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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顾长熙讲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14

作者:丁丫 当前章节:147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他还没见着另一个人在哪,一人就跟变魔术似的,一下钻到了他跟前。

过来的时候,小姑娘乙抬眼瞧了一下他,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笑了一下,眼里又带了点得逞的狡黠。

顾长熙觉得这笑容有点熟悉,但是又想不起在那里见过。还来不及细想,又一波人群涌上来,他只能再次往后退,身后是一个重量级的大妈,前-凸-后-翘。他不好意思再挪,只能稍稍提一口气,侧过身去。

他闭上眼睛开始养神,并且自我安慰着,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站了。

公交车七拐八拐地在车流中穿梭着。

忽然两个清脆的声音,像喜鹊般,叽叽喳喳地从周边嘈杂的声音中蹦出来。

——诶,你看到没?刚刚过去那路车的车号是731。

——731?那不是当年日军在东北的实验基地么?

——是啊,真奇怪。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那天我还看到一路车的车号是438。

——不是吧?真有这路车?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车来的时候,道路协管员还挥舞着小旗冲路边等车的人喊:靠边儿啊,438来了啊……

——哈哈,这公交公司怎么想的……

顾长熙本是无意听到这番话,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他微微睁开眼,发现说话的正是那两个挤到他前面的小姑娘,短头发的侧着脸在笑,另外一个后脑勺对着他,乌黑柔顺的马尾辫,在他跟前晃啊晃。

车里闷得慌,窗边一大叔咕哝几句,呼啦一声把车窗开到最大,风猛然灌进来,几根又黑又亮的头发丝扫到他拉着吊环的胳膊上,带着些许酥-痒。他想起之前在国外,女人的身上头发上总是喷着香水,而这几根头发,若有若无,细得好似随时会断在风中,飘散出很淡很淡的清香。

他想起前两天在看到的百年润发的洗发水广告。

这俩小姑娘全然没有意识到她们的谈话引起了身后之人的注意,仍是嘻嘻哈哈地说着有趣的事儿。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蓝白相间的简单样式校服。稚气刚刚开始褪去,而女人的妩媚还没来得及展现,正是无忧无虑的好年纪,清灵灵的人儿在阳光下一照,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顾长熙被笑话所吸引,不禁又瞧了眼跟前这笑嘻嘻的两人。

有好长一段时间,顾长熙都不明白,为什么豆蔻年华的少女都这么爱笑。无论说什么,都会嘻嘻一笑,尴尬了会笑,不明白了会笑,心照不宣的时候会会心一笑,没啥可笑的时候,她们仍是付之一笑。

你若是不明白问她们为何而笑,她们仍是相视一眼,仿佛藏着什么秘密,捂嘴直笑。

后来去西部当了半年老师,面对底下眼巴巴又带着娇羞的女学生时,他才明白,笑,是她们这个年龄段最万能的语言,也是最独有的特征。

思绪刚到这儿,后面忽有一人要下车,推了他一把,他瞄了眼窗外的站牌,被人推搡着匆匆下了车。

跟前那抹乌黑的马尾辫,早已没了踪影。

学校跟记忆中的没太大变化,他随便走了走,只是在橱窗前停留了一阵。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摆在橱窗的当中位子,下面是密密麻麻地各种优秀事迹简介,而上面却是空留着贴照片的地方。而那地方又空得有些诡异,徒有双面胶的痕迹,显然是照片被人撕走。

他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洋溢着赞美之词的简介,再对着那一处空荡荡的照片栏,忽然对自己有些陌生。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自己当年的班主任。

班主任吃惊不小,俩人寒暄一阵,班主任又情不自禁地唏嘘万分。

临走时,他拍了拍顾长熙的肩,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我们都不是万能的,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人还得往前走。”

他闷声点了点头。

他不想再遇到往昔的熟人,便绕道橱窗后面。背后是满墙的爬山虎,夏季的时候,整栋建筑都是绿的,风吹过,像绿色的波浪般起伏。

他轻轻眯起了眼睛。

此时,一段对话从橱窗那头传过来。

——你觉得这人是人吗?

