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光就没这么幸运,当年九月,司马光不再与苏东坡争论什么“免役法”了,执政数月的司马光因病逝世。这次还是由苏东坡撰写的“悼词”,并刻上石碑,政见没有妨碍友谊,苏东坡在碑文中把司马光着意恭维,甚至不惜嘲讽已经去世了五个月的王安石,毕竟王安石打击过司马光这位旧党首领。
但在祭奠司马光的丧礼上,率性的苏东坡却结下了另一个大敌,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洛党”领袖的程颐。
这程颐是宋初“理学大师”程灏的弟弟,受亲哥影响,为人古板,几乎永远摆着一副自命不凡的面孔,这种超级“正人君子”是苏东坡最厌恶的人。
程颐受命主理司马光的丧礼,丧礼那天恰逢神宗灵位送入太庙的斋戒之日,去拜祭的人们当然必须先公后私,先去太庙应付神宗灵位安置的国家大礼,并且按规矩随乐唱典歌,然后再回到司马光的丧礼上来。
程颐这位丧礼主持完全遵周朝的古礼导演司马光这件丧事,连司马光的儿子站在灵枢一旁还礼都被禁止,但是亲属还礼这种风俗已经流行了近千年,但是程颐认为:孝子如果真孝,应当是悲痛得不能见客人才是,程颐把商周古制搬到了宋朝。
司马光的好友们到了司马府门前,程颐拦阻不让进府,大家争执也没有用,程颐的理由很充分:“圣人说的‘子于是日哭,则不歌。’,你们在太庙歌过了,哪能再哭?”
苏东坡气恼无比,巧妙的反驳:“论语上并没说‘子于是日歌,则不哭’呀。”不顾程颐的反对,率领大家强行进了门,这下不哭的也故意大哭了!
离去之前苏东坡纳闷司马光的儿子怎么没出来还礼呀?有人告诉东坡是程颐说“于古无例”,所以被禁止。苏东坡不顾全体官员及程颐在场,大声嘲弄说道:“伊川可谓糟糠鄙俚叔孙通!”
哄堂大笑,程颐满面通红。这句评语一针见血,入木三分,极为洽当。但对程颐或苏东坡自己来说,这句挖苦就不一定恰当了,苏子出言,几乎是给程颐贴了个一生都揭不掉的标签,很难判断苏东坡播下这颗仇恨的种籽是正确还是过分,礼节小事,值得吗?
值不值得只有苏东坡自己知道,性格决定命运,无意引发有意,程门子弟不久便开始找起了苏东坡的麻烦,虽然麻烦最后没有酿成大祸,但却引发了朝堂几乎公开的党议之争,北宋朝局眼见又是一锅沸腾的烂粥!
历史上著名的元佑党争开始了。
七十三、人在官场不由己
历代从政为官保险指南:话少说,事少做,不说不做不犯错;老黄牛,闷头干,一身臭汗准滚蛋;一张报,一杯茶,逍遥自在能提拔;墙头草,随风倒,步步高升少不了。
大宋的路线斗争再残酷,也奈何不得熟读以上当官指南的哥们儿,所以,不管新政、旧党谁得势,总是难以尽除对方阵营不动声色的高手,更何况自己的阵营内部也是在不断分化,敌友关系永远处于变化之中,狗撕猫咬的政治力量经过动荡重组,逐渐清晰的阵线有时是不可思议的。
神宗辞世,太皇太后独尊,旧党在太皇太后的撑腰下一举囊括朝中各个要职,新法尽废,新政要人纷纷落马,似乎一败涂地。旧党大获全胜,新党暂时下野。
但是,国与国之间也好,党与党之间也罢,甚至同行之间、单位之间,最怕的就是没有对手,即便是某某行业,一旦形成垄断,那这个行业也就成了灭亡前期的特殊阶层,一党独大绝不是什么好事,独尊之后必然会成为内斗的策源地,腐败的温床,丑角的表演场。
朝中执政的保守势力很快自然的一分为三,史称蜀党、洛党、朔党。
“党”这个汉字,本来就是个带着贬义的字眼,结党拉派么,你前面就是加上几个装饰字符也成不了好东西,蜀、洛、朔其实都是一般货色,就是换成民主、共和什么的也没有用,就是加上劳动二字也不等于就是爱干活的,这三党不会具有什么先进性。
但是三党的名字却能称为三个代表:蜀党代表苏东坡因为是蜀人;洛党代表程颐洛阳人,朔党代表人物则是尚书左丞刘挚,人数最多,是司马光门下的一些官僚组成,政治手腕十分老辣,一开始便稳坐钓鱼台,看着蜀、洛两党拼了个你死我活,朔党终得旁观鹬蚌之争的渔翁之利。
其实最先火并的两党头目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领袖身份,尤其是苏东坡,有点人在江湖不由己的味道,自己在受到攻击时哪能不全力反击?
