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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金山 当前章节:154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39

章惇欲给苏东坡一暗棍子,却没曾想反倒给苏东坡送来了支撑一把的拐棍,这也许是苍天赐给的少许一点平衡吧。

苏东坡在姐夫的帮助下,力所能及地干了不少份外的国家工作。

苏东坡来到惠州之前,当地的驻军没有营房,是杂居于民间的,其战斗力就不用多说了,尤其要命的是这些穷当兵的很少集中训练,战斗力大多用在了欺负老百姓上面,惠州居民因此苦不堪言,就是欲舍财也甭想求得平安。

苏东坡此时已经没有一点权力,只有修书给姐夫程子才,请求他协商惠州地方解决此军民关系的大事,结果如愿,新建部队营房三百间,士兵受到了不得擅出军营的纪律制约,老百姓才算安定了许多。

绍圣三年正月元旦的博罗大火,使博罗全城付之一炬,官家衙署完全焚毁,全需重建。苏东坡恐怕那些官衙趁机贪贿敛民财的恶习发生――官员在搞国家建设时,一般都能有大宗的灰色收入的――建议程之才令当地实行“政府采购”公开化,禁止征集民间物资,征用民工。指出:否则“害民又甚于火灾”。

来惠州次年,岭南大丰收,农民出现了“卖粮难”现象,谷价下跌,政府税赋拒绝收取谷子,非要真铜现银,而农民欠的一斗粮税,却要卖两斗谷子才够缴纳。苏东坡便给程之才写了一封长信,把此政府伤农积弊揭发无遗,建议政府当依谷物市价向农民征税。数月之后,政府的税务官员果然向朝廷呈请了他的建议。

苏东坡还做了一件特别受居民敬仰的善事:把无主野坟的骸骨收集重建一大冢坟埋葬。重新安葬之后,苏东坡写了一篇祭文,安慰那些无名死者,文中反而向那些骸骨残缺不全的死者致歉意。

经济已经极度宭迫的苏东坡还在惠州城西修了一座放生池,他相信那些鱼也许前生是人身,鱼类一放入此一放生池内,则生命安全无虞,该池即名为“苏东坡放生池”。

直到今天,当地旅游部门还保持在节庆之日,重演买鱼放生的旧戏,不过,是为了尊重生命?或是为了吸引游客掏钱夹?那就不好定性了。

苏东坡还把黄州农民的“插秧机”移植到了惠州;广州瘟疫流行时,苏东坡又把自己杭州任上的建立“公立医院”的经验传授给新任的广州太守王古;为了解决广州居民的饮水大事,苏东坡还把杭州的“竹制输水管”推荐给了惠州、广州水利工程。

不过他嘱咐王太守对此主意来源保密,因为当局假如知道了是令高层厌恶的苏东坡出的馊点子,王太守不免要遭连累。据说这王太守后来终于没有躲过去,因“妄赈饥民”而被罢官。

岭南百姓的宭迫缓解了,苏东坡的宭迫却加剧了,苏东坡个人的基建工程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家财,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不过,苏东坡还是有将愁苦化为旷达的本事,旷达之外依然透着幽默,下面苏东坡的一首短诗,应该极其清楚的显示了自己的处境与心态: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悲哀的口气起句,苍凉的自我画像,“病翁”“白须萧散”,风霜满面,哪知竟然寥落的与儿童游嬉为伴,却仍“朱颜”带笑,醉态可掬之间,更出奇的一笔浓浓的抹来!抹上了诗人的面颊,抹上了读者的心头!诗人“一笑”,“酒红”“双腮”,此一刻,哪里有半分悲哀苍凉?

老顽童诗人,诗人苏东坡。

九十四、佛祖处处有且无

据载,苏东坡父子二人在绍圣三年惠州时竟然米面全无,以至向一个王参军借了半亩菜地,爷俩自种自吃,“终年饱菜”充饥。

该年底十二月二十五日,苏东坡存酒已尽,无法过个安稳年,欲找米自己酿酒,谁知扫过米缸,连米也没有!

幸喜多位好友远来探望,人人没有空手,苏东坡才算熬过了年关――穷人过年如过关,自古皆然。

如此的穷日子,苏东坡还能高兴起来?

潇洒依旧!苏东坡留诗为证:

“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

何等安逸?何等洒脱?

这其中的因由,可能有远在金山寺的佛印大和尚来书点化的缘故,可是佛印禅师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经他劝化的苏东坡精神固然超脱世俗了,可是那超脱的诗句却给他的苏大施主带来了真正的大难临头!

