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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新禧 当前章节:149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39

“第三个福气,‘傻’可以修身养性,强身健体。俗语云:智者多劳,能者多妒。聪明人事事皆须费心操劳,身心俱疲。而傻人健忘,宠辱不惊、笑口常开,心情舒畅自然百病不生。豁达大度、胸怀宽阔更是个人修养的极高境界。

“说到底,生存的智慧很难学,但也很易学,它不需要你多么精明强干,只要你懂得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场合‘傻’一点儿。然而千百万的父母,个个望子成龙,打小就把孩子往聪明里培养,又有谁会教自己的儿女当傻子呢?所以,‘傻人多福’要从小就开始修炼,一旦长大**,涉世既深,举手投足处处心机,便体会不到‘傻人多福’的妙处了。

“少主公,你有一大优势,先天根基好,没有人认为你聪明(我暗想,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索性一傻到底。不但为人要‘傻’,处事也要‘傻’。日后你若身登大宝,切记莫逞能,小事情上傻一点,对老百姓大气点,于己于人都有益处。最要紧的是‘不折腾’,让百姓休养生息。英雄的时代,是用无数人的白骨去换一个人的名垂青史;而平庸的时代,才是平民的福气!那些在史书上读来平淡乏味的朝代,生逢其时的人们是幸运的。”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庞统,不解地问:“可是,老爹和二叔三叔,还有诸葛军师他们,天天都在想着开疆拓土、建功立业,难道他们错了吗?”

庞统叹了口气,道:“哎,老百姓的念头,英雄们自然是不懂的。”

言毕,他抬起头,直视远方,目光深邃悠远,依稀有种大慈悲的光芒在闪动。

与庞统的这一席晤谈,令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初步成型。如果把人生比作火锅,那么汤底就是庞统为我调制的“傻人多福”汤,虽然日后我还会从其他人那里不断学习,往火锅里添加海鲜、毛肚、鱼头、青菜、肉片等各式菜料,以及酒、酱、椒、葱、桂等调味品,但我一生的“主味”已在此刻奠定。

数月后,老爹终于听从诸葛军师和鲁肃的建议,升任庞统做了副军师。两位军师左右辅弼老爹,直似虎生双翼。用兵决阵、斗计设谋,龙凤交相辉映。苍穹辽阔,此刻双星粲灿,三军对他们,唯有仰视。

不久,入川时机成熟,西取巴蜀是“隆中对”时就订下的重要决策。庞军师献三条密计谋袭刘璋,进占益州。老爹应允,率军开拔。征尘滚滚、旌旗招展,凤雏要腾飞了,他将施展“论帝王之秘策,揽倚伏之要最”的大本领,令世人尽皆知晓,凤鸣九天是何等地荣耀与辉煌!

哪曾想这一去,却是:英杰英年逝,万古万人悲。

柒章:孤独的浪子

蜀道通时唯有龙,彩翼惜折落凤坡。

长叹息,悲恨天公意,太早唤凤归。

话说庞统随老爹入川,在落凤坡中伏,被蜀将张任乱箭射死。西征大军停灵涪关,全军素服,为庞军师出殡。刺骨寒风中,棺椁盖朱、魂幡高挑,众将无不面带戚容,哀声不绝于途。孔明一边烧纸钱,一边掩面痛哭,肝肠寸断、其辞哀哀。我凑近细听,只听他哭道:“士元啊,你在下边收到这些钱,可千万别再拿去买股票了!不然死完还得再死一回……”

庞统死于盛年,是刘家阵营的一大损失,他献的每一计,确实皆为绝佳上计,可惜都比较毒,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方式,不符合老爹千辛万苦塑造起来的仁厚形象,只好舍弃不用。庞统若不早逝,日后诸葛相父也不至于独力难支,六出祁山而未建尺寸之功了。

庞统既殁,入蜀人才不敷任用,老爹亟欲再延揽大将。正逢马超兵败冀城,不但全军覆没,没了割据的本钱,全家老小还被杀了个精光,只好投奔汉中张鲁。那张鲁也是个难成大事的,马超在他属下抑郁不平,又遭同僚杨昂嫉妒,一时怒起,索性辞了官职,开爿小店卖起了豆腐。

