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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节课顾长熙讲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2

作者:丁丫 当前章节:14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2:40

“这不跟建设局的人一起吃饭嘛,西区那个高层你也知道的,难整的很。跟朋友聚会?”

“辛苦辛苦,”雷强举杯,“这位是SPACE空间的Jeff,旁边也是他们事务所的。”

JEFF朝吴局淡笑点头。

吴局在JEFF身上梭巡了一阵,继而笑道,“来来来,大家一起干了这杯。”

酒尽之后,吴局咂摸着道:“还是你老雷豪爽,早知道就让你们事务所做了,还请什么库哈哈。”

雷强客气赔笑道:“以后还希望吴局多多关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

吴局含笑扫了一眼在坐的,眼睛在我身上停留少许,轻晃了下空酒杯,笑道:“不用了吧?”

“一杯酒怎么能就走呢,”雷强招呼服务员,“再来副碗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吴局顺势拉开了我身边的椅子,还未坐下,就听见雷强道:“吴局怎么能做那里,你要坐主席。”

“哪那么多讲究,”吴局随意将双脚一摊,颇有些不满地道:“就你资本主义国家回来的,官僚主义。”

话毕,忽然好像意识到旁边坐着个人,转头问雷强:“这位是——”

“事务所的程宁。”大官当前,我赶紧报上姓名。

“你这怪蜀黍,”吴局用空酒杯遥点雷强,似笑非笑地道,“净招些小萝莉。”

“实习生而已。”雷强解释。

雷强对这个吴局的人挺客气,我估摸着他应该是一个不小的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大学本科生。吴局坐在我身边,我动作也不敢做大,夹菜的范围瞬间就小了一半。

也不知道他们谈到了什么,吴局忽然拍拍我的肩,转头亲切地问我:“你说是吧,小宁?”

我此时正包着一口饭,听他对我说话,愣了一下,然后含糊地点点头。

他满意地转过脸去。

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天气温直逼40°,我下面穿一条牛仔短裤,上面穿一件无袖的衣服,他粗短的手指拍过我的肩后,继续往下,若有若无地在我肩下的皮肤上磨蹭了两下。

手中的动作微顿,我不动生色地往侧边移了下位置,暗中提高了警惕。

谈话继续进行着,不知他们又怎么扯到了大学生教育的问题上来。我听见吴局不以为然地道道:“你们说的这个都没有道理,最有发言权应该是小宁。”

说着,就要转过来问我。

我一下站起来,向前倾身,伸着胳膊,夹了一片离我最远的菜。夹菜的同时我不忘颇有些腼腆地道:“大家说的都有道理。”

余光中,吴局的手,抬起来,僵在那里。

有那么一刹那,我感到屋内的氛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但是大家都没有表现出来,该吃的吃,该喝得喝,有人机智地讲话头接了过去。吴局更是不漏丝毫痕迹,抬起来的手自然而然地放了下去,说话声音依旧平稳。

我忍不住用眼神向雷强求助。

他与我对视了一眼,站起身来替我解围,向吴局举杯:“来!吴局,今日难得一见,我再敬你一杯!”

“瞧你这话说的,你老雷哪次请客我没有赏脸,”吴局端着酒杯,不碰也不喝,半笑道, “这话让不知情的人听见,还以为我真摆官架子。倒是我还担心你们事务所,吸收太多外国营养,反而不适应中国本土文化了。”

“哪里哪里,怎敢在吴局面前造次。”雷强再次举杯。

“哈哈,你这老雷啊……”吴局大笑两声,酒杯清脆一碰,“我就喜欢你这性格,做人就是放得开!要是你们事务所都你这样,项目刷刷都批给你们!”

