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被别人的眼睛所注视,而我尚茫茫然不知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后背立刻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兜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对面立刻响起了离开的脚步声。
我掏出来一看,摁掉。电话又锲而不舍地打过来,大有誓不罢休之意。我无可奈何地摁了接听键。
“喂,爸爸。”我没好气地道。
电话无非是无意义的嘘寒问暖。到了最后,父亲忽然问:“小宁你保研的事儿怎么样了?”
我有些吃惊,怎么这么巧,今天下午名单才贴出来,晚上父亲就问起来了。
我吞吞吐吐地答道:“名单上有我,但是学院还要审查和复试,最后还不一定呢。”
“后面的程序都是做做样子吧?照这么说应该就没有问题了吧。”
“没有。”我敷衍地道:“后面挺关键的。”
父亲似是不信,沉吟会儿又道,“那要不要找找关系?我看上次那个老师、是姓顾是吧?找他……”
“别!”未等父亲说完,我急急抢白,“千万别,保研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就别瞎操心了。”
“哦……能保上就好。”父亲欲言又止。
我装作听不懂,没来由地想到一事,试探地问道:“爸爸,春节前你是不是给外婆打过电话?”
“电话?”父亲有些支吾,“没有啊,哦,好像有一次……哎,不记得了……”
听到这里,我心下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激动打断他的话:“你那个时候是不是就想着妈妈留给我的钱?所以你打电话跟外婆也是说这事儿?”
父亲在那头极力否认:“你听谁说的?你外婆吗?你今天怎么想着问这事儿?”
“爸爸!”我有些哽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知道外婆一直血压不稳吗?你知道她接了你的电话后,血压飙升,差点没了命吗?你有什么跟我就行了啊!外婆她那么大年纪了……”
“小宁,我那次只是一提,没想到……”
我不想再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含泪挂了机。身子像脱力般,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本来就淡漠的父女之情在那场晚宴之后更是雪上加霜。每一次电话双方都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而一旦触及敏感话题,矛盾立刻被激发,只剩争吵。
别人家的父女,也是这样的吗?
刚一挂机,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看也不看就摁掉。电话又响,我又摁。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索性一把抓到耳边,吼道:“ 请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静了两秒钟,才有人出声:“我才给你打电话啊。”
——原来是雷一楠。
我缓和了下心情,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搞错了。怎么了?”
“你怎么了?”雷一楠径直问,“还没来,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我很快就到了。”
我匆匆挂了电话,抹去眼角的泪,心情沉重地走到五楼。
专教一个人也没有。
充电器放在抽屉里。最近专教失窃,学院给同学的抽屉也上了锁。下雨偏逢屋漏,我掏出钥匙在锁眼里转了半天也没打开,心里有些着急,又把所有的钥匙都试了一遍,仍是打不开。一股无名之火“噌”一下就冒了起来,我不管不顾地摇着钥匙,像发泄般,抽屉被书桌和锁束缚着,上下抖动,发出“砰砰”的巨大响声。我像跟谁斗着气,卯足了劲拧钥匙,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声——那根小小的钥匙,断了。
一半在锁眼里,一半在我手里。
我看着这断匙,心下茫然,索性把钥匙链往桌上一扔,伏案失声痛哭起来。
也不知过了过久,有人轻轻拍我的肩。
“怎么了,程宁?”
我转过身,雷一楠站在在我身后,神情关切。
我止住哭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上的泪,抽搭两声,问:“你怎么来了?”
雷一楠从兜里摸出一包餐巾纸,扯出一张递给我,还是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接过餐巾纸,道:“谢谢。”顺手指了指锁,“钥匙断了,锁打不开了。”
雷一楠紧张的表情松懈下来。他松了一口气,一脸好笑地看着我,挑起眉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锁,又拿起我的钥匙,摇了摇,不相信地问:“就为这事儿,你就哭成这样?”
