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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顾长熙讲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18

作者:丁丫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把所有的衣兜都翻了个遍,终于在一件尚未清洗衣兜里翻出了两张张皱巴巴的20英镑。

我由衷感谢我乱放东西的习惯。

可这点钱,又能买什么呢?

从许峰那里赶回市区,天已经完完全全黑了下来。街上店铺陆陆续续开始打烊,我赶在最后一刻冲进了平日经常光顾的一家蛋糕店。

“很抱歉小姐,今天糕点都卖完了。”店主大叔略带歉意地跟我说。

环顾四周,空空的展示柜如同我空落落的心。

忽然,我眼睛一亮,指着柜台一个角楼,惊喜地问:“那里不是还有一个生日蛋糕吗?”

“是的——呃,可是有位客人事前订购的。”

“可是你们不都打样了吗?他还没有来取?”

“没有……”

“卖给我吧。”我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大叔有点为难地看着我。

“生日都是一晃而过,今天不来取,即便是明天来了,取走又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他今天失约不来取,你将它转卖了,明天他来了,你给他做一个新鲜的,我相信他非但不会生气,还会特别理解。”我振振有词地道。

我把身上所有的口袋都翻出来,掏出那两张皱巴巴的英镑,哭丧着脸哀求道:“求求你了,今天是我弟弟的生日,他、他患了重病……生命危在旦夕,也许……也许这是他最后一个生日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求你将它卖给我吧。”

大叔看了我半晌,忍不住扑哧一笑,连连点头:“好吧。不过,我可爱的小姑娘,撒谎可不是件什么好事。”

我大喜,完全忽略他最后一句,恨不得凑上钱去亲他两口。

大叔问我巧克力生日牌要写点什么,我想了想,接过他手里的奶油棒,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写道:

顾,生日快乐。

直呼其名,似有不妥。可我也不想再叫顾老师。

大叔小心翼翼地帮我把蛋糕包起来,又笑眯眯地问:“顾是你的男朋友吗?”一副八卦味十足的表情。

我愣了愣,低下头,羞涩地笑了笑。

“祝你们幸福。”大叔把蛋糕递过来。

走到楼下,我习惯性的抬头望去,顾长熙的那一层,是黑的。

我的心没来由地一沉,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失望。

同时我也狐疑,这么晚了,顾长熙还没有回来吗?

我又想可能是没开卧室的灯,所以看不出来。我拎着蛋糕,有一点点按耐不住的激动,有一点点不可抑制的紧张,又有说不清的甜蜜和喜悦,仿佛还没有尝到蛋糕,心里已经承满了蜜糖。

他会吃惊吧?会喜欢吗?

进门厅、坐电梯,然后我叩响了房间的门。半天没动静。

真的没人吗?

就在我举起手准备再次叩门时,门忽然开了。

屋里黑洞洞的,一盏灯都没有点。浓烈的烟味飘出来,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推门换鞋,皱眉埋怨:“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屋里没人。”

我顺手开了灯,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抹缝,清冷的气息冲淡了一室烟味。回头瞥见茶几上凭空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攒着燃尽的烟头。一年不见,他抽得这么厉害了。我暗自想。

等我做完这一切,发现顾长熙还站在玄关处,神情恍惚而诧异,眼睛探究般地看着我,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回来了?”

“是啊。”我感到奇怪。

“你不是去许峰那里了吗?”他忽然冷冷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更加奇怪。

顾长熙门也不关,一言不发地走到茶几前,指着桌上的手机,面色沉郁:“我给你的手机,你第一个就打给他?”言罢,又迅速换了一种表情,皮笑肉不笑地催促我:“你最好快点下去,他已经等不耐烦了。”

桌上的手机,正应景地闪烁着。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走?”我下意识地问。

顾长熙瞧了眼我,拿起手机,按了拒听,甩在沙发上。

可下一秒,手机又坚持不懈地响起来。

我愣愣地看着顾长熙,四周皆静,唯有手机的震动声,无休无止。

刚刚的甜蜜与憧憬,在这一刻的,荡然无存。

电话还在响着,一声一声地催促着,顾长熙忽然失去了耐性,一把捞起沙发上的电话,递给我,语气冰冷得不能再冰冷:“接啊。”

“我……”我全然说不出话来,这,这是怎么了?可这一结巴,好像我真的理亏起来。

我的犹豫好似激怒了顾长熙,他二话不说动作利落地接通电话,径直举起来,一把摁在我耳边,许峰温和的声音瞬间传来:“小宁?”

