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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金山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39

后来章惇也被流放到雷州,他租房居住时竟然没有人愿意租给他:“谁敢把房子租给你?以前我们把房子租给苏家兄弟,惹上的麻烦还少么?”――自食其果,所言不虚。

章惇最明白斩草要除根,基本遵照凡持不同政见者一个不留的原则,就连九十一岁高龄的文彦博,也被降级罢黜,这位太师荣衔的四朝元老一个月之后,便含辱咽气;吕大防、范祖禹、刘挚、梁泰等都在流放中丧命,那梁泰连运尸回籍归葬祖荧都被明令禁止。

由此看来,对苏东坡的处置,章惇还是发了一丝善心的,毕竟苏东坡名声太大,大宋的祖制又不得戮杀大臣,章惇只能期望苏东坡在被贬的途中或谪地自己死去了。

至于元佑诸臣的罪名?各有不同,尤其以苏辙的罪名最为奇特,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苏辙比苏东坡提早一个月遭到罢黜,他是因为上书反对朝廷归回神宗祖制的政策二遭弹劾,但弹劾的理由却是因为“引证举例有贬低先皇之嫌”,苏辙在本章中举谁为例呢?汉武大帝!

苏辙从历史引证举例,证明后代帝王往往修正前代帝王的政策。他引证的是汉武帝,一位李姓御史,对皇帝说:“苏子由把神宗比为汉武帝,是对神宗大大不敬。”

小皇帝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汉武帝是何许人也,认为以汉武比喻先皇,那还了得?岂不是公开羞辱先皇?汉武帝有先帝伟大吗?要坚决给老爸出这口恶气!便削除了苏辙的门下侍郎高官,发到汝州为太守,几个月后又调往高安。

汉武若地下有知,还不被这昏庸无知的皇帝给再气死一回?就是被“羞辱”的神宗皇帝本人估计也要被气歪鼻子。

皇帝不读书,神仙坐蜡烛!

苏东坡被贬的罪名还是老把戏,御史弹劾苏东坡在执掌草诏大权时作词讥讽先朝,开始是以本官知守英州,结果中途就被免本官,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也就是说,官衔还有,就是别上任,去岭南荒蛮野地玩你的诗词去吧!

惠州在宋代确实被认为是个荒蛮之地,位处岭南,气候潮湿多雨,风传瘴气弥漫,是个最不适应人类居住的城市,京师的章惇等新政高官认为:五十九岁的苏东坡能活着回来?除非发生奇迹!

八十九、诗意人生南北路

对于昔日好友章惇,苏东坡太了解了!不仅于此,就是对自己苦心教导八年之久的小皇帝,苏东坡又何尝不深知其性情心思?

早在一年前,苏东坡就曾上表给哲宗,表示倘若他不纳臣子的忠言,自己宁愿做“医卜执技之流,簿书奔走之吏”,也不愿在朝中担任侍读之职。

现在哲宗已亲政,年号已改为绍圣元年,章惇登上相位,自己的仕途前景那就是明摆着的事了。所以,被降一级调充英州太守自然不会是结局,不过也没什么,苏东坡现在只盼往能安然退归林下,与全家厮守于宜兴,现在不做官,苏东坡认为求之不得,难道还要留在朝廷同流合污不成?

果然,苏东坡全家连京师都没走到,再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的诏命就半路截住了赴任的苏东坡,这时他弟弟苏辙已经到任汝州,苏东坡索性先去探亲,也好筹集些这长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多长的长途旅资,――从当时中国的最北端,穿越整个中国,去那大宋最南端的惠州。

苏东坡对银钱上的琐事向来不在乎,但现在不同了,穷家也须富路,没钱寸步难行,一路究竟需要花费多少?谁也说不准,苏东坡不得不求助于现在家境稍好的弟弟苏辙。

苏辙这八年官做得较为平稳,直升至宰相之位,比居所不定的苏东坡还是要强好多的。但是到了汝州之时,被降职的苏辙现在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了,仅挤出了七千缗铜钱供哥哥在宜兴安家之用。

考虑到苏东坡曾经在宜兴购置一套满意的房产才花费五百缗,这个数目也可称巨款了。――现在不是去英州做太守,是远赴岭南,苏东坡已经决定全家留在宜兴,自己只带二十二岁的幼子苏过及侍妾朝云前往。

贬谪还在继续,离开汝州刚上路,苏东坡本官又被降一等:落左承议郎、责授建宁军司马,还是惠州安置,又加了一条:不得签署公事。

这些,苏东坡还是不大在乎。但是这一路南行,翻山越岭,陆路风霜却是难以到达目的地,甚至有可能病死在缺医少药的路途。苏东坡只有给皇帝上了一道使人读之恻然的表章,请求允许乘船南下。

看来小皇帝对老师还是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给予批复恩准。

但是,在得到小皇帝的批复之前,苏东坡全家还是经受了一番惊恐,据宋人笔记《石门文字禅》载:苏东坡在送全家去宜兴时,坐的是一只官船,夜宿分风浦,当地主管运输的发运司知道了苏东坡官职继续被贬,认为苏东坡已经没有资格再乘官船,便派了五百士兵前来夺舟,大概也是想在朝廷新贵那里表现一番吧。