我“嗯”了一句,别过脸去。
“不至于吧!”雷一楠一边说一边找工具,半开玩笑地道,“我还以为铁公鸡是为今天破费而哭呢。”
“你才是铁公鸡,你们全家都是铁公鸡!”我小声反驳。
“小气!”雷一楠轻笑一声。
他拿起锤子和起子,叮叮咚咚地开始撬锁,我这才察觉到他的头发和肩膀都是湿的。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已经大了。
忽然,耳边的敲打声停住,淅沥沥的雨声凸显出来。
雷一楠道:“要不,我不出国了吧?”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看,”雷一楠道,“一个锁坏了你哭成这样,以后要是锁又坏了呢?”
“说什么呢?”我笑起来,“什么逻辑。”
“我说真的。”雷一楠放下手中的工具,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表情严肃, “我也可以保研。我排名还在你前面呢。”
“喝多了吧你。”我感到意外,奇怪地问,“你怎么可以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呢?再说,你要是参加保研,不也是在挤兑我的名额吗?”
雷一楠低头不语,过了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定:“那你跟我一起出国。”
“雷一楠,”我敛了笑,不得不正经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尽说胡话?”
雷一楠不理我,垂下眼帘看着锁,自顾自地道:“如果你现在开始报新东方班都来得及,国外有的学校只要托福或者雅思的成绩就可以,推荐信我可以帮你弄,作品集也……”
“雷一楠!”我扬声打断他,“你究竟怎么了?你出国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我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吗,程宁?”雷一楠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急切地看着我,大声地问,“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那么一两秒钟,我觉得整个人有一种被震飞了感觉,我紧紧盯住雷一楠的嘴唇,不可思议地想,他、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触电般地缩回手,倒吸一口凉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语气肯定地下结论:“你今天喝多了,我不跟你计较。他们还在KTV 等我们。”
说罢,我拿起充电器就往门口走,刚刚迈步,一只手就被雷一楠抓住,他说:
“你心里有顾长熙,怎么会对我有感觉?”
脚步被生生停在那里。
我转过头来,看着雷一楠,一字一句、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雷一楠抬眸,嘴边扯起一抹苦笑,自嘲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双目一阵眩晕,刚刚张岚和李秋夏的对话又回响在我的耳边。
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
我强打精神,放慢语气,勉力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雷一楠缓缓站起来,直视我的眼睛,道:“小宁,别再自欺欺人了。其实很早就开始了对不对?去年你补修的课就是顾长熙的对吧?还有去年你在我叔叔那里实习的时候,有一晚是不是借宿在顾长熙家里?只是当时我还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你别激动,我相信你们是清白的,可是后来呢?”
“后来你旁敲侧击地跟我打听顾长熙的事情,你也许自己不知道,每当你听到‘顾长熙’这三个字,神情是那么专注,又是那么温柔,好像生怕漏掉了一点关于他的信息——你听我说完,还有那天在医院,你真的以为我是分开看到的你和顾长熙吗?”
雷一楠的话像一连串炸弹在我心里炸开,震惊当下,我忍不住问:“那天你是故意来试探我?”
“是,我故意的。”他大言不惭地承认。
“为什么?”我生气地问,“赵春齐的故事也是你别有用心地讲给我听?
“是的。”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有意义吗?你太无聊了!”
“是,我无聊。有没有意义我自己知道,关键是你,小宁,你这样做有意义吗?”
“雷一楠,我的事不要你管,”我被问得发慌,可仍死守着最后的阵地,气恼地道,“我跟顾长熙什么事儿都没有。你赶紧出你的国,别在这瞎捣乱!”
“还不承认,”雷一楠一举抓起桌上的钥匙链,眉头紧锁,质问道,“这把尺子也是顾长熙送你的对不对?怪不得你这么宝贝,上次看都不许我看。那次钢管砸到我的头,也把这把尺子砸破了一个角,可你都不舍得扔。那你每次看到这把尺子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上面也曾沾染过我的血呢?”
我一时语噎。
可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让我感到无措。
空气中,只剩下窗外的杨树叶,在雨夜中哗哗作响。
“小宁,现在你还想否认吗?”雷一楠苦涩地问,俊脸上写满了痛苦。
“我、我……”我好像被敌人切断了所有后路 ,茫然四顾,却听见一片楚歌。
雷一楠痛苦,难道我就不痛苦了吗?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上前一步劈手夺下钥匙,索性承认:“是又怎么了?你根本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雷一楠步步紧逼,反问,“我怎么不懂了?”