我的眼泪随之下落。

不是因为许峰的声音,而是忽然觉得委屈地不能自已。

顾长熙完全没有过问我的意思,自作主张的,甚至有些粗鲁地,居然以这样的方式,强迫我接听电话。

从来没有人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玄关的柜台上,还放着我给他买的生日蛋糕。

怒气在一瞬间爆发,我挥手打掉电话,冲他吼道:“你干什么?想赶我走就明说,我永远不会死皮白脸地赖着你,永远!”

电话在地上滚了两下就灭了,顾长熙看着我,眼角有红色的血丝。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他眼中褪去,我错觉他好像一下老去了很多。

他掀起嘴角冷笑一声,嘲讽般地道:“是,你永远不会这样做。你早就想走了,昨天在医院里,你就已经跟我说明白了。是我还痴心妄想白日做梦,以为自己能留下你。怎么可能?早上许峰的电话怕是你也知道了吧,所以你迫不及待就走了。是啊,有什么能阻挡真爱呢?”

他笑意渐敛,盯着我,痛苦又较这真儿地问,“可是今天上午,就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呢?能不能不要给人希望又毫不留情的打碎?程宁,做老师的时候,我没有教会你为人诚信和忠贞么?怎么,现在回来,是有什么东西落这里了吗?”

他越说越平静,到最后竟然像一个和气的房东在询问客人,语气柔和温润。可他的脸色却渐渐苍白下去。他的眼里,闪烁着绝望的狠心。

我本还想解释,可听到后面,我听出了话里的讽刺,只觉得自己狼狈极了,难堪极了。

“好了,你走吧,记得帮我关上门。”他下了逐客令,转过身去,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我的心被巨大的愤怒充斥着,同时又觉得伤心委屈之极。我捏紧了拳头,昂首大步迈出门外,砰一声关上了门。

而我根本不知可以去往何处。

昨天,我也是穿着棉拖鞋站在雪地里,无家可归,但那时顾长熙出现了;而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又一次穿着棉拖鞋,站在雪地里,无处可去,却是被顾长熙撵出来了。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他给了我一个“惊喜”。

今晚没有雪,天上挂着稀稀拉拉的星星。

我吸吸鼻子,眼泪与鼻涕早已被冻住,皮肤觉得疼,可这有心里疼的一半吗?

☆、75炼爱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路灯昏黄,拉着长长影子。

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这么狼狈过,顾长熙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都已经下定决心了,他怎么还不明白,还那样想我?

他不相信我吗?

我真是觉得难受,从来遭遇过这样的情况。我好心好意地买了蛋糕,将自己的热脸送上去,却贴在了冷屁股上。我活了二十多年,哪怕最后和父亲关系再僵,都没有被人从家里撵出来过。

可是顾长熙却这样做了。

他居然这样对我。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流下来,留学的生涯固然孤独,却从来没有此刻这么深刻的尝到被抛弃的感觉。凄凉吗?不,我更多的是愤怒,简直是怒不可遏,我停下脚步,狠狠地踢了一脚脚下的雪,雪沫扬起。我恨恨地想,若是顾长熙站在我跟前,我一定毫不留情地揍他两拳。

如果再看到他,我就当从不认识这个人。

他求我、哄我,哪怕他跪下求我,我都不会再回头。

说到做到!

夜里虽冷,可我仍是伸长脖子,昂起头颅,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好似有人叫我。

我只有半秒钟的迟疑,但仍是头也不回地走着。

我知道去哪里吗?不,我根本不知道。可是我也有我的尊严,有我的倔强,我已经为爱牺牲一次了,那样低微的爱,虽然心甘情愿,但是不对等,让我觉得屈辱。

有人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我感到身后的风声,忽然想要逃,可是那人一把从后边把我搂住。

力气大得惊人,我不由往前倾身。

“对不起。”他说,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地贴着我。

我硬咬着牙,没吭声,身体僵直,无声地与他抗议。

“对不起。”他又重复。

“谁要你的道歉?”我反身推开他,退后一步,大声道,“你不让我走吗?我走了你眼不见心不烦不好吗?”