现在中国大宋朝野对苏东坡,可以说是冰火两重天!当政的欲置之于死地而后快,只是碍于大宋没有戮杀文臣的先例,才勉强容忍苏东坡暂住岭南;而在野的士子文人以及老百姓却是对他们心仪的诗人愈加崇爱。

自苏东坡被贬谪之后,朝廷下令天下尽毁苏东坡所撰碑文,就连神宗皇帝亲笔题额的《上清储祥宫》也未能幸免,至于上面先皇的御笔题额?新上台的权贵们有的是办法:保留先皇御笔,专磨平苏东坡所撰碑文,由蔡京给重写了一篇文字刻上去就是了。

但天下士子不买账,打抱不平者比比皆是,朝堂上不敢说,乡野民间你当官的就管不着了,不行就披个“马甲”去那管得松的论坛发个帖子?那时没有这玩意?那也不要紧,大字报还没被立法禁止吧?有意见墙上划!就是寻常旅店的墙壁上也被题上了嘲讽诗:

李白当年流夜郎,中原不复汉文章。

纳官赎罪人何在?壮士悲歌泪两行。

说明一下:李白并未曾被流放过夜郎,为其纳官赎罪的是大唐名将郭子仪;郭子仪曾自愿纳官赎罪,被诏命流放夜郎国。这是在说当年诗人李白游并州之时,遇到郭子仪,大为惊奇郭之风采。士子们借过来用作痛惜东坡被贬岭南,从此中原再无华章矣!

还有一诗被传抄海内外,大家甚至怀疑是出于苏东坡本人手笔,只不过为了避祸,匿名而已:

晋公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此诗是在借古讽今,唐代韩愈曾作《平淮西碑》文,后遭贬时被段文昌改作,所以被宋代人拿来抗议东坡碑文被磨平改作。此事被诸多宋人笔记记载,应属实情。

来到岭南的苏东坡并不寂寞,好多挚友不远万里前来探望,比如杭州和尚参寥子、常州的钱世雄、道教奇人吴复古、同乡道士陆惟谦等,据《苏诗施注》载,一个七十三岁的老“苏粉”,竟然徒步万里长征不怕南,就是为了能见苏东坡一面,这真可称得上“骨灰级别”的了。

这老者也是眉山人,姓巢名谷,字元修,与苏东坡一直属文字相交的文友,巢谷老头留下遗书上路之后,一心只见苏子面,不顾年老眼昏花,一时不慎,半道竟被小偷光顾,结果行李被盗,后来小偷在新州落网,老头去新州取行李,竟然死在了新州。

不过据载“老苏粉”并不后悔,此行虽然赔上了老命也没见到苏东坡,但还是在梅州见到了苏辙,也算心愿完成了一半吧。――实际上老头也值得,一趟临终旅游,竟使得自己名传千年,还不值得?

这种铁杆“苏粉”多的是,据《冷斋夜话》载,有个法号奉忠的老和尚也是这样远征岭南,仅为见得苏学士一面,结果被大山加大病阻隔在了贵州南山寺,这奉忠和尚索性就地养病,坚决养好身体见苏轼!

追星族也不仅于和尚、道士、文人,未出闺阁的妙龄少女更为迷恋老才子苏东坡。《燕石斋补》及《梅墩词话》都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来到惠州又失去朝云的苏东坡夜晚难寐,经常起身夜诵诗词,结果被一个姓温名超超的当地少女给注意上了,经常翻墙来偷听,有次被苏东坡听到了动静,推窗时惊得这位少女“苏粉”逾墙而逃。

这超超年方二八,容貌俊美,一直不肯嫁人,发现了心中偶像苏东坡之后,回去高兴的对人说:“真我婿也!”。就此迷上了苏东坡,竟发誓非东坡不嫁!

感动的苏东坡也传话许诺:“吾当呼王郎,与子为姻。”

可惜现实中并不全是“有情人皆成眷属”,苏东坡还没来得及给超超找到“王郎”,即被流放海南,无法兑现自己的许诺,而超超姑娘却遵守了自己的誓言:年余等东坡不归,郁郁而亡!

苏东坡朋友遍天下!但是岭南毕竟过远,苏东坡的亲属好友还是难通音信,宋代虽有信差驿站,可那都是专为政府服务的机构,私人平民是沾不上边的,有钱人还能专雇私人邮差,没钱的那就只能幻想“鸿雁传书”了。

这时苏州定慧院有一个姓卓名契顺的佛门俗家居士知道了这种情况,马上自告奋勇:“惠州也不是在天上,只要是走着去,总可以走得到!”

马上步行七百里给宜兴的苏家及其它朋友送去信息,说自己愿为苏家信使。

据载,这位卓契顺免费为苏家做邮递员业务非常敬业,绍圣三年来到惠州见到苏东坡时,面孔黝黑,脚上的老茧都起了几层。

尤其是,见到苏东坡取得回书扭头就走,连路费都不提一句,苏东坡不禁相问:“你有什么要求吗?”

卓契顺回答的令人感动:“如果有什么所求的话,你在汴京时我就去了,何必等到今天,这么远赶到岭南来?”

啥话也别说了,苏东坡提笔为其书写陶渊明《归去来辞》,并且在上款注明《书归去来辞赠卓契顺》。这卓契顺仅凭此一苏东坡手抄,大名即获不朽,令人既佩服又羡慕!

这次为苏家做邮递员,卓契顺还带来了佛印大和尚的来书,卓契顺路经金山寺,便兼职了大和尚的邮差。金山寺主持方丈佛印大和尚托其带信给惠州的苏东坡:

“……子瞻中大科,登金门,上玉堂,远放寂寞之滨,权臣嫉子瞻为宰相耳。

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三二十年功名富贵,转盼成空,何不一笔勾断,还自己本来面目?”