我强忍下一口气,扭头就走,雷一楠大跨一步,横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问:“你说我怎么不懂了?我不懂,那顾长熙懂吗?你以为他是什么好……”
我再也听不下去,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不过是个同性恋!怎么会懂得我对顾长熙的感情?”
说完我就后悔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顷刻被雷一楠劈开。
“同性恋?”雷一楠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突然大力拍了一下桌子,“谁他妈说我是同性恋?!”
“对不起,雷一楠,我不该这么说……”
“谁说的?”雷一楠像一头发怒的狮子,瞪着红眼,咄咄逼人,“这就是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原因?是谁告诉你的?顾长熙?”
“没有谁告诉我,我亲眼看见的!那次你带我去的酒吧,不就是同性恋的酒吧吗?这四年一直没有女朋友,在你叔叔和JEFF面前,不都拿我在做挡箭牌吗?还有,之前你所谓的那个开跑车的‘侄子’,真是你的侄子吗?”
雷一楠身形一滞,深吸一口气,才道,“小宁,你误会了,我可以跟你解释……”
我有些疲惫地摇摇头,再次迈步。今天晚上实在是太混乱了,我根本无心再跟他争下去:“没什么好解释的。你也不必跟我解释。”
“小宁……”雷一楠不死心地唤我。
刚走几步,雷一楠的话忽如惊雷般在我身后炸开:“程宁,你知道顾长熙为何对你特别?你看看我手中这张照片,她也叫程玲,和你的名字只是‘L’和‘N’的区别。她是谁?她就是顾长熙念念不忘的前女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烟凉红尘扔的手榴弹。
这章挺肥,求表扬……
下章还有更生猛的信息量……
哇咔咔,我好爱丁丫!(*^__^*)
☆、57炼爱
时间好像被定格,我机械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
雷一楠像个胜利者般,向我高举着一张照片。
照片我见过。
那是我第一次去顾长熙家里,在他书桌上见到的那张照片,也是整个屋子里唯一的一张照片。
照片像是抓拍的,上面三男两女,正值青春年华,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儿,笑得十分灿烂,堪比三月-春-色。
当时我就猜测,这张照片或许对他有特殊的意义,没想到,一语中的。
雷一楠指着上面一个长发齐肩笑容甜美的女孩子,锐利地道:“她就是程玲,和顾长熙从高中开始同学。他们在大学相恋,在一起整整五年,差不多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五年,小宁,他们相爱的时间比顾长熙认识你的时间都长!你们不但名字相像,你仔细看看这照片,觉不觉得有点面熟?像不像你自己?”
我的目光一点一点地往上移,心却一寸一寸地往下降。
那个轮廓,那个笑眼,真的有些神似。
“小宁,”雷一楠上前一步,抖着手中的照片,言辞激动,“你以为顾长熙真的是对你有感觉吗?她之所成为顾长熙的前女友,不是因为他们他们分手了,更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了,是因为飞来横祸,她死于一场意外的车祸!这是顾长熙心中永远的遗憾和痛!”雷一楠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补上一句,而那句话,直接把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他说:“别傻了小宁,你不过是个替身而已!”
胸口忽然一阵钝痛,好像一把生锈的大刀在那里慢慢的磨。雷一楠站来那里,手举照片,好像一名警官举着证据,大声地向我宣布最后的真相。我陌生地看着他,仿佛从不认识般。
“她小时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敦煌长大,他们定情也在敦煌,小宁,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室内,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我惶然无措的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每个人都在笑,顾长熙也在笑,那笑容我好像熟悉万分,又好像从不认识。他旁边的那位女生也满脸笑意,充满了讥讽和怜悯。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所有的事情都变得理所当然。
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的每个人都像你。
我应该怎么做?转身而逃吗?捂住耳朵放声大哭吗?还是哭着喊着去揪着顾长熙的衣裳,揭露他欺骗纯情女大学生的感情?