顾长熙眼里是满满的自责和愧疚,他低头看着我,只道:“我看到蛋糕了。”

“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想也不想地道。

“是我混蛋。”他径直道,看着我的眼睛,又低声道:“对不起。”

我并不想要听到他的道歉,可听到他骂自己“混蛋”,心里吃了一惊。可我不能就这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我梗着脖子,瞪着他,不说话。

“回去吧,小宁。别因我的错气冻坏了自己。”他上前一步,语气温柔地不能再温柔,小心地征询着我的意见,“回去,好吗?”

我沉默,生怕一说话,就会不争气地哭。

“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他过来拉我的手。

“回哪儿去?我现在无家可归,可以回到哪里去?”我触电般地甩开他,刚一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你让我回就回,你赶我走我就得走,我是什么?你寂寞时的派遣,无聊时的兴起吗?”

我想我一定哭得难看极了,就像儿时被人欺负一般,心里的酸意和苦水随着泪水发泄出来。

顾长熙一把我拉进怀里,他的体温传来,我想挣脱,可他的双臂像铁箍一般牢牢困住我。他连声道:“对不起,小宁。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更不该让你走。你也许不知道,刚刚说那段话的时候,我心里有多么的不情愿。每说一句话,每说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在我的心上扎。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当我回来发现屋里全是黑的,我给买的衣服还好端端地放在沙发上,我给你留的钥匙和钱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我打你的电话却一声一声地回荡在客厅里,我的心好像一刹那都被掏空了。但我还残存一点希望,我以为今天早上,你做的一切,是对我的默认,你已经接受我了。可是我打开电话,发现你并不是忘带,你用了它,上面只有两通电话,全是打给许峰的,你永远不知道当时我有多么的难受和绝望。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有我这样的感受。”

我愕然。目光尽头是车水马龙的大街,我可以想象那里的繁华和喧闹,而这一刻,周边静悄悄的,只听见顾长熙的声音像冬雪般沉寂,又像秋叶般萧瑟。

“是的,我承认我是嫉妒了,我吃醋了。在我们重逢前的这段时间里,你没有退出我的生活,可是我却在渐渐被你遗忘。我不知道你每天会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不知道你会接触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你每天会吃什么,不知道你会为什么事开心又为什么事沮丧,不知道你会不会对别的人动心。晚上看着夜空,我会想,虽然我们在同一片夜空下,但是照耀过你的阳光,再也照不到我身上了。一想到这个,我就会觉得烦躁不安,让我觉得无力失败。可是你与我是不同的,我不能太自私,你还年轻,是春天刚刚盛放的娇嫩的花朵,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生命的魅力刚刚开始展现,你有选择的权利,我对你来说,也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我来英国,并非要一定找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看什么,我很难说清。我问自己,如果你过得很好,有了新的伴侣,我应该高兴吗?我很难大度坦然地说高兴。但是如果你过得不好,我又能带你走吗?你未必还能接受我。可是饶是这样,可我还是来了,我非做不可。”

我渐渐缓了哭泣,夜空高而深邃,顾长熙的声音就在耳边,那么远又那么近:“我去过你现在的学校,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任职,我看过你现在的作品。他跟我聊起你的近况。我曾不下十次,在那个街角处,点着一根烟,看你匆匆过马路,风吹起你的发丝,它飞扬地那么自由。我路过你住的地方,看到你在露台上洗了衣服,慢条不紊地将它们晾起来。当然,我也看到许峰进入了你的生活……”

顾长熙停住了声,轻轻地抚上我的头发,可是我能想象,他的眉头一定是紧紧皱着的,那里积聚着巨大的痛苦。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博得你的同情。我不是一个情商高的人,我不善于表达,一开口就伤害了你。可是我怎么舍得你走呢?那些话,我说完就后悔了。没有人明白我有多害怕你离开。特别是当我发现那个蛋糕,脑袋轰一下就炸开了,我追出来,生怕再晚一秒你又会不见了。可如果你不见了,我真不知……你不见了,我上哪里去找呢?世界那么大,可是你却只有一个,弄丢了,我上哪儿去找一个你?”

