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苏长公外记》载:有次皇帝诵读到苏东坡的《明月词》中:“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之句时,慨然长叹:“苏轼终是爱君!”
《行营杂录》中曾有皇帝与近臣议论苏东坡的记载:皇帝问:“苏轼能与哪位古人相比?”
一个近臣回答:“颇似李白。”
皇帝却摇头:“不然,李白有苏轼的才分,学问却比不上苏轼!”
连大唐诗仙李白才学都在苏东坡之下,可见苏东坡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了,这神宗皇帝也基本算是一个铁杆“苏粉”了!
据载,皇帝多次明令起用苏东坡,但都被当时执政的新政班子所阻挠,终于圣意也没能如愿,又一次甚至皇帝把写着官职名称的木牌发给臣下,其中一个“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的牌子就是填写的苏东坡的名字。
圣旨不能不尊,但苏东坡的政敌们还就是有办法违旨,用上了现代官僚常用的推诿大法:研究研究!这招还就是百试百灵,皇帝也没辙,最后还就是被“研究”的不了了之。
虽然“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但却不是“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连近在咫尺的御前“王臣”们都可以不予理睬皇帝的圣意,这天高皇帝远的黄州也就只能不像“皇土”了,像什么?
黄州犹如苏东坡个人的一方乐土!
六十三、思过罪臣享三陪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偏远的黄州毕竟也是大宋天下,一些宋代官场的良好习惯或者潜规则也不可避免的流行在黄州。
前文说过,大宋官场的接待工作是需要“三陪小姐”出场服务的,这是宋朝干部们相互交流工作经验的需要?还是有“官商”、大款们埋单来支持政府工作?不知道,反正黄州的干部以及“白领”们只要上酒桌,必定召妓陪酒助兴。
不光私人宴会需要歌舞伎们的服务,工作餐也有国家妓女工作人员服务到底,服务到家,女性娱乐从业者们的“职称”叫“营妓”,这名称有点配备给军营里战士们的意思,但一般还是陪文人的时候居多,普通列兵的肯定没有这个资格,也不会能有召妓陪酒的闲钱。
苏东坡虽然是由上边下来的贬官,但从职务上来说还是属于“国家公务员”这个阶层,并且担任的还属军职,即使不让掌军办公事,那地位还是比“营妓”们不知高了多少级。所以,还是应该有资格享受“营妓”们“三陪服务”的。
据宋笔记《春渚纪闻》载:苏东坡在黄州的日子里,经常有歌舞伎们围绕在身边,苏东坡酒醉之际,时常泼墨,给营妓们题诗,在“小姐”们的持扇上题字赠画,“亦时有之”。
有个姓李名琪的营妓,年少聪慧,经常给东坡提供服务,但却一直没好意思向苏东坡索要墨宝,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苏东坡即将离开黄州了,才抓紧机会在一个送行宴会上,向苏东坡提出了心中久藏的愿望,而且是在东坡酒酣时持杯敬酒时提出来的,苏东坡乘兴命其磨墨,挥毫于李琪小姐帕巾之上,诗文两句:“东坡七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
随即把笔一扔,与其它陪客趁酒高谈阔论去了。
苏东坡平常也经常写两句诗,例如有七十高龄的村校书,新纳了一房小妾,年龄才三十岁。苏东坡应邀去他家喝喜酒,那个小妾也是慕名趁机求诗,苏东坡便拿过这小妾的扇子在上面题了首两句诗:“侍者方当而立岁,先生已是古稀年。”
不知道这位小妾及那位老新郎读了此诗会有如何感想?估计也难得拿出来显摆。但是这次不同,大家怎么品味也是觉得苏东坡这次给李琪小姐的题诗也太过平淡,相互疑问:“语似凡易,又不终篇,何也?”
酒场临散了,李琪小姐实在忍不住了,跪拜在地,求苏先生再给续上两句,苏东坡大笑:“哎呀,差点忘了出场了。”,随即提笔又续写两句:“恰是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
这下犹如奇峰突起,画龙点睛,东坡肉入了盐――味道立变,全诗陡然趣味盎然――诗圣杜甫一生没留下咏海棠的诗句,苏东坡把李琪小姐比作了没入杜诗的海棠花,不动声色的褒奖了这位营妓。
当然全体酒客一起鼓掌击节,举座皆欢。
插句闲话:杜甫没写过海棠属实,传说是因为杜甫的母亲乳名“海棠”,诗圣也要避讳不是?
其实传说当不得真,宋代之前,别的诗人也没有咏过海棠,连李白、白居易等也没有以海棠入诗的纪录,难道大家的老妈都起过“海棠”这个小名?