——这事儿你不能问我,你得问他妈。

——哈哈,不过我听说,一般有点问题的人,都会在其他方面表现地异于常人,那谁,文字读写障碍,数学方面却是天才。

——有句话不说的吗,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必然会另开一扇狗洞。

——这话说的好!今晚语文考试我写到作文里去。

说完这句那边有小半会儿没声,像是对着橱窗在研究什么。顾长熙侧头看去,橱窗下面露出两双女生的脚,小腿光着,一双穿着白袜小皮鞋,一双露着脚丫子,趾头圆润晶莹剔透,大拇指微微翘着。

对话又响了起来。

——你说,他为什么总是没有照片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也没有,也许是被人撕了吧。

——好端端的干嘛要撕呢?该不会是太影响市容了吧?

——可能是吧,太丑了,会影响学校的升学率。

——那为什么有要留出贴照片的地方呢?

——可能吧,压力太大,学校总得让我们发泄。

——我觉得你逻辑思维挺强的。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为什么我每次推算遗传的概率时都会错呢。

——你可以借鉴下他的经验,这不写着,人家生物也是全国竞赛一等奖。

接着一声轻叹,带着点不甘,又点着点不屑:算了,人家是体制教育下的暴发户,我们只是排泄物,有何可借鉴的。

说着,那两双脚,就从橱窗前噔噔噔的离开了。

顾长熙从背后绕出来,又见着一马尾辫,头发摔动幅度极大,趾高气昂地挽着女同学的胳膊走了。他回味着刚刚俩人的对话,不禁莞尔。

也许他自己没发觉,这是他今天第二次笑。

又是一个初夏。

顾长熙带着某人饭后散步,俩人故地重游,又转到满墙的爬山虎前。

俩人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数了数去年的高考辉煌成绩。某人忽然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低叫一声:诶,没了。

周边站了几对家长,纷纷侧目。

顾长熙疑惑,问:“什么没了?”

某人指着橱窗的一块儿地儿,瞪大眼睛道:“你原来不是被贴在这儿的么,怎么没了?”

家长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移到顾长熙身上。

顾长熙揉了揉额头,颇有无奈:“多少年了,总不能一直贴在这里吧。”

某人似有不甘,又有些不平,道:“我上学那阵,一直都在这里,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直贴在这里,多激励人心啊。”

顾长熙好笑:“你不跟我说,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么?”

“是啊,可是你是沙滩啊,我们在你这个学霸面前,都是死路一条。”

顾长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忍俊不禁。

有家长似乎听出点端倪,忍不住凑过来旁敲侧击地问:“你们,是校友?还是同学?”

顾长熙转过头去:“校友。”

家长神情放松,轻吁一口气。

等他远去,顾长熙又道:“其实我想说师生。”

……

站了一会儿,顾长熙正准备带某人打道回府,忽然某人蹦出一句话,娇滴滴地问:“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上我了?”

顾长熙愣了一下,“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你说嘛……是不是很早?”

“很早是多早?”

“就是……”某人喳喳眼睛,“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情况下。”

顾长熙迟疑了,皱起眉头似乎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会儿,他看了看四周,不确定地问:“在这里说?”

某人疑惑,环顾一圈,并不觉得不妥,仍是闪着两颗星星眼,不容置疑地点点头。

顾长熙妥协,看了眼橱窗,开口道:“吾郎顾长熙,见字如面。三日不见……”

某人神情诧异,忽然间醒悟,伸出手去捂顾长熙的嘴。

“你、你……”

顾长熙打住,半笑不笑地装着无辜:“不你让我说的吗?后面还有……”

“打住打住!”某人着急地打断顾长熙,“你偷看我的、我的信还好意思……”

“你的信?不是写给我的吗?里面还有几个错别字,‘的、地’也不分……”

某人红脸半天,羞得不再说话,半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学校贴了你的照片,总是会被撕,你说,为什么你总是被撕?”

顾长熙无奈地耸耸肩。

某人一脸得逞的样子,指指他的鼻子:“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满脸青春痘,好比月球表面,很破坏市容?”