我本已停止了哭泣,可听到这些话,眼泪又不能自己地流出来了。

我没想到顾长熙一口气说了这多。

以前在学校,他在课堂上可以侃侃而谈;可私底下对待学生,和蔼可亲话却不多。

有一点点疏离,有一点点神秘,即便是后来我和他私下有了交际,他对我来说,也是有距离的。

董白白说他是“谪仙”一般的人物,高高在上,我们只能仰望。

可是刚刚,他却对我说了这么多,这些话,剖心剖腹,真切直白坦诚,让我心也情不自禁地揪起来了。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顾长熙会对我说这样的话。当我爱情还在卑微的爬行时,我不敢奢想;当我的爱情拨开云雾,我觉得这已经不重要。

我也会有少女的粉色幻想,会憧憬我爱的人,在月圆之夜的樱花树下,和我说着动情浪漫的情话。可刚刚那番话,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海誓山盟,那番话,那么自然那么真实,朴实无华却比任何语言都刻苦铭心。

眼泪流到嘴角,有种心碎的甜蜜。

原来,我们彼此都那么害怕对方的离开。

我胸腔有一处酸胀得要命,一时感情难捺,哽咽道:“我并没有想着要走,我……我只是出去了。今天……我、你生日,我只是想给一个惊喜……你怎么能那样对我,从来没有这么人这样对待我,可是你,你却这样做了……”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抖着肩膀抽泣起来

“是我不对。”他的声音带着胸腔的共鸣。

“我是病人,耳朵还没好,你居然朝我大吼大叫。”我的委屈忽然翻了倍。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自责。

“你还叫我滚,你上午和我说‘家’,晚上就把我赶出来,你……你……”

“我错了。没有下次了。”他保证。

“你生日还有那么多人给你发短信,全是酸溜溜的女性。”我也不知为何我会说这个。

“我都删了。”

我哭得满脸是泪,索性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胸前:“冷死了……”

“回去吧?别冻坏了。”他心疼地道。

“为什么要听你的?暴君。”

“是,都是我的错,先回去吧,以后都听你的。”

“我……我走不动了。”夜晚室外温差极低,我的脚,不知不觉已经冻僵了。

也许是匆忙,顾长熙出来时也没有穿大衣。他脱□上仅有的一件毛衣,套在我身上,往前蹲□子,示意我:“我背你。”

我有些犹豫。

“来。”他扭头,雪地里的光映在他的侧脸,有种圣洁的柔和。

我依言蹭到他的背上,伸过手臂,把整个人都依附到他宽厚有力的背上。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颗植物,从今往后,这个肩背就是我可以扎根生长的土地。

他缓缓起身,让我错觉,他背起的不是小小的我,而是整个世界。

皮靴走在雪地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累么?”我问。

“不累。”他微微侧头。

我把头埋到他的颈窝,那里有我魂牵梦绕的气息。

“生日快乐。”我道。

顾长熙的步子顿了一下,偏头笑着:“谢谢。”

“我今天去许峰那里,其实就想找他借点钱,给你买生日礼物。”

“我在餐桌上放了钥匙和钱,怕你有急用,你都没有看见?”

我低声道:“没有。”

顾长熙浅浅叹息一声。

“昨天你给我短信是做什么?”在医院时,顾长熙曾问我有没有看到短信。

“说来你也许不信,那天我左眼跳得特别厉害,心绪不宁,就给你发了个短信,确认你的安全。”他说着,耳根却染上一层淡红。

“是吗,”我心下感动,感慨道,“也许我们真的有感应。”

顾长熙也轻轻地“嗯”了声。

“你生日很特别,11月22日,光棍和情侣的组合。”我打趣他。

他也笑,道:“幸亏不再是孤家寡人。”

我有点脸红,错开话题:“下午你去哪里了?”

他走了几步,才回答:“我去了趟医院。”

“医院?”我惊讶。

“是的。”走进门厅,他把我放下来,凝视着我的脸,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一直在等待时机。”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帮我顺了顺耳边的头发,开口:“还记得上次我说带你去见个人么?”

我点点头,握住他手,想给他力量。

“她现在情况很不好,我想带你去看看她。”

“她是谁?”

“我母亲。”顾长熙的眼里蒙着一层情绪,“但情况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76炼爱

“怎么了?”我轻扯他的衣角问,“她生病了吗?”