继续谈黄州的公关女郎。
据记载,这是官宴,所以需要出动部队“营妓”来招待国家干部,而苏东坡也经常赴私家宴会,那场合三陪现象更是合法合情的压轴节目了。据宋人笔记《遁斋闲览》记载,苏东坡参加私宴更是有舞伎伴酒,歌妓助兴。
据载,苏东坡常去一个“豪客”――花钱大方的富翁――家里做客饮酒,这位豪客每次都出动歌舞伎十余名来招待偶像苏东坡。
这里面有位妓女艺名“媚儿”,貌美如花,体态柔润,极善歌舞;可偏也生得身高体长,声如洪钟!大概到了今天,应该是位难得的服装模特材料吧。可那位豪客偏好这一口,竟然特别宠爱这媚儿。
媚儿也向东坡求诗了,苏东坡与这位豪客关系挺铁,已经到了相互开玩笑的程度,善谑幽默的苏东坡给媚儿施舍了这样两句诗:舞袖翩跹,影摇千尺龙蛇动。
歌喉婉转,声撼半天风雨寒。
过分了,直把个女同胞羞的逃席而去,估计那位豪客好友也高兴不到哪儿去。
大概有朋友要谴责这来劳动改造的苏东坡“苦中求乐”、不能洁身自好了,其实大可不必,一切个体行为都是环境造成的,小环境又都是源于大环境,就如同贪官遍布的社会,能都怨某贪官一个人么?是这种社会政治体制培养了他的贪腐,这种体制出个清官那还不立即被树为典型?清官稀见的原因很简单:这块土壤无法让清官生存。
苏东坡本来就以风流倜傥著称,诗酒女人本来就是近亲,东坡现在还没意识到这种行为的剧毒之处,没能严格自律情有可原。而宋朝的风气又哪里比得现代?孔夫子的教育那时深入人心,女人与小人被归纳为同类,只不过是种供男爷们儿娱乐的工具,儒家喊道德、造娼妓、立牌坊,育奴才,历代如此,国教么!
大宋的大环境就是如此,法律也允许蓄妾养二奶,尤其苏东坡的黄州小环境更为优越:当地最高领导徐君猷就最乐于此道,在这方面可称一贯以身作则,据《挥麈后录》透露:“君猷后房甚盛!”,苏东坡遇上好领导,关系又是“情同骨肉”,还能不学点领导好友的红色生活作风?
但也是这位“后房甚盛”太守的一个“后房”,名字叫“胜之”的姑娘,以实际行动教育了苏东坡。
这胜之姑娘服务于徐君猷太守时,由于表现出色,别说太守本人了,就是苏东坡也对她相当垂青,曾专门填词一首嘉奖这胜之姑娘:减字木兰花(又胜之)
双鬟绿坠。娇眼横波眉黛翠。妙舞蹁跹。掌上身轻意态妍。
曲穷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喷。老大逢欢。昏眼犹能仔细看。
原文还有两首,是一并鼓励徐太守麾下表现最佳的三名小妾的,因为其他两位姑娘没留下什么吸引眼球的故事,只抄出这胜之姑娘的赞歌吧。
据载,元丰七年时,这位徐太守最宠爱的胜之姑娘与苏东坡重会于别人的酒桌,身份已是苏东坡另一好友张方平儿子张厚的爱妾,原徐太守的爱妾一如徐太守生前――徐君猷刚病逝――对待继任丈夫张厚撒娇弄情,海誓山盟,兴奋足尺加五!
而这时的苏东坡却是曾亲眼目睹了胜之姑娘曾对徐太守的情意绵绵,誓死从一;借酒品味,东坡越寻思越不是滋味,索性放声大哭,直哭得几乎天地失色,却也没有使徐太守原妾动容分毫,人家还是微笑服务于新丈夫,不动声色于形,不愧前情于心,不愧名胜之!超女!
诗人痛哭,确属罕见,想来这胜之姑娘对新旧丈夫的那种敬业精神着实触动了诗人的心弦,东坡情激大恸之时,岂能无诗?一曲《西江月》吐露心声:西江月 (姑熟再见胜之,次前韵。)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裛香泉。相如依旧是臞仙。人在瑶台阆苑。
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马归来便面。
好友君猷如流水才去,其爱妾拭泪的手帕还如经泉湿,人却已经逍遥在“瑶台阆苑”也!昨日犹梦,尽花雾缥缈,歌清依旧,实空圆水滴;那新描的“蛾眉”艳妍扎眼,移情别向真如走马般迅捷啊!
事实教育了苏东坡,从那时起,苏东坡就再也没有纳过妾,连蓄养婢女丫环也从此力戒,从那才重生了一位迟到的“纯情”苏东坡。
但是,就像任何行当里都有好人坏人一样,并非所有的歌妓、婢妾们都如同徐、张的那个小妾,坚定不移跟着老公的也有,像东坡自己的小妾朝云就是一例,还有位歌妓竟然能感动的苏东坡主动填词相赠。
事情发生在数年后的元丰九年(1086年),受苏东坡“乌台诗案”牵连,被贬谪到地处岭南荒僻之地的宾州的王巩(字定国)北归了。几遭杀身之祸的王巩受贬时,其红颜知己歌妓柔奴毅然随行到岭南。现在挚友来到,苏东坡当然甚为兴奋,设宴招待王巩与歌妓柔奴(别名寓娘)。
席中苏东坡问及岭南风土气候,询问柔奴能否习惯,柔奴淡然回答:“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苏东坡被柔奴身处逆境而安之若素的风采感动了,随即填词《定风波》,赞美这女中侠姐柔奴: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
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年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 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词文笔简练,“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之句,传神描绘了柔奴的天生丽质、晶莹俊秀;“自作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之句,赞誉柔奴多才自作歌,清悦歌声吐出芳洁的樱口皓齿,炎暑之地胜过清凉之乡。
而“万里归来年愈少”的柔奴,“微笑”的面庞 尚带着大庾岭梅花的浓香,词人疑问“岭南应不好?”,“却道”陡转:“此心安处是吾乡”!