顾长熙闻言放慢了步伐,想了想,半晌,微笑道:“是吧,也许那个时候的我太丑,会影响学校升学率;也许压力太大,学校得有地方让你们发泄。”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章有点虐,

大过年的,挺不好意思,

放点甜蜜的番外上来。

PS:这两天晋江特别抽筋,

留言回复系统总说我回复重复,

人在做天在看啊,

哪里重复过……

所以有的留言没有回复成功,

之后试试,

谢谢大家的支持!

☆、61炼爱

过了秋分,白昼减短,黑夜加长。

没有图要赶,毕业设计也还没开始,来专教的人越发的少。填完志愿后我心如止水,仿佛又回到了为保研而奋斗的日子。下午我在专教安安静静地背了一下午单词。3个小时2个LIST,效率一般,不快不慢,打开电脑上的测试软件,竟然正确率高达98%。这是几天来最高的一次,我有些意外,出于意料的顺利,让我总觉的这似乎昭示着什么。

傍晚临近,我收拾了东西往下走。

天色阴霾。

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烟味。

快到三楼的时候,味道有些明显,我猜想或者是系里某个老烟枪老师又忍不住在走廊抽烟了,路过的时候望了一眼,遥遥地,便看到了罪魁祸首。

窗边靠着一人。

他一只手随意放着,另一只手的手肘搁在窗台上。身旁环绕着寥寥的淡青色烟雾,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燃烧的烟,前面横着一截长长的灰烬,还未掉落。

他半侧着脸看着窗外,然后转过来吸了一口,烟头像被注入生命般顿时鲜活了起来。他长吁一口,吐出半数烟雾,指头点了点,积攒的烟灰纷纷飘落。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顾长熙抽烟。

第一次是在敦煌,也许是为了解烟瘾,他还抽的是电子烟。

第二次是和父亲闹翻,借宿在他家。

第三次,便是现在。

外面天色不好,像是一块用脏了还没有洗的抹布,又像是用旧的毛笔沾了水随意在宣纸上抹了几笔,残留的墨迹浮在天上,深一块、浅一块,铺得非常不均匀,空挡中间留了很少的白,晦涩不明。

他的神色也亦如此。

这个时候,他抬头忽然朝我这边看来。

当时我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巧知道有个人在那里呢?后来想了想恍然大悟,刚刚下楼楼道里尽是咚咚咚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可我已来不及抽身。

“程宁。”顾长熙把烟头在窗台上摁了摁,扔进旁边的垃圾箱中。

我没有动,出于礼貌,远远地“嗯”了声。

“有空吗?”他向我走来。

“我约了董白白,她就在……”

“我们谈谈。”

“可是她……”

“不会太久,”他抬起手腕看表,“十分钟?”

我看向别处,犹豫着,顾长熙已推开305房间的门:“进来吧。”

我走了几步,停在门口,“既然没有多久,就在这里说吧。”

顾长熙握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看了我两秒,将两只手揣进裤兜里,立在门口,道:“好。”

我原地不动。

“你放弃保研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我知道这个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在负责保研,他肯定知道,便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想出国。”我径直道。

“因为这个?你之前不是一直希望留在本校保研吗?”

“我改变主意了。”

顾长熙皱起了眉头,不知是因为我的善变,还是轻率。

“是不是你父亲的意思?”他似不信。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更正。

“现在准备出国,”顾长熙缓缓地道,似乎在字斟句酌,“有点晚了,正常情况下,大五上都出于扫尾工作了。你现在英语……”

“我现在已经在上新东方,十一月参加考试,同时也在准备作品集,推荐信我正在联系之前实习的事务所,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我飞速地打断他的话。

也许是没有料到我转变如此之快,动作跟进地也如此之迅速,前一秒还在祈祷渴望保研,下一秒就洒脱地放弃保研转而出国。顾长熙沉默半晌没有说话,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声音。系主任夹着办公包从隔壁房间出来,我不得不跟他打了声招呼。

“干嘛呢,小顾。”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而问顾长熙。

“跟同学聊下天。”他道。

系主任回头看了下我,拍拍顾长熙的肩,客套地道:“辛苦辛苦。”转身走了。

身后又有几位老师下班,眼光时不时在我和顾长熙身上带过,我硬着头皮,和认识的老师都一一打招呼。

也许这真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可是我仍是僵持在原地,不想挪动。好像脚步一动,立场和意念也跟着动了。

“程宁,保研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顾长熙的语气轻缓,仿佛在哄一个哭闹不听话的小孩子,可内容却是正儿八经的,“就你的情况而言,我个人觉得保研比出国更适合你。出国深造固然好,但你时间太紧,程序复杂,而且还涉及到奖学金的问题。国外……”

“顾老师,”我觉得好笑,直白地问,“您不也是出过国的吗?为什么就不赞同您的学生出国呢?”