“有您这话,我做梦都得乐醒!”雷强打个哈哈,二两白酒一饮而尽。

坐下的时候,雷强丢给我一个眼神,让我自己机灵点。

吴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杯白酒半点犹豫都没有。吴局来之前,我们喝的是红酒,雷强也喝了点,不多,但红酒后劲大,这会儿喝了点白酒,雷强的脸色就有点不对劲儿了,红得跟猪肝似的。

吴局却依旧停着个啤酒肚,红光满面地跟桌上的人一来我往,一点醉意都没有。

Jeff和吴局并不熟悉,雷强是主力,碍于情面,Jeff被连带着也跟着喝了几杯。到最后,我看到Jeff每次放下杯子,都轻轻皱一下眉。

两轮下来,每个人都喝了不少。我暗自庆幸吴局的注意力终于从我折利率移开,可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桌下有一只手,缓缓地伸向我的大腿。

那只手又肥又老,手背上汗毛长而密,根根可数,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夸张的亮闪闪的黄金戒指,与黑色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只手的主人,表面上却与桌上的人依旧谈笑自若。

我最担心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我佯装镇定,心中其实又怕又急,可又不能大声呼救。眼看那只爪子就要落在我的腿上,我当机立断,深吸一口气,筷子一松。

“哎呀!”吴局大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慌忙起身,诚恳道歉,自责不已:“刚刚筷子没夹稳,烫到您了!您没事儿吧?”

屋内的目光瞬间凝聚过来。

吴局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他铁青着一张脸,用湿毛巾擦去刚从沸腾的汤锅里夹出来的一抓青菜。

我一脸歉意继续自责:“真没想到这青菜把您手烫着了,我以为它会落在我的大腿上。”

在场人的神情变得多样起来。这里除了我,哪个不是人精,刚才的情形虽未言破,但大家都已心知肚明。有人暗笑有人看戏。雷强默不作声,Jeff却暗中为我做了个大拇指。

离开时,吴局脸色阴沉,连来时带的酒杯都没有拿。

走出包房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深深的脱力感。

这顿饭吃得我心惊胆战高度戒备,当我看到大厅宽敞的空间、明亮的灯光时,情不自禁地大松一口气,就好像从黑暗一路跋涉终于走到了光明,有种重获新生的莫名激动。

雷强的步子有点飘,但是神智还是清醒的。JEFF在一旁参扶着,我默默地跟在后面。

大家在大厅告别后,有车的就先开车走了,没车的也打的走了。雷强本是开车带我来的,但这会儿,显然是不能再开车回去了。

JEFF皱着眉头看了眼雷强,颇有些无奈:“不能喝还逞什么能。”

雷强扶额摇头苦笑,看了下手表,然后拨了个电话。

——老程吗?我是Michael。

——我在金堂,喝了点酒,不能开车。

——好的,我在大厅等你。

雷强和Jeff都住在光华路,而我要回学校,虽不是顺路,但他俩决定先绕路把我送回去,再回家。

坐在沙发上等待时,我才知道,Jeff是美裔华人,和雷强在美国相识,同在盖里的工作室都干过一段时间。

“您为什么要取Jeff这名呢?”我问。

刚学英语那会儿,老师就告诉我们,外国人是很直接的,他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性别。比如女生可以叫Sara、Betty、Carol……男生可以叫Mike,Jim,Bruce……这是文化里的一种约定俗成。如果有男的叫Jennifer,就好像中国男人取名叫芙蓉姐姐。

可没想到,到了大学,我还真认识了一位女士,名叫Jeff。

“这个嘛……”Jeff 有些无奈的耸耸肩,“这个社会是男人的社会,而我又是个女权主义者,所以我的生活总是充满了矛盾和斗争,为了找到一个平衡点,我干脆取了个男人的名字。”

我表示不理解。

“这样,在你们的世界中,看我是个男人,有男人的领导能力和强硬作风;而在我的世界中,男人即是女人,达到了一个完美的统一。”

我被她奇怪新颖的逻辑搞得有点晕,余光瞄了一眼雷强,却发现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Jeff,”我有点担心地道,“今天我让吴局有点难堪,雷老板会不会也给我脸色看。”

“NO,”Jeff笑道,“Michael是一位很有原则的人,从不会迁怒于别人。而且今天晚上你非常勇敢机智,我很欣赏。”

“谢谢,”我心里踏实了一些,“如果是在平时,我肯定会揍他一拳。”

“真巧!”Jeff拍手道,“我要是你,肯定不揍他一拳。”

我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笑。可笑容还没有散去,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JEFF冲着刚从走廊里出来的一个人热情地扬了扬手:“KEN!”

真巧,我心里对Jeff说,这个人,我也认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苦逼得从上午10点开会到6点。。。哎。昨天是周日啊!