那佛印举自己师父教导自己的例子:“……昔有问师,:‘佛法在什么处?

’师云:‘在行住坐卧处,著衣吃饭处,屙屎撒尿处,没理没会处,死活不得处!”

最后佛印点化苏东坡:“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到这地步,不知性命所在,一生聪明要做什么?三世诸佛,则是一个有血性汉子!子瞻若能脚下承当,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努力向前!珍重珍重。”

这大和尚说的有趣有理!佛在何处?无所不在。其实也可以理解成哪儿都没有。实际上是在说:佛法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实际上这大和尚劝别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也未必就看得开了,对于争强好胜,甚至发点小财也是热衷的。

据说苏东坡有次路过金山寺,腰系着一条神宗皇帝赏赐的玉带,佛印大和尚正高坐说法,看到东坡上来,开起了玩笑:“学士从哪里来?这儿可没有您坐的地方。那意思是:这里没有你的归宿。”

东坡知是“禅机”,也开玩笑说:“既然没有坐处,何不暂借大师的四大五蕴一坐?”

佛家指地、水、火、风为四大,以色、受∠、行、识为五蕴。  佛印见东坡和尚跟前玩禅语,岂不是班门弄斧?眼见东坡腰中玉带不错,便起了“贪念”:“贫僧有一佛语上联,学士如能对出,当从所请;若对不上,请留下腰间玉带。

东坡解下玉带,请佛印出句,佛印念道:“四大皆空,五蕴非有,学士欲于何处坐?”

东坡正沉吟间,佛印忙命小和尚:“把玉带收起,永镇山门。”――大和尚贪念已起,谁能不破财?

大概觉得强留人家的玉带有点那个,佛印便让人取来一件袈裟,回赠东坡,一举两得,既来而往有理,又在暗示东坡应穿上衲衣,离开仕途。

佛印并赋诗两首,东坡也步他的原韵和诗: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据说那条玉带缀着一块块米色的玉石,有长方形、圆形、心形,共有二十块,精美绝伦。九百多年来一直作为金山寺镇山之宝供人观赏,直到今天仍然保存在金山寺中。

但东坡终于没有听从佛印的劝告,披上袈裟,弃官出家。甚至对佛印来信的的安慰解劝,在苏东坡看来也并不需要,前文说过的那诗句:“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清楚明确的打消了大和尚的顾虑,苏东坡又岂止于“把一二十年富贵功名,贱如泥土”?

但是,这两句超然物外的诗句,传到了京师,被宰相章惇看到了,在章惇心里就不会这样理解了,章惇琢磨:“吆喝!原来你苏东坡过得这么舒服!你舒服本相爷还不就难受了?”

得,怎样让你难受就怎样对你做再处理吧!

于是,一纸新的贬谪苏东坡的命令发到了惠州。

九十五、穷困潦倒一富翁

再次贬谪苏东坡的原因有多种说法,前面说的仅是其中之一,宋史只记载了现象,没探究本质;诸多宋人笔记各执一词,说法不一,真实原因那只有当时宰相章惇能给予解释了,人们不过是根据见到的表象各认定各的。

有一种说法最为离奇、合理、有趣、出人意外。此说法在宋人笔记《鹤林玉露》、《宋稗类钞》、《老学庵笔记》都有记载。

说是章子厚为相,欲尽逐政敌,但其宰相职务日理国事万千,实在难以区分罪臣各自谁该贬谪于何地,便别出心裁决定:就按他们的名字的偏旁吧!

于是,苏东坡字子瞻,便被最终被发配到海南儋州,那“瞻”与“儋”仅是偏旁不同;苏辙字子由,所以最后被贬谪到雷州,“由”字与“雷”字下部都是“田”。

此说法还有旁证:黄鲁直被贬往宜州,就是因为那个“宜”字的下半部与“直”字的下半部相似;刘莘被贬新州,则是“莘”“新”同音。

当官的对处理他人的命运本来就甚是随意,不小心骂声娘也可能摊上灭顶之灾,人们根据自己看到的现象给出结论无可厚非。

这说法流传甚广的原因其实还有江湖术士的功劳,《鹤林玉露》中透露,有些测字相面的江湖术士就大肆宣扬自己的先知先觉:这“儋”字中立人,预示苏东坡能一人归来;“雷”字上承雨露,苏子由自然以后要沐浴圣恩;“宜”字不妙!乃“直”字有盖棺之象!果其不然吧?苏家兄弟都保住了命,唯有黄鲁直没有坚持到平反昭雪,命丧谪所。咱哥们儿绝吧?

还应该是《东坡书院记》中说的原因靠谱:章惇听说苏东坡在惠州新居已落成,心里不是滋味:就这样让你在“安乐窝”里纳福?做梦!拆你的新房影响不大好,让你今生住不上咱做得到,到大海那边去吧,不是一心安居吗?偏让你去个住不上房子的地方!