别看马超这时候有点背,人家却是真正牛过的,是响当当的“角儿”。十七岁斩王方擒李蒙;三十二岁授偏将军,封都亭侯;建安十六年,潼关大战,败曹洪斗虎痴,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哀叹:“马儿不死,吾无葬地矣。”时人有诗赞马超道:

狮盔银铠玉面郎,白虎星君转世将。

名门望族伏波后,弱冠威名摄汉川。

弓马飞驰古道间,平贼灭虏复河山。

银枪寒芒耀乾坤,鲲鸿浩气啸西凉。

后来这首诗传到海外,被译为外文,又出口转内销,流回中土,诗体也变了,成了以下的模样:

戴着雄狮的头盔,身披银色的战铠,

他英俊的面庞如美玉般莹润;

啊,这位将军就是天上的白虎星君转世。

出生名门望族、显赫世家,

伏波将军马援是他的祖先,

二十岁时威名便震动了汉川。

提着弓、骑着马,潇洒地奔驰在古道上,

消灭叛军,平定外患,誓要恢复汉家的江山。

银色的长枪闪着光芒,辉映着天地,

他就像传说中的鲲鹏,喷吐出浩荡气息,

展翅呼啸在西北的疆土上。

著名诗人曹植看完全诗,大惊道:“这,这不是失传已久的梨花体么?”杨修在一旁接道:“梨花知音是一家,有梨花体,岂能无知音体?”大笔一挥,给诗加了个催泪煽情兼销魂的题目:《昔日都亭侯,今朝卖豆腐。苦命的将军啊,寄人篱下是为了哪般?》。旁批:转《大汉知音》杂志刊发。

老爹带我去拜会马超时,落魄的马超正在卤水点豆腐,蓬头垢面、身形消瘦,哪里还有半分“面如傅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声雄力猛”的锦马超模样?

老爹轻叹道:“孟起一代名将,怎地操起了此等营生?”

马超只顾埋头点豆腐,对老爹神色冷淡,说道:“做豆腐风险小,最安全。做硬了是豆腐干,做稀了是豆腐脑,做薄了是豆腐皮,做没了是豆浆,放臭了是臭豆腐。稳赚不赔,比上阵砍人这份职业有前途得多!”他顿了顿,神色凄凉,又道:“不管怎么着,卖豆腐都不会祸及妻儿,满门遭殃。”

老爹道:“然孟起一身高强武艺,若就此埋名乡野,终日与豆腐为伴,实乃大材小用,亦是汉室之憾也。”

马超嘿然道:“做豆腐咋啦?我以前还当过樵夫呢。职业不分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

老爹惊讶道:“孟起尚有如此本领?敢问以往在何处伐木?”

马超道:“我老家在西凉,自然就近去戈壁原始森林。”

老爹摇头道:“此言差矣。人人皆知,戈壁乃是个大沙漠。”

马超道:“对啊,我就在那里当樵夫,砍了几年木头,那儿就改名叫‘戈壁大沙漠’了!”

…………

老爹干咳几声,继续劝道:“马将军,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曾经的理想吗?人生有理想才有希望。没有理想的人生只是一具空壳。”

马超吐了口口水,冷冷地回道:“别和我谈理想,这是奢侈品,咱玩不起,戒了。”他拈起一块洁白如玉的豆腐,放在掌中轻轻摇晃,豆腐漾出柔和的光晕,氤氲在他脸上,流光飞舞。只听他叹息道:“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热血如火,早已在心中熄灭,唯有岁月刻下伤痕。回首天已黄昏,有谁在乎我?如今,我只是个孤独的浪子,梦一场,让是非恩怨,随风飘。”

老爹一听,纳闷了:“这对白的风格怎么变得这么快?不是白话小说么,转眼就成耽美小说了?看来马超文武双全,要说服他有点困难了。”

此际我已年过十岁,正值意气风发、神清气爽,神采飞扬、英姿飒爽的大好年华,面对如此颓废、如此消极的思想,怎能不挺身而出,与错误的人生观做斗争?我见老爹紧锁双唇,欲言又止,便拍案而起,义正词严地驳斥道:“随风奔跑自由是方向,随风飞翔有梦做翅膀。追逐雷和闪电的力量,把浩瀚的海洋装进胸膛。即使再小的帆也能远航,哪怕遇见再大的风险再大的浪。马超叔叔,你要坚强,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马超诧异地望了望我,半晌不语,低头凝思,待得抬起头时,已是满面泪痕,黯然道:“不,我坚强不起来。我的眼前,时常出现妻儿被敌人从城楼上抛下来的惨景,一家百口,如今只剩我孑然一身。往事恍如云烟,流浪心已憔悴,谁在乎,英雄泪……唉,生无可恋,一头撞死算了。”说着,抓起一大块豆腐就往头上砸。