歌妓感动了诗人,诗人受教于歌妓,红尘之中有丈夫,烟花巾帼亦英雄!妓女才子,公仆主人,哪里能分出贵贱?谁能断哪类高下?
白居易《初出城留别》中有句:“我生本无乡,心安是归处”;《种桃杏》中有句:“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柔奴的回答,或许受到了上面诗句的启发,但苏东坡的借用,是否在回忆自己黄州时所得到的人生感悟?
但现在黄州的苏东坡的确有点心安了,提前到来的“此心安处是吾乡”!苏东坡准备且拿黄州作故乡了。
但现实最爱开人们的玩笑,大多时候都与人们的心愿反着来,人生命运的转机或沦落,有时仅仅源于一个偶然中的偶然。
六十四、堂前细柳剪欲轻
苏东坡此时已经“此心安处是吾乡”般准备从此安居黄州,此时的苏东坡心胸确实已经无奈的开阔知足,这从他于黄州后期的一曲《满庭芳》词中可以明显的看出来。
满庭芳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须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东坡用《庄子》中的一个寓言故事来形容功名利禄的虚幻,眼光轻蔑,口气疏狂,一反诗词状景抒情的套路,却以罕见的说理抒怀;其理含哲,其怀畅阔,寓理于情,续情于理,情理交融,奔放舒卷,词人飘逸旷达的内心世界尽显词中。
词中的苏东坡宠辱皆忘、超然物外,对政治派系内部倾轧的厌倦开篇即见,词人已醒悟:人间名利皆梦幻,且趁未老须疏狂。莫如余生“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笑对“清风皓月”,痛饮“千钟美酒”,“ 一曲《满庭芳》”歌罢,脱尘世羁绊于“江南好”山水,“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
词人看似已从人生矛盾的困惑中解脱,超脱的出世意念收于尾句,应该是把黄州“此心安处是吾乡”了。
五年的岁月将过,苏东坡对黄州的水土已服,气候已惯,安心劳改于此也属安度晚年,心方平、气已和之际,朝廷意外颁令:苏东坡改造得力,从宽处理,重新安排工作,离开黄州来汝州吧。
对苏东坡来说,这应该是个意外;对京师的皇帝来说,应该是数次偶然心动,逐年积累之决断;对苏东坡在朝中的政敌来说,却是无奈中应对皇命的折中结果。
前文说过,苏东坡曾因眼疾闭门谢客月余,有人路过黄州怀疑苏东坡已逝,一而十,十而百之后,被许昌的好友范镇听说,要来黄州吊唁,结果被家中的子弟们劝住,预先来人送书信查询,才算没有留下尴尬的笑料。但此事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据《春渚纪事》记载,皇帝听说后沉痛不已,立即询问左丞蒲宗孟,宗孟回奏:“日来外间似闻此语,亦未知的实。”
正在吃饭的皇帝投箸不食,叹息再三,连说:“人才难得!”
后来确信传来,苏东坡仍然活蹦乱跳,神宗皇帝大慰之际,传明扎给黄州的苏东坡:“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并且因黄州确离京城太远,谎信难辨真伪,既然赦罪复职通不过,那就调在近处吧,所以苏东坡才接到了转任汝州团练副使的调令。
一次偶然的眼病,竟然导致了自己调离黄州,这是苏东坡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
但对于这时的苏东坡来说,虽然是从遥远的黄州调到离京城较近的汝州,但罪名并未撤消,官职仍是个“不得签书公事”的州团练副使,实际地位都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改善,到了汝州还是“劳改干部”的身份。
走与不走,那不是苏东坡能自主的,苏东坡这时没有抗旨违命的资格,但离开黄州他确实舍不得,五年来辛苦经营的“安乐窝”不容易啊!那“东坡农场”更难以割舍,还有那更为重要的社交圈子、人际关系,人能日久生情,何况朝夕相伴五年的黄州的一切?