顾长熙伸手摁两了电梯指示灯,叹息般地嗯了声。

“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早就应该去看她。”

顾长熙转过头来,摸摸我的脑袋,无声地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但又无从开口。我想,顾长熙也许还有顾虑,他来了很久,但一直未与我相认,即便是相认,也是今晚才把话说开。自然是没有理由带我去看她的母亲。

不过我也有些奇怪,我对顾长熙的家庭少有了解,以前在学校听白白她们八卦顾长熙家庭条件十分不错,像是当官的。但是依照我与他的接触,他几乎并没有表现出一点这方面的信息,穿衣着装都是很自然大众,开的车是雪福来,B市的房子也还是老旧的没有电梯的板房。

他的举手投足言谈举止和在物质方面的表现,毫无世家子弟的样子,倒很像是来自三代清贫的书香门第。

我忽然又想起在出国前夕,我和他在医院有过一次争执,他提起过他父母离异,父亲已有新的家庭,母亲身体不好。只是当时我已无心这些,也没有再问。

如此想来,我的心有些隐隐作痛,继而一阵唏嘘。

我的家庭和他的,竟有些相似。

也许,这些相似,是他最初留意到我的原因,也是我冥冥中向他靠近的引力。

电梯在上升。我低头去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住你的时候有暖暖的感觉。我的手不大,手指也不长,不像男性的富有力量,也不是什么纤纤葱根,但指头圆润,肤色健康。我默默地伸出去,把手放进他的自然卷曲的手心,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叉,然后慢慢握紧。

顾长熙有些诧异,转过头来看我,四目相对的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也无须再说。

“阿姨患了什么病?”我问。

“抑郁症,很久了。”他道。

“怎么……”我暗暗一惊。

“我的母亲大我父亲三岁,他们是自由恋爱,来自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我十六岁的时候,忽然有了个弟弟,但却不是母亲的。”顾长熙说着,忽然哂笑一下,笑容十分苦涩,顿了顿,才道,“母亲受到很大的打击,那时候,精神便有了些问题,但谁也没有注意到。”

“她一定很伤心。”我看着他。

“她很爱我父亲。可那时我也不懂,徒有一身血气方刚。”顾长熙说得很平静。但我明白,这种事对于谁来说,都是晴天霹雳,况且还是在那么敏感的年纪,徒有愤怒,却不得要领。

经历一定太痛,说起来才会如此云淡风轻。

我心下黯然,问:“所以他们离婚了?你当年准备出国,后来放弃,是因为这个事情吗?”

顾长熙只回答了一句:“没有。”

“什么没有?”

“他们没有离婚。一直分居,拖了好几年。”

“为什么?”这样的事,还能忍?

“我父母都在政府工作,顾及影响,没有宣扬。父亲那时正值职位变动,母亲也还对家庭抱有希望,就一直拖着。可是只过了一年,母亲的精神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问题。”

“所以……本来你是准备出国念书的,后来放弃了。”

“是的。”顾长熙依旧很平静地答道。我心里忽然很难受,愣愣地看着他。

我明白这种感受。当得知我父亲再婚有了程多多时,我躲在家里哭了一个下午,而那时,我的父母已经离婚。虽然这在成人世界是无可厚非的,但孩子在感情上还是非常难以接受。而这样的事发生在顾长熙身上时,不但改变了他的家庭,还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就好像,时光在这里,生生转角了九十度。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门打开,但我们谁也没有动。

就在电梯又要合上时,顾长熙伸出一只手拦住。门再次打开。顾长熙牵着我走出去。

“我上大学第二年,母亲已经没有继续工作,去了专门的疗养院。没过多久,她与父亲离婚。大约过了一年,父亲再婚,我的弟弟,终于有了完整的家庭。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或许是想补救,父亲咨询了医生,送母亲到英国休养。”

“从那个时候起,母亲再也没有回过国,我也再没有见过他。”

说完这些,楼梯间的灯很应景地灭了。周遭顿时黯淡下去,远处的万家灯火影影绰绰,看似热闹却隔了很远。只有窗前月亮洒进来一片冰凉的清辉。

我握紧顾长熙的手,停住脚步,很小心很轻声地问:“你恨他吗?”