老爹心疼道:“马将军,别砸啦。”

马超道:“没事,不疼。”

老爹道:“不是,豆腐砸碎了,做麻婆豆腐就不好吃了。做这道菜要用完整的豆腐,口感才好。”

马超:“……”

我见马超伤心欲绝,接着宽慰道:“马叔叔,心若在,梦就在。岁月给人伤害也给人馈赠,红尘过往的悲喜痴怨都是经历。原谅背叛,释放负疚,茫茫路也要独往,怀着理想总有艳阳入梦。”

马超摇首哀伤道:“夜里有风,风里有我,我拥有什么?云跟风说,风跟我说,我能向谁说?我曾经的世界已不属于我,属于我的世界已灰暗。”

老爹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山在,海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美好的世界!”

马超闻言,虎躯剧颤,如醍醐灌顶,忽然大彻大悟,热泪盈眶,倾心拜服。

老爹老泪纵横,紧紧搂着我,道:“看以后谁还敢说咱爷俩没文化!”

“砰砰砰”,有人敲门。马超问道:“谁呀?”

一个衣冠楚楚、油头粉面的白衣秀士踱步进门,说道:“我是律师,二位刚才的对白盗用了数首歌的歌词,涉嫌侵犯版权,我代表原作者,要起诉你们!”

捌章:初识张莺莺

经过间关百战,老爹终于如愿以偿,得了西川。大军甲胄鲜明,军容壮盛,浩浩荡荡开进成都。

作为世子,我自然也随老爹搬进了益州牧的府邸。抬望眼,华屋豪宅、织锦富丽,咱打小起就跟着老爹东奔西跑、颠沛流离,直到今日才算真正安定下来,结结实实地尝到了富贵的滋味。

这天夜里,香衾软枕、帐幔熏香,我美美地睡了个好觉。梦中只觉浑身酥麻,忽而烟雨濛濛,忽而云遮雾罩,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缱绻舒畅之感,不断地如潮涌来。

次日清晨醒来一看,内裤湿湿地,我暗想:坏了,好久没尿床了,这回竟然又尿了,羞。

我爬起床,换过内裤,溜到翊军将军府,偷偷将这件事告诉给最要好的四叔。咱俩一起在长坂坡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没啥秘密不能说的。

四叔听完,微笑道:“少主公,你不是尿床,你是梦见章子怡了。”

“梦见章子怡?什么意思?不懂。”我摇头头,疑惑地瞧着四叔,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怪。

“简单来说,就是梦怡!少主公,你开始变成小男子汉了。”四叔笑眯眯地拍了拍我的脑瓜。

我挠挠脑袋,纳闷、不解,“尿床”怎么反而还变成小男子汉了?

四叔捏着我的胖脸,轻声道:“再大些你就懂了。今天别想这些啦,马将军在校武场教习马术,你去那看看吧,散散心。”

西凉骑兵奔腾如虎,天下闻名,骑兵教习自然是马超的拿手好戏,是好戏就不能错过。我兴冲冲赶到校武场,远远就望见马超已来到隔栏门口,正打算入场。

突然,从隔栏那头传来三叔的大吼声:“别让马超过来,别让马超过来。”

马超猛一听到这吼声,登时不敢动了,杵在那里,一脸的困惑,低头琢磨着何时曾得罪过三将军。

这时又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喊道:“快让马超过来,快让马超过来。”

马超郁闷了,这一会儿不让进,一会儿又让快点进,到底该咋办?他游目四顾,瞧见我也来了,连忙做了个手势,打招呼让我过去帮忙。

我快步上前,入到校武场里,一瞧,嘿,原来三叔正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女孩在赛马呢。他们一个喊的是:“别让马,超过来。”一个喊的是“快让马,超过来。”语速说得快了,就把话串起来了,让马超丈二摸不着头脑,左右为难。