当真相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固然惊愕、难受、愤怒,可是我又能是清白的吗?我何尝不贪恋他英俊绅士的外表?何尝不贪恋他细致入微的关怀?何尝不贪恋他的一颦一笑,那一点点对我的与众不同?那次从敦煌回来,他已有所拒绝,在电话里委婉地和我说明“远方崇拜”,我明明已经听懂,可不还是一如既往地向他靠近,享受他给我的每个眼神、每句叮嘱吗?
感情就是一条势不可挡的河流,它夹着我泥沙俱下,根本不给人思考退出的机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好像从破烂的风筒里传出:“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
雷一楠握住我的双肩,低头看着我,满眼是细碎的痛楚:“小宁,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让你难受,可看着你一天一天地沉沦下去,我的心比玻璃轧还要痛苦。你看看你现在,惊慌失措、诚惶诚恐,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活泼开朗的程宁吗?你为顾长熙牺牲这么多,他知道吗?——顾长熙他根本不适合你,你那么好,为什么一定要做别人的替身呢?”
“谁说我是替身了?”雷一楠最后一句话激怒了我,我一把挥开他,跳起来,吼道,“如果你不说,我还可以有所幻想;如果你不说,我就完全不知道……可你偏偏要捅破这张窗户纸,偏偏要让我知道……”我伸出双手捂住脸,可泪水很快从指缝中流出来,“现在,我还能如何面对他,我还能如何面对自己……我还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在学校保研……”
“不要留在学校了好么?”雷一楠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们一起出国,不好吗?”
我咬着唇拼命摇着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只是好像个机器一样,拒绝着,否定着今晚的一切。
良久,听见雷一楠微不可闻地道:“你好好考虑下,我等你。”
说罢,他越过我,拉开前门走了。
像是一句结语,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一个承诺。
门自动合上,“吱呀”一声。
专教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弯腰捡起先前丢落在地的充电器,从桌上拿起钥匙,拖着步伐,朝门走去。
今晚就像一出戏,谢幕了,我的灵魂也出窍了。
悲哀像流水一样,由慢及快,在这个雨夜,淹没了我的心。
如果所有的故事都有真相,是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这样令人无法呼吸?如果我的故事一定会这样惨败不堪,那么真相可以不可以来的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这样势如破竹、迫不及待?
从小母亲就教育我,以后无论做什么,生活不管穷富,职业不论高低,人活着,一定要有尊严,要有骨气。她生我的时候,我的脊柱先天健康,发育良好,不求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但也千万不能委曲求全、蝇营苟活。
可现在的我,卑微低下、小心翼翼,又和蝇营苟活有什么区别?我可以不管不顾撕破脸皮地跳起来,发泄我心中的哀怨,大声指责顾长熙是个骗子,可是我何尝又不是像个小偷般,霸占着别人的爱,享受着一个死人的福利?
从座位到门只有几步之遥,而我却走了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关灯的瞬间,一道惊雷平地响起,我忽然看到后门开着,那里恍若立着一个人影。
冷汗顷刻而下,我慌忙开灯,只见顾长熙拄着一把黑伞,兀然立在那里,嘴唇紧抿,脸色苍白。
伞尖处,已积了一小摊雨水。
作者有话要说:哎……
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亲妈……
☆、58炼爱
我不知道顾长熙为何会出现在后门,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四目相对,两下无言。
周遭安静地可怕。
“程宁……”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
我本是维持着拉灯的动作,听见这声名字,“啪”一声,手中钥匙掉下来。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名字是那么刺耳。
“程宁”和“程玲”,我还曾笑话他“L、N”不分。我记得当时正好有一缕车光扫过来,他闻言神情微怔,然后表情淡淡地礼貌地说会修正。
也许这只是无意识流露出的口误,而恰恰无意识的,偏偏却是最真实的。
“顾老师……”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勉强回应。此时此刻,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者,已经什么也不需要说了。
顾长熙安静地看了我两秒,目光又切换到地面上的钥匙,一言不发,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就这么看着眼睁睁地他,不知所措。我想我这时应该是张大鼻孔、伸出右手做出尔康的经典动作,阻止他的前进,可一种强烈的宿命感却猛然攫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发不出声来。
还差一步的时候,我猛然惊醒,后退一步。小腿撞上身后的桌子,发出巨大的响声。
顾长熙的步子停滞了一下,忽然在我面前躬身下去。我吓了一跳,往后跃了一步,他的身子微微一顿,然后伸手捡起那串钥匙,站起来,向我摊开手掌。
原来他只是捡钥匙。
“……不要了。”我别过脸去。
“为什么?”