“出国是因人而异,最好的不如最适合自己的。前程不是儿戏。”

“我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我向学长学姐咨询过,也和同学一起申请,互相有个照应。”

顾长熙不以为意地笑:“哪个同学?”

我想也不想丢出一个名字:“雷一楠。”——雷一楠不好意思了,虽然现在你还不知道我要出国,但我帮你做了那么久的挡箭盘,这次轮到你帮我了。

“雷一楠?”顾长熙哂笑一声,“他选择的保研,怎么又在出国?”

我惊诧万分的看向顾长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顾长熙微不可查地愣了一下,重复:“他选择的保研。”

这句肯定的话彻底将我震惊了,我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有一种想要立马冲到雷一楠跟前的冲动,把着他的肩膀狂晃他,问他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呢?是不是弄错了?”我魂不守舍地问,惦记着那晚雷一楠跟我说的话,“他不一直要出国吗?”

“或许,他有自己的打算。”半晌,顾长熙看着我道,眉头微皱,眼神幽深。

我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消息中,根本无从回应。

窗外淅淅沥沥地开始下雨。天灰蒙蒙的一片,城市的天际线隐藏起来。远处几栋高房子若隐若现,仿佛海市蜃楼。雨水洗刷掉跟前杨树树叶的灰尘,露出叶子本来的油亮的绿色,在一片灰色基调的背景中,格外惹眼。

“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顾长熙不疾不徐,颇有深意地道。

我抬头看向他,猛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心里顿觉不快。斗志在瞬间复苏,我下巴一扬,利落地道:“我出国是自己的事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我相信雷一楠的选择是笔误,他也是会出国的。”

“是吗?”这句话好似激怒了顾长熙,他敛了眉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经过深思熟虑的?想清楚去哪个洲、哪个国家、哪所学校了吗?每个学校有什么申请要求,要多少封推荐信,要多大纸的作品集、要多少分的英语成绩,你都明白了吗?有奖学金吗?有宿舍吗?是什么方向明白吗?学几年知道吗?”他顿了一下,“要是申请得不理想,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一连串的问话像打机关枪一般喷射出来,我有些措不及防。

这些问题,我最多只能勉强打上来一两个。最后那个问题,我更是想也没想过,也不敢想。

我垂下眼帘,不泄露自己的心慌,强撑着底气道:“这些我心里都有打算,我已经在做准备了。”

“还来得及吗?你想过可操作性吗?”

“今年不行,明年还可以申请。”

“明年就一定有把握?那这虚废的一年你如何打算?”顾长熙毫不留情地追问,“好好的保研要放弃,就换来这个?”

我已乱了阵脚,心里的话不经过大脑冲口而出,“那不然怎么办,难道厚颜无耻地留在学校保研吗?你以为你是谁?我又不是程玲!你管我那么多?”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我和顾长熙之间最后那根线,也崩断了。

他愕然。

刚刚的发问使得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红,而这一刹那,他脸上的血色全数褪去,肤色变得苍白。

无数情绪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我维持着说话的口型,也忘了闭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清冽风吹进来,夹杂着雨。

我惊觉自己有些过分,打人不打脸,话说不揭短,我怎么偏偏去触碰他的禁区呢?

顾长熙深深地看着我的脸,那目光若是激光,我的脸或许就会被戳出两个洞来,他轻叹一声,然后异常平静地道:“果然是这样。”竟是很深的自责和挫败感。

我不知道他说的“果然”指的是什么,还不知如何开口,又听见他生气又痛惜地道:“小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太傻了,傻得简直让人痛心疾首。你以为出国就可以一走了之?你以为逃避就是上上策?你以为你走了我还能心安理得地在留在这里吗?”