☆、17

上世纪60年代,美国哈佛大学有个著名的心里学家提出了“六度分割”(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的理论。简单来说,“六度分割”就是在这个社会里,任何两个人之间建立一种联系,最多需要六个人(包括这两个人在内),无论这两个人是否认识,生活在地球上任何偏僻的地方,他们之间只有六度分割。

我想,我和顾长熙的分割,肯定小于六度。

看样子,顾长熙刚刚也是从一个饭局出来。他看见Jeff,便停了脚步,跟同出来的人打了个招呼,大步走了过来。

我自欺欺人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别过脸去,窝在沙发的角落。

但事实证明世界是物质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我假装自得其乐地哼哼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曲调,陶醉地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可还是听见顾长熙的声音:“程宁?”

“嘿嘿,”被发现,我堆起一脸的笑,“顾老师,好久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色的格子衬衣,下面配了条深蓝色的经典款牛仔裤,比起在学校少了份书卷气,多了份——好吧,我不情愿的承认——成熟英俊。

“你们认识?”Jeff插话。

“她是我学生。”

“不是吧!”Jeff睁大的眼睛,“原来是真的,你真的当了老师?”

“是啊,”顾长熙笑道,“有什么不可么?”

“可是可以,就是,啧啧——” Jeff摇头,“有点可惜。”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干得可是大事业。”顾长熙幽默地说。

“好吧,阿KEN,我承认你的脑子和我们不一样。”

顾长熙笑。

原来顾长熙的英文名字叫KEN。

他的眼神扫过我,目光又落在正在酣睡的雷强身上,疑惑:“Michael这是——”

居然他们三人都认识。

“你们那个吴局,简直太厉害了,”JEFF可怜地解释道,“你看Michael都这样了,我们正等人来接呢。”

“吴局,哪个吴局?”顾长熙微微皱眉,又转向我,“程宁怎么在这里?”

我举手做投降无辜状:“顾老师,我在雷老板的事务所实习,今晚被拉过来当壮丁。”

顾长熙不置一词。

“小宁很不错的,” Jeff亲切地过来搂着我的肩,“跟吴局斗智斗勇,我很欣赏。”

我心里大叫不好。Jeff啊,你干嘛跟顾魔头说这个?你难道英文里有个词叫“white lie(善意的谎言)”吗?

Jeff全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绘声绘色地跟顾长熙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果然,顾长熙的眉毛拧了起来。

“这样,”顾长熙沉吟少许,像家长一下帮我做了决定,“我正好要回学校,程宁跟我一起。”

“那就太好了!” Jeff一把将我推向顾长熙,“我和雷强也不用绕道送小宁了。对了小宁,这是我电话,以后有空常联系。”

我木然地和Jeff互换了电话。

我在酒店门口等顾长熙去取车,站在前坪的时候,我看到顾长熙走向了一辆非常拉风的宝马越野车。

我记得他的车是一辆标志像是卫生十字的车,白白告诉我这是雪佛莱。没想到,时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今天他居然开了辆宝马越野车。

他站在车前,低头摆弄钥匙,车应声而响,然后绕过车头走向驾驶室,可半天却没有坐进去。正当我疑惑时,旁边一辆小车的车灯亮了两下。

——原来宝马旁边那辆才是他的。

他在车里朝我招手,我有些失望地跑过去。

“顾老师,”我系好安全带,“我还以为刚刚那辆宝马是上您的呢。”

他启动汽车,开玩笑地道,“对不起,老师让你失望了。”

“哪有哪有,”我二指指天呈发誓状,“您的车虽不是宝马,却是我做过的最舒服、最安全的车。”

“你还坐过哪些车?”他问。

“……公交车。”

他的嘴角翘了翘。

“对了,”他想起刚才那事,“你在雷强的事务所实习?”

“嗯。”

“怎么找到他哪里的?”

“雷一楠介绍的。”

“雷一楠?”

“哦,他是我同学,是雷老板的亲侄子。”

“怪不得。”

“怎么?”我觉得他话中有话。

“没什么,”他话锋一转,“不过老雷怎么带你这个实习生来这种地方?”

顾老师,您终于说了点体己的人话了。我在心里默念,不由嘴上也带了点哀怨:“事务所的女性都临时不在,我是被迫滥竽充数的。”

“喝酒了?”

“……喝了点。”

这个时候,红灯亮起,车缓缓停在停止线前。

借这个时机,顾长熙转头打量眼我,“一点点?”