沉默了一阵,顾长熙道:“十六岁时,他分了一半的爱给我,十六岁后,我也只能还他一半。剩下的,只能用责任和义务来填补。”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一时说不出话来。朦胧中我看不清顾长熙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是沉寂安定,云淡风轻后面藏着光辉的力量,沉淀着岁月洗礼后凝固的舍利子。

进屋后,我换了拖鞋,顾长熙去厨房熬姜汤。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还有一半的爱,我来补。

夜里,我睁着眼睛在床上,睡不着。

我听见隔壁的房间有响动,像是顾长熙起来喝了杯水,然后屋里又没有声音了。

我披了衣服慢慢起身,走到顾长熙的门前。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床上隐约有个人影。

我站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回躺到自己被窝。

刚睡下,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低低地轻唤,像是不确定:“程宁?”

我没有应声。过了会儿,有轻轻的脚步传来,停在我的门口,我佯装睡着闭着眼睛。脚步声走到床前,停了很久,像是在细细端详,顾长熙伸出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帮我掖了掖被子。

他的鼻息洒在我脸上,像是很近很近,然后他直起身,准备离去。

我抓住他的手,眼睛仍是闭着:“你睡不着?”

顾长熙停住,回握着我,反问:“怎么了?”

我睁眼真切切地看着他:“明天我们去看看她。”

顾长熙稍愣,勾勾嘴角:“好的。别担心。”

我怕他没明白,又笨拙地道:“你还有我。”

顾长熙又笑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上帝有个天平,生命中有失去,必然会回馈一份美好。”

听了这话,我也傻傻地望着他笑。

顾长熙静坐片刻,忽然缓缓地道:“还有一件事,我不想再瞒你。”

“什么?”

“我母亲到英国修养,是因为一件事情加重了病情。”顾长熙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和我有关?”我直觉地问。

顾长熙不置可否,默了两秒,道:“和程玲有关。”说完他又看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突突跳起来:“……怎么……你说吧。”

顾长熙握了握我的手,道:“程玲死于车祸,而肇事者是我母亲。”

我瞪大了眼睛。

顾长熙的看向窗外,声音飘渺而喑哑,“那日母亲与父亲发生了争吵,情绪失控,驱车离开。我第一次带程玲回家,她去马路对面给我母亲买礼物,再没有回来。”

“当时,我就站在马路对面。”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不能消化刚刚他说的。

我只知道程玲死于车祸,却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我一咕噜爬坐起来,痛楚和狼狈无声无息地在顾长熙眼底浮现,我忽然明白了他之前所有的犹豫、迟疑和顾虑。

“事情发生后,她因精神问题免于刑罚,父亲动用关系将她送到英国。我一度消沉,不愿意联系任何人。正值学校有名额,我交换去了宾大。那两年,她清醒的时候不愿意见我,犯病的时候又不停地问儿子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我很痛苦。对爱情和家庭持有了悲观的看法。” 顾长熙的语气平淡到了极致,好像在说一件根本无关的事,我的心却像针扎般颤抖起来。

“我没有办法责怪去谁,整个事件是一个死结,母亲的病因父亲起,程铃的死因母亲起,一环扣一环,但他们都是我至亲至爱的人。如果那天我没有带程玲回去,如果我从来没有认识她,那么一个美好的生命就不会这样逝去,另外一个家庭也不会就受到永远无法治愈的伤害。我甚至认为,这就是现世报,父债子偿,我的父亲背叛了他的妻子,那么我就不配拥有爱人。”

我心中一动,伸出双臂穿过他的肋下,颤声道:“不,不是的,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不,你不知道。”顾长熙道,“我后来遇到了你。那个雨夜,我闷着头在雨里穿梭,你从背后叫住了我,我转过头,雨帘重重,你打着伞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歪头笑问我要不要一起,眼睛好似两道弯弯的月牙。一瞬间,我有种被电击的感觉,在黑暗的雨夜里,我忽然就想到一首毫不相关的歌。”

“什么歌?”