洛党首先挑起的战火,其主力洛党干将、程门弟子左司谏朱光庭首先向苏东坡发难,弹劾苏东坡主持高考时出的考题有攻击先皇仁宗、神宗之嫌,随后另一程门弟子贾易也借机抓“辫子”,跟着指控苏东坡诽谤仁、神二帝。
苏东坡怕啥来啥,叫苦不迭,一时自辩不清,幸亏同乡、右司谏吕陶出来说话,太皇太后又加以袒护,才算熬了过去。从此洛、蜀党争的说法便传播开去。
其实所谓洛党程颐、蜀党苏东坡出面争论的各方也不过只有一二名“同伙”,洛方有朱光庭、贾易,蜀方为苏辙、孔文仲,一般史籍上所排列进去的吕陶,其实不过出面当了一次裁判;洛方的贾易其实是借机对苏东坡发泄私怨,与程颐并无多大干系。
但是朔党从中看出了猫腻,对他们的“党争”都足尺加五,大加发挥。偏这时候的程颐是个榆木脑袋,身任侍读之职,在讲课时遇到小皇帝生病旷课,又见太皇太后独自上朝,便傻里吧唧地对新任宰相吕公著说这还得了?不合规矩呀!皇上生病,你这宰相都不知道?令人寒心呀!
这下激怒了太皇太后。朔党也跟着乘机群起而攻之,程颐、贾易等很快被黜出朝廷。由于程颐在朝中没有什么势力,整个元祐年间也未得翻身。表面看苏东坡的“蜀党”大获全胜,其实真正得利的是先坐山观虎斗、继而落井下石的朔党。
朔党的主要目标其实是苏东坡,苏东坡早先经司马光推荐入朝,凭本人之才华横溢,又得太皇太后之宠,最有望登上宰相之位,早已是朔党的心中大忌,眼中之钉。
朔党人便群起上言,说苏东坡不过会写写文章,当个翰林学士已经够便宜他了。国朝名相赵普、王旦、韩琦等,都不是以文称能的,王安石就是个合格的翰林,做了宰相就酿成了国家大祸!文人治国,后患无穷啊。
洛党没有了,蜀党的日子反而更难过了,苏东坡几乎每天都要纠缠在这些党争烂事里,偏现在的苏东坡根本没有入相登顶的兴趣,实在是烦透了这肮脏的政治争斗,品味自己在朝中活得如此疲惫不堪,简直还不如被贬黄州时快活,所以数次上章乞求外放。
《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对北宋这段的“三国演义”有过评价:“熙宁间王安石新法之争出于公,元祐之争则出于私,元祐君子之过大。”――这结论有些道理,不过句子中的“君子”二字还是应该加上引号,连“君子”头头苏东坡都不愿意留存在这些“君子”的队伍中间。
《宋史》中评价说“始以党败人,终以党败国”,是一句永不失效的痛快心语,令人耳目为之冰清,史书中也有真言醒世呀!
可是,苏东坡请求外放,太皇太后哪里肯放人?老太太也有绝招。
北宋的翰林院靠近皇宫北门,其实就是皇宫的一部分,进宫专有通道。翰林需要在皇宫值夜班,以备太后有什么临时诏命需要起草,夜里值班的翰林不能出宫,所以被称为“锁院”。有天趁苏东坡轮值“锁院”时,太皇太后宣苏东坡进宫草拟任命吕大防为宰相的诏命,其实是老太太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要找翰林学士知制诰做政治谈话。
老太太怀里抱着娃娃皇帝,好似年老多忘事,需要苏东坡提醒,又好像是找来苏东坡话话家常:“爱卿前年时官居何职?”
“臣为汝州团练副使。”
“今为何职?”
“臣今待罪翰林学士。”
“何以遽至此?”
“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
老太太摇摇头:“不是。”
苏东坡只好瞎猜:“是有大臣推荐吗?”
“与他们无关。”
苏东坡大惊:“臣虽不肖,但从不走旁门求取官职。”
太皇太后亮了底牌:“这是先皇的意思啊!先皇在世之时,每当用膳时举著不下,侍臣们便知道是在看你写的文字。他常说起你的奇才,一直起想用你,但不幸未及如愿啊。”
竟感动的奇才忠臣苏东坡泪如泉涌,两个大人一个小孩一齐落泪,追忆先皇,连左右服侍的太监宫女也被此情此景感动得个个热泪盈眶,太皇太后的思想教育工作告一段落。
太皇太后勉励几句后随即赐座、赐茶,东坡拭泪告退,老太太还觉意犹未尽,竟把御案上的莲花金烛赏赐给了苏东坡。――这苏东坡还能再要求减负出京?
苏东坡这次入宫起草任吕大防为相的圣旨,得到了太皇太后的如此恩遇,论说苏东坡该感激零泣了,可是苏东坡一心外放出京的愿望无疑也落了空,尤其还无意中又给自己惹了个不小的麻烦。
麻烦就出在苏东坡起草的圣旨上。吕大防也是旧党中的重要人物,难得的是没有参与三党的争斗,此次受命担任要职大概也是源由于此。苏东坡起草的圣旨上褒奖了吕大防勇于任事的品德,接着又谴责了新法导致百姓的受难,但其引用的一个典故却有点瑕疵,是引自诗经的“民亦劳止,汇可小休。”这句话,诗经原意乃讽刺暴君周厉王,这下等于又丢给了内外反对派的御史们一个把柄。
不用说,遭到弹劾是早晚的事,朝中不光有将苏东坡视为对头的朔党,还隐藏着不少新政的余党。
但苏东坡才不管这些,才不管有多少眼睛在死盯着他,公事之余,照样我行我素,嬉笑挖苦一切看不惯人和事;更不管自己现在是多高的高级干部,玩笑照开,戏谑依旧,并且不管对象何人,哪怕是现任宰相,哪怕是一介书生。
七十四、幽默戏谑皆诗人
元佑年间,文冠当时的王安石、司马光等人已经先后辞世,苏东坡已经成为公认的大宋文坛第一人,其名盛一时无两,其地位看似无可撼动,虽然对他弹劾攻击的奏章也从不间断,但摄政的太皇太后就像是一棵遮荫的大树,尽可以屏蔽八方风雨,竟然明令群臣:不准再弹劾苏东坡,违者以抗旨论处!