东坡的心情矛盾而又复杂:改调汝州,虽然名义上还是在贬谪中,但毕竟能换一个美丽而富裕的城市了;就近京师,政治上的转机肯定大于偏远的黄州,东坡犹疑不决,走留两难。
抗命唯有装病,但这样做却是明显辜负了皇帝的一份好意,思虑再三,苏东坡终于决定遵奉圣命,放弃黄州的山水、黄州的朋友、东坡的农舍、数年的辛勤。
俗话说“故土难舍”,此时的黄州在苏东坡心目中无异于故土眉山,狠心告别黄州之际,诗人东坡心情激荡,思绪翩跹,文人能赠给这“第二故乡”什么?唯有提笔挥毫,作歌留句:黄州的告别词《满庭芳》: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佘将去黄移汝,留别雪堂邻里二三君子,会李仲览自江东来别,遂书以遗之。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 万里家岷峨。 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 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
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 好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 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词中:平直倾吐道温厚,含蓄婉曲透情激,依依惜别诗人意,绵绵无尽“黄州恋”。
苏东坡在此时无疑将蜀中故里等同于湖北黄州,首句“归去来兮”,借用了陶渊明《归去来辞》首句,暗蕴思归不得归,有家不能回的惆怅。叹息“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之同时,抒发五年黄州对自己的深厚情谊,一句“相劝老东坡”,尽显作者旷达超脱外的那份苍凉!
向送别的黄州父老倾诉申自已无意离黄州的无奈,向“待闲看“的“秋风,洛水清波”倾注自己的留恋之情,那“好堂前细柳”似乎有情留客,诗人给予回报:嘱咐邻里乡亲莫折堂前细柳!寓深情于字里风物,恋雪堂于行间缠绵。
东坡在承诺告别的朋友:我还会回来的。那尾句的恳请父老不时为自己晾晒渔蓑,言外之意深沉蕴籍,含蓄委婉中可见情真意切,至此诗人的依恋之情动人肺腑、回味悠长……。
别了,赤壁的冷月;别了,雪堂的暖炉;别了,东坡的葱绿;别了,临皋的红泥;别了,寺院缭绕中的青烟;别了,江水旋荡出的激情;别了――黄州!
六十五、横看成岭侧成峰
安居黄州五年的名人离开,应付那诸多送行宴会是肯定的,朋友们的私宴饯行自不必说,官方也免不了为他设宴告别,题字留念当然也是躲不过的应酬,前文说过的歌妓李琪收到的“海棠虽好不留诗”,便是苏东坡在官宴上的大作。
北返汝州的旅途,是苏东坡难得的自由行动时间,苏东坡决定趁此机会去筠州(江西高安)探望他思念已久的弟弟苏辙,全家则由儿子苏迈留在九江照料,待自己从筠州回来后,再同赴汝州。
东坡的人缘那是没说的,送行的当地人氏几乎遍及黄州各界,除了近邻好友甚至还有不少八不沾边的陌生人、农夫、乡绅,十九人甚至一直随船送到慈湖,有三个朋友更甚,竟一直陪同到九江。
这三人好像代表了苏东坡主要的三界好友:一个和尚,一个俗世文人,一个道士。
和尚是道潜和尚参寥子;俗人是一老朋友陈糙。道士便是自称一百三十岁的乔今了。
别人都还好说,那老的几乎不能再老的老道士却是个累赘,这么绝对高龄,那是需要人专门照顾呀,尤其是这老家伙还是个各种宠物爱好者,随身携带了各种鸟兽动物;所以苏东坡被迫绕行了百多里的陆路,转道兴国,委托兴国的一位好友代为照料老人。
只要是旅行,哪怕是被贬去服刑地,苏东坡都忘不了游玩景色,这次时间富裕,苏东坡便偕同参寥子、陈糙、乔今等一同游庐山数日。这的确是一个稀奇的旅游队伍,和尚、道士、文人、官员,组成了这大出风头的旅游团。
当时庐山有多处寺院,和尚数百,这支旅游团引起极大的轰动,和尚中早就盛传苏东坡大名,现在诗人来到了身边,谁不想一睹偶像风采?
苏东坡看来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盼,游庐山之余苏东坡赋诗三首,其中一首直到今天还被冠为描写庐山最好的诗――《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四句短诗,用东坡自己的话来形容的话,便是真正的“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此诗可称:语浅意深,因物寓理,由淡泊见深邃,寄至味于淡泊。
诗人没有象其他诗人那样就山咏山,而是在诱导人们思索:大家所看到的万千异态不过是一斑局部,想了解庐山的本来面目吗?那就必须超然于庐山之外,统观全貌――将诗圣杜甫“一览众山小”的余味巧妙的寓藏于诗内!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奇思突发!意境浑然托出,激起人们多少回味和深思!诗人在提醒人们:在认识你周围的事物时,莫要“身在此山中”,若要识得“真面目”,便不能被“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幻觉所迷惑,“旁观者清”需要通览全局,真相其实隐藏在“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背后。
苏东坡不是在歌咏庐山的奇伟景观,是在以哲人的思绪告诉我们对真理的认识;诗中的谷峰奇秀在给人以美感之外,又在启迪着人们的理性心智。
小诗不小,百读不厌,含蓄蕴藉,思致渺远。
那么,这次苏东坡调任汝州,是否也是朝廷政局的“横看成岭侧成峰”所致呢?“只缘身在此山中”的苏东坡,能识目前朝局的“庐山真面目”吗?