我的心又开始抽搐,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坚强了,可是听到这些话,又不由自主地痛起来。

“你的前途远比我重要太多太多。”他轻吐一口气,缓缓地道,“如果不想见到我,我可以不带研究生,可以申请外派支教;处理一下,我们可以完全不见面。实在避免不了,我可以离开学校,这都没有关系。你何必要放弃保研,把自己逼到出国的道路上呢?”

他毫无保留地说出了我的心里话。

我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结果吗?两人不再见面,不再有联系。可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却为什么这么难过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皮鞋没有打油,木然没有光泽,足尖的棕色牛皮被蹭掉了一块,露出粗糙的泛着白色的颗粒质感。

“留下来吧。留下来,好么?”他轻轻地问,说得很慢,很温柔,像窗外的细雨,带着低低的请求。

我几乎难受得无法呼吸,离别的痛苦仿佛已经提前上演。我不禁抬头回望他,眼前之人浓眉深目,眼里却是一样的悲伤。

“来不及了,”我指了指表,艰难地开口,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十分钟已经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完这章,我在想,

为什么一定要到快要HOLD不住的时候,

人才肯吐露心声呢?

这个时候才呈现真实的自己,

不怕太晚了吗?

【PS:谢谢Hira口天草会妹子的地雷,

要过两天就过年了,

我得帮家里准备下年货,

不能保证日更了。

但更新是一定的。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62炼爱

华灯初上。

吃完饭后,我给雷一楠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我刷完宿舍门禁,远远便看到他风风火火地朝我们寝室楼走来。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那头气喘如牛,我问他有没有时间,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那晚雷一楠和我在专教针锋相对后,我俩再也没有联系过。

连眼神都在刻意回避。

而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那头除了呼吸起伏较大,声音平稳毫无任何异常,仿佛那天的事情,只是我的一场梦。

我看着他快步走来,无端想起微博上前两天看到的一句话:我见过最帅的男生,是柔柔的春风中,刚打完篮球来不及擦汗就跑到我宿舍楼底下等我的他。

可这样的他怎么可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竟然一拍脑袋放弃出国转而保研。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上次被钢管砸坏脑袋后尚未复原。故事的开头明明是写着我要保研,他要出国,而到头来却是我要去国离家,而他坚守国内。

如此戏剧。

“找我?”他走到跟前,显然刚刚运动过,头发被汗水打湿,一根根立起来。

“嗯。”我踟蹰一下,“有点事儿想问你。”

“好。”

“要不要换个地方?”宿舍门口时不时有人进出,或者有人拥吻。

“行,去哪?”

“随便走走吧。”我没有好的提议。连电话,都是眼睛一闭才打的。

“那边走边说。”他道。

宿舍在学校西边,我们沿着校内的主干道往东走。两边是整齐排列的银杏树,树与树之间,密密麻麻地停着自行车。

“说吧,究竟什么事儿?”他问。

“你……听说你保研了?”

“对。”他似乎已有所预料。

“为什么?”我皱眉驻足。

问完之后,才发觉这句话问得如此可笑。

他倒轻松,仿佛没有察觉:“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我仰起头,重复。他一脸无所谓,让我无端有些生气,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豆腐渣。

“保研不好吗?”他反问,恍若无知,“那么多人都在保研,你也在保研,怎么就不许我保研了?”

“可是你准备出国很久了啊,是谁给我说国外平台好,视野宽?是谁一心想着要出去深造?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了呢?”

“那有什么关系?在最后决定之前,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他满不在乎地道。

“那你的家人呢?你怎么跟你的家人交代?”

“交代什么?保研的是我,出国的也是我,我只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雷一楠,”我被他的话抵得词穷,有些急了,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长大呢?你就这样游戏人生、拿前途开玩笑?”