兵到江边,正是半夜,这时苏东坡如被从船上赶下,那全家人就是连寻一所破庙安身也不可得。苏东坡便与带队的军使商量,请求允许自己连夜摇橹赶到星江,然后就地买舟。幸亏这位下级军官还没有上级那般高的政治觉悟,允许次日中午收回船只。

当时江面无风,靠摇橹是赶不到能买到江船的豫章的,苏东坡只得焚香祷告龙王:“苏轼来往江湖三十年,应该是龙王爷的故人旧识了吧?现在老朋友遇到了难处,你应当哀怜帮一把了,给阵顺风,让老友天明赶到星江,中午船到豫章,就算帮了故人的大忙,如不然,老友全家可就要露宿荒野了!”

据载:苏东坡刚一祷告完毕,一阵强风吹起,船帆涨满,其快如飞,早饭未熟,已过杨澜,船到豫章,时正当午。后来回程时,苏东坡曾写了一篇祭文,向龙王道谢。――水不在深,有龙则灵!那《陋室铭》中的首句,莫非源出此典故?

舟过宜兴之后,同行人便仅剩下了爱妾朝云与小儿子苏过,以及两个年长的仆妇。这时东坡门人靖州太守张耒,派了两个老兵一路护卫服侍,才算帮了患难中的苏东坡之大忙。

朋友千个不算多,关键时刻见友情!可是,还有这样的格言:仇人一个不算少,落井下石危难时。苏东坡的这次贬谪,就是拜旧时好友章惇所赐,现在成了近乎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样的朋友兼仇人,一个足至于苏东坡水深火热。

首次罢黜苏东坡的圣旨就是章惇指使苏东坡的另一位旧友林希起草,诏中曰:“若讥朕过失亦何所不容,乃代子言低诬圣考。乖父子之恩,绝君臣之义,在于行路犹不戴天,顾视士民,复何面目?汝斌文足以惑众,辩足以饰非,然而自绝于君亲,又将谁态?”

这还不算,圣旨中还借小皇帝之口大骂苏家一门:“父子兄弟挟机权变诈,惊愚惑众!”

据载此语被苏辙看到,林希竟然把这位前宰相给骂哭了!苏辙边泣边说:“我兄弟遭到侮辱并没有什么,先人何罪呀!”

苏东坡便不同,看到这林希的辱骂之文,不但丝毫不放在心上,反倒欣赏起圣旨的文采来了,出言赞曰:“林大也会作文章了!”

这简直把林希给挖苦到了骨头!

这林希也是苏东坡的旧交,两人除了同朝为官之外,又是杭州任上的交接太守,苏东坡入主翰林院,林希曾专门来信作贺,贺词几乎将苏家捧到了天上:“父子以文章名世,盖渊云司马之才;兄弟以方正决科,迈晁董公孙之学!”

现在苏门失势,林希眼睛一眨,母鸡变鸭,来了个翻脸不认旧友,提笔诋毁己言,骂人尽显文采,反目为仇高才。

谴责之文还有句:“苏轼其罪甚恶,论法当死!先皇帝赦而不死,于苏轼恩德厚矣!……引辙弟为己助,自以为得计,罔有悛心!……乃代予言,诋毁圣考,乖父子之亲,害君臣之义!……市井不为,缙绅共耻!”

据载,林希起草完此旨,也觉过分,投笔于地,对天感慨:“坏了我一生名节啊!”

此事载于《长水日抄》,文中叹息这林希不值,竟为了一时图进,留下万代讥讽,“权位能移人若此!”――权力官位,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能混肴人性的善恶,能使婊子显出贵妇之风采,能让天使化为撒旦!

不过,现在这些与苏东坡都没有干系了,苏东坡最关注的是路途的艰辛,是大臾岭的险峻,是岭南的淫雨,是步步远离的亲情!

诗人已历仕途的坎坷崎岖,命运的荣枯盛衰,现在命运的突变,苏东坡不以为奇。诗人的宿愿本是求之已久的平淡,内心早已无忧无惧,心中一片安温宁静。

穿过美丽乡野,经过高山深谷,越过高山急流,感受摄魂险关。苏东坡于九月跨越了著名的大臾岭,大臾岭为赴广州的必经之路,这是一条充满危险的旅途,头上云天,不过咫尺之遥,两边深豁,令人头晕目眩,过往商旅往往有去无回,行人通过险关之后,大多不由怅然兴叹,在岩石上题诗留句寄感慨者屡见不鲜。

身置峰顶,举手扪天,苏东坡感觉到的只是人类的渺小,行为之卑鄙!山上清风扫荡尘思俗念,诗人心头豁然空明,前面,便是被称为荒蛮岭南的惠州,此刻却化为诗人心目中的一方乐土!

苏东坡此时已经心清神怡,像是负载的骆驼进了沙漠的绿洲,轻松之下,诗人通过关隘之后,游历了佛教禅宗的圣地南华寺。

没想到他乡遇故知!