“……大概四杯。”我不由向后了下脖子,比划了一下一杯的多少。

“呵,好酒量嘛,”他挑眉半笑,“看不出来啊——程宁。”

“嘿嘿,”我有点自豪,“从小练出来的。”

我说的是实话。小的时候,父亲爱喝酒,而且是白酒。我妈说我一岁多的时候,我爸饭后二两酒,我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看久了,我爸就用筷子尖沾一点,点在我的嘴唇,我兴高采烈地舔了一口,立马被辣的哇哇直哭。我妈一边责备我爸一边也忍不住笑。不过从此我就和酒结下了不解之缘,酒量倒是渐渐练出来了。

但是和同学吃饭,我们都是不喝酒的。我妈从小就教导我女孩子不要轻易在外面喝酒,喝醉了很危险,所以外人面前我都滴酒不沾,除非特殊情况,比如刚才的饭局。

我正洋洋得意之时,看到他皱眉摇头。

“你还是学生,尽量少参加这样的场所。等你工作了,这样的饭局想避都避不开。”

我心里不屑地瘪瘪嘴,我又不是主动请缨的。见他又要开始说教,我岔开话题:“顾老师和雷老板和JEFF很熟?”

“嗯,以前在美国留学时认识。”

“顾老师您人脉真广!”我拍马屁。

“行了程宁,”顾长熙一边打转弯灯一边道,“你这点劲,应该用在学习上。”

听出话里的讽刺,我蔫了下去,不吭声了。

“成绩查到了么?”他又问。

“噢!对,”我觉得还是要跟他道谢,“看到了,谢谢顾老师,您真替学生着想。”

这句谢谢是真心实意的,可他回我的反映,是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真是自讨没趣!我更不想跟他说话了。

很多时候,在他不言语的时候,顾长熙给人的感受是沉默而内敛的。他有很好的教养和学识,像深水的河流平静地流淌,偶尔不经意间,让你触碰到他深藏在河床上的礁石。他礼貌、绅士,长相出众,替学生着想,但却不知为什么,在我和他的接触中,我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指尖掠过深山中的山泉,温柔,却有点冷。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一点。

夜晚的校园十分安静。顾长熙将我送到宿舍楼下,我开了车门,到了谢,在宿舍楼下仰头看,上面一片漆黑。

我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敲响了阿姨的门。

学校宿舍的门禁是刷卡的。女生宿舍到了晚上12点,宿管阿姨就会关了门禁,在门把手上挂一把链子锁,要进入寝室,就得从阿姨的房间穿过。当然阿姨也是人,是人就是要睡觉的,所以阿姨对晚归的同学都没有好脸色,脾气好点的会劈头盖脸的训斥一顿,然后登记你的名字学号,上报学院;脾气不好的,干脆不会给你开门。

刚住进来的时候我们还愤愤不平,惊奇大学校园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对面寝室的同学还去学校论坛发了帖子,揭发阿姨惨绝人寰的行径,帖子都上了校园十大热帖,事后却不了了之。

针对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会有两个选择,要么赶在锁门之前回来,要么就不会来。

但是,我有第三种选择。

我住的这个寝室在三楼,而宿舍楼边有一个二层的小平房,屋顶是可以上人的那种,两栋建筑之间有一颗高大的树,从理论上讲,我是可以从平台爬到树上,再从树上进入宿舍的阳台。

所以在狂敲阿姨门20分钟无果的情况下,我无可奈何地选择了第三种方案。

我刚刚登上那个小平台,忽然一道耀眼的车灯从漆黑的夜里照了过来。

我眯着眼睛,从指缝中勉勉强强认出那是阴魂不散的顾长熙。

“程宁,你干什么呢?”他下了车,远远冲我大声道。

我有点懵,“顾老师,您不是走了么?”

他有些无奈,“你敲门的声音让我以为这里被爆破了。”看我姿势僵硬地站在那里,一副作奸未遂的样子,又重复了一遍,“你在那里干什么?”

“啊。呵呵,没什么啊,”我甩甩胳膊,“锻炼身体啊。”

顾长熙一语就挑破了真相,“进不去宿舍?”