我轻轻地道:“你看这钥匙,明明都断了,还能开锁吗?尺子早就破了,也不能量了,还留着做什么?”
刹那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飞速地从顾长熙的眼中掠过。可我还没有弄懂,它就消逝了。
顾长熙没有说话,撰紧手掌,将那串钥匙链放进了口袋。
俩人之间又是沉默。
窗外雨声渐小。刚刚激动的情绪仿佛也随着这场雨的减小渐渐趋于平静。室内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安静都对我来说像是煎熬,我和顾长熙这样的面对,诚如雷一楠所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率先打破沉默:“先走了。”
在我转身的刹那,顾长熙忽然一把拉住了我。准确地说,是刚好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大约握过伞,指尖是凉的,而手掌带着温热的湿意。如果再用点力,恰好就可以和我十指相扣。
可他仅仅只是握住,不轻不重,却成功阻止了我的步伐。
“等一下。”他有些急促地道。
我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不声不响地挣脱开了手。
顾长熙的眼神从来都是明亮的,好像雪霁初晴的早晨。而在我松手的瞬间,我分明看到他的眼眸暗淡了一下,好像十五的月亮,蒙上了一层乌云。
“有些话,我想对你讲。”他缓缓地道。
我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情百般翻涌。
顾长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情绪复杂。我不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可心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等终于他再开口时,声音竟是异常的低沉喑哑:“程宁……”
可他刚刚一开口,我就控制不住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我敏感地打断他:“别说了……”
“小宁……”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别……”我已经有所预料,痛苦地摇头。
顾长熙身形一滞,适时的噤了声。
良久,他声音低哑地道:“如果不想听,我可以不说;是不是我不说,你就不会那么难过?”
强烈的酸意再次涌上鼻头,我的心早已苦涩不堪。脑海里好似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哀求地道:请你不要再亲口说一遍了,求你。另一个却殷切地看着他,祈祷着,希望他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
我听见自己说,“好,如果你要说些什么,那我问,你答,好么?”
“……好。”
我平了平心绪,道:“你怎么会出现在后门?”
“今天我恰好值班,例行上来看看。”他飞速地回答。
“我和雷一楠的对话,你都看到听到了?”
“……嗯。”
“那么,”我继续下去,“那张照片,是不是真的?”
“哪些……”
“是不是?”
“……是。”
我的心小小地抽搐了一下。
“那么,他说的话,”我闭上眼睛,嘴唇不住地哆嗦起来,“是不是真的?”
——求求你,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吧,告诉我那都是雷一楠因为嫉妒愤怒瞎编乱造的,那张照片根本就是一个毫无意义地巧合,你可以有前女友,你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前女友,但是你就是没有一个跟我姓名长相都相似,明明去世了却还永远活在你心中永垂不朽的程玲……
良久,我却听见耳边道:“是的。”
声音有些颤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微不可闻,像羽毛落地般,但却如一记闷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眼泪再次滑落。
“好了,谢谢你,顾老师。”
我迈开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奔走,刚走几步,身后被人猛地一拉,忽然跌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
这个气息,多么让我着迷。
“对不起……”他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而清醒之后,眼泪簌簌地掉落。
为什么真相来得这么急、这么猛,而这个道歉却来的那么晚、那么迟?
我强忍着,抽抽搭搭道:“顾老师,你、没有什么、什么对不起我的……”
“别说了小宁,”顾长熙将他的头埋在我的右肩窝里,“是我不好……”
可我忽然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断断续续地道:“没有、顾、顾老师,我只是您的学生,您只是我的老师,您这是、是说什么呢……”
“程宁……”他扬声制止了我的声音。
我呆呆地立在他的怀里,半天不再说话。
“你怎么现在才知道?才跟我说?”我忽然转过身去,心里的情绪喷涌而出。我拍打这他的肩,嘶哑的哭道,“你怎么可以骗我呢?!你这样瞒着我、兜着圈把我骗得团团转,看我的笑话,很开心吗?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很苦啊!”