可是身居御史台之位的谏官们却并不理睬太后的敕令,攻击依旧,这是因为宋朝祖制:不得禁止言官说话,弹劾错了也不得严惩,言官们有持无恐,哪怕是太后,哪怕是皇帝,太皇太后也没辙。
尤其无奈的是:这下苏东坡连辩解的权力都失去了,高太后将弹劾苏东坡的奏章束之高阁,致使苏东坡对自己受到了哪些弹劾也蒙在鼓里,甚至还要上表为攻击者求情,不要追究御史们违旨弹劾的罪过。这实在令人憋气窝火!
假如苏东坡倾心政治的话,估计也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凭现在苏东坡的名声地位,尤其是与太皇太后的关系,稍微暗地玩点花活,扫荡一切反动派都不会费什么力气。可以这样说:此刻的苏东坡如果有意登顶相位,绝对轻而易举。
可是,那就不是苏东坡了,苏东坡现在只想远离政坛,耳目清静;唯有一愿:请求太皇太后公开那些弹劾他的奏章,一切让大家评论个里表也行啊,总强似于挨打不能还手,还嘴也没机会。
就这也办不到,一切弹劾奏章还是被封存,苏东坡明知被敌人攻击,却不知攻击所以,这滋味的确不大好过。不过太皇太后这样做兴许起了双重作用:既保护了苏东坡,又保护了言者无罪的御史们,朝政也不至于因此纷乱,看来太皇太后虽老却决不糊涂。
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局面轮到谁头上也该郁它一闷了,可是苏东坡非常人,无奈虽无奈,心情照愉快,玩笑逗乐都不碍,真是奇特的年代出奇才。
现在的苏东坡已经成了所有反对派的靶子、所有想出名的人的靶子,这种情形历代不绝,就如同一个武林高手必然会成为其他高手出名的台阶一样,谁若能扳倒了苏东坡?那还用说吗?即使扳不倒又怎么了?那也会成为显摆自己大无畏勇气之有力证据的。
论说苏东坡在群小诽谤之下,首先紧要的是拉近与当朝宰相的关系,可是苏东坡偏不如此,甚至有时当众开宰相的玩笑,开玩笑没什么,那要看场合,当众还是必须给宰相留足面子的。
人家苏东坡可不管这些:早在司马光执政时,苏东坡就因为司马光善谈,当众打断过司马光的讲演:“求相公少教诲几句,也让东坡说上几句?”。司马光再不乐意,碍着与苏东坡的关系,也只能闭口再不发言。
还有一次苏东坡与司马光因为政事再次嗑牙,苏东坡一本正经地对司马光说:“你这个观点,真是鳖厮踢!”
司马温公有些不解了:“鳖这厮怎么能踢啊?”
苏东坡点点头:“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是鳖厮踢呀!”
不能踢而踢,是为乱也,这是苏东坡在嘲讽挖苦司马光的观点是在乱来。
现在的吕宰相也没躲过苏东坡的调侃,有次苏东坡去拜访宰相,吕宰相正在午睡,苏东坡等烦了。最后吕宰相终于打着哈欠出来了,苏东坡煞有其事的指着客厅中一个大瓦缸里背长绿苔的乌龟摇头:“这品种没有什么稀奇的,难得的是一种三对眼睛的乌龟。”
吕大防立时眼睛瞪圆了:“是吗?没听说过还有六个眼睛的乌龟?”――其实吕宰相也有被捉弄的预感,但是从苏东坡嘴里说出来的呀,这家伙学问渊博,也说不定在什么书上读到过。
苏东坡更是一本正经:“当然,唐中宗时,有一个臣下便向皇帝进献一个六眼乌龟。皇上问他六个眼睛的乌龟有什么好处?献宝的臣子回奏:‘六个眼睛的乌龟有三对眼,普通乌龟只有一对。所以六眼乌龟午睡时,他要睡三个普通乌龟的觉呢。”
吕宰相顿时啼笑皆非,明白被这不知上下的小子不动声色地骂了。
也并非是苏东坡专开上司的玩笑,布衣书生犯到他的口下也是一样,苏大学士损人向来不论职务高低。
有次一个素不相识的白衣秀才来拜访苏东坡(也有记载说是名叫郭功父,是在杭州所为),哥们大概觉得自己极具诗词天赋,随身携带自己的大作一卷,并且自报奋勇的朗诵给苏东坡鉴赏。只可怜这下苦了苏学士,那位趾高气扬的秀才高声朗诵, 抑扬顿挫, 声情并茂,铿锵有声,神情颇为自得。
苏东坡却如坐针毡,好不容易才算等到这位老兄告一段落,开始请自己这苏学士给他的诗词评价打分:“不知学士以为拙作如何?”