事实上还真让权臣们给琢磨透了,苏东坡新居落成两个月,自己就要告别新家,去渡海南行了,新职务是“琼州别驾”,朝廷并且明令将苏东坡“移送昌化军安置”。昌化这地方,乃故儋耳荒蛮之地,世人皆知“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

不过,高层的所谓“安置”并不是想让苏东坡住在军营,那时的昌化驻军自己也没有什么固定军营,政敌们就是打算让苏东坡享受“居无室”的潇洒生活!

但是也不易得逞,天高皇帝远么,真正对苏东坡现实生活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当地官员。而苏东坡又是位大名远播的人物,海内外近乎无人不晓,走到哪里还是有人照顾的。

当时知琼州的是驻军使张中,对苏东坡也是早就倾慕,对苏东坡的住处,作为孤悬海外的军政首长还是有办法解决的,一道命令:官方驿站需要整修,暂停接待来宾,苏东坡就住上这“政府招待所”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章惇等新政权贵本来就对苏东坡的处境不大放心,别让地方官员再把中央给忽悠了!怎么办?中央就是中央,派“中央特派员”呀。

于是,便委派“湖南提举常平”董必代表朝廷专门巡察广西――那时的琼州隶属广西,就是要摸清苏东坡来到海岛后的居住状况。

据载这董必来到海边,欲要亲自渡海巡视苏东坡的住宿实情,但是被一个姓彭的幕僚给劝住了,那位彭参谋也是“苏粉”之一,跪下劝阻上司:“谁家都有子孙儿女呀!”言外之意就是劝说董必少早点孽吧。

董必虽然听劝没有亲自渡海深入虐苏第一线,但是还是派了人去昌化实地调查了,上面的指示总得应付,结果发现苏东坡在官舍居住的挺安逸,那还了得?

赶出去!

实际上苏东坡在“政府招待所”居住的一点都不安逸,那官舍长期得不到修缮,早已破烂不堪,据载,苏东坡曾一夜起来三次躲漏雨。这政府公房被张中用公款修了一下,后来还因此为他招了麻烦。

但就是这样也不能令上面满意,破房子也是房子,也是国家财产,哪容得这国家罪臣“琼州别驾”沾国家的便宜?

苏东坡被从官舍逐出,总得找个遮风避雨的窝吧,幸亏军使张中哥们儿仗义,患难之际伸出了救援之手,发动当地学者、朋友给苏东坡新建住处,一时儋州当地百姓齐来相助,在苏东坡自己购买的一块地皮上建起了土屋五间。众人拾柴火焰高!苏东坡还就是没被逼到露水地里去过夜。

不过,见义勇为要看对谁,仗义的对象不对,一般都是仗义的人自己就要倒霉了!据载那张中的行为激怒了上头,高层终因此事对张中做了严肃处理:张中被罢黜回家,流落困病而死。

宋史载:“(苏轼)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

苏东坡生活状况每况愈下,始于惠州时的“白鹤居”落成,可是,不自建居所怎么生活?朝云逝后,苏东坡与儿子苏过孤零惠州,衣食无着,这怎么能是个长期办法?东坡全家终于决定分出一半移居惠州。

苏东坡的长子苏迈,已经通过关系谋得了韶州仁化县令的职务,任职地距惠州不算远,便把自己的家眷迁来了惠州,苏过的家眷也被一并带到了白鹤居;次子苏适和他的妻儿则仍留在宜兴;――这是苏东坡的意见,因为对他抱有厚望,希望他专心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同两个儿媳妇一起来到惠州的还有三个孙子,两个是苏迈的,一个是苏过的,最大的孙子已经二十岁,也成家娶了媳妇;二孙子苏符也到了娶妻的年龄,苏东坡给他安排,娶了弟弟苏辙的外孙女。

这样一大家子可不能一起跟着渡海去儋州,苏东坡只有把全家留在惠州,仅让小儿子苏过一人陪同自己渡海南下,到底自己要流放在海外多久?谁也不敢说,生还内地之希望,在苏门全家看来,甚为渺茫。

两个儿子一直陪伴到广州,苏东坡与苏过必须要从此乘船沿江而上了,船行数百里到广西梧州,然后南转,从雷州半岛渡海。上船之际,子孙们无不抱头痛哭,没有人认为苏东坡还能安然归来,因为据经验,以前被发配到海外的人还没有能生还的!

船到雷州,恰巧遇到弟弟苏辙已经来到雷州半岛的贬谪之处,苏东坡便到了梧州附近的藤州,与弟弟相会,兄弟二人久别重逢,却是相见境况凄凉,这就是数年前的两位政府主宰呀!

至于苏东坡此时心情?总不能将洒脱进行到底了吧?非也!苏东坡还是那个苏东坡!

有例为证:兄弟二人到藤州当地一个小饭摊去吃饭,穷县僻壤,没啥好吃的,只有些粗糙麦面饼,苏辙毕竟是做过宰相之人,被贬后也是县级以上的国家干部,吃惯了讲究的饭食,对这玩意实在难以入口下咽。

人家苏东坡却大口小腩,把自己的糙饼几口吃光,然后笑着对弟弟调笑:“这种美味,你还准备要细嚼慢咽吗?”