顾长熙没有回答,在我耳边轻轻哼唱起来:“You’re my sunshine,my only sunshine,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ey……”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每一个单词都落在我的心上,荡起层层涟漪。我的眼睛又悄然湿润,半晌却嗔怪地道:“那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

“是啊,”顾长熙喟叹道,“可是感情就是这样微妙奇怪。你就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投射到我阴暗见不得光的心灵暗角。你总是那么爱笑,开心时笑,说话时笑,连论文没过都还能没心没肺地笑,仿佛天大的事情也阻挡不了你的笑容。和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生活又充满意思。我常常觉得自己被关在在一个高而窄的地牢,四周是铜墙铁壁,只在朝南的地方有扇一尺见方的高窗,你就是中午时分能照进来的,我仅有的一抹阳光……”

他这样说着,把我说得如此之好,而我却觉得心底像是有一道温凉的水哀婉地流过。我不忍心再听下去,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不,我还是要说出去来。这些事,我不是有意要瞒你,只是我的内心苍白懦弱、胆小又自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听到这,我的心里酸楚无比,眼泪无声的落在他的肩头,喃喃地重复:“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齐了。

77炼爱

疗养院在城郊。

熄了火,车厢里有片刻安静,我一路的忐忑更显突兀。顾长熙握了我的手,柔声道:“我母亲一定会喜欢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心里还是不安,问:“有什么要避讳的吗?”

顾长熙想了一阵,道:“我们会先去咨询医生,看看她今天的情况。她——不是很稳定,有时候像只是遗忘了某些事的常人,有时候又异常敏感。她的思维还停留在几年前的车祸,之后几年她接触很少的人和事,用了药物治疗后,她的记忆力也不如以前,大概只知道我毕业后在做什么。所以,我们最好——不要提及你的名字。对不起,你能明白吗?”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犹豫。

我心下了然,事情说开了就没有什么再需隐瞒。我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语气真诚而大度:“我都理解,没什么对不起的。”

顾长熙母亲住在三楼的一个单人间。疗养院是一个U型的建筑,中间有一块儿美丽的花园。护工帮我们推开房门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泄了一地。

有个极其优美的背影靠在临床的座椅上,本是在看书,闻声转了过来。

“妈。”顾长熙拉着我的手,走上前去。

妇人看清来人,脸上露出柔和的表情,起身微笑:“长熙。”

我听见顾长熙在耳边几乎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顾长熙的母亲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看到她的母亲,我就明白了遗传的力量:顾长熙的五官很大部分来自她母亲,比如大而深的双眼皮,高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她背对着光,露出的脖颈修长,虽皮肤不似二八少女般光洁细腻,但仍有天鹅般优美的弧度。她并没有穿蓝白条的病服,只穿着一件极为素雅的浅色长裙,气质和风华像极了从民国时代走出来的女性。

窗外来带一点风拂起她的一角衣裙,我这才注意到她整个人都很消瘦,脸上也没有什么血色,眉间隐约藏着淡淡的愁绪。但是她整个人的优雅而高贵,看着顾长熙的眼神温柔慈祥,压根和忧郁症搭不上关系。

“你怎么来了?不跟你说……”她放下手中的书,朝我们走来,目光落到我身上,笑容微敛,略有疑惑:“这是?”

“这是……”

“阿姨您好,”我和顾长熙同时开口,他住了声,我面露微笑继续道:“阿姨,我,我是顾长熙的朋友,我叫……顾宁。”

刚说完,我就感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看向顾长熙,讶异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他表情并无太大变化,手上却紧紧地握住了我。

我俏皮地朝他一笑。

“原来是长熙的朋友,”顾长熙的母亲目光了然,嘴角勾起,右边脸颊出现一个酒窝,“早就让长熙带来给我看看,他却捂着不肯,今天终于算是见到了。”

我面色一红,道:“是我不好,应早些来看阿姨。”

顾长熙牵着我走过去,我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凭空多了一袋东西,疑惑时顾长熙轻轻将袋子放置一旁,轻言提醒道:“妈,小宁给你买了点东西。”

我有些窘然,我来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一茬,东西自然都是顾长熙买的。但是这也不能全怪我,毕竟,见婆婆这事儿我也是头一次,没经验嘛。

她端详着我,笑意渐深,走到床边的沙发:“来坐,别傻站着。你们来看我我已很高兴,下次别再买东西了。”我以为她只是客气说说,却发现她眼神真诚而慈爱,并非寒暄客套,涌到嘴边寒暄之词吞了下去,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顾长熙母亲的情况很好,拉着我的手,像任何一个贤良长者,也像任何一位普通母亲,和我们聊了许久。她问了我怎么会在英国,我告诉她是在英国念研究生。又问到我和顾长熙是如何相识,我红着脸磕磕巴巴地看向顾长熙,顾长熙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道:“我们在同一所大学认识。”