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苏东坡巧遇了道士老友吴复古,这给他惠州的流放送来了挚友同好,这吴复古却是真正的道士,无忧无虑,身神俱佳,苏东坡请教道士长寿绝招,吴道士回答了两个字:“安。和。”

来到了惠州的苏东坡能否真正的心安气和?

差不多,绍圣(1094)岁末,刚到惠州的苏东坡便信意填词《西江月(咏梅)》一首:马趁香微路远,沙笼月淡烟斜。渡波清澈映妍华。倒绿枝寒凤挂。

挂凤寒枝绿倒,华妍映澈清波。渡斜烟淡月笼沙。远路微香趁马。

从本词可以看出,被远谪至岭南的苏东坡的确心安气和,大家注意到了吗?本词的下阙是词人巧妙的将上阙一字不差倒过来填上的,被称为“回文体”。

祖宗的汉字,妙!词人的逸趣可见,非心安气和,岂能为之?

解释一句:下阙首两字“挂凤”是一种惠州特产绿毛小鸟,鸟名“幺凤”。再补充一点:本词填写于西湖,惠州西湖。

九十、东坡到处有西湖

说到西湖。据载,中国竟有“西湖”三十六处之多,而公认能与杭州西湖鼎足而立的却唯有两处:颖州、惠州西湖。宋朝诗人杨万里曾有诗:“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颖水与罗浮”。――这罗浮即是指的惠州。

史曾有句:“海内奇观,称西湖者三,惠州其一也”及“大中国西湖三十六,唯惠州足并杭州”。

其实这三处西湖都不过是因为苏东坡对之青睐而已,没有苏东坡,这三个“大藕坑”难说有人理睬,杭州西湖不敢说,那惠州西湖就不一定存在了!

惠州西湖在苏东坡来到之前的确不存在,名曰:“丰湖”,地处惠州故城之西,苏东坡喜爱上此湖之后,在自己的《赠昙秀》诗中,将丰湖称作西湖,是苏东坡给惠州的丰湖命名为“西湖”。

诗人留句:“北客几人谪南粤,东坡到处有西湖”。

惠州西湖原是横槎、天螺、水帘、榜山等山川水入江冲刷出来的洼地。西枝江改道后的河床遂成为湖;西面和南面群山环抱,北依东江,面积3.2平方公里。

惠州西湖,群山环碧,竹岸杨堤,林木青葱,水色山光,渚台亭榭,交辉相映,洲渚交错,景色天然。

清人陈恭尹的惠州《西湖歌》中赞道:“惠州城西数百峰,峰峰水上生芙蓉。

西湖之水曲若环,扁舟一支何时还。”

这难道就是令中原朝臣们“谈岭色变”的荒蛮之地?

是交通的原因,也是信息的原因,中原人狂妄自大已久,对于岭南福地是不屑了解的,自秦始皇两路出兵,灭掉岭南越国以来,中原的士大夫一直把岭南作为罪臣的发配之地,就是委派地方领导也多是为了惩罚,才派非“自己人”来此居官,再加上岭南地区气候湿热,北方人难得习惯,有人回到北方后都是叫苦连天,所以一直被认为形同地狱。

实际上并不是如此,今天的广州地区大家都知道气候适居,这就是宋代的岭南,即使是在北宋,那橘林、甘蔗、荔枝树、香蕉园、槟榔树、无边的稻田,比今天还要葱绿,这是个四季长青的乐土,决不是个不适于人类生活的地方。

苏东坡名声早就传到岭南,当时的广州太守章质夫、惠州太守詹范、博罗县令林挕⑸踔粱褂芯交多年的姊夫程子才(字正辅)――此时正被派到广南提辖刑狱,这些人对东坡早就倾慕,现在偶像来到眼前,争相为其安排食宿,送酒接风。

新居处被安排在了政府官舍中,是地处两河会合处的合江楼,宽广的河流在下面流过,河边的人们在悠闲钓鱼,正北就是罗浮山和象头山,一切与传说及想象中不一样:这里抬眼便是浓绿的草木和亚热带的果树,哪里有一丝荒蛮之意?应该是“岭南万户皆春色”!

数天后苏东坡迁到了嘉佑寺居住,在山顶的松风阁里,苏东坡经常在此留连不去,苏东坡有些满足于命运在给予坎坷的同时又慷慨眷顾了自己,昨天朝堂争斗,回想犹如一梦,苏东坡不禁感慨,写下笔记《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佑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甚么时也不妨熟歇。

人生福祸,真是说不得,谁也无法定论,苏东坡现在似乎又找回了黄州的感觉,一切都“依然故我”,无官一身轻。

半年后,苏东坡给朋友去信:“来此半年,已服水土,一心无挂虑,因为已经乐天知命。”

老朋友陈糙来信说想来探望,苏东坡回信劝阻:“由到惠将半年,风土食物不恶,吏民相待甚厚。孔子云“虽蛮多百之邦行矣”;岂欺我哉!自失官后,便觉三山硅步,云汉路尺,此未易遗言也。……亦莫遣人来,彼此须髯如就,莫作儿女态也……今日游白水佛迹,山上布水三十切。雷辊电散,末易名状,大略如项羽破章邯时也。 自山中归来, 灯下裁答,信笔而书,纸尽乃已。三月四日(绍圣二年)”