物资贫乏算什么?精神富翁苏东坡!

雷州太守张逢,一向仰慕苏氏兄弟,此刻恰逢苏门兄弟巧聚治下,当然大喜望外。太守给予二人盛大欢迎,接风送行送酒食,礼遇有加,苏东坡渡海之时,张逢送出郊外,又派两名士兵随侍,其后又依法动用官钱给苏辙修建了居所。

如此照顾持不同政见者?张太守简直等于自找倒霉,地方上还缺向上面汇报的好干部?结果可以预见:第二年便被开除公职。

章惇对苏东坡是做绝了!掌权的对待在野派从来都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九十六、海外仙山有仙窟

苏东坡必须出发了,苏辙送兄到海边,亲情难舍终割舍。

离别前夕,兄弟俩及家人在船上又过了一夜,二人赋诗作别,大家都认为这次是生离死别,其情其境,令人黯然魂销!

扬帆之际,苏东坡给送行人留文:“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春与长子迈诀,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仍留手疏与诸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瞑,此亦东坡之家风也。”

绍圣四年(1097年)六月十一日,苏东坡登上了跨海的轮渡,此刻晴空万里,海天一色,远远眺望,海岛隐约,山峦轮廓矗立于天际,数只海鸥巡掠于浪尖,大海!诗人的故乡?

苏东坡思潮起伏,面色却是安详,原来渡海之时,苏东坡又得巧遇,其最欣赏的弟子秦观从自郴阳移居海康,与自己巧遇于海上,这才是真正的“他乡遇故知”!

师徒二人相见,其意义非凡,两人都明白此去将重聚无期,竟然相互交换起自己给自己所作的挽联来了。大家不要误会,苏东坡的自撰挽联几乎没有一点凄苦之色,给自己的挽联也是自我调侃,其实是在笑傲江湖!

两人告别之际,竟然啸咏而别,东坡作歌:“更约后期游汗漫!”――名士自有名士风范!

说起这秦观,在这里补述一点这位苏东坡的爱徒与老师的往事。

秦观,字少游,又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人。少年时狂放不羁,豪隽慷慨溢于文词。满怀希望的参加了一次高考,结果落榜有些气绥,便反过来研究兵书之类的玩意。苏东坡的大名灌到他耳中之后,小伙子专程来到徐州去见心中偶像。

苏东坡经过面试,认为这秦姓小伙有屈原、宋玉之才,偏不能在进士榜上题名,大为秦观抱屈,便送给了秦观一首诗,其中有句:“底事秋来不得解,定中试与问诸天。”

后来在苏东坡的勉励下,秦观又重整旗鼓参加高考,结果于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得中进士,终于挤进了国家公务员队伍。

秦少游文笔委婉细腻,其诗清新妩媚,词风近似柳永,“有小晏(晏几道)之研,而幽趣则过之”(清刘熙载《艺概》语),甚至招致了苏东坡的善意“嫉妒”――有次见面,看了秦观的新作,竟直言嘲笑:“几年不见,啥时拜了柳七为师了?”

据《避暑录话》载,苏东坡在“苏门四学士”中最喜欢秦少游,但也经常调侃他模仿柳永诗词,常称呼他为“山抹微云君”――因为秦少游曾作《满庭芳》,被人传诵一时,词中巧妙借用隋炀帝“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之句,令士子们叹服;但最有名的则是该词的首句:“山抹微云,天粘衰草”。

苏东坡便以诗句戏之:“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这“露花倒影”便是柳永词《破阵子》中的名句。

哲宗亲政,元佑党人被扫荡出体制圈内,秦少游作为苏门死党,自然也免不了被贬出京,先是被谪为通判杭州,又贬监处州酒税,削俸之后徙迁郴州,继编管横州,又徙雷州。

这秦才子命运更是不济,后来徽宗上台,又一个太后摄政,元佑党人开始翻身得解放,秦观被复官宣德郎,放还至藤州时,竟然在华光寺为游客讲解梦中填词的长短句,说话口渴了讨水喝,人们把水送到,秦少游竟笑视而卒!

这次能与苏东坡相遇雷州半岛藤州,的确属意外中的意外,巧合中的巧合,这次在这里为自己作的挽联,其语哀甚,读者悲伤,没想到下次再来就用上了!

逝时年仅五十三岁。

据宋史载,秦少游死迅被苏东坡得知后,不禁哀叹:“少游不幸死道路,哀哉!世岂复有斯人乎?”