这个答案没有错,可真是又巧妙又隐晦。

谁知她母亲看了眼我,极快就反映了过来,欢快地笑了两声,挪揄顾长熙:“你这个老师教的也太多太久了点吧。”

顾长熙握着我的手,目光坦然嘴边含笑:“为保证教育质量,只能弘扬牺牲精神,实行终身制。”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聊到后面,顾长熙的母亲渐显疲惫之色,正当我考虑要不要离去之时,她忽然对顾长熙道:“长熙,你去帮我问问DR. Smiths,看看最近有什么新到的适合我的药。”

顾长熙闻言起身,我忽然意识到他母亲是要刻意支开他,他知会地轻抚我的手,让我心安,然后出了门。

“真不好意思,小宁,”顾长熙走后,他母亲忽然柔声道,“让你在这样的场合来看我。”

“没有,阿姨,您不必这样说。”我忙道。

“长熙肯定把我们家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吧。”她的眼睛大而温柔,因为瘦,所以显得格外有神。

我点点头。

“长熙……”她低低一声,却是沉沉一叹,深吸一口气,“这么多年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没有身在其中的人,是不会有那么深切的感受的。家里的事情,影响了长熙的一生,每次想起那些往事,我这做母亲的,心中是无边无际的悔恨和遗憾,仿佛如刀割一般。思至此,我便想,哪怕是长熙恨我们一辈子,也是我们应得的。”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忙打断她,“长、长熙他,并没有这样想,他从来没有恨过你们。”

“小宁,你信命么?”

“命?”

“是的,说来好笑。我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却曾经一度在沉浸在宿命论里。在痛苦得不得解脱的时候,我甚至对长熙说,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亲情,这样的结局,都是你的命运,没有办法摆脱,你只能接受。我把他当做了垃圾桶,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部一股脑地朝他发泄。”

我错愕,顾长熙并没有跟我提及过。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美国的时候,过得非常痛苦,每当坚持不下去他就用刀片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一道痕迹,仿佛这样才能盖过心里的痛。”她的眼中已经有了莹莹泪光。

我知道有的人精神压力太大,会采取自残的方式来发泄;我也听顾长熙提起过他在美国的那段时光,却全然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对自己。

“跟阿姨说说,”他的母亲殷切地看着我,笑中含泪,“我一直都呆在英国,不知道他在国内当老师的时候,是怎么样的情形。”

我想了想,什么样的情形?说来惭愧,我并没上过他几堂课,只回忆边道:“他很好,教书很认真,待学生很真诚,连别的专业的学生都会来听他的课……有一次同学们因为通宵熬了夜,他居然给大家放假回去补眠,还送了大家瑞士的巧克力……”想到这里,我的语气不自觉的流露出崇拜之情,“他被同学们私下誉为学院的‘镇院之宝’,他的还有粉丝,叫做‘西施’……总之,他很热爱教育,热爱学生,很受学生欢迎,特别是女学生……”

说着说着,他的母亲眼里露出欣慰而骄傲的神情,嘴角自然而然地上翘,而我说到最后,却有些难受起来。

因为他现在已经离开那里了。

“真好。”顾长熙的母亲忍不住感叹,“听你描述,我已觉得很好。可是,小宁,无论他在外人面前如何优秀,如何成熟,如何运筹帷幄,可在我眼里,他仍只是我的孩子。做母亲的,唯一只愿自己的孩子平安快乐。”

“阿姨现在时常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脑子也不甚清醒,但是饶是我这昏头的老太婆,也能看得出长熙对你的爱护和真诚,他的情感世界并不丰富,但……但已经足够坎坷,”她无声捂上我的手,有一丝冰凉,“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能明白阿姨我一个做母亲的心么?”

我想,她支开顾长熙,最想问的就是这句话吧。可我听起来,心里却竟有些感动,甚至夹杂着悲伤和苍凉。我并不是要做一个承诺,这年头,承诺已经廉价得不堪一提;我也无须做什么保证,因为越是保不住的东西才会越需要一个保证,我只需要顺从自己的心意,于是我抽出一支手按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看着她略带疲惫的眼睛,温言道:“阿姨,我理解您的心。之前我也有过顾虑、迟疑和放弃,但到最后,终将还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心。我和长熙做的,不过都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如果这也算是宿命,我乐于接受。”

刚出疗养院没几步,顾长熙忽然转身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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