苏东坡回答的毫不犹豫:“一百分。”
秀才几乎心喜欲狂,能得到翰林大学士如此评价,此生夫有何憾?谁知苏东坡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说下去:“诵读之美七十分,诗句之美三十分。”
秀才懵了,满脸通红而去。
即便是对待一些稍有名气的诗画大作,苏东坡也是照侃不误。
著名画家李公麟,字伯时,号龙眠居士,擅长画山水佛像,画功尤以白描著称北宋。有一天黄庭坚带来了副这位龙眠居士的大作《贤己图》,画面构图奇巧:六七人人在围着一个色子罐赌博,画中五个色子已经落地,都是六点,只有一个还在转动,所有人都正在忘情大喊。
对这神形兼备的龙眠新作,大家赞不绝口,苏东坡从外面进来了,瞄了一眼便嘲笑开了:“这李龙眠也算是天下名士了,怎么光学闽人说话?”
大家不解,东坡笑着解释:“天下人喊六字,口型无不抿收,唯有福建方言说“六”字音需要张大嘴,现在画中五个色子都是六点,众人当然应该助威大喊“六”,可是画中人嘴都张这么大,这不是龙眠居士在学闽人语是什么?”
大家半信半疑,后来这事传到了李公麟耳中,画家大笑,连呼叹服。
不过据载,这李公麟甚是势利,东坡得势时赶到京师为苏东坡家庙作画,后来苏东坡被贬岭南,路上碰到苏家的人,李公麟以扇颜面而过,连一揖的礼节也没有了。
另据《王直方诗话》载:苏东坡自己曾说过:“世间的可笑事忍住都容易,唯有看了王祈的诗句不笑太难了。”。其实这也是句戏谑之语,有点故意逗王祈的意思。
王祈听说以后,还真被逗得来找苏东坡讨个说法了,并且还带来了自己认为最得意的两句咏竹诗:“叶垂千口剑,干耸万杆枪,”
平心而论,诗句不错,形容竹林别出心裁。但苏东坡偏要戏耍这位自负的诗人,大笑点头称是:“诗句不错,好是极好,只是,怎么十条竹竿才一个叶儿呀?”
这下该王祈张口结舌了,只得自个喷饭!不过倒不一定笑自己的诗句荒唐,本来那千、万在诗句中就是形容词,不是什么确凿数量,只不过被机敏善谑的苏东坡给钻了空子而已,苏东坡的质疑反倒更值得一乐。
戏谑讥讽这些歪道本事竟然还能传染,苏东坡身边的人也跟着学了不少绝招。
苏东坡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期间,草拟了八百多道圣旨,行文无不简练明确。旨中引经据史,妥帖工巧,写这类文字,对苏东坡来说轻而易举。
苏东坡后来调离翰林院,接替他草诏活路的洪姓翰林自我感觉学问不下苏东坡,便得意的询问原来经常侍奉苏东坡一个仆从:“本官所草圣旨与苏东坡相比如何?”
那位仆从恭敬的回答:“大人草诏文美不下苏东坡,不过,苏学士永远不用查书本。”
真不知道这位洪翰林当时是如何表情。
甚至连侍妾朝云都学会了丈夫的德行,据《梁溪漫志》载:苏东坡有一天退朝后,进过晚餐,苏东坡在屋里欣然扪腹度步。信意之际他问家中婢妾:“说说看,咱这便便大腹之中都是些什么?”
一个婢女拍马:“一肚子学问”
另一个丫环回答“一肚子墨水”
还有姑娘谄媚:“相公肚子里当然尽是漂亮诗文。”
苏东坡一概摇头说“不是。”
大有东坡之风的侍妾朝云嫣然一笑:“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直把个苏东坡逗得捧腹大笑,连声大呼:“对!对!还是朝云知道我,”。
苏东坡的幽默善辩、戏谑调侃,本来无伤大雅,只不过戏谑还是要看对象才是正理,有些人哪怕是朋友,就是一句玩笑也是担不起的。
七十五、树欲静而风不止
朝中有公开的政敌“朔党”,在野的敌人更多,大都是元佑初年被贬谪的新政党人,如果说元佑党人之间是路线斗争的话,那失去政权的新政人氏则无异于阶级敌人,是生死不共戴天的敌我矛盾。
北宋不戮大臣,这些敌对势力得以暂时潜伏在了地方,就苏东坡来说,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更谈不上什么镇压迫害。但从来有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新政党人亡苏之心不死,没有一刻忘记夺权大仇,这眼盯着苏东坡的人们中间,就有苏东坡过去的好友章惇章子厚。
章子厚在早年与凤翔通判苏东坡交情非浅,两人也算是志同道合,无话不谈,哥俩甚至还共过生死患难。
有次几个好友一块游山,那年代老虎还没有被列位珍惜的被保护动物,与人类的关系还是猎物与被猎物或者反过来的关系,这次双方巧遇了,大家也知道跑不过那斑斓猛虎,比牛气谁也没那个胆量,这时章惇站出来了,直向准备开饭的猛虎逼去,竟然把这位百兽之王给吓跑了。
大家谁不夸奖章大侠的大无畏精神?唯有东坡叹气:这不顾自己性命的家伙日后也难得会顾忌别人的性命。
其后两人曾遇到一座绝壁,唯有一根独木桥能到达绝壁,还是章惇,面不改色心不跳独身走到绝壁,以绳系腰,攀上绝壁刻上“章惇、苏轼到此一游”等字样,把心提到嗓子眼的苏东坡对得意回来的章惇说:“你这家伙,将来必定会杀人不眨眼!”