尤其令苏东坡欣喜的是:惠州不存在造私酒罪名!老百姓家家都可以自行酿酒,这里也不实行什么酒类专卖,每家的佳酿,自己消费、产销随便,曾造蜜桔酒失败的苏东坡不禁又技痒了。

当地百姓以酿造糯米酒为主,这是供伴餐下饭的,亲朋相聚则以专业高手酿造的果酒为主了,苏东坡品尝到了桂酒,大为赞赏!在给朋友的好多信里,他都赞美此酒的异香,说此酒微微带甜而不上头,能益气补神,使人容颜焕发。

在一首诗里苏东坡盛夸此酒,如果此种酒能开怀畅饮,会感到浑身轻灵飘逸,可飞行空中而不沉,步行水面而不溺,桂酒不啻是仙露。

他在给眉山同乡、道士、朋友陆维谦写信,开玩笑说:仅桂酒一项即足以抵他迢迢千里跋涉之劳!没想到,竟然把这位好酒的道士果然给吸引来到了惠州。――当然,朋友来惠州还是为了看望东坡,不过,笑推在“桂酒”的功绩上,自然更为有趣。

苏东坡不是那“好酒的不馋”之酒中大师,品美酒必须佳肴,据《珂雪斋集》载:苏东坡来到惠州之后,虽学佛法,却因嘴馋不能戒肉,经常杀鸡解馋,内心甚为忐忑:不食其肉吧,又喜欢它的味道;吃它吧,难免与佛理错位。怎么办呢?苏东坡便每月为美味们转经两次,以便超度清炖鸡。

并且作疏文祷告:“世无不杀之鸡,早晚均是一死哦……”

记载者评论:“此事尤为可笑,世虽无不杀之鸡,何必杀自我出乎?”――人人都不杀鸡,谁还养鸡?放归野外?那岂不成了举国上下街头遍是野鸡了?(老孙按)不过也有记载,说苏东坡自到岭南,便不再杀生了,并且每餐以素食为主,甚至有一天看见侍妾朝云做了这么件事:从儿子苏迈领口捉到一只虱子,朝云顺手给掐死了,苏东坡见状开始训话:“圣人言,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我今远取诸物以放之,汝今近取诸身以杀之耶?”

朝云辩解:“那它咬人怎么办?”

这时的苏东坡几乎成了个讨厌的道德学究:“是人的气体招惹了生灵,它是无罪的,放了它不好吗?集市上的鸡鸭鱼又何曾招惹人了?人凡杀鱼禽之命,鱼禽们并没有杀人啊!”

据载朝云由此大悟,从此成了个素食者,终身再不沾荤腥。

苏东坡的舅舅听说此事,告诫苏东坡:“心即是佛,不在断肉!”

苏东坡反而固执的说:“不可以这样说,小人女子最难感动,却易随流,现在幸亏她作如此法相,有何不可?”

这事记载在《善诱录》,这里的苏东坡竟然成了位虚伪而又死板的清教徒,肯定是《善诱录》作者杜撰来劝化世人从佛的,毫无可信性:地点给安排在了儋州,此时朝云早已病逝于惠州,怎么还能去海南岛?为根本没离开宜兴的苏迈捉虱子?苏东坡在海南就无活物不吃,怎会迂腐的连虱子都放生?

不过,能显示一点:连佛门的宣传小册子也借苏东坡大名,为宣扬谬论,不惜断了苏施主的口福。

但朝云在来到惠州后倾心佛门倒是事实,年龄虽不大,但侍女出身的王朝云经历的太多太多,世事早已看透,心中唯有两人:苏东坡与佛祖。

九十一、天女维摩王朝云

苏东坡年近花甲之时,从北疆贬谪南国,万里之遥,福祸难料,仕途急转,难得再起,那时身边众多的侍儿姬妾都陆续散去。

对于这些,苏东坡自己在刚到惠州的诗序中给予证实:“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乐天诗,戏作此赠之。”

也就是说,只有王朝云始终如一,愿意追随苏东坡长途跋涉去惠州,诗人那时不禁感叹,遂成此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苏东坡的这首诗几乎句句用典,一般不热衷于史学的朋友不易一目了然:首句中“乐天”即唐代诗人白居易(字乐天),其妾樊素能歌善舞,尤以歌杨枝著名,所以大家冠以她艺名“杨枝”;但白居易年老体衰之后,美妾樊素便“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了,溜之乎哉。

白居易因之痛心留句:“春随樊子一时归。”

王朝云幼年亦出身舞妓,但与樊素性情迥然相异,对苏东坡坚贞相随,这种患难与共,使年近花甲的苏东坡大慰生平,所以苏诗用“不似杨枝别乐天”来赞誉爱妾。

二句出典写《赵飞燕外传》的晋朝人刘伶元,此公年迈时娶妾樊通德:“有才色,知书,慕司马迁《史记》;颇能言赵飞燕姊弟故事。”而刘伶玄“学无不通,知音,善属文。”――应属老才子得配俏佳人吧。

刘伶玄常让通德讲赵飞燕故事,大多时候还要议论几句:“斯人俱灰灭矣”

。老才子其实听书从不动感情,却议论、感叹得说书俏佳人“通德占袖,顾视灯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的确闺房高手!