我指着自己的心,干脆破坛子破摔,朝他哭喊道,“你一定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我无数次地跟自己说,这是一条不归之路,快回头、快回头,可是……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你会笑、会对我生气,会耐心地开导我,会关心我的生活学习,几乎就是我生活中的光和热……我的生活,一半是冰一半是火。我总是在不断的犯错,又不停的警告自己,反反复复,就像一个吸毒的人,欲罢不能。可是,这样的煎熬,我谁也不能说,我只能忍着憋着,我不能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
“我曾经自作多情地想,你对我或许是有一点点不同的,说不定,还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不多,但是有一点点,也足够了。可是……”与我名字相似的那两个字浮现在眼前,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其中真的有缘由,是因为我的名字我的模样,真的和你的前一任那么的相像。我能理解,这段感情在最热烈的时候,戛然而止,给你留下了无线的念想。但是……”我深呼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你不该把我当做她的替代品,而我对你的感情,也同样是不能复制的啊……”
“够了!”顾长熙忽然厉声打断我的话,他的眉间早已深深地锁着一个“川”字,眼神幽深,甚至带了点痛苦凄凉。
我吐出了心中长久抑制的话,竟意外地感到轻松。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他深深地看着我,问道,“我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不堪吗?”
那神情,竟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心,不由一抽。
我见过很多时候的顾长熙。
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顾长熙。
私底下温和绅士的顾长熙。
对学生体贴关怀的顾长熙。
面对粉丝镇定自若的顾长熙。
甚至处罚学生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顾长熙。
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顾长熙。他眼里透露出来的光是那样暗淡,好像一只岌岌可危的缺氧的蜡烛,挣扎又焦急。他的嘴唇,明显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又好像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让我怎么想呢?”我哀婉地看着他,低低地问,“你要是我,你会怎么想?”
“小宁,你是你,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个你,从来不是谁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身。”
“那么她呢?如果没有她,最开始的时候,你会注意到我吗?会对我另眼相看吗?”
顾长熙紧紧盯着我,眼里几番明灭,忽然深深叹了口气。
仿佛有更多的话,无从诉说,都融化在了这声叹息里。
我听见这声叹气,一颗飘忽起伏的心,陡然停了下来。我好像整个人都已经麻木,所有的感觉触觉随着着一声叹息都烟消云散。我掰开顾长熙的手,眼神空洞地看向他。之前我一直渴望着有一天,可以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他、靠近他,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却悲哀的发现,我始终只能与他遥遥相望,永远隔着云遮雾绕的千山万水。
作者有话要说:更晚了,抱歉。
上一章看到很多童鞋的留言,
深得我心。
之前记得很多人强烈要求要虐老顾,
就在我准备放开手脚开虐的时候,
却又看到很多人赶紧让他俩在一起……
你说你们……哎,呵呵
【再次谢谢红尘同学的手榴弹,鞠躬~】
☆、59炼爱
亲爱的妈妈:
我很想您。
你在天堂还好吗?
很久没有这样和您聊天了,女儿不孝。上次送您的花你收到了吗?希望您喜欢。
外婆现在被舅舅接到美国去了,您放心,他们都很好。
妈妈,我很想跟您聊一聊。
就像小时候,我睡在您的身边,在夜里,和您说着心底的话。
妈妈,您的女儿长大了,她爱上了一个人。
他在我生命中出现的第一瞬间,我就注意到了他。他高大、英俊、优秀,耐心又温柔,绅士又内敛。当然,您的女儿不是肤浅地迷恋他的外表,您跟我说过,爱情来到的时候,会是一种感觉,当时我懵懂又崇敬,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让我想想,就好像是忽然能让你清晰地感觉到四季的变化,忽然能让你郁闷的心情变得阳光灿烂,你走在路上,走着走着,想着他,就会不自觉地步伐轻快、哼起小曲。
它的出现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是它却能轻易地掌控你的呼吸;它的存在从来都悄无声息,但是它却能简单地控制你的心跳。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哦,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是的,就是这样的感觉,不知不觉地,我会在乎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忍不住会去猜,去探测,去看他的眼睛,又害怕我的眼睛轻易就泄露了我的秘密。您一定理解我的心情,您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心动过吧?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雷一楠,还记得吗?他曾特别文艺地跟我说,心动就是他让你流泪,让你心痛,即便这样,他站在那里,你还是会走过去牵他的手,不由自主。
现在想来,爱情不就是这样吗?