本来苏东坡之才学就令章惇内心不安了,可是我行我素的苏东坡还是把章惇当作自己哥们儿开玩笑。
据说章惇婴孩时曾被父母扔在水盆里丢弃,是幸而被人所救才得以保住娃娃小命。偏苏东坡在这件被怀疑嘲讽过章惇。因为苏东坡回信给章惇时经常附带诗句,其中有两句犯了章惇的大忌:“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
据传,就是这两句诗在章惇内心播下了暗恨苏东坡的种子。
这些还都是将来的麻烦,眼前的麻烦还是司马光的门下官僚,这些人现在占据了朝臣中的大多数。
论说苏东坡的力量也不算小,世之著名的“苏门四学士”已经尽数来到京师,当年“乌台诗案”的被牵连者也大多回朝并被委以要职,包括驸马王诜、王巩、等;苏东坡的弟弟苏辙也回到朝中,并担任了御史中丞的关键岗位;两个朋友:吕公著、范纯一度居朝廷最高的官位宰相及左丞之位;这期间,黄州的老友陈糙也到了京都专程来看望苏东坡,虽然政治斗争帮不上什么,但是对苏东坡心理忧烦上的排解是巨大的。
但是没有用,主帅苏东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吗的,据苏东坡自己说,连什么“蜀党”他也从未听说过;根本没有一点大敌当前的临战意识,内心还是念念不忘外放为官、避开纷争,这场明争暗斗的对方几乎从未遭到过反击,仅有的一次反击还是由以前怕事的苏辙引发的。
苏辙初来京师时就任的是御史台右司谏,指口不敢言的苏辙偏偏做了个言官,弹劾朝中大臣成了苏辙的职业,真令人啼笑皆非。
不过苏辙并没有吃闲饭,恶迹昭彰的吕惠卿遭贬谪出京就是始于苏辙的弹劾,接着苏辙又用了十道奏章弹劾了朔党的一个关键人物,奏章中干脆把朔党统以“饭袋”称之。
“朔党”的人们也没闲着,不过现在的苏东坡也不大好招惹,再炒弄“苏东坡诋毁先皇”已经没有新意,也不大可能奏效了,聪明的党人终于抓住了苏东坡的一个把柄:大不敬现行犯!
这是有铁证的,不,是石证,石碑上刻着的证据。
就是前文说过的,苏东坡在常州等待诏命时曾作的三首诗,离开常州后,常州人氏出于对苏东坡的爱戴,将其诗刻碑留迹,问题出在第三首诗的最后两句上:“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关键在“闻好语”三字上,这首诗石碑上刻明了的,写在五月一日,神宗驾崩于三月五日,还是在国丧之间啊!你为什么高兴?为什么“欣然”?“闻好语”,“闻”到了什么“好语”?显然是神宗驾崩的消息!忘恩负义的臣子啊!
时间确凿,铁证如山!东邻碣石有一篇,山雨欲来风满楼,东坡大祸要临头!
面对这种攸关生死的弹劾,苏东坡无法处之泰然了,不得不向“当局”解释自己作品的初衷,尤其是当时究竟“闻”到了什么“好语”,以及自己在国丧期间“欣然”的源由。
苏东坡自己的解释很合乎情理,大概也是当时真正的情况:就是接到了宜兴居所已经购置妥当的喜信。
不过这种解释还是难以解脱苏东坡忽视国丧的事实,家事重于国事,总不应该是“翰林学士、知制诰”做出的行为。
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还是父子兵!危机关头还是弟弟苏辙发现了最为恰当的辩护理由,弟弟亲自出面为兄长作证,铁证还是那块石碑上所刻的成诗日期。
诗成于五月一日,先皇驾崩时兄长苏东坡正在南都张方平家中,六日即成服戴孝有目共睹,那么五十六天之后在常州听到的就决不会是神宗驾崩的消息,“闻好语”被臆断为先皇辞世就自然站不住脚了。
关于对“闻好语”三字,到了苏辙的辩护词中就成了这样的解释:这是听到聪慧英明的幼主登基呀,还不该“野花啼鸟亦欣然。”么?难道幼主登基的消息不能算是“好语”?
这下弹劾者一时语塞了,具体如何被定性史载没有下文,看来是不了了之了。苏辙这手挺绝:用政敌提供的时间证据来反证苏东坡不可能是初闻皇帝驾崩;那顺势扯过来的“新皇登基”理由谁也无法再反证,虽属一面说词,但却没有人胆敢予与指责,对现任皇帝有想法那可是更加该戮的“大不敬”!