看来也不容易,朝廷对待苏东坡的态度也是“远近高低各不同”,政敌们与神宗皇帝的态度绝对相反,想在背后捅一刀子、置苏东坡于死地的人有的是。
虽然属于平调汝州,但勉强遵旨的苏东坡却不能不感激皇恩浩荡,照规矩还是必须上表谢恩的。据《春渚纪事》载:苏东坡的谢恩表到了皇帝御案,皇帝看过后,对周围的侍者及群臣感叹:“苏轶真是奇才!”
这时就有个大臣就及时上奏:“臣观苏轼表中,还是口出怨言啊。”
皇帝愕然:“怎么这么说?”
“谢表之中,言说他和其弟弟考过殿试,并列策论贤科,却用‘惊魂甫定,梦游缥纷之中。’语句,这不是说他们本是合法做官,以诗词坦白批评朝政的策论考中,但是现在却还是以诗词批评朝政而受惩处,这怎么能是他的错?这是在诿过与圣上啊!”
皇帝略一思考,慢条斯理的发话:“朕已灼知,苏轼衷心,实无他肠也!”
上言中伤东坡的大臣这才尴尬地闭口退去。
可见此时的皇帝已经彻底改变的五年前的态度,对苏东坡不光是准备宽大为怀,再做处理,而且是决定重新起用苏东坡了。这次移调汝州只不过是个信号,苏东坡反案有望,出头有日!
但是,皇帝欣赏也没用,神宗皇帝这“苏粉”绝不是今天才进入角色的,甚至苏东坡在乌台狱中等待判决时皇帝就是欣赏苏轼的态度,结果还是免不了贬谪东坡,苏东坡的命运实际上还是决定于朝廷的施政方针,新法的命运才决定着苏东坡的政治命运,只要朝廷还在实施新政,苏东坡?没戏!
诗酒旅游庐山之后,参寥子这时决定留在九江庐山,苏东坡前往高安与四年不见的弟弟苏辙相会,这次相会却留下了一段更为离奇的传说。
宋人笔记《冷斋夜话》载:就在苏东坡来到高安的前一天,苏辙做了一个奇梦,梦见与当地的云庵和尚及一个圣寿寺的聪慧禅师一起去迎接一个前辈高僧――五祖戒禅师;离奇在于:当天与聪慧禅师、云庵和尚一交流梦境,竟然聪慧禅师以及云庵和尚当夜也做了一个同样的梦!三人一夜同梦,还不离奇?
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三人大奇之时,苏东坡的书信到了,说现在已经来到奉新城,不日即可相见也!
于是三人一俗两僧在城南建山寺迎接了苏东坡,当三人把这种奇特现象告诉东坡之后,大奇的苏东坡说出了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苏东坡八九岁时曾多次做梦自己是个和尚,又听老妈说过,是梦见一个独眼和尚来家……才怀孕的!
聪慧禅师大惊失色:“五祖戒禅师就是瞎了一只眼啊!陕右人,晚年来到高安,现在圆寂五十年了。”
这下该四个人同时大惊大奇了:苏东坡今年刚好四十九周岁,这东坡不是五祖戒禅师转世还能是哪位仙人?
笔记最后记载:从此苏东坡一概和尚穿着,再没换穿过其它名牌服装,并且后来还作偈一首:恶业相缠五十年,常行八棒十三禅。
今著衲衣归玉局,可怜化作五通仙。
这记载没有推敲的必要,纯属杜撰。苏东坡何曾没穿过其它衣着?要说没着过和尚服饰倒还有可能。日后苏东坡被晋升为三品大员,成天上朝办公,还能一身袈裟伴君王?
实际上,据载,就是出城八里来迎接东坡的也不是什么和尚、禅师,而是苏东坡的三个侄子,不管怎么说,久别的兄弟终于团聚了。
苏辙现在是筠州酒监,现在酒监的活路性质也清楚了:食品盐酒类行业的税务局长、工商管理局长、这是苏辙自己说的:“……昼则坐市区震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夜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
六十六、善有善报皆是空
苏东坡这次高安探亲,时间虽然不长,却留下好多足迹轶事,虽然此时苏东坡仍然属被贬官员的身份,但所经之地,莫不以能有幸接待过诗人为荣,据《鹤林玉露》记载,高安不远的修水山中,有一条小溪,苏东坡曾路经此溪,自此后当地乡民便给小溪命名“来苏”。
路过庐山的汤泉时,苏东坡曾拜访一个据说也会作诗的和尚可尊,这和尚拿出了自己的一首旧作显摆给苏东坡,诗云:禅庭谁作石龙头,龙口汤泉沸不休。
只待众生尘圬尽,我方清冷混常流。
苏东坡觉得诗中第三句“只待众生尘圬尽”写的还有些意思,便提笔戏和绝句一首:石龙有口却无根,自在流泉谁吐吞?