他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觉得这话里透着点幸灾乐祸。

“啊,阿姨上厕所去了,我一边锻炼身体,一边等她来给我开门。”

他看着我,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你下来。”他冲我招招手。

我不明所以,没有动。

他看了下表,对我说,“程宁,我明天8点要参加一个会议,这个会议非常重要,我不希望开会的时候精力匮乏,而且,我相信你雷老板的事务所也不喜欢上班迟到的同学,所以我给你提一个建议,不要浪费时间,下来。”

顾长熙说话的时候,站在那里,身躯挺直,脸微侧,耳根到下巴的轮廓被汽车镀了一层光,线条格外明显,我的心忽然就被这根线拨动了一下,我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我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用手指,循着这条弧线,缓缓抚摸,会是什么感觉。

心里这么想着,步子鬼使神差地向前迈动。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在台阶快下完的时候,脚忽然被什么绊到,我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我看到顾长熙快步向我走来,显然是想扶住我。在这万分紧急的关头,我又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如果他抱住我,他身上是什么味道,有没有像其他归国回来的老师用香水?

忽然很想知道。

可想象是丰满的,而现实是骨感的。

在他赶过来的当即,我一个狗啃屎,抢先一步伏在了他锃光瓦亮的皮鞋前,与大地母亲深情拥吻。

丢死人了!我心中懊恼不已,趴在那里,僵直地做挺尸状。

顾长熙好心地将我扶起来,上下打量一番,道:“我只是提了个建议,你也不必行此大礼。”

语气中明显憋着笑意。

我瞪了他一眼,反身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天天苦逼地加班啊。筒子们,表霸王我。。给我点动力。。。

☆、18

当汽车驶出校园的时候,我蓦地意识到有个问题很重要:

这是要去哪?

我相信顾长熙作为学校的老师,肯定不会带我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儿,听他刚刚的语气,似乎只想快点给我找个能托身的地方。

我思来想去,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将我送到宾馆,暂时休息一晚。

但事前我一定会跟他表明,我们学生是没有钱的,你是老师,你看着办。

睡意渐渐泛上来,我靠着车门,微阖着眼睛,看着窗外。深夜的街道宁静而空旷,人影全无,只有呼啸而过的车辆。这个城市,终于从白天的喧嚣归于了短暂的安宁。

建筑大师柯布西耶曾说:“住宅是居住的机器。”

那么,城市是什么?

城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搅拌机。时间的齿轮运转起来,每个人的生活、故事,伴着大红色的细高跟、黑色领带间的古龙香水、建筑工地上轰鸣声和浓浓的汗臭味,还有泥土翻开的芳香和枯叶打转的叹息,在这个巨大的搅拌机里拆碎、混合、交换,夜晚被安静地铺成城市公路的第N环。

眼前之景逐渐熟悉。

“顾老师,”我一个激灵直起身子,“您这是把我送到哪?”

他看了我一眼,“我记得那次我遇到你,你说你家在这边……”

那次是我从父亲家出来恰巧碰到他,没想到他还记得,居然要把我送到父亲家里去。

“不!顾老师!”这哪能行,我情急之下大叫一声。

他显然被我吓了一大跳,条件反射一脚踩了刹车,汽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幸亏后面没有车,不然肯定会被追尾。

汽车停稳后,他扫视一下左右镜,然后缓缓转过来,问:“怎么了?”

“我、我……”

“你最好快点,四个‘我’字了。”

“我要上厕所!顾老师,我尿急!”

“程宁同学,”他眉毛微挑,眼目一凌,“老师也是有脾气的。”

“顾老师,”我赶紧投降,颤抖着道,“我是真的想上厕所……”

“你马上就到家了。”

“顾老师,”我泫然欲泣,“我没有家里钥匙。”

“敲门。”

“他们都不在家。”

“程宁同学,我再提醒你一下,老师也是有脑子的。”

“顾老师,我没有骗您,”我想到一个应急的借口,“我弟弟去外地比赛,家里人都陪着去了。”

“你还有弟弟?”顾长熙将信将疑。

“是的是的!要不这样,”我决定破釜沉舟,扮演起可怜的小白菜,“我回去敲门,您在楼下等着,看看我家里的灯亮不亮。前提是——”我补上一句,“您忍心让我再吃一次闭门羹。”

顾长熙眉毛凝成了疙瘩,看了我一会儿,似乎相信了,然后问了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那怎么办?”

那怎么办?