不管怎样留恋亲友之情,那海船还是照行不误,风帆鼓起的难说全是诗意,波涛涌动的未必尽是深情,花儿并不都是美丽――浪花有时展现的是心碎;蔚蓝绝非代表适静――海空一色也使心意朦胧。

琼州到了,七月二日,苏东坡父子到达目的地昌化。

就宋代的中原人看来,海南岛根本不适于人居住,只适应用来流放那些该杀又不好杀的罪犯。

尤其夏天,气候潮湿闷热;冬天也好不到哪儿去,雾气终日不散;春天肯定食物短缺,居民常需以野菜度日;逢秋则淫雨连绵,东西无不发霉。

就苏东坡认为,既然东西发霉,人体岂能例外?身体当然也有发霉的可能,他这样写道: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褥,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九月二十七日。”

可以看出,苏东坡虽然认为人体也可能腐坏发霉,但贵在习惯,长生之道,在于一呼一吸、温凉之间,世上没有什么环境是人所不能忍受的。

但实际上事情并不那么简单,气候环境人类还能逐步适应,人与人之间的政治环境就不是一般人的学会适应的了,不然苏东坡在京师时那么倾心于外调干吗?

小人学做君子不易,真君子学当小人也难,让宁可被割断喉咙也要骂领导的傻瓜写支颂歌试试?除非喂她颗枪子儿,别无它法。

就当时海南岛的人与人的关系来说,就不容乐观,岛上除了驻军与罪犯,还有的就剩下两种人:大陆移民与当地土族。

所谓当地土族主要是指山地黎族,他们那时还属未开化,懒于耕种,以打猎为生,据苏东坡自己的《书杜子美诗后记》说:男人主内当保姆,女人主外打猎砍柴,都没机会读书写字,但也因此规矩老实,常受狡诈的汉人移民的愚弄欺骗。

生产资料及生活资料都被汉人控制,所有的金属用具如斧、刀,生活所需如粮食、布匹、盐等都自内地输入,甚至大米也自内地输入,因为当地人用不着这些奢侈物品,当地人只吃芋头喝白水当做饭食,冬天大陆的运米船不到时,苏东坡也必须以此维持生计。

驻岛的部队是干吗的?那时这里还没有外敌入侵的威胁,驻军需要对付的是岛上的居民,严格说来是黎族山民。

经过了无数次汉族同胞用实际行动的教导,汉人眼中愚昧的黎人也学得狡诈起来,黎民也学会了与汉人吵架争利,偶会也学会了进袭市镇中欺辱了他们的商人。被商人欺骗后得不到公道审判,他们也明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暴力自行执法。

这就需要军队给予坚决镇压了,不过打起仗来,那些愚昧的山民却变得无比聪明起来,像是天生就精通“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游击战秘诀,官军来到,就退进大山,进山追捕?官军经过吃了几次小亏,也变得乖了,就驻扎在平原做警察工作吧。

这样就自动形成了大家都能容忍的平衡,彼此相安、相战,事不断却能共生共存。苏东坡对这种情况很快洞察了,他不赞成政府的镇压政策,儿子苏过后来还写了一篇长文,议论此种情形,并表示:这些土著其实都是些规矩百姓,是由于官府不替他们主持公道,他们才被迫而自行执法。解决的办法唯有公平相待,公正管理。

这就给苏东坡在海岛上的生活带来了更大的变数,环境恶劣就不仅于生活资料的困乏、政治信息的闭塞、文化娱乐的枯燥了,还有关乎人身安全的治安问题。

苏东坡的一段文字颇能说明岛上的现状:“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惟有一幸,无甚瘴也。”

真正的“四大皆空”!只要是常人所需要的,一概没有!人们都爱用“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形容荒蛮之地,而这里似乎是个连病菌都难以生存的地方。

不是“人说海外有仙山”吗?“仙山”自然只适应神仙们生活,哥们儿就在这“海外仙山”安心修炼,最好“成仙”!

朝中的权臣们高明!把你苏东坡困在这么个“八面来风”而都不着边际的孤岛上,有什么文采你就尽情地发挥去吧,不信那些惹人讨厌的诗词文章能漂洋过海飞到中原来。

实际上这才是章惇一伙真正的目的。

惠州再远,与中原总是陆路相通的,苏东坡于岭南所写的文字还是能传抄到中原乃至京都,只不过没有黄州那会那么及时罢了;而苏东坡偏偏是个不大安分的异己分子,连做戏装“文盲”都不懂得,这就必须加大对其“专政”的力度!

――哥们儿谁也别怨,只怨你自己笔杆过硬太有才,政治上与上头不保持一致,一切咎由自取!

现在一切问题都没有了,不谐音符在大海中的一个孤岛上回荡,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都说环境能改造人,哥们儿就在这最适应改造人类肉体的环境中慢慢改造吧。

就苏东坡现在的感觉,自己的生命无异于一个小小的蚂蚁,并且这只蚂蚁被围困在一个没有出路的半坑的水坑中,蚂蚁仅靠漂浮在水面的一片枯叶上暂时延命求生,未来如何对这只蚂蚁毫无意义,哲宗元符元年(1098年)十二月十二日,苏东坡在日记中透露出自己对现实的无奈:

“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日:‘何时得出此岛也了’己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洲在大赢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譬如注水于地,小草浮其上,一蚁抱草叶求活。已而水干,遇他蚁而泣日:“不意尚能相见尔!”小蚁岂知瞬间竟得全哉?思及此事甚妙。与诸友人小饮后记之。”

既然苏东坡有了人生如蚁的感觉,还能继续潇洒快乐吗?

