次看到顾长熙,等我回神了,其中一个忽然幽幽开口,甚为惆怅:“下雨了,他有没有带伞呢?”
其余人:“……”
“诶,”吴欢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两眼冒光地道:“你们看见顾老师刚刚喝的杯子没?”
“怎么了?”大家一头雾水。
吴欢转过头,像饥饿的狼看到了新鲜的食物,冲着我道:“他刚刚用的是小宁的杯子!”那语气,好像是《名侦探柯南》里的名言:真相只有一个!
“哦——”大家很配合“哦”了一句,眼神意味深长地在我身上扫荡。
我低头看去,我有两个杯子,一杯是茶水,一杯是啤酒。啤酒之前满上了,我只喝了一口,现在却见了底。
“间接接吻哦……”乔娜趁热打铁地补了一句。
我的脸有些烧。
“你们都太不纯洁了,”我澄清,“那杯我都没怎么动过。乔娜你也是的,怎么能一天到晚都想着接吻呢。”
乔娜笑着吐了吐舌头,歪倒在孙志扬身上,可还是不放过我,道:“刚刚不说选老师吗?我觉得顾老师就挺好。人又年轻、又帅、又多金,人品、师品都顶呱呱的好,据说,家里还挺有背景……”
“停停停!”我一听不对劲,赶紧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你这是在选老师吗?”
“这才是重点!”乔娜起身对我打了一个响指,眼睛发亮,“你要是升了辈分,变成了师母,可得罩着我们!”
一桌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我揉揉额头,有些无奈。雷一楠喝了一口酒,也不知冲着谁问,忽然插了一句:“顾老师有带研究生的资格吗?”
笑声停住,乔娜思索道:“有吧。”
雷一楠伸长筷子在盘里挑着肉,头也没抬,不冷不热地道:“要副教授才有资格招收研究生。他才来学院几年,我看未必。即便是有,他也没有带研究生的经验,学院老师之间明争暗斗,跟着他吃亏的还不是学生,还不如找个资历老道的老师。”
大伙还沉浸在乔娜的笑话中没反应过来。雷一楠说的是大实话,我耳朵听着,心里却有点不舒服,闷着没吭气。白白冲我眨眨眼,道:“这事儿小宁我俩再琢磨琢磨,回去仔细研究一下老师的资历和方向,反正,听孙师兄的没错,不管找谁,先下手为强。”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一下
下章和下下章都会是**。
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改改。
☆、56炼爱
吃完饭后吴欢嚷着还要去唱歌,孙志扬说正好他手里有一张学校附近KTV的会员卡,可以给不少折扣,于是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向KTV进军。
兜里的手机不停在低鸣,提示我没电了。我想唱完歌估计挺晚了,碰巧充电器落在了系馆,便跟他们说我先去取充电器,回头直接来KTV。
雷一楠一个劲儿地叮嘱:“你一定要来啊,等着你付钱!可别逃单!”
我恨恨地朝他的背影竖了一个中指。
学期伊始,老师和同学都还不忙,晚上的系馆灯明晃晃的,人影却挺少。熬夜通宵的时候还没到,不少专业教室都是黑的。我走过中庭的时候,又看见了那一栏老师的宣传照片,忍不住停下脚步琢磨着导师的事儿。
晚上乔娜的话说得我心思飘渺,神思晃动。我走到顾长熙的资料前,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玻璃用之间轻轻地划过他的名字。
他的学生……我轻轻地念出口。
心里一团乱麻。
我头疼地叹了口气,绕到橱窗背面去。背面的老师偏向于建筑技术和建筑物理,我挨个看了一遍,心里更没底了。
对面忽然传来俩人对话。
甲道:“你想好找谁没?”
乙答:“还没呢。”
我听这声音挺耳熟,像是隔壁班的张岚和李秋夏。低年级的时候我们一起上过公共课。
张岚道:“你不是读完研究生还打算出国吗?我建议你找老一点的老师,到时候好要推荐信。”
李秋夏道:“可别。你看咱学院资历深厚的老邓、老杨,有几个研究生是按时毕业的?又有几个是没有被留在手底下继续读博的?他们资历老,但思想也挺腐朽的。我上次跟老邓的一个女研究生聊过,她说你要是想着以后进高校任教或者做科研,读老邓的研究生挺好,他可以一路护航你到博士后;要是没这打算,就别在他手下浪费青春了。”
张岚道:“这我也听说过。年轻一点的老师普遍都会开明一些。你知不知道咱学院的顾长熙?”
李秋夏道:“听说过,据说学历和经历都挺牛的。”
张岚道:“你可以跟他聊聊,或许对你出国有帮助。”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听得李秋夏道:“唉,我跟你说一个事儿,你别声张。”
张岚问:“什么?”
李秋夏压低了声音:“我觉得一班的程宁,好像跟顾老师,有点……”声音又小了点。
张岚声音陡然提高:“什么?不会吧?”
李秋夏赶紧扯了扯张岚:“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又低声道:“真的,我好几次在学院看到他们一起,还有一次……我看到他俩单独在外面吃饭……”
李秋夏的声音越说越小,一股凉意却从我的脚底直蹿入头顶。我以为我和顾长熙的接触是没人知晓的,是暗地里的,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而刚刚听到她俩的谈话,才惊觉或许事实并非我想的那样简单。我在八卦别人的时候,殊不知自己也已成为了别人话题中的主人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