谁知道怎么办?!

是谁自作主张故作聪明带我来的这里?!

是谁?!!!!!!

我心里有无数马景涛在咆哮,但脸上却做出无辜可怜状,眼巴巴地看着他。

顾长熙沉默地看了我少许,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我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有一种认栽了的叹息,然后他重新启动了车子。

“顾老师,我们……”

“去我家。”

“方、方便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就是要方便吗?”他一语双关。

“……”

顾长熙居住的小区就在父亲家的旁边,不过是比较老式的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我心怀忐忑地跟着他爬到六层,进了屋。

换鞋子的时候,顾长熙忽然对我说:“你先在客厅坐一下。”然后进了卧室。

我知道第一次去别人家,贸然进卧室是很不礼貌的。所以顾长熙进卧室后,我理智地选择了等在客厅。我邪恶地想,要是冒冒失失地进去,看到某种盛着不明液体的胶状东西,或者一大堆用过的餐巾纸,那会有多尴尬。

顾长熙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经典的黑白系列,简洁精致。靠着墙有一壁到房顶的书架,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地书。里面各种书籍都有,建筑规划专业的、文学的、地理的,还有我看不懂的文字的,甚至还有一本很老旧的硬壳的绘画版的《三国演义》。

书架角上靠着一把枫木颜色的吉他。上面有一层浅浅的灰。

我手指轻轻滑过,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

“程宁。”顾长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T恤。

我一下收回手,碍于刚刚在车里的情形,此刻仍是夹紧尾巴做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这件衣服是干净的,卫生间里有新的洗漱用品。今晚将就一下。洗漱就休息,时间不早了。”

我乖乖地“哦”了声,谨慎地道:“顾老师您别生气,我就打扰您一晚上。”

他摇头笑笑,“我从来不跟学生计较。”

我松了一口气:“您真好!顾老师您会弹吉他?”

“会点。”他一笔带过,用手一指,“卫生间在那里,一会儿你睡卧室。”

“那您呢?”

“沙发。”

“不,我睡沙发吧。我睡眠很好的。”我是罪人,怎么还敢喧宾夺主。

“就这么定了,已经快3点了。”他似乎不愿再讨论。

“顾老师……”

“去吧。早点休息,晚安。”他将T恤塞到了我手里。

顾长熙的T恤很大,我洗完澡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像个孩子偷穿了成人的衣服,短袖成了连衣裙。当我光着脚丫打开卫生间的门时,他已经躺在沙发上了,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将脑袋搁在扶手上,头顶冲着我,发色黝黑。身上搭了件薄薄的空调被。

我踮着脚,蹑手蹑脚地抱着衣服进了卧室。

这显然是一个单身男青年的卧室。墙壁四周没有挂着的装饰,床单和枕套都是商场里随处可见的条形样式,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旁边落了一大叠书,有几张纸散落下来。

我捡起来,是钢笔速写。

线条肯定简洁,画面层次丰富,作品一气呵成,我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帅。

我将纸压回书本下,发现书桌上立着整间屋子里唯一一张相框。

照片是合照,上面有三男两女,坐在青绿的草坪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顾长熙,他剃着呆板的寸头,右手抱着把吉他,左手揽着旁边同学的肩,笑容十分灿烂。

不过照片上的顾长熙却很年轻,甚至有点年少,像高中生。

我想,这张照片一定对他有特殊意义。相片中的人,一定是他的铁哥们。

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可以和顾长熙有亲密的关系。

环顾卧室一圈,我就像一个偷摸潜入别人家里的娱记,企图窥探到顾长熙的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私,比如抽屉的一角露出一点黑色的东西,抽开一看,居然整整一抽屉都是收集的女人的丝袜,或者转身碰倒一本书籍,翻开一看,居然是本图文兼并的春宫秘籍……诸如此类,我希望触摸到顾长熙地某个机关,回学校了去爆料。但遗憾的是,卧室本来就不大,东西也不多,除了散落的那几页纸,其他都堆放地整整齐齐。