后人常说的“刘樊双修”,就是说的刘伶元和樊通德的故事,成了用来称赞美满姻缘的一个成语,在这里苏东坡用来比喻自己和朝云缘遇此生。

阿奴与络秀都是出自《晋书·列女传》中的人物,络秀姓李,貌美而待字闺中,曾悉心接待了安东将军周浚,两人一见钟情,终成佳话。后来周浚封侯,络秀生三子,幼子阿奴,性情平淡冲和,貌似碌碌无为,但终能服侍父母天年,无灾无祸一生,而才高的哥哥周顗却因直言遭祸。后人就用"周兄无慧"的典故来教育人们要慎言慎行,戒骄莫自满。

苏东坡在这里用阿奴比喻王朝云为他生而夭折的儿子干儿,用络秀比作王朝云。“阿奴络秀不同老”是在说阿奴(周谟)以平庸得以守在母亲的身边,但朝云却命苦,生了儿子却幼年夭折,是丈夫在为与朝云所生的孩子夭折而惆怅。

“天女维摩总解禅”即是把王朝云比做天女维摩,表示纯洁不染之意。典出佛经里的一个故事:释迎牟尼与门人讨论学问,空中忽现一天女,散花瓣于众僧侣,各位菩萨身上的花瓣皆落地面,唯有一人的花瓣不落。

菩萨们一起用力去刷,花朵竟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了,硬是刷着不掉。天女问菩萨:“为何非要把花瓣从此人身上刷落?”

有一菩萨回答:“花瓣与佛法不合,故而不落。”

天女点化:“不然,此非花瓣之过,而是此人之过。……身不沾花的众菩萨,都已消除一切分别相。正如恐惧感,若心中不先害怕,则恐惧不能入袭人心。

若贪生怕死,则视听嗅味触必然被侵;诸魔莫过于心魔,能战胜自我,则能超越一切。”

东坡用在这里,是在赞朝云如天女维摩般精通佛学大义,学佛有成。

朝云为杭州人,到惠州后水土不服,经常生病,平时的工作成了不是礼佛就是煎药,“经卷药炉新活计”即是说她到惠州后的生活不离丹灶经卷的现状;“舞衫歌板旧姻缘”则是回忆相识之前情了,说朝云抛却了长袖的舞衫,手中“歌板”换成了木鱼,歌声化为念佛声。

苏东坡的弟子秦观曾经用巫山神女来比喻朝云,赠她的诗说她“美如春园,目似晨曦”;苏诗中“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之句,是在反用少游之意,祝愿朝云药炉的仙丹炼就,那时将飞往传说中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山而去,不会再如巫山神女那般为尘缘所羁绊了。

后人对这首诗多有评价、注释,说“略去洞房之气,反为道人之仙风,几有飘飘欲仙之余味。

在苏东坡一生的三个妻子中――严格说应该是两个,苏东坡为到死没能扶为正室的朝云写诗词最多,有人说朝云后来“也可以算作妻子”,但实际大不相同,古时人最重的是名分,侍妾没正式扶为夫人,其社会地位、尤其儿女眼中的地位是大不相同的。

是主子与奴婢的区别!

只能说这个十二岁进门的丫头,几十年来侍奉在东坡左右,荣辱与共,福祸共担,有时竟能与东坡诗词相和;对东坡词中妙句,能领会于心,动之于情。应该是苏东坡难得的生活密友、红颜知己――您的战友与学生吧。

《林下词谈》载:绍圣二年乙亥(1095年)春,朝云初到惠州,见残春将过,遂凄然有思秋冷、悲春逝之意,时正苏东坡新作《蝶恋花、春景》,便令朝云唱此曲排解: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朝云歌喉将啭,泪满衣襟,东坡询问其故。朝云答道:“我所不能歌者,正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两句!”

苏东坡大笑:“噫嘻!我正悲秋,而你又伤春矣。”

据说次年秋朝云病逝,苏东坡因人伤词,终生不唱此曲!

此词也是苏东坡绝唱之一。

“花褪残红青杏小”,衰亡表象中点及新生,残红褪尽,青杏初生,大自然新陈代谢之铁律,最让人感到悲凉无奈;睹暮春景色,而抒伤春之情,古诗词中屡见不鲜,但东坡却从中超脱出了“青杏小”新意,正是悲凉之中一点亮热。

东坡把目光离开残红枝头,移向广阔:“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令人心情随之轩敝。那燕子飞舞、绿水环抱的村上人家,一派春意盎然,一扫起句之些许凄凉。

把伤春与旷达化而为一,唯有东坡可以从容为之!

“燕子飞时”化用晏殊的“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融汇前后春色。“枝上柳绵吹又少”,对应起句“花褪残红青杏小”,使人似乎看到了那青青的柳枝随风荡漾,春意挂上柳枝梢!

絮飞花落,本来最易撩人愁绪,一个“又”字,却写出絮飞年年轮回,絮飞发新枝,春去春还回;花落伤春意,惜春更惜情;“墙外行人”且举目:“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奇笔突转,由春景呼出了春人,那绿水环绕的高墙之内,传来荡秋千之人的笑声,音景交错,春天活了!