说完这些话,我忽然觉得底气不足,这些话,我从另外一个人嘴里,听到过相同的意思。

雷一楠却笑了,仿佛早有准备,讥讽地道:“这就是你今天找我的目的,当我的说客?你放心,就算是我保研,也不会挤兑掉你的名额,你是倒数第二个,虽然……”

看着他笑皮笑肉不笑的脸,我气得只想跳脚。好端端地为他着想,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

我不等他说完,扭头就走。

走了两步,我想起忘了一件事儿,又转过身去,雷一楠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好似散步。

“雷一楠,”我朝他道,“纠正你一个错误,我没有保研。”

“什么?”他脚步一顿,接着大步跨过来,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没有保研。”

“你怎么……!小宁,”他语气急切,“你怎么放弃了呢?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需要告诉你,我给我自己有交代就可以了。”我不紧不慢地道。

雷一楠被噎得不轻,过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紧紧盯着我问:“你要出国?”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缓缓往前走。

“是不是?”他一下绕到我前面,堵住我的去路。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

“是不是?”他又问,声音有些激动,“你默认了?”

“小宁,你、这……你、真……”雷一楠忽然结巴起来,侧身走了两步,又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里迸发出难以言表惊喜之情,亮得好似操场上的疝气照明灯:“我、我,小宁,你之前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我、你这……你今天其实是想跟我说这件事儿对不对?”

我的手被他抓得生疼,挣扎着要逃离开,还没有来得及,忽然被雷一楠一把拥在怀里。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砰砰直跳。

“我太高兴了……小宁,对不起,我刚刚误会你了,对不起,明天我就去跟系里说,我不保研了!不保研了!”雷一楠把我摁在怀里,情不能自已地大声宣布。

坏了坏了,我心里大叫,完全跑偏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朦胧的路灯下,雷一楠的神情兴奋无比,高兴地像一个捡到宝的孩子。

我推开他,退后了小半步,心有不忍:“你别这样。”

“怎么了?”他上前一步。

我看向别处,不知说什么好,好像说什么都有些苍白无力,只避重就轻地抓住关键:“你明天就去和系里说你出国吧。你不保研了。”

“会的,我会的!”他拉起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又捂在两只手掌间。

我吓了一跳,非常不自在地抽回手来。我言不由衷地想,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预想的轨道,不过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曲线救国殊途同归也是可以的吧?

雷一楠的表情在我抽手的瞬间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浮现出陕北人民春节扭秧歌般喜庆又憨厚的笑容。我低下头去不看他的眼睛,那样的笑容简直让我不忍直视。

雷一楠或许是认为我还有着初恋女儿玲珑般的娇羞,接下来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摸了摸我的头,叹息般地感慨道:“终于等到这天了……你不知道我有……”他笑了一笑,像是喃喃自语般,他又道:“要是你早点准备出国就好了,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上新东方,一起挑选学校,一起准备事宜……你现在才准备,好像有点晚了,呵呵,你怎么忽然就想通了呢,好似直接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我有点防不胜防,噢不,是措不及防……”

话忽然就停在这里了。

我埋着头迅速朝前走去。

“程宁!”雷一楠在我身后大叫。

我置若罔闻地往前走,大步地,逃一般地。

雷一楠三步并作两步,再一次堵在我前面,脸上喜悦的表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幡然醒悟后的恼怒与痛苦,他问我,质问一般:“这就是你要出国的真正原因?”

“我要回宿舍了。”我左顾而言他,试图从他身边越过。

我往左,雷一楠往左;我往右,雷一楠往右。我完全没有办法越过他,情急之下只好冲他道:“你让开。”

雷一楠毫不客气地横在我前面,言辞犀利:“亏我刚刚还那么兴奋,我还真以为因为我,原来还是因为他?”

我的心小痛一下,好像被蜜蜂蛰了一下。

雷一楠冷笑道:“我真他妈是自作多情。我就说你怎么会转变这么大呢?你就那么一说,我就开始想着我们一起出国的打算,我甚至还在想马上给我叔叔打电话说帮你要推荐信,我……”他忽然转过身去,狠狠地提了一脚路边的银杏树,金黄的树叶唰唰直往下掉,惊起树丛中鸳鸯无数。

“雷一楠!”我不禁大叫出声。

雷一楠仿佛没有听见,他偏过头朝着黑暗的树丛,良久,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道:“我兄弟说的对,因为爱了,所以就可以卑微到尘埃;因为不爱,所以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我他妈真是贱!”