妈妈,写到这里,我不知如何写下去了。您或许会感到欣慰,因为您的女儿终于情窦初开,终于对爱情有了自己的理解,终于找到自己合适的人了,如果您在,您会鼓励我,让我大胆去追寻吗?
可是,当我告诉您,他是我的老师,您还会鼓励我吗?
妈妈,请您不要责怪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爱上自己的老师,可是,当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的灵魂里了。
妈妈,这段感情我埋藏得很深,我没有跟别的人讲,旁人的风言风语我也从来没有去理会。至始至终,我都是一个感情的哑巴,三缄其口。可是嘴巴不说话,却丝毫不影响味蕾尝到苦涩。上大学前,我跟每个花季少女都一样,花痴过,憧憬过,希望能在大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希望享受一场白衣飘飘的爱情,不管它的结局是悲是喜,过程是笑是泪,我都愿意尝试。可是没想到等待我的却是这样的一场不能说的爱恋,这场爱恋,一开始就注定是卑微的、苦涩的、孤单的,我的生活,就像六岁时,您带我去少年宫学游泳,教我蛙泳的老师特别凶,他总让我要闷头闭眼在水里游两米,才能浮出水面换一口气。
我跟您抱怨,说憋得慌,喘不过气,没有阳光,看不到方向。
现在,我仍是这样抱怨,却也甘之如饴。
妈妈,我曾经想,现在虽然开放,但是对于师生恋还是有些苛刻。所以,我悄悄地打算着,等我毕业了、工作了,不再是学生了,我再勇敢地去追寻我的感情。可是,现实却不允许我这样打着小算盘。
有个诗人叫臧克家,他曾经有一首诗这么说的:有的人活着,可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可他还活着。
现实就是这样的。
您说天下之大,可偏偏还是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我的老师,有一个很爱很爱的女友,她的名字和我几乎一样,她的样貌和我也几分神似,可惜的是,她死于一场车祸。
所以,您一定明白我想说的话,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的替身。
您别生气,您跟我说过,爱情不论对错,只分先后。
谁让他们爱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干瘪的初中生呢?退一步想,即便是我先一步遇着他,没有前人的铺垫,想必也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您在天堂遇到她,请转过她,她真的很幸福。
妈妈,我向您道歉,您跟我说的自尊自重,我在这场暗无天日的爱情里,几乎快忘却了。
不活还好,被浇过一盆冷水后,我又清醒了,我都想起来了。
妈妈,说了这么说,我想跟您说下我的打算。现在我大五伊始,幸运地有了保送本校研究生的名额,这本是值得庆贺的事情,但是我却犯了愁。
妈妈,原谅我,我不想再在这个学校呆下去了。
妈妈,您留给我的嫁妆,我想先动用一部分。您的女儿不傻,即便是现在开始准备出国,辛苦一点,都来得及。
妈妈,您说,我做得对吗?您支持我吗?
渴望在梦中与您相会。
非常非常想念您的女儿程宁
即日
桌上的应急灯黯淡地几乎快熄灭。宿舍里的白白、吴欢和乔娜,都已经进入了?鸬乃?摺:诎盗?肿潘闹埽?蛭镆黄?材?4餐返囊构獾缱又拥蔚未鸫穑?⒊鲇陌档睦豆狻?
我渴望着与母亲在梦中相见,可却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便联系了暑假一起实习王凯。在听明白我的意图后,他在电话那头二话没说打着包票:“这事儿没问题,我安排一下,这周末应该就能上课,一会儿我确定了把地址和时间短信发给你。”
我连声道谢。放下电话在桌前想了一会儿,我又给自己大概列了个计划表,瞅了瞅觉得差不多,便拎起包出门取钱了。
回来的时候,吴欢正在阳台洗衣服,见着我,两手泛着白花花的泡沫扭着头对我道:“小宁,我今天碰到你爸爸了。”
“我爸爸?”我不由一愣,“在哪儿?”