但“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则更使“墙外行人”浮想联翩,隐显的春天少女,使情景生动而不流于艳,感情真率而不落于轻,哀情尽洗,笑声盎然,“笑渐不闻声渐悄”之时,佳人杳然而去,行人莫惆怅,多情非无情,心宽天地宽!

情景交汇全篇,词人却都以哲理收句上下阙,既蕴含了作者对人生悖论的思索,又启迪着后人洞察这个充满矛盾的世界。

九十二、诗人远色痴情足

苏东坡在绍圣三年(1096)十月的一首咏梅词最能表达对于爱妾朝云的真挚情感,词牌“西江月”: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词人以惠州的梅花喻爱妾,赞叹朝云“玉骨”不惧岭南“瘴雾”,她那冰雪般的肌体,神仙般的风韵,能引起海中神仙的羡爱,仙人也会派使者来到花丛中探望,那倒挂在树上的绿毛幺凤,便是仙使!――“幺凤”相传为岭南特有珍贵飞禽,绿毛红嘴,似鹦鹉,很小,栖息常倒悬枝上,当地人呼为“倒挂子”。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看似以美人喻梅花,其实是在以梅花比佳人,冰洁不须涂粉,红润涮洗不褪。这是在赞美朝云天生丽质,不敷粉脸自白,不搽胭脂嘴唇自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词人在叹息!自己所爱的梅花已经象拂晓的彩云般飞散,词人无须象王昌龄梦见梨花云那样,这美丽的梅花就是朝云的化身,她就时刻陪伴在自己身边。――诗人王昌龄梦中曾作《梅花》诗:“落落寞寞路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

《王直方诗话》中有段最另类的评语:晁以道初见此词,便赞叹:“此老终须过海!”,为什么?晁解释:“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这等词句,古今人都未曾说过,不罚他远去怎地?”

明人杨慎《词品》中给《梅词》打分:“古今梅词,以坡仙绿毛幺凤为第一。”

但朝云来到惠州之后,却难称幸福!

这就是一个美貌少妇与一个年近花甲的诗人之间的悲剧了。

来到惠州后,朝云年方三十出头,苏东坡已近六十了,问题在于此时的一对老少配却还迷恋上了长生之道,这就麻烦了。

据载,苏东坡从绍圣二年(1095年)便开始独眠,不再亲近――哪怕是爱妾――所有女人。对于夫妇性生活,苏东坡在给门下张耒的信中坦白:自己已经独宿一年半,觉得颇有得益。并说节欲之难,犹如弃绝肉食开始吃素,甚至这样劝诫弟子:节色欲犹戒肉,决定不吃肉时,可先试戒三个月,自然易于实行。三个月之后,可再延长三个月,如此继续下去。

没有实际性生活的夫妻还能幸福?

这是道教的养生论害了两人,苏东坡在另一封信里说:“养生亦无他术,安寝无念,神气自复。”

另外,朝云这时已拜尼姑义冲为师,皈依佛门的朝云对男女“云雨”之事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佛家宣称:凭感官所见的世界,都属虚幻,其终极的真实则是“佛”。若想到解脱,必须打破知觉的习惯,逃避感官世界的幻觉。

――这“佛”到底是什么东西?咱们下文再讲,反正现在是“佛”、“道”

联手破坏了东坡夫妇的性生活,罪莫大焉!

据现代科学研究结论:中老年人的性生活极为重要,甚至能直接影响人的寿命,更何况正当年的朝云?估计没有了性事滋润的少妇朝云内分泌也难免失调,身体的免疫力、抵抗力不免下降,应该与两人礼佛、修道、绝性事有点关系。

声明:这是老孙自己的瞎揣摩,与史实无关,历史记载的王朝云,是由于瘟疫而提前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苏东坡要与爱妾“天女维摩”长辞了!

苏东坡一生都对白居易青眼有加,白居易曾有诗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苏东坡很欣赏白居易的这句诗,也曾留句:“彩云知易散,鷤鴃忧先吟。”但苏东坡却数次无意间还把朝云说成彩云,如他曾为朝云写过一首《南歌子》:

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 待歌凝立翠筵中。 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

趁拍鸾飞镜,回身燕漾空。 莫翻红袖过帘栊。 怕被杨花勾引、嫁东风。

新绿晓红,云鬓霞衣,莺歌翠筵,鸾影燕姿,红袖帘栊,杨花东风。苏东坡道出了朝云无与伦比的美,然而,此曲把她比作巫山彩云,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却无意中忘记了自己之前曾说过的“彩云易散”之句,谁料想这竟成了朝云命运的谶语:注定不能在人间常驻。

绍圣三年(1096年),已经皈依佛门的王朝云天天诵经求佛,却突然遭到当地瘟疫的传染,有专家猜测是当时还没有有效药物治疗的疟疾,实际上连确诊都没有得到,七月五日,朝云带着不舍与无奈溘然长逝,年仅三十四岁。