若信众生本无圬,此泉何处觅寒温。
这可尊和尚见自己的短诗能让东坡留句,大为得意,竟将自己的短诗刻上绝壁,直到咽气还以相识苏东坡为荣。倒是苏东坡事后有些后悔,不该给这位浅薄的和尚留首自吹的资本。
尤其一个传说更为神奇:回程路过瑞昌,苏东坡于亭子山题字崖石,由于甩笔时不小心,墨汁溅在了山崖边的青竹叶子上,这些经苏东坡墨染过的竹子经大量繁殖,迅速遍及满山坡,至今瑞昌称为墨竹的每片叶子上都有墨点,那就是苏东坡留下的墨痕。
神话苏东坡无可厚非,这实际上还是当地人民在表达自己对诗人的爱戴,中国的老百姓就是厚道!你哪怕做上一件他们认可的善事,便会被世代永记,即使并没有惠及到他们,百姓们还是会把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各种故事与童话中。
东坡到了筠州之后,与弟弟苏辙不免讨论起“乌台诗案”的源由以及应该接受的教训,哥俩的思想认识竟然大相径庭:哥哥东坡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并且强调:“吾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
苏辙却是经改造认识不错:祸从口出!以后应该记住――莫谈国是。
家眷在九江还等着苏东坡,苏辙无法留哥哥在筠州长住,东坡住了六七天就告辞回返,在给哥哥送行的郊外饯行时,苏东坡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谈起国计民生还是口无遮拦,苏辙却一言不敢发,只是以手指口,示意哥哥给自己的嘴巴加派个把门的。
看来没经过牢狱锻炼的苏辙,比起差点丢命的苏东坡来,得到的教训还要刻骨铭心。
回到九江汇合了全家,苏东坡带全家顺长江到了金陵。宋代金陵称江宁府,今天就是南京市,苏东坡在此耽搁了一段时间,他要去看望一位前辈、一位老友,或者说是宿敌,也可以说是救命恩人――王安石。
一代国家主宰王安石现在定居在金陵,老宰相早已没有了当年叱咤风云的风采,每天深居简出,就是出门,也是独身一驴,到周围的山野游逛数日,这时的王安石才是真正的心灰意冷,远避世俗,更是在远避那令他伤透了心的政治漩涡。
不过,只要离开了政治话题,王、苏两人还是同好甚多,对诗词的造诣,王安石并不让苏东坡多少;尤其是现在两个人还又多了一个共同点:信奉佛家。
据说凡是真心向佛的人们,都能得到大善的回报,可是能让人们看见的现象是:一般都还是霉运临头的人才开始信佛,走鸿运的少有信佛祖的,反而是干了亏心事的,大多是逢神便烧香,遇庙便磕头。
人穷了拜佛也没用,佛祖也是乐意让有钱人更有钱,照顾穷鬼可不是佛祖的习惯,要不,还会能有人施舍闲钱购置供品、香火供奉佛祖吗?这就是为什么会出现两极分化愈演愈烈趋势的哲理缘由。
现在的苏东坡甚至相信自己是五祖戒禅师转世,论说应该是够虔诚了吧?但是现实还是给了这位佛家信徒一个响亮的耳光:刚到金陵,苏东坡十个月的儿子因病夭折!这是爱妾朝云在黄州所生的那个儿子苏遁,乳名干儿。
以宋代的医疗水平与育婴条件,幼儿夭折是极为普通常见的事情,但这对做为父母的苏东坡尤其是朝云是个极大的打击,苏东坡悲痛欲绝之际,老泪研磨,写诗哀痛自己的幼子,记载朝云的伤痛,抒发本人的恋子亲情:(去岁九月二十七日在黄州生子名遁小名干儿颀然颖异至今年七月二十八日。病亡于金陵作二诗哭之)吾年四十九,羁旅失幼子。幼子真吾儿,眉角生已似。未期观所好,蹁跹逐书史。摇头却梨栗,似识非分耻。吾老常鲜欢,赖此一笑喜。忽然遭夺去,恶业我累尔。衣薪那免俗,变灭须臾耳。归来怀抱空,老泪如泻水。
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中年忝闻道,梦幻讲已详。储药如丘山,临病更求方。仍将恩爱刃,割此衰老肠。知迷欲自反,一恸送余伤。
诗人极致质朴的亲情倾注于诗中,沉痛的回忆爱子的容貌如己,未及周岁,已能学步玩书,摇头拒绝梨栗,好似已经懂事谦让,年近五十,仕途坎坷,平日难得一笑,见儿老脸开颜,再回家中,怀抱却空,怎不使人“老泪如泄水”?
男儿有泪易干,母亲痛哭怎劝?喉咙早哑,哭声难闻,一心随你而去,终日精神恍惚,本来该属于你的母乳,涨溢空流,更使你的母亲忘生欲绝,那剩下的药物堆积,更让人感到恩爱如刀,竟刺割老人的衷肠欲断!这难舍的亲情,又哪里是一场痛哭所能解脱的?