其实,这一切都是前台表演而已,苏东坡即使还是执行自己的“不予理睬”态度,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决定苏东坡命运人是摄政的太皇太后,只要有她老人家这棵大树在,苏东坡尽可以逍遥自在的面对八方风雨,啥罪名也安不到苏东坡的头上的。
好像是政敌激起了苏东坡的斗志,开始连自我辩护都不屑的苏东坡如同山洪暴发般接连出手,奏章不断递向朝堂――绝地反击要开始了?
七十六、绝地反击不为私
统观苏东坡元佑年间的奏章,就会发觉苏东坡除了对残余的新政势力不依不饶外,并没有针对其他任何人进行弹劾或攻击,相反,起草诏书之余,苏东坡反而把精力投向了具体政务,关注的是国计民生,铁笔挥洒之间掀起的不是风起云涌,而是洒向人间的甘霖!
这正是苏东坡的最伟大之处。
《苏文忠公全集》中保留的好多苏东坡的政论文章和奏章都注明了撰写日期,这使我们后人得以清楚的了解此期间的苏东坡,苏东坡真正关注的是哪些问题?
元佑二年的正月十七,在给太皇太后所上的一份两千多字的表章中,苏东坡只是略叙了他本人的职分以及对玩弄政治手腕的谴责,便开始了他对宋朝“民主风气”的竭力争取。苏东坡认为“人应当有不同意权”,政府官员都统一了认识,或决议“全票通过”之类的虚景并非国家之福!
国家干部,不论职务大小,都应当真实的表白自己的意见,如此风气,于人、于事,才有助益。倘若领导赞同我说对,皇帝挥手我前进,是足以招致亡国之祸的。
对于自己与直接上级司马光在免役法方面的争论,苏东坡认为是正常的,二人是在尊重彼此意见基础上的意见不同。但现在虽然司马光已去世,政府却还是按既定方针办,这不是司马温公的本意,相信太皇太后所需要的绝不只是些唯唯诺诺的乖孩子。――还是朝内民主好。
对于政府从免役法所征收的三十万贯铜钱的用途,苏东坡支持了已经决议了的一半:拨出半数用于西北战事,下余的半数,苏东坡建议把此款用于安置复退军人,此钱“取之于民,当复用之于民”。
中书舍人任上,苏东坡还是做了大量的实际工作的。元佑元年(1086年)四月,司马光主政时虽然宣布废除“青苗法”,但并未实施彻底,只是对于这种“扰民措施”深化改革了一些,是苏东坡数次上表才算把青苗贷款法完全废止。
八月初四的上表中,苏东坡请求将青苗法完全废止,还请求将赤贫百姓之欠债,包括本金利息在内,一律宽免。朝廷接受了他的一半请求,青苗贷款法被彻底废除,但赤贫者之债务宽免之议还需要“研究研究”。不过这一研究就是六年之久,最后还是经苏东坡力请,朝廷才算“研究”出了“接受所请”的结果。
苏东坡最为力争的就是“言论自由”,那时叫作“广开言路”。苏东坡向太皇太后再三提出:吾皇有道,就应该接近下层百姓,唐太宗时,能允许每一个人进宫廷直言,甚至包括平民百姓。而本朝初年,皇帝也是允许低级官吏谒见的,也有平民蒙先皇接待。
但现在能见到太皇太后的人只不过寥寥十数人,太皇太后怎能尽知天下所发生的事?倘若这十数人凑巧都是庸碌之辈,不敢把真实情形奏闻,则太皇太后必然会相信天下百姓安乐无事。那天下情形岂不糟糕!就算是有其他官员上表进言,但是那些表章进了皇宫,能得到及时答复吗?太皇太后若不亲自召见,又怎么掌握第一手真实材料?
再说了,好多事万分复杂,一次讨论未必弄得清楚,是不能写在纸上见于文字的,语言交流极其重要!苏东坡以马病做例:马生病,不能以言语表达,“人虽能言,上下隔绝,不能自诉,无异于马。”
对于高官们只是担任上头传声筒的角色,苏东坡深痛恶绝,这点上他对王安石时代耿耿于怀,在给门下张耒的信中,苏东坡近乎谴责的写到:“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实出于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好使人同己……”
在关乎国家命运的贪腐大事方面,苏东坡认为贪腐与官员水火不相容,腐败源于吏治,出路在于改革。
国家官吏来自科举,但科举制度业已流于形式。四五次身为主考官的苏东坡有资格指责当前高考制度的弊端:考生与当官的关系近似于牛毛与牛角的比例,那就必然会形成“僧多粥少”的局面,多设置官位就业则必然会使冗吏充斥。
这种矛盾其实历代政府都没有解决!要不为什么“精兵简政”的口号能遥遥无期的喊下去?官太多,老百姓养不起呀!人民需要的是袖珍政府大社会,不是二者反过来。
“学而优则仕”!貌似公平,其实暗藏隐患,关键在于官员的社会地位高的人人仰慕,那就危险了!因为能当上的永远是少数人,而且被冠以先进人群中的尖子,如果不能恢复其实质上的“公仆”地位,这种尴尬与无奈将发展壮大至无法收拾。――特权危民害国啊!
但在北宋,任人唯亲已经盛行,上头没人想做官?甭想!考试只是给普通读书人设的一个局,能破局做官的人少之又少,体制内的人大多“亲连亲”,不是党派亲朋能做官?