我的心狠狠地颤抖起来。

他的话,活像是在骂我。

“小宁,你总是有本事,让我一秒钟天堂到地狱。”他背对着我,又说。语气分明是颓唐的,但平静地让人心碎。

左右为难的感情,进退维谷的境地,逼得我几乎快哭出来:“别这样好吗,雷一楠,我们以前不是很好的朋友吗?我们就一直做朋友不好吗?你这样做,就是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失去一个贴心的好朋友啊!友谊地久天长,不是吗?你为什么要把一段真挚的友谊搞得一塌糊涂呢?你一定要我们见面尴尬,最后老死不相往来吗?你明明不愿意保研,为什么非要逼自己放弃出国转而保研呢?”

“那么你呢,明明不愿出国,为什么非要逼自己放弃保研转而出国呢?”他霍然回头,冲口而出。

路过的人时而向我们投来奇怪的目光,或许他们想,这两人是在干嘛?然后又见怪不怪地走掉,心想,情侣又吵架了吧。

我和雷一楠对持着,像两头遍体鳞伤困兽,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仿佛谁先说话,谁就破功。

其实,我和他,分明是最应该惺惺相惜的人,却拼命戳捅着彼此的命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地道:“不要任性了,雷一楠,别拿前途当儿戏。每个人最起码要对自己负责,不是吗?”

雷一楠看着我,露出奇怪的笑容,半是嘲讽、半是真心:“这句话,我可以原封不动地,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春节快乐!

丁丫在这里给大家拜年啦~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蛇年分外妖娆哦~

还有,要多多支持丁丫,

在准备新坑哦~O(∩_∩)O~

☆、63炼爱

那晚争吵后,和雷一楠的关系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吃饭食堂遇到,他装作视而不见;碰到同学一起打招呼,他连眼睛也不曾身上扫过,仿佛是透明的空气。

其实很想问问他最后想得怎么样了,是否回心转意;可每当拿起手机,想起那晚的争执,却不知以什么立场和资格开口。

说实话,的心里挺难过的。

没过两天,陶老师问有没有时间,想找谈谈。

知道她想跟谈什么,心里并不情愿去,但班主任的面子,还暂时没有胆子拂开。事情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也只有硬着头皮面对了。

办公室只有陶青一个,顾长熙的位置是空的。

陶青堆起笑容,拂开沙发上堆起的杂物:“坐,小宁。”

乖乖坐下来。

“假期很累吗?”陶青问,“开学好像瘦了点。”

“还行吧。”

“暑假哪儿实习的?”

“B市设计院一所。”

“哦,那所工作量挺大。上一届去那实习的同学回来都抱怨苦。”

“有点,”点头,“不过学的东西也挺多的。”

陶青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端起跟前的茶水吹了吹,热气袅袅。

知道,一般谈话之前都会寒暄一些家长里短,活跃气氛,作为铺垫。

果然,陶青抿了一口茶,寒暄阶段结束,话题进入了正题:“听说,好像要出国?”

“是啊。”

“不保研了吗?记得上学期咱俩聊天的时候,还多关心保研的事儿,现名额下来了,怎么倒还放弃了?”

“陶老师,”想了想,把之前准备好的话全盘托出,“您也知道,国外大环境比较好,学的东西多,读研究生也只要1-2年,时间短回国却是洋文凭;而国内研究生一般都是3年。已经国内读了5年的本科建筑,很想出去走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体会不同的生。而且您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他们都国外,也都鼓励出国。”

说完这一席话,鼓起勇气看着陶青的眼睛,表现出坦荡的表情,等待她的反应。

她也看着,茶香氤氲,知道她一定端详的表情,考虑那段话时出于的真心,还是说词。

确实,之前那么期望关心保研的事儿,私下到处打听,生怕自己不能上,而现名额下来了,却毫无征兆地一百八十度转弯了,怎能不让奇怪生疑?