该诗要说伤痛爱子,莫若是在怜悯爱妾朝云,从这时的诗句中可以看出:在感情上,苏东坡已经将朝云等同于自己妻子了。
苏东坡在此后拜访王安石,并且在这位以前的政敌家中盘桓数日,与这位新朋友讨论佛法、诗词,甚至早已远离的朝政,估计也有努力转移自己内心痛苦的因素。
但从史料记载看,此时的苏东坡心中挂念的却是国计民生,是纯粹的国家施政方针,这不能不让人断定:苏东坡身在偏远,心思仍在朝堂!
六十七、从公已觉十年迟
说苏、王金陵相会是“第二次握手”只不过是象征,古人的见面标准礼节还是保持距离、打躬作揖。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绝对卫生的庄重礼仪,竟没有保持到今天、流行到全球?这应该令国人尴尬。进而西方的拥抱、接吻大礼开始登陆中华,有逐步取代中国握手习惯的趋势,其实国人那握手礼也是从西方学来的。
实际上这些玩意都极为利于传染病的传播,哪能比得上老祖宗传下来的见面方式?现在的饭店连吃饭的家什都不惜毁林流行“一次性”,说是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不少专家指责国人的进餐方式,极力建议推广西方的“分餐制”,当然也属注意卫生的好意;怎么不推广一下这绝对百利而无一害的中华礼节?
这世界上令人不解及遗憾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相信东坡拜访王安石就是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遗憾。
两人都属诗文大家,为国为民的初衷都是无可指责,个人的道德人品都是没说得,只是在政治这条烂路上搭乘的不是一套马车,竟成仕途死地,实在遗憾!
现在环境变了,两人都是被颠下马车的倒霉旅客,也应该到了“同病相怜”的时刻,――住!说“同病相怜”有些不精确,应该换成“惺惺相惜”才对。
其实这是宿命,是这对“欢喜冤家”谁也躲不过的宿命,朝廷的的变法决策是一场政治飓风,不会能有“时代的弄潮儿”幸免,除非你不当官;新旧党争的漩涡卷进去了许多大文豪,连欧阳修、司马光、等人也在这出悲剧中扮演了各自的角色,又何况自信刻板的王安石,孤傲好动的苏东坡?
除开两人政治上“搭错车”不说,学术上这哥俩也是“针尖对麦芒”,王安石主张废除词赋有些砸苏东坡等诗人饭碗的意味,苏东坡坚决反对当在情理之中;而王安石那由自己的意愿来解释儒家经典的态度是苏东坡更为抵制他的重要因素。
但老孙认为:两人冲突的根本所在不是这些,应该是老百姓口中的一句俗话:鰪蚜鰪蚜一伙,鲇鱼鲇鱼一伙。换句文皱的话说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的交友圈子决定了这两人“欢喜冤家”的命运。
也就是说,在苏东坡眼里,王安石周围的大多是些趋利“小人”,正人君子焉能同流合污?而在王安石眼里,苏东坡加入的圈子大多是些标准“古董”,或许掺杂些不懂世事经济的“愤青”。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能螳臂挡车?自己是这辆马车的舵手,碾死些嗡嗡叫的碰壁苍蝇是历史的必然。
现在两人的地位接近了,身份甚至有些颠倒,苏东坡再怎么说也是“现任”,而王安石却是地道的“闲人”,昨天的故事不管怎么凄凉毕竟都是过去,丢掉旧怨重新认识对方应该是两人都期望的。
两人都在沦落时,其实彼此未相忘。苏东坡的黄州新作,一旦传到金陵,王安石必定反复吟诵,曾经长叹:如此奇才!之后世上不知几百年才能得见啊!――这感慨对极!现在已经将近千年,所谓文豪大师冠名不少,可是谁敢说有人能与苏东坡比肩?
而苏东坡随着岁月不饶人,心境也早大变,尤其通过“乌台诗案”中王安石的大度为怀,对王安石也不得不从新看过,甚至有了后悔当初没有投其门下的念头。
据《潘子真诗话》载:苏东坡金陵重会王安石之时,正逢王安石病愈初起,两人相会秦淮水畔,苏东坡见王安石布衣单驴,曾留诗感慨:“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从诗中可以看出,苏东坡此刻已经认为王安石学问足可胜任自己的老师;并且还可以看出:王安石在这次相会时,曾以过来人的口气劝说过苏东坡,及早购置几亩宅院,为将来退归林下做些准备。
苏东坡的《上荆公书》中说“近者经由,屡获请见,存抚教诲,恩意甚厚”,“某始欲买田金陵,庶几得陪仗屦,老于钟山之下,既已不遂,今来仪真,又二十余日,日以求田为事,然成否未可知也,若幸而成,扁艏往来,见公不难也。”
可以看出,苏东坡于金陵拜见王安石不止一次――“屡获请见”,又可以看出,此时的苏东坡对王安石接近崇拜,自居后辈,竟欲师事――“存抚教诲,恩意甚厚”,对待学问上,苏东坡是尊重事实的,至于还是免不了在“政治路线斗争”中誓不两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也正好能旁证两位大师的光明磊落。
至于有些教授解释为:苏东坡这是想同王安石结为邻居,东坡诗中的那个“从”字是解释不过去的,宋代人使用“从”字于“公”字之前,应该是“师从”的意思。
两位文学大师重会的情形,宋人笔记记载甚多,《曲洧旧闻》的记载好像更为合乎情理:王安石野服一驴等待于舟中,苏东坡也未着官服,连帽子都没戴,两人见面的第一句话是苏东坡的客气话,苏东坡一个长揖道歉,语含讥讽:“没想到苏轼能敢以野服拜见大丞相啊!”