三叔见到我,忙拉着那个小女孩过来,道:“小斗,这是俺女儿,叫张莺莺,你们俩认识认识。”

我仔细一打量,哇,这个女娃娃好漂亮哦!娉娉婷婷、豆蔻含苞,螓首蛾眉、柔荑纤手,当真是一枝梨花春带雨,芙蓉摇曳百魅姿。

莽张飞怎会有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千金呢?这多亏他娶了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那他又是如何与张莺莺的母亲缔结良缘的呢?这里面有段让人笑掉大牙的故事。

话说三叔跟随老爹南征北战,攻打曹魏一座城池,太守夏侯渊出城迎战,不敌,败退回城。此后每日高悬免战牌,任由三叔在城下骂阵。三叔嗓门大,骂的话也难听,连骂数日,惹恼了一位女将夏侯涓。这夏侯涓可不简单,乃是夏侯渊的堂侄女、夏侯霸之妹,魏军中有名的“霸王花”。她咬牙切齿,向夏侯渊请命,来日要与三叔一决雌雄。

次日,三叔与往常一样,来到城下挑战,正待张口开骂,猛见城头上换了一员女将,身披团花战袍,头戴雉尾银盔,面如满月、眼含秋水,极是美貌。三叔见是个女流,也不好意思开骂,于是两人分站城上城下怒目相视,一时静默无语。

突然,夏侯涓双手抱胸,呈个圆形。三叔见了,二话不说,丈八蛇矛一举;夏侯涓左手扬起,伸出三根手指,三叔毫不犹豫,也是左手一扬,竖起大拇指;夏侯涓随即手抚肚皮,双手抱拳致意,三叔潇洒地将手一挥,一言不发。

夏侯涓一脸敬佩的神色,想了想,又比划了个圆形,三叔便用丈八蛇矛在马前一划;夏侯涓扬起左手,竖起食指,三叔左手一举,伸出三根手指;夏侯涓双手又放在肚子上,来回揉了揉,三叔挥挥手,喝道:“退兵。”

夏侯涓满面绯红,回到城中向夏侯渊禀报战况:“了不起!张飞果然粗中有细。我一见他,就双手抱胸画圆,做圆月状,意为‘明月照长江’。谁知张飞长矛一举,回答:江山万年长!我又用三根手指,表示现在是三足鼎立。张飞也不含糊,竖起大拇指答:我们要一统天下。我只好抱拳说,佩服佩服。张飞手一挥,回道:承让承让。”

夏侯渊忙问:“那后来差不多同样的手势,你又做了一遍,该当何解?”

夏侯涓道:“我见难不倒他,又想了新的手语。画一个圆,表示方圆天地,皆是曹家河山;那张飞将丈八蛇矛往马前一划,意思是曹军过不了长江。我又竖起食指,表示我一人即可消灭你们;张飞打手势说,我们三兄弟桃园结义天下无敌。我只好摸摸肚子,表示有容乃大,张飞把手一挥,就退兵了!”

夏侯渊手捋长须,叹道:“没想到张飞竟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再说三叔鸣金收兵,急匆匆赶回老爹的营帐,大声嚷道:“大哥,今天城头换了个女将,真骚啊。一见俺就张开双臂在胸前比划,说要跟俺困觉。俺想人家这么客气,也不好意思推让,便举起丈八蛇矛,说: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不料她又伸出三根手指,说她一夜至少要三次。俺当然不能示弱啊,大拇指一竖,说那俺就奉陪到天明!女将被吓到了,摸着肚子问:要是有了怎么办?俺把手一挥,说:打掉,打掉。

那女将见占不到便宜,便想讨好俺,又画了个圆,问俺吃不吃大饼?俺于是画了一道横,跟她说:我只吃油条。她伸出一根手指,问一根够不够?俺竖起三指说:起码吃三斤。她瞧俺这么能吃,摸了一下肚子问:万一吃撑了怎么办?俺挥挥手说不可能。又想俺老张可不欺负女人,便退了兵。”

老爹哑然失笑,道:“我今天见你在城下比划来比划去,跟敌将猜哑谜,以为你长能耐了,哪知道还是这么粗俗!”三叔抓起桌案上的油饼,啃了几口,笑道:“俺本来就不是个雅人。”