只是床上的薄被叠得有些敷衍,床单也不甚平整。

我忽然明白,顾长熙为什么要让我在客厅等一下,原来是为了进来叠被子。

我忍不住想笑。

我躺到床上,屋外的光透过床帘的缝隙照进来。有车过的时候,房顶上会出现一条被拉长的光带,然后光带慢慢变短,又慢慢被拉长,最后一闪而过,屋内又暗了下来。

视觉消退,嗅觉变得敏感。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味道。

我忽然想起自己穿着顾长熙的T恤,头下枕着顾长熙的枕头,身上搭着顾长熙的薄被,他的东西,他的味道,已经全然悄无声息地将我包围。

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我扯起胸前的T恤,深吸了一口气,清爽的,有淡淡洗衣粉的味道,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些遥远的,仿佛来自美国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水汽的味道,闭上眼睛,似乎可以看到横跨瀑布的彩虹。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张欣手里的那张照片上顾长熙的笑容,让人心安,让人感到莫名的踏实。而那笑容又逐渐立体丰满起来,变成了刚刚跟我说“晚安”的那张脸。

就这么想着,我渐渐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苦逼加班中。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梦游般地码字,醒来第二天就可以日更了。。

☆、19

我做了一个梦。

骄阳似火的天气,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无所事事地看着蚂蚁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它们仿佛认得一条未彰显的轨迹,虽然具体的行程是曲折绕着圈儿的,但是总体来说,它们知道是从西边的那片树叶出发,绕过小小的沙粒丘陵,穿过路边的青草,往着东边而去。它们的步伐快速,头上的触角灵敏,遇到障碍物就果断转变方向,像受过训练的军人,毫不迟疑。

于是我想,是不是万物冥冥之中,都会有一个既定的轨迹。这样的话,如果某些事我们不能预料,便是我们看不到这个轨迹;有些事我们不能接受,便是我们还不能理解这样的轨迹。

这时,我听见身后有人唤我。

我缓缓起身,缓缓地扭动脖子,可刚刚站到一半,地上出现了鲜血。

一滴,两滴……我兀然反应过来,我流鼻血了。

小的时候,我常常流鼻血。鼻血往往来得没有缘由,偶尔打个一个喷嚏,甚至是上厕所的时候一用力,鼻血就会不期而至。突发不说,鼻血来了还不容易止血。奶奶说这时娘胎里带出来的,没有办法,但后来去了医院,医生很快出了结果:贫血。

对症下药后,情况有了很大改变。可还是给我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但凡遇到流鼻血,我必然紧张心慌,以为自己死期将至。

而此刻,我的心已经狂跳起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鼻子,可立马手心便有黏糊温热的感觉,摊开一开,全是血,我惊慌失措,血却越抹越多。

我惊呼一声,梦醒了。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窗外已大亮。

我顺手摸到枕边的手机,摁下开机键,半天却无动静,一看又是没电了。我赶紧从包里掏出备用电池,开完机后,6点58。

真是个奇迹,我心里忍不住自我表扬一番,自从上了大学之后,从来没有这么早自然醒过。若是早上没有课,宿舍在10点之前,几乎都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

片刻后,手机的短信声响了起来。

雷一楠:怎么样?我叔叔的大餐不错吧?

雷一楠:别喝太多酒。

雷一楠:到宿舍了么?给我回个电话。

雷一楠:你丫那破手机怎么又关机了?!

最后一条与前一条隔了一个多小时,显示的时间是昨天晚上12点。

手机刚放下,董白白的短信又到了:手机又没电了?晚上回来么?我们给你留门。

我也有点懊恼自己这个不争气的手机,总是无声无息地关机。但同时也有点高兴,有人惦记总是好的。我想了想,决定等会给白白打个电话,然后编辑个了短信给雷一楠。

三秒钟后,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我有点吃惊,谁这么早给我打电话,一看,居然是雷一楠。

“喂——”

“喂——你终于肯开机了。”雷一楠瓮声瓮气地道,明显是刚刚被短信声音吵醒。

“不好意思啊,”我道歉,“昨晚手机没电了。”

“你那破手机啥时候换啊?跟个宝似的,尽是关键的时候掉链子。”雷一楠声音清醒了一些,开始进行不满的抱怨,

“啊——”我打了个哈哈,“这么早打电话有事么?”

“啊——这个,”雷一楠停顿了一下,似乎换了个耳朵,“昨晚我婶婶给我电话,问我叔叔手机咋不通,我就给你打电话问问,没想到你的也不通。”

“……昨天你叔叔被灌得有点多……可能没听见。”

“那他开车了么?”