――这倒容易理解:多年旧怨哪能尽消?重见之刻,话里带点刺更合乎东坡的性情。至于衣着随便,倒难说是对于原丞相的不敬,刚失爱子,哪来的心情刻意打扮?
继续:王安石大笑消解尴尬:“俗礼岂是为我辈而设?”――好一个“宰相肚里能撑船”!
苏东坡还是得理不饶人:“东坡也自知大丞相门下用苏轼不着,”――有些小肚鸡肠了,也有些自嘲的味道。
据载,王安石没有继续这个不大愉快的话题,两人便一块游览蒋山,路过一个寺庙,王安石指着方丈桌上的一块精美的砚台请苏东坡从古诗中集句纪念,苏东坡应口而答:“巧匠斲山骨”。
――这是唐人刘师服、侯喜等《石鼎联句》:“巧匠斲山骨,刳中事煎烹”中的一句,后面接着的是“刳中事煎烹”,无法与砚台沾边。
据载王安石沉思许久,一时难续下句,便又转移话题:“且趁此好天气穷览蒋山之胜,此非所急也。”――这是苏东坡的强项,王安石下风不是什么意外。
据载还有一两个客人随行,之后评论:荆公平日好以此难为人,门下、客人一般都被难住,没想到这次遇上了苏东坡这位此道高手啊。
――文人斗文风雅事,不必以此论弱强。
据《侯靖录》记载:两人开始谈诗论文,讲佛论道,中间谈到了苏东坡的两句咏雪的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王安石评论:你这里用了两个道家典故,道家以双肩为玉楼,以银海形容双目。这是在冬天把人冻得肩膀都缩起来了,雪光让人的眼睛都感到炫目。不知道是这样吗?
据载,苏东坡后来给朋友叶致远去信说:“学王荆公难啊!哪有像他这样博学的人?”
据《苏诗王注》载,王安石曾多次吟诵此诗,感叹:“苏子瞻竟能把诗写的如此精妙!”
他的女婿蔡卞看了半天,不明所以,不屑的说:“此句不过咏雪之状,妆楼台如玉楼,弥漫万象,若银海耳。”
王安石苦笑女婿的浅薄无知,对女婿解释:“这是出自道家的典籍!”
能让骨头里清高自傲的王安石佩服可不大容易!就是才冠当时的欧阳修,王安石也曾笑话过:“欧九学问不过如此啊!”
这是有记载的:传说王安石在相位时曾做过半首诗:“黄昏风雨过园林,残菊零落满地金。”
风传当时苏东坡看到此诗,认为菊花不会落瓣,便续写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吟!”
传说是王安石因为苏东坡的无知,把苏东坡贬谪黄州,苏东坡在黄州亲眼目睹了遍地落黄,才明白菊花也是落瓣的。但这个传说明显没有可考价值,因为苏东坡被谪黄州时,王安石早已下台,苏东坡去黄州劳改与王安石无关。
也有传说那两句指责王安石少知的续诗是欧阳修所为,事情传到了王安石耳中,王安石才说出了上面的“欧九不过如此”的不屑。
这就不好考据真伪了。
正史所载的王、苏金陵会面,却是苏东坡见了王安石为天下请命,宋史原句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这是在说,苏东坡直言责备王安石不该引发战事,不应该迫害读书人。
苏东坡义愤填膺:“汉唐亡于战事与大狱,我朝过去极力避免此危。但是现在却在西北兵祸不断,国家人才都被送往东南。你为何不阻止?”
王安石不愿承当这个责任:“两种事是由吕惠卿发动,我现在一个退休之人,哪来的权力干涉?”
苏东坡不以为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不过是常情,不过皇上待你的是非常之礼,你也应以非常之礼事君才是啊。”
王安石被激励起来:“安石一定要说话!”
但是转念间还是谨小慎微占了上风,嘱咐苏东坡:“今天的话,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那意思是二人所言,切勿传出此屋,自己曾为吕惠卿所出卖,小心无大碍。
最后王安石有点替自己辩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焉。’人非如此不可。”
东坡嘲笑时政:“今天的所谓君子,为了争减半年‘磨勘’,便可以不惜杀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