老爹和三叔只当这是一件笑谈,哪曾想夏侯涓自那日城头晤面,一颗心竟已被三叔给摄了去。她不惜倒戈相向,反出夏侯氏,投奔刘营,成就了一场良缘美事。张莺莺就是三叔与夏侯涓又画圆又摸肚皮,比划出来的结晶。

从校武场回来,张莺莺的倩影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知好色而慕少艾”,诸葛军师教我念的《孟子》里的这句名言,在脑海里晃啊晃啊,晃得我晕晕乎乎。终于忍不住了,提笔给张莺莺写了一封信,约她到城郊小树林相见。

卷卷的云,叠叠的山,张莺莺带着浅浅的笑飘然而至。她俏脸含春,嘴角一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少主公,奴婢哪里得罪了你么?为何要杀奴婢?”

我大吃一惊,心里暗呼,喜欢你都来不及,哪舍得杀你呀?忙道:“莺莺何出此言?好端端地我干吗要杀你?”

张莺莺从怀里取出一页信笺,娇嗔道:“哼!你在信里这么写的!”

我接过信笺一看,汗水津津而下,那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我想刎(吻)你!

张莺莺佯怒道:“你打算用刀还是用斧来‘刎’我呢?”

我尴尬不已,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听三叔说,你爱吃拉面?”

张莺莺点头道:“嗯,辣油红、香菜翠、汤清味浓,面条细滑,真是美味无比。我特爱吃。”

我立即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碗香气扑鼻的拉面,热情地说:“这是我早上刚拉的,还冒着热气呢!快吃快吃!”

张莺莺皱了皱眉头,道:“这是……你‘拉’的……”

我忙不迭道:“是啊是啊,我拉的,请你吃。”

张莺莺将面碗推开,淡淡道:“我现在没胃口,你‘拉’的,你自己吃。”

我讨好道:“哦,可能你刚吃完早饭,肚子还饱着。不然,等我晚上拉完,再给你吃?”

张莺莺噘着嘴,“嘤咛”一声,跺了跺脚,背过身子,不理我了。

我,难道我又说错话了?

沉默片刻,我拣了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三个字,道:“莺莺,你瞧。”

张莺莺扭过头,往地下一看,三个字是:好、妙、娇。她好奇地问道:“少主公,你写这三字有何蕴意?”

我学着军师的潇洒风姿,慢慢踱着小步,将他教我的那点小学识一一抖出来:“你看,仓颉造字,真是高:女子,好;少女,妙;二八女儿,娇!你就是一个又妙又好的娇莺儿。”

张莺莺晕生双颊,用嫩如春葱的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薄嗔道:“你啊,桂花树旁挖茅坑,臭一阵,香一阵。”

我见张莺莺黛衫杏裙、玉簪金镯,穿扮甚是雅致讲究,想起年前曾见过她哥哥张苞,那打扮真叫一个土,便打趣道:“你娘真偏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却让张苞穿得跟农夫似的。”

张莺莺有点不好意思,道:“我娘亲说,外销的东西,要特别讲究包装。”

我故意装糊涂,道:“啥是‘外销’呢?”

张莺莺轻咬红唇,低声道:“就是……就是嫁人……”

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直想大声表白:“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但面子上还是得委婉迂回。隔了半晌,我吞吞吐吐、小心翼翼地问道:“莺莺……我想,想问你……”

“嗯,问什么?有话直说!”

“你死后愿意葬在我家祖坟吗?”

张莺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叹道:“那些事太长远了,都只能以后再讲了。未来谁说得准呢?未来,遥不可及。”

我大声道:“胡说,未来就是下一秒、下一刻,未来就是明天。只要常在我心,未来绝不遥远。”

张莺莺眼波流转,不再言语。我们并排坐着,从林中的小山坡上俯瞰蜀地美景。青山秀水风光无限,我心中旖旎无限。

不知不觉,已然时近黄昏,我鼓起勇气,抓住张莺莺柔滑绵软的小手,道:“走,上我家吃鱼去。我昨天钓了一条好大的鱼哟。”

张莺莺秀眉一轩,道:“我看,你是想用那条鱼来钓我吧?”