事实是,好多“圈内人才”不用在京参加考试,便可以当官,每届科考选三四百人,另外更多的人不用经过考试――礼部就可以推荐免试生二三百人,其他还有由兵部和皇家关系推荐的。
对于很多读书人可由皇上特恩免考,苏东坡直抒己见:“一官之阈,率四五人守之。争夺纷坛,廉耻丧尽。中才小官,阈远食贫,到官之后,求取鱼利!靡所不为,而民病矣。”
这是在说:一个官职的门坎前,有四五个人守望着,争夺不择手段就是必然的了,这么费力当上的官,哪会不求渔利?最后还是老百姓倒霉!
“臣等伙见恩榜得官之人,布在州县,例皆垂老,别无进望,惟务黯货以为归计。贪冒不职,十人而九。朝廷所放恩榜,几千人矣,何曾见一人能自奋励,有闻于时。而残民败官者,不可胜数。所至州县,举罹其害。乃即位之初,有此过举,谓之恩泽,非臣所识也。”
――这些当官的,遍布全国,到了退休的年龄,提拔无望,专心敛财,除了贪财,正事不干,后门做官的十有八九都是如此,祸害老百姓的贪官不可胜数!这种照顾政策,实在令人不能理解呀!
苏东坡建议坚决废除免试办法,严格限制高干子女、亲属走旁门,为改变这种情形,他向太皇太后多次密奏。在几件大事的表章后,他又附有再启,请太皇太后阅后留中,勿转交与中书省。――毕竟这是种得罪大多数既得利益者的言行。
要尊重知识分子!并且表现在行动上。
苏东坡有次见到一个考生在考场受到了监考士兵的侮辱:御林军士兵对考生的态度简直如同到了“新兵营”,维持考生秩序,犹如平定暴乱!苏东坡立刻连上二表,将逮住的那两个军官开除军籍回了老家。
此事不光在宋人笔记中有详载,宋史也记了一笔:“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暖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
当官的“亲连亲”,必然会导致官官相护。
有次对西夏的战事,竟然滥杀了大宋平民一万多人,当地驻军首长企图隐瞒不报。甚至朝廷的“中央特派员”也跟着维护 “官官相护”的优良作风,向朝廷报告只有十个农民被杀。致使大案被拖两年之久,毫无动静。被杀平民理应获得的政府赔偿,结果一无所得。
苏东坡把这些实情一一上奏给太皇太后,并且警告:如此忽视民情,不顾民生,势难收揽民心。
苏东坡的绝地反击、长期抗战,针对的不是任何人、任何党派,是“堂吉珂德”式的对弊政的冲锋,这时的苏东坡绝对是一名国家干吏,看来早年宋仁宗所说的东坡具有宰相之才,一点也没有夸大臆断。
但是,苏东坡无心冲顶仕途也是事实,尤其当他明智的看透了政局不过是个赌场之后,苏东坡再次心灰意冷,坚决要求退出中央。
经再三恳请之后,元佑四年三月十一日,朝廷终于允其所请,命他以龙图阁学士衔出任杭州太守,兼领浙西六区军马。――苏东坡的愿望实现了。
太皇太后及已经逐渐懂事的皇帝还是对苏东坡无比恩宠,临行前,皇帝赐予茶叶、银盒、白马、镀金鞍鞯、金带等礼品。启程时,八十三岁高龄的老太师文彦博,亲自为他送行。
文太师劝苏东坡从此不要再写诗,那是惹祸的源泉啊!苏东坡于马上大笑:“我知道,若写诗文,当有好多人准备做注释呢。”
七十七、天堂地狱三餐事
苏东坡重回杭州,十八年恍惚一梦!
今非昔比,太守与通判完全不是一种感觉,通判杭州时,苏东坡公务少于诗酒游玩,现在是全权执守杭州,责任大于享乐!六地民生,付之东坡关注程度,一城安危,赖于太守身体力行。
物是人非!
就任浙西军区钤辖兼杭州太守的苏东坡,时年五十二岁,诗人虽然称老,实际刚过天命之年,从政经验丰富,却也可算年富力强。
尤其身份地位、外部环境,更是天差地别!苏东坡领袖中国文坛已成事实,并被包括他的敌人在内的世所公认;谪升仕途起伏多变,心理上也可算百炼成钢;都说朝里有人好做官,而今天的苏东坡,弟弟子由已经由御史中丞迅速提升户部侍郎,继而升为任吏部尚书,并赐翰林学士,已经掌握国家人事大权!
苏门可说是上下有人,风头正盛;尤其还有太皇太后摄政顶端,苏东坡此时执掌一方,有些另类“政通人和”之味道。
但是,人生命运如杠杆,两头高低难说,中间不变,外部境遇何尝不是如此?苏东坡人非当初,杭州却也并不“物是”,环境逐年日变,却是逐步恶化,元佑四年(1089年)七月苏东坡到达杭州时,竟是一派萧条,百业俱废,美丽的西湖竟也如同一潭死水。
要紧的还有:那就是饥谨的威胁即将来临。
这年杭州大旱,收成大面积绝产,农民现在实际上是以往年存粮度日,一旦吃完呢?