咽气之前,朝云用最后一口气诵读《金刚经》谒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世上一切都为命定,人生就象梦幻泡影,又象露水和闪电一瞬即逝,不必太在意。”

其实,临去的妻子大概是在排解自己,作为丈夫的苏东坡此时的境界不用任何排解,已经能面对任何命运的不测,心灵一片空明,六十岁的苏东坡已是不耄之年,苏东坡知道,爱妾与自己迟早都是这大自然的一部分。

苏东坡曾在朝云临去一年前的五月填词《殢人娇(赠朝云)》:白发苍颜,正是维摩境界。空方丈、散花何碍。朱唇箸点,更髻鬟生彩。这些个,千生万生只在。

好事心肠,著人情态。闲窗下、敛云凝黛。明朝端午,待学纫兰为佩。寻一首好诗,要书裙带。

词意就不品读了,整一副看透世间万物的情态!

竟将佛门空无置于“闲窗下”的“敛云凝黛”之面庞,确实“著人情态”,“好事心肠”的苏东坡让我们不必苦“寻一首好诗”,诗人“好诗”“要书裙带”,大家伏身抬头便是。

双鸿远游,失伴成单,决定就此地永伴爱妾,这时的东坡已经心安惠州,去年九月,朝廷有皇家祭祖大典,按惯例应当实施大赦,可是传来的消息却是元佑诸臣不在大赦之列。

这消息使苏东坡的心情更为安定坦然,他写信给姐夫、表兄程之才说:“某睹近事,已绝北归之望,然中心甚安之。未话妙理达观,但譬如原是惠州秀才,累举不第,有何不可?”

在给另一至交的信里说:“今者北归无日,因遂自谓惠人。”

给曹辅的信内说:“近报有永不叙复旨。正坐稳处,亦且任运也。现今全是一行脚僧,但吃些酒肉尔。”

可以看出,苏东坡已经准备安心做个岭南人了,至于朝廷后来又想起了他,此时的苏东坡是不会有确凿预见的。

苏东坡将朝云葬在了惠州西湖孤山南麓,位于栖禅寺大圣塔下的松林之中。

墓地是一个隐僻的所在,墓后是一片松林,站在墓旁可以看到山岭后的大圣塔尖;左右数里有几座寺院,立足墓旁可听见山风松涛中的暮鼓晨钟;墓前山坡分数条岗棱自高而下,犹如衣裳的折纹;山溪落下如瀑布,水流入湖中;惠州的僧侣募化筹款在朝云墓上修了一座亭子,起名“六如亭”,以纪念皈依佛门的朝云。

杭州西湖上,诗人曾面对孤山留佳句:“……欲待曲终寻向取,人不见,数峰青。”;谁料惠州西湖孤山 竟然成了朝云孤寂长眠的地方。

东坡以前常与朝云漫步湖堤、泛舟波上,一同回忆在杭州时的美好时光,因此两人也就用杭州西湖的各处风景地名为这里的山水取名,两人的得意之作一直保留到了今天,惠州西湖与杭州西湖各景点至今同名甚多,惠州西湖栖禅寺松林中的王朝云墓,已成为风景胜地。

那“六如亭”亭名“六如”,即是纪念朝云临死前诵出的佛家金刚经“六如谒”句,清人林兆龙为之作联: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此联其实不怎么样,从格律到词性、意境、平仄都难称对仗,唯有的就是确实把佛家的六如谒嵌入了两句话,再有就是字数相同而已!

还是六如亭柱上苏东坡自己亲撰的楹联概括了对朝云的挚情痴意: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不过据说这副对联已经被岁月毁坏,现在的六如亭是清人伊秉授任惠州知府时重修,柱上对联也换成了陈维所撰:从南海来时,经卷药炉,百尺江楼飞柳絮;自东坡去后,夜灯仙塔,一亭湖月冷梅花。

公正的说,此联不错,对仗甚工。上联概括了朝云来惠州后的生活实景,下联尽展诗人离去的凄切清冷,怀念东坡之意,隐约字里联中――但总觉得还是不如东坡所撰揪人心扉、动人魂魄。

这清代祖宗们总是那么善于大煞风景!

九十三、忧国忧民不忧已

既然一心要安居于惠州,那就要首先解决长期居所问题,苏东坡现在也是有着三房儿媳的大家庭,既然自己不能回到宜兴,那就只有让全家前来惠州。

况且经亲身体验,这岭南也不是如先前想象般可怕,甚至说是世外桃源也无不可,但是全家需要住处,是不能如现在一妾一子般(二年时朝云尚在),随意找个寺院便可安身。

绍圣二年(1095年),苏东坡决定自己盖所房子,在苏东坡给挚友王巩的信中,苏东坡用近似得意戏谑的口气说:“某到此八月,独与幼子三庙者来,几百不失所。某既弃绝世故,身心俱安,小儿亦超然物外。非此父不生此子,呵呵。

子由不住得书,极自适,余无足道者。南北去住定有命,此心亦不念归。明年筑室作惠州人矣。”