“没有。”

“那就好,不然我就惨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昨天他的车限号,借的我的车啊!醉酒驾车车主也要被牵连的。”

“你有车?”

“过生日我爷爷送的。怎么,羡慕吧?”

“……□(diao)-丝!”

“你——!”雷一楠在那头咬牙切齿,忽然又问,“那你怎么回学校的?”

“我……”我转了个身,目光扫过桌上那个相框,阳光照进来,正好给它镀了层金。我有点犹豫,难道跟他说我没有宿舍,住到了顾长熙的这里?

“你没有回学校?”雷一楠敏感地嗅到了气息。

“回了的……”

“不对啊,你要是在学校怎么会这么早起床,喂!你不会昨晚露宿街头了吧?”

“没有,你乱想什么。”

“程宁,”雷一楠郑重地道,“你肯定有问题,你要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我叔叔作为最后见到你的人,是有法律嫌疑的。”

“……你真是神经病人思维广。”

“你到底在哪里啊?”雷一楠的声音变得不耐烦,在我迟疑的当下,电话那头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然后是穿拖鞋的声音,“我这来找你。”

“雷同学,”我举起了小白旗,“我告诉你后可不要大惊小怪,不要发生任何联想,OK?”

“你说了我考虑一下。”

“……我在顾长熙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知道他肯定在消化这个消息,这是爆发前的沉默,我正准备接受雷一楠惊悚的八卦,没想到听筒里传来一句淡淡疑问声音。

“顾长熙是谁?”

我这才想起来,雷一楠没有选建筑学概论的课,而顾长熙又是新来的老师,所以还不认识他。我大松一口气,刚刚白白戒备一番,答道:“就是一个朋友。”怕他再问,我敷衍两句,匆匆收了线。

顾长熙的房子老是老,但是朝向很好,我一只腿跪在床上,拉开窗帘,阳光立马就洒满了整间屋子,我眯起眼睛往下眺望,楼下有三两个穿白色运动服的老年人院子里在打着太极,满头银丝在光照下甚是耀眼。旁边有两只狗在花坛中走走停停,到处嗅嗅,很是悠闲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大清早的空气,清新、自然。

真是美好的一天。

可心情,在转身的下一秒,有了180°的转变。

顾长熙的床单是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浅绿色条纹,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看到这张浅浅的床单中间,盛开了一朵鲜艳的红花。

——是的,我来例假了。而且在顾长熙的床单上,留下了印记。

我心中大叫不妙,赶紧检查了身上的T恤和被子。还好,因为睡觉的时候T恤自然地往上卷,所以只有床单上留下了印记。

阿弥陀佛,如来佛祖耶和华,神仙姐姐活菩萨,谁来告诉我怎么办?

我当时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卷起床单,一不做二不休,从阳台上扔下去。可是扔下去后呢?当顾长熙进来看到被剥了皮的床,我要如何解释?

难道我飞舞着手臂,看着窗外,天真无邪学小燕子,道:顾老师顾老师,它都变成蝴蝶飞走了!

这招肯定不行,顾长熙又不是小孩子。我又想,若是动作快的话,将那块血染的地方搓吧搓吧,说不定能蒙混过关,可问题是,这一洗,床单中间那块必定就是湿的,若是顾长熙问起来怎么办?

我总不能说,那是我流的梦口水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站在床前,看着那暗红色的血迹,仰天长叹:真是悲剧的一天。

怎么办……怎么办……

难道我要跟顾长熙坦白,说,顾老师,不好意思我亲戚来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自己把床单搓了吧……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门外有了响动,我听见悉悉嗖嗖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由远及的脚步声,接着三声敲门声起,我的心也随之抽搐了三下,顾长熙的声音传了进来:“程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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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节日双更(一)

我从惊慌中回过神来,眼睛盯着门,不知如何答应。

“程宁?”顾长熙又问了一遍。

“顾、顾老师……”我结结巴巴地道。

“醒了?”

“醒了。”

“出来洗漱吧,一会儿我开会顺路,送你去事务所。”

“啊?”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顾长熙的拖鞋声又远去了。

时间迫在眉睫,而我呆坐在床前,看着床上那一摊血迹,六神无主。愣了半天才想起把自己的衣服换上,可刚换上,催命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好了么?”顾长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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