“在系馆。”
“系馆?”
“是啊,他没跟你联系?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你的呢。”
“没有,我不知道这事儿,他来干嘛?”我心生警觉。
“他在教师橱窗栏转了一圈,见着我就拦住我,问我们学院是不是有个姓顾的老师?”
我心头一跳,忙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我停下手里放东西的动作。
“他又问顾老师在哪个办公室。我就跟他指了指三楼。”
我暗叫不好,父亲来不通知我,只问顾长熙的地方,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我都直觉没有好事儿。我不禁懊恼地埋怨吴欢:“你怎么跟他说了呢?”
吴欢被我问得一愣,片刻后贼兮兮地做恍然大悟状,“这么快就见老丈人了?别紧张嘛……”
我的眉头快皱成了疙瘩,又不知如何吴欢解释。吴欢见我脸色不大对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安慰道:“你别担心啊,这一时半会儿地肯定见不着,今天不学院开教职工大会么?办公室都没人。”
我闻言稍稍一松,这是学院的例会,每周一次,大约两小时。我看了看时间,父亲要是见不着人,不一会儿就会走。那么,他与顾长熙就不会碰面。
可是,饶是这么想,我的还是感到惴惴不安,父亲找顾长熙,又有什么事儿呢?
这周六,我便上起了新东方。
让我吃惊的是,一起的还有王凯。
“你怎么也……”我问。
“嘿嘿,上次分太低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准备正规学一次,重新考。”
“你上次托福多少分?”
“105,”他挠挠头,有些羞涩。
“……”
我要到时候能考这分,一不会重考,二也不会花这么多钱来上新东方了。
我不由多瞧了他两眼,觉得这孩子是有点憨。
再过了两天,系里开始统计保研的名额。
统计是在动员会上进行的,人手一个志愿表。雷一楠坐在我不远处的前面,我看见他刷刷添了几笔,很快便上台交了单子,出了教室门。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看向何处,然后走了。
背影很快融化在门外的光线中。
不多时,手机震起来。
我打开看,雷一楠的短信,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我咬着笔头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想,原来心心念念的,不过如此轻飘飘一张纸。
我又抬头看了眼讲台,系主任油头秃顶,憨态可掬地坐在话筒前,笑眯眯地看着大家,满眼期待。也许是大家都低着头,我抬头便显得格外明显,系主任发现我后,将目光移向我,笑得更加眯眼,又从眯成缝的眼中,透出明亮的殷切的光芒。
我赶紧低下头来。
纸张的名字下有两行字,写着“是否愿意参加保研”,后面是有两个方框,“是”一个,“否”一个。如果在“是”后面打钩,你得继续做选择题,是选择本校,还是外校。
我提起笔的时候,瞄了眼窗外,适时已临近九月底,荷叶开败,知鸟噤声。
我在“否”的后面,重重打了一个勾。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双更哦~
艾玛,忽然觉得自己好伟大……
【谢谢 shirely、大喜的地雷】
☆、60番外
公交站边已等了许多人。车刚刚一到站,人群就跟洪水泄闸般地用上去,这个时候,你走也得走,不走别人也会推着走,一大群人咋咋呼呼、前推后搡刚挤上车,司机轻瞄一眼后视镜,一踩油门就走了。
肥胖的女售票员开始开始在车厢中游挤,扯着嗓子喊:“往里走走往里走走,要下的提前换啊……”时不时,还会推你一把,确定你已经被压榨到不能再压榨。
此时正逢初夏,天气渐热,却又够不上开空调。满车人都是汗,随便身边一人蹭你一下,俩人都跟擦了润滑剂似的,黏糊糊地全是油。
顾长熙好不容易在靠窗的地方拉着一吊环,刚刚站稳,司机一个急转弯,一车人就被耍的东倒西歪。
他不由往后挪了一步,还没回身,一个短头发小姑娘跟泥鳅似的从人缝里挤出来,一步占据了他刚刚站着的地方,完了还不忘回头朝人群里招手:“快过来小宁,这儿有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