半天,陶青笑了一下,开口道:“小宁,忽然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次见的情景。”

没明白。

陶青继续道:“还记得报道的那天是九月六号,天气很热,中午吃过饭,就空调室里休息,准备晚上给们开班会。就是这个房间,也就是这个窗口,无意中往外一瞥,看到光秃秃的水泥地里有个姑娘,一个顶着烈日,很吃力拖着一个跟她半高的大箱子,挥汗如雨。那个时候学校允许三轮车有偿帮托运,有个师傅经过她,他俩聊了几句,然后三轮车师傅摇摇头走了,剩下小姑娘一个继续那拖箱子。”

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为何陶青会提起这茬,朦朦胧胧间好像记起是有这么回事儿,支支吾吾地道:“怎么……那、那师傅也太黑了,没几步路,张口就要二十……”

陶青兀自笑了,“当时就想,这小姑娘可真是倔,不知道是哪个系的。没想到晚上,就班会上见到了。”

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听不出陶青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咧嘴一笑。

陶青看着,继续道:“如果情景再现,一定会跟那个倔强的小姑娘说,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为难自己。”

“陶老师……”讶异地抬起头。

陶青认真对着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其实,如果给那车夫二十块,虽说会觉得不值当,可却不会再让自己一个艰难地行走;或者,可以暂时拖着箱子找个树荫,或者冷饮小店,歇一歇,耐心等一等,等时间过去。可以求助,也可以等待,没有必要一定顶着烈日,拖着箱子,一个倔强艰难地往前走。不论是谁,看见都会心痛。”

陶青戴着眼镜,温和关切的目光从薄薄的镜片后透出来,忽然想起母亲的眼神,慈爱温暖,又仿佛能洞察一切,叫所有的心思和防备都一览无余。

有点尴尬难堪,继而心下又一片坦然,甚至有点感动,也许她已经知道了,却没有点破,更没有责备,反而这般推心置腹地开导。知道她是真心为好,但又不知这是因为出于她本身,还是某的说客,还是兼而有之。她说得对,是个倔强的小姑娘,生下来脑袋上就有两个漩,母亲说这样的孩子会犟得跟头牛。出国这个决定,是做得很快很突兀,还带了点任性,可也并不是一无是处,最最起码,它可以维持最后的尊严。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弃甲而逃的意思,可它同样也给时间,没求助,但可以等待,等待自己走出这一段时光,生必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临走的时候,朝陶青露出感激明朗的笑容,希望她能放心。陶青释怀地朝一笑,可眼中还是有隐隐的担忧。

没想到这个担忧,下午就实现了。

“小宁怎么不保研了?”父亲电话里劈头盖脸就问。

“怎么知道?”不由反问,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事儿,根本没他说。

“别管怎么知道。这孩子是怎么了?好好的读研究生机会怎么放弃了呢?出国?要出哪门子国?哪有钱出国?”

更加惊讶了,出国这事儿根本都没有跟他提过只言片语,如果说保研的事儿是打电话问的学校,勉强可以接受,但放弃保研可以是找工作,他怎么就知道一定就是出国了呢?

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语气也变得不善:“出国比保研好,程多多不高中就要出国读书?”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父亲有些火,声音也大起来,“这么重要的决定,都不跟家里商量一下,自己蒙头埋脸就做主张,这么多书都白读了?赶紧去跟们老师说,不出国了,要保研,听见没有!”

电话里隐隐还有秦珂的附和声。

心里冷哼一声,又有些悲哀,道:“板上钉钉了,还怎么改?”

说完之后格外地冷静,甚至有点幸灾乐祸好整以暇地等待父亲的爆发。

有种报复的快感。

果然,父亲那头气急败坏地嚷道:“定下来了?什么定下来了?不行不行,那马上来们学校,跟们老师说是烧坏了脑袋瞎做的决定,马上就来。”

一听父亲要来,也有些急了:“来做什么?不要……”“来”字还没有出口,耳边忽然没了声,拿到眼前一看,手机又关键的时候没电了。气得直跺脚,恨恨地把手机扔进包里,瞄到有个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想也没想一把就拽住他,“借手机用下。”

他淡淡瞄了一眼的手,仿佛不认识般,心下一慌,他抽手就走了。

“雷一楠!”

他顿住步伐,隔了几秒才转过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也不看一眼,冷冰冰地递过来,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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