次年四月二十日,刚从逍遥堂看望一个何姓道士回到嘉佑寺的苏东坡,开始在河东白鹤峰上动工自己的安乐窝了,新居后面为山势所限,所以前宽后窄。

这在今天的风水先生的眼里是不详的,俗称“棺材宅”,但苏东坡没有理睬这些,还是看中了这块地皮。当然,也可能是宋代还没有这种说法。

苏东坡主要是看中了邻居,那儿原来已经有了两家居民,西邻是一个翟姓秀才;东邻是一个以酿酒为谋生的老妇林行婆。与秀才为邻将来的孙辈也算是接近点文化气息吧,与酿酒的为邻,好处可就大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近酒楼台先得什么?香味不说,最起码少钱时可以赊酒喝。

苏东坡的白鹤峰新居共有房屋二十间,房子盖的十分精雅,围着房舍苏东坡又栽种了橘子、柚子、荔枝、杨梅、楷杷等亚热带果树,以及几株桧树和桅子树。

这是委托刚恢复了往来的姐夫程子才物色到的苗木,他写诗告诉姐夫,不要物色过小的树苗,因为自己年已花甲,虽然说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伟大格言,但能够品尝到自己培育出的果实毕竟是件令人快乐的事情。

新居上梁在宋代是件值得恭贺的大事,届时所有亲朋好友以及左邻右舍都会带着鸡和猪肉前来道喜,苏东坡值白鹤峰新居上梁,写了六节用来供工匠吆喝的喜歌,歌中有句:

“自笑先生今白发,道傍亲种两株柑,”

据《春渚纪闻》载:这是因为当时东坡已经六十二岁了,自己认为这些果树如果十年内不结果,就恐怕等不到了。

但是,这所费尽苏家财力、心力所造的新居,女主人朝云却无福享受,新居尚未竣工,朝云便长眠辞世。

苏东坡给自己的新居起名“白鹤居”,后来人们为了纪念对苏东坡始终如一的王朝云,改名为“朝云堂”;主房左右,苏东坡给个房间命名,一为“德有邻堂”;一为“思无邪斋”,这“思无邪斋”就是苏东坡的书房。

“德有邻堂”出论语中“德不孤,必有邻,”;“思无邪斋”则道家味道极浓,两个堂名都是四个字,而在这之前文人给自己的书房起名通常三个字,苏东坡以四个字做堂名,居然开创了一时的风尚。

邻人的房子在他的房子后面的东北,完全被苏东坡的房子遮蔽住。他的前门向北,正对河流,数里乡野的美景,一览无余,白水山和更为遥远的罗浮山的庞大山脉,也可望见。

“白鹤居”、“德有邻堂”、“思无邪斋”,这居、堂、斋三个房名,几乎就是苏东坡此时思想及行为的写照,佛、儒、道,挂牌同居了。

政府不让干工作,东坡只有干私活。不过苏东坡在顾小家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大家”,就在苏东坡为建私房财力枯竭的同时,惠州的利民工程也同时立项开工:绍圣二年六月,惠州建东西新桥。苏家没有旁观,苏东坡以自己珍藏多年的“犀带”赞助工程。

更难得可贵:弟弟苏辙于遥远的高安也送来巨资――苏辙夫人史氏该年入宫朝见太后,蒙太后赐给了一宗黄金,苏辙便全数送来了惠州,苏东坡将这些资金尽数捐给了惠州建桥工程。

也怪了,北宋那时的太后几乎都爱眷顾苏家。

苏东坡到惠州是朝廷明令“不得签署公事”的,所以尽可以专注于自己的私事,或者怡情山水,倾心诗文,但是,这不是苏东坡的脾气,苏东坡也属于那种热衷于没事找事干的“事业家”。

但现在不让当官了,手头一无权,二无钱,怎么做离了权与钱都无法做的事情?这就要幸亏苏东坡的人缘与亲戚了。

苏东坡中央、地方都干过,又主知贡举多届,门生故吏也几乎遍布天下,尤其诗、书、画堪称“三绝”,文章也是世所公认领袖中国文坛,政绩也公认不菲,所以,只要东坡张口,当地及周边的主政官员一般都要给点面子的。

尤其姐夫程之才的广南提刑职务,给苏东坡帮了不少大忙,但程之才得以到广南任职,却是出于宰相章惇的故意,这章惇也不是突然天良发现,起了什么善心,而是准备给苏东坡创口上再搓点咸盐:他听说程、苏两家不睦四十多年,给你派去个老对头,你还能舒服得起来?

苏东坡开始也挺担心这绝交多年的姐夫加表兄,便通过一个朋友给程之才写了一封客气礼貌的信,结果信到大吉!六十多的程之才也早已心思大变,颇想弥补过去的嫌隙,重获这苏门亲戚的友谊,为此程之才亲来惠州探望苏东坡。

苏东坡派儿子苏去接姑夫,并且亲笔写了带一封略带歉意的欢迎信,信中有这样的句词:“杜门自屏,省穷念咎。”

不过程之才对苏东坡也有所求,恳求苏东坡为他曾祖父(苏东坡的外曾祖父)写一篇墓志铭,这样一来,程家所受到的苏洵之侮辱也就自然不了了之;再说。现在的苏东坡虽然处于被难之中,可是仍然是眉山人人引以为豪的诗文大家,程之才也不免颇有荣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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