能!苏东坡迅速的调整了自己的心态,他那似乎是天生具有的豁达、不屈于强势的精神,苏东坡不会丢弃人生的快乐。苏东坡这样写信给朋友:“尚有此身付与造物者,听其运转流行坎止无不可者,故人知之,免优煎。

这就是苏东坡现在的人生哲学――顺其自然而达观!

九十七、孤岛诗人不独孤

就物资生活而言,章惇他们的目的的确达到了,苏东坡还就是差点成为饿殍一具,不,应该是两具,还有幼子苏过呢。

秋季来临,海风加剧,有时还有无法预料的台风什么的,广州、福建来海岛的船只大都停航。食粮不继,有钱也无处买,这确实能让以嘴馋著称的苏东坡感觉到痛苦。

秋尽冬来,苏东坡给海峡对岸的朋友写信说:自己与儿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

在没有一点食物接济的情况下,苏氏父子二人只能采用煮青菜的老办法,并且开始煮苍耳为食。

人假如饿急的时候最爱幻想的是什么?是成功研究出不需要吃饭能活着的伟大发明!并且连饥饿感也没有,那就最妙了。多发明点“瓜菜代”、“薯叶发酵法”之类的东西才是科学家们应尽的本份工作呀。

要是能亩产两万斤、羊羔比牛大,那就更是好的一塌糊涂了,人们到时只有发愁粮食吃不了怎么办?那就都喂猪,让粮食转化成肉类,来个全民吃肉运动!

……万岁!

这主意好,苏东坡就最喜欢吃猪肉。

不过苏东坡还没糊涂到这种地步,知道想象中的猪肉解不了馋。但是想象是无罪的,幻想是每个人的权力,苏东坡也是充分利用了这个权力的。

苏东坡从一个故事里受到了启发,世上啥东西食之不尽,用之不竭?喝风吸气饮清水之外还有阳光!吃阳光能不能止饿解饥呢?

对了,还有道教的《辟谷之法》,那玩意好,极其具有实际意义,人人学辟谷,还能出现饿死人的惨事?

苏东坡在杂记《辟谷之法》中特别叙述了这个阳光成为面包牛奶的故事:故事的发生地是在洛阳,一位老兄坠入深坑,坑内蛇、蛙和平相处,互不干涉内政。为什么呢?原来黎明之刻,这些第三世界的动物们都将头转向太阳,一时如同“朵朵葵花向阳开”,看来的确“万物生长靠太阳”!

老兄发现了“新大陆”!蛇、蛙们好像是将阳光吞食下去。此时人也又饥饿又好奇呀,这位探险家也就学着动物老师们的动作,尽量将阳光吞食下去,那玩意又不限量,连成本价都没人收取,尽情多吞就是!妙!饥饿之感竟然消失!美酒加咖啡,一杯接一杯!探险家就此成为发明家,一项伟大的发明――“吃阳光健身止饿大法”就此问世。

后来“发明家”遇救,竟然再也不吃其它食物,每天只以不要钱的阳光为食,却从此不知道饥饿啥滋味了。

苏东坡加了编者按:“此法甚易知易行,然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者何?

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食之忧,欲与过行此法,故书以授。四月十九日记。”

由此可见,苏东坡虽然羡慕此等大法,却也没有亲身实践,仅是想过与儿子苏过“行此法”。――人不饿急眼,脑瓜中怎会冒出这等妙点子?

虽然肚子饿的恨不得吞噬阳光,但苏东坡最大的不舒服还不是食物,物资生活与精神生活那个更重要?在苏东坡看来,应该是精神食粮更重要。

可是在琼州荒岛上,四郡之内竟然无处找书看,这最令苏东坡受不了,与大陆中原的信息断绝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没有精神食粮――书籍,这怎能让文人东坡渡过这看不到止境的寂寞?

据说,制造精神病患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给他极度寂寞。

曾经有一本国外中篇小说《象棋冠军》,说的是纳粹抓住了一个民主分子,就将他与世隔绝一年多,结果这个独居的囚徒没有成为精神病,竟是由于无意中找到了一本《国际象棋对局选辑》,结果反而自修成了比世界象棋冠军还要厉害的大师。

现在的苏东坡也有这种幸运:有位旧识黎子云家居儋耳,苏东坡在他家中找到了一本《柳公文集》数册,从此黎家就成了苏东坡经常光顾的地方,日久成习惯,苏东坡竟然喜欢上了柳宗元的文风。

还有位就是前文说过的姜公弼了,这哥们儿爱东坡胜于爱老婆,是位经过实践验证了的“骨灰级苏粉”,老家就在海南,听说苏东坡来到儋耳,找上门来拜师,苏东坡看了他的文章,便在其折扇上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这是在断言姜公弼日后定会考中进士,当时姜公弼求苏东坡续写全诗,苏东坡承诺:等你日后登科,吾当为你写足全诗。

姜公弼日后果然登第,可惜其时苏东坡已经谢世,姜公弼便拜在苏辙门下,还是由苏辙替兄长续写了该诗:

“生长芸间已异方,风流稷下古诸姜。

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坡翰墨场。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锦衣他人千人看,始信东坡眼目长。”

苏东坡曾对弟弟苏辙说过:“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现在诗人真的要陪“田院乞儿”了,因为大多时间,除此别无其他人。

唯有一样好处:苏东坡无须谨言甚微了,来几句反政府言论也不至于被举报,口中笔下完全自由,这才是最大的快乐。

但苏东坡还是老习惯,一天没有客人就难受,就如在黄州时,若是哪天没人来,他会出去看邻居。苏东坡与只要是人的一切人相往来,甭管是读书人还是农夫,甚至邻家的老太太,苏东坡一样与人聊得津津有味,并且同样能赋诗相赠。

《候鲭录》载:苏东坡的邻居有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婆,见苏东坡经常头上顶着一个大西瓜,在田地里边唱边走,便对苏东坡感叹:“内翰大人,你过去的荣华富贵,现在想来,是不是像一场春梦?”

苏东坡深以为然,大家从此就称她“春梦婆”。

苏东坡曾趁酒给这老婆婆写诗:

“符老风情老奈何,朱颜尽减鬓丝多。

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唯逢春梦婆。”

就是没有春梦之说的老太太也能求得东坡诗句。据《鸡肋编》载:邻居有个大概是炸馓子的老太太迷上了东坡诗,经常请“偶像”给来一首,苏东坡便从其所请,给老太太留句:

“纤手搓来玉色勻,碧油煎出嫩黄深。

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

这时的苏东坡哪里还是位名震天下的风流才子?岂有一丝三品大员的架子?

就是这现任的“琼州别驾”也总是个公家人吧?但苏东坡此时却是一付乡野老头的作派,乡野文化老头的作派。

作风改变,老百姓对这位官员的态度也就自然多了,苏东坡自被从官舍逐出后,在张中的帮助下建房时,当地的居民,踊跃前来帮助他盖房子。之后苏东坡给自己的新居命名为“槟榔庵”――因为房后就是槟榔林。

有时夜里也能听到黎族山民的敲门声,黎民经常在夜里猎鹿,鹿在儋州为数甚多,这一般是猎人叩门,以鹿肉相赠苏东坡。

与平民在一起过日子,自有其乐趣,苏东坡精神上还是快乐的。据他自己给朋友写的信中说:“初至做官屋数椽,近复遭迫逐。不免买地结茅,仅免露处。

而囊为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

苏东坡岂止于“聊为一笑”?嘲讽依旧,玩笑照开,幽默如常。甚至还有心情调侃辱骂一下当今的权贵们!

九十八、带水相隔却通途

朝廷权贵们一刻也没忘记过苏东坡以及那些元佑旧党人,对于“打虎不成反被虎伤”这类格言,章惇、蔡卞、蔡京兄弟(蔡确已死)、吕惠卿几位主政者岂能疏忽?苏东坡虽然被流放到了南海上的一个孤岛,但肃清元佑党人流毒的行动从未停止过。

朝廷严令:凡苏东坡撰写碑文的所有石碑必须全部摧毁;哪怕是仅题个碑额也不能放过,私存苏东坡诗词文章者,视为窝赃不举,举报者重赏一万钱;后来发现大陆仍在传抄苏东坡在海外新写的诗词,竟然把赏格提到了八十万!(清波杂志载)

但是,恰有个独特现象,越是政府禁止的东西,老百姓越喜欢,只要放出风去,哪本书快要查禁了,立马就会成为热销书,哪怕从前是没人理会的压仓书,以至好多书商竟然用作了促销手段。

印有苏东坡诗词文章的书籍,已经成为了中原士子文人的贵重装饰品,谁要是被风传为没读过苏东坡的新作,那就必然会被同行者嘲笑为无知,怀里揣了本苏东坡旧作,也会立时觉得腰粗了许多的。

这就是东坡诗文被政府严禁的强烈功效。

至于连苏东坡题额的石碑都要被毁,那是由于苏东坡书法风靡全国的缘故,政敌的墨宝,当然会引起人们的联想,以至于赞叹,到时候谁能分得清这是在赞誉书法高明,还是书者风采?所以,还是尽毁绝根是上策。

但是,不光老百姓不买账,连和尚、道士也把政府的禁令当作儿戏。据《春渚纪闻》载:《司马温公神道碑》是苏东坡撰文,当然在被毁之列,当地的道士张山人竟然对来毁碑的官员说:“还有那么麻烦?贫道在碑额的前面添上“不合”两个字不就得了?”――碑额为“清忠粹德之碑”。

张山人冒死嘲讽朝廷也没有用,石碑还是被毁了,朝廷是连苏东坡字体墨迹也不准留的。

其实毁掉苏东坡墨迹的人们都会后悔的摔头的,到了宣和年间,苏东坡的墨宝竟然一纸价值万金,一个叫谭稹的人,为了拓苏东坡手迹石刻“月林堂”三字,竟要花费五万钱之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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