市场米价七月间六十文一斗,到九月间骤涨至九十五文一斗,民无食必将大乱,这才是当务之急。
新太守上任之初,杭州居民夹道而迎,人们不光是欲求一观东坡天下名人风采,更大的期待是能有官员复兴地方、救命百姓,现在这一切就看苏东坡的了。
苏东坡紧急筹粮二十万石,以十八万石出市平抑米价,直到次年正月,才算使米价跌到七十五文一石。
饥饿的威胁稍缓,旱情稍缓,水灾又临,苏杭一带大雨滂沦,多日不止,民家有积水者及达一尺余,百姓居无安所,又是大灾临杭州。
苏东坡开始连续七次向京城呼救,陈述灾情,吁请急速设法拨款。两次表章为“浙西灾伤第一状、第二状。”其它叫“相度准备赈济状”。
接连的呼吁甚至惹烦了朝中所有大臣:全国哪里没经过天灾?怎么就你一个杭州多下了那么一点雨,就大呼小叫呢?何况杭州还驻有“中央特派员”,朝廷特使都一言不发,怎么就显着你苏东坡呢?
这倒是事实,苏东坡自己也从朝廷的各类官方报道中看到:周边地区的地方官们的奏报里无不“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而是越来越好”之类的喜讯,无一人据实上奏新近的暴雨和水灾。
所幸苏东坡极为太皇太后所信任,所奏必复,从其所请。杭州终于没有酿成惨祸。
但是上面照顾的实惠,大家都要分沾,这已是大宋官场惯例;救灾粮钱,层层还是被截留不少,比如有次朝廷拨来五万贯购粮款,到了苏东坡手里,就已经剩下不足三分之一了,没办法,苏东坡只好奏准以修缮官衙的款项买米,救灾如救火,人命大如天!
在一份给太皇太后的密奏里,苏东坡这样写道:“臣近者每观邸报,诸路监司多是于三四月间,先奏雨水匀调,苗稼丰茂。及至灾伤,须待饿便流亡,然后奏知。此有司之常态,古今之通患也。”
还有就是苏东坡的“防患胜于救灾”理论:苏东坡认为经常平仓制度远胜过饥荒之后的救济,所以不断购买谷子存满粮仓,用于随时平抑米价,这是预防性救灾,当事半功倍。
这道理其实易懂,灾年米价骤涨固然正常,但关键还有人祸,米商们可都是把灾年当作发财机遇的,商品越是紧张便越是囤积居奇,以待更涨,饿死人不关商人的事,没有刽子手的心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商人的本质就是利润,目的明确:以最小的代价掏光你的钱袋,诚信是手段,赚钱是目的,货真是无奈,价实是宣传,施舍是做戏,从政是还原。无商不奸,千古不变!一个全民经商的时代是可悲的时代,一个以商业大款主导的地球是个可怜的地球!那时,灵魂也会成为商品的。
政府就不同了,向民求利的政府绝对是最卑鄙的政府,以人为本的政府应该是政府的及格线。苏东坡请求朝廷做赔本生意:他请朝廷在当地或是外地不断存粮,以防食粮短缺,并随时卖出以平抑粮价,即使每斗赔上几十文,甚至上百文,比起事后救灾赈济来,还是划算的多,到那时几百万贯被迫拿出来,还是免不了先死一部分人的。
苏东坡用这种办法来防止饥荒的发生,并认为:把粮食向饥民施舍,永远是被动应付,浪费无用不说,关键只能触到疾苦表面,无法从根本上解决灾祸。根本办法则是预防,预防有两策:一为保收增产;一为有备无患。
为使太皇太后明白这个道理,苏东坡列举了以往的例子: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时,一场大饥荒临到了没有事先做防备的大宋,竟使朝廷拨出了一百二十五万担米设立粥厂救济灾民,结果还是有五十多万人饿死。死人不说,朝廷救济、免税等措施一共损失达三百二十万贯。
太皇太后照准了苏东坡的请求,有次甚至下令拨出一百万贯用于购存“备荒粮”,不过这还是令苏东坡内心苦涩:杭州本为产米地区呀,常年每年还须向京都缴米一百二十五万到一百五十万石,现在竟沦为“吃粮靠政府”的地区了?
苏东坡发现,杭州财政上还是很殷实的,关键在于灾年有钱无处买米,如蒙允许积存一部分米,改缴同等价值的绸缎银两,当可杜绝灾年饿死人的事情发生。
他向太皇太后举例:前朝逢灾,因为有钱无米,曾导致五十万人饿死。“若来年人户原不缺食,不须如此率画,则臣不合过当张皇之罪,所不敢辞词。纵被诛谴,终贤于有灾无备,坐视人死而不能救也。”
太皇太后对苏东坡真是没说得,苏东坡所请几乎一概照准,不过政府积粮平米价的具体实施苏东坡却没能亲眼见到成果,因为那时苏东坡已经遵命半道卸任回京了。
除了救灾防灾的奏章外,太皇太后甚至还照准了苏东坡请求朝廷拨款修缮官衙、军营及城门、城门楼、二十七座谷仓的费用。
这还不算,在苏东坡提出由朝廷拨款一万七千贯给杭州西湖清淤时,太皇太后也是照所请拨付了款项。这使得苏东坡后来遭到弹劾攻击,被指责是在用国家有限的资金来填平自己无限的游乐欲望,是在搞货真价实的“形象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