我憨憨地笑了。

在认识张莺莺之前,我的人生,其实就是数馒头过日子,混!但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天使,有了期盼。我渴望长大,渴望未来到来的那一天。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似火烧般绚丽。金晖粼粼,映着辽阔的大地,将我们手牵手肩并肩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前面的路,也很长很长……

玖章:培养接班人

多少次,我坐在高高的山岗上,

听爸爸讲,那遥远的故事。

多少次,我沿着父亲的手指望去,

群山凹凸起伏,曲线温柔,

广袤的大地,肥沃的田原,天府之国。

此际,父亲的脸上溢满了英雄豪气,那是雄性征服后的快意与澎湃。做了半辈子的失意人,而今终于:我来,我看见,我征服!

可是,每当目光触及与苍穹相连的国境线时,老爹便默然了,良久。

那里是魏、吴。

铅云重重,寒雨霏霏。

他的心情也一样沉重。

某日,父亲带着我,和孔明军师一起登山观日出。在鲜红的天幕下,父亲望着初升的红日,忽然心有所感,道:“军师,我等虽已沐朝阳之光辉,却不知尚有多少百姓仍然在暗夜中苦苦挣扎!”

孔明与老爹并肩而立,道:“主公,你看这红日,有如炎汉,日升日落,乃天道之常也!今时虽暗无天日,但明晨旭日升起时,自有阳光普照大地,又何必为暗夜而感叹呢?”

父亲道:“军师所言甚是,但这日落日升之间,却是漫漫长夜,天下黎民将有几多煎熬啊!”

孔明道:“今三分天下已得其一,我等齐心同力向前,拯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但愿朝阳长照我土,万世千秋永无苦海!”

父亲背对着我,一声叹息,沧桑无限,道:“唉……谈何容易!曹魏得天时,孙吴占地利,急不可图。今日不可图,唯有后世图。小斗啊,我已经老了,怕是见不到一统山河的那一天了。雄图伟业,要靠你去实现了。”他尽量平静地说着,料定背后的我望不见他忧伤的神情。但从清风带来的微湿,我已感知他眼角有隐然的泪光。

我从来只见到晚娘孙尚香的性感,却是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感性。

“人到老来,一切都看淡了。年轻的时候,一心渴望出人头地,虽然什么都没有,可是有勇气有胆量。现在想来,用一生去换一场后人的谈资,值得吗?军师,你说,江山不过万里,为何引英雄折腰?人死葬地一穴,雄心能否掩埋?”

孔明淡淡回道:“人的前半生,要不犹豫;人的后半生,要不后悔。我辈除却功名一身无,浮世折腰整乾坤。这是男儿的事业,理应无悔!”

老爹点点头,两人莫逆于心,相视一笑,继而一齐纵声长吟,吟声高亢清亮,穿破云海,震于九霄。

老爹转过身来,亲切地摩挲着我光滑的脸蛋,说道:“年轻真好啊!年轻,什么都不怕重来;年轻,就是未来,就是希望……”

军师聪明人一个,自然已经揣摩出老爹话里的含义,说道:“阿斗乃是主公的嫡长子,汉室江山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对他的培养,现在就要着手开始了。”

老爹点点头,道:“前番我已让阿斗跟二弟三弟习武。然帝王之尊,习武所为者,不过强身健体。修身、治国、平天下,方是大道正途。”

军师道:“不单要修身致学,从此时起,为少主公储备人才,打好接班基础,也是一件要务。”

老爹道:“嗯,军师目光长远。阿斗正是少年磊落之时,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一辈的人才中,要留意品行端正、忠诚严谨,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之人,加以提拔栽培,交由阿斗统率。日后阿斗承继大统,方不虞人才之缺。”

“啊!要我统率?”我嗫嚅道:“他们不来嘲笑我傻,我就阿弥陀佛了,哪里还敢命令指挥他们?”

军师道:“少主公,人才人才,就是得而踩之的。驭人之术,君王必学必通。须知天下之争,非一人之力所能争。必要集结天下豪杰才俊,或善谋、或刚勇,用其长而舍其短,方能建不世殊勋。魏吴两国皆是人才济济,而我国的人才听起来不多,事实上不少。你若不善用人,他们定投奔魏吴。因此,你须放开心胸,跳出自卑束缚,学好领导的艺术。日后知人善用,运筹帷幄,以竞王业。”

天下的父母,总以望子成龙之心看自己的子女,老爹也不例外。他拍着我的小脑瓜,也鼓劲道:“小斗,相信自己,你是一块黄灿灿的金子,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我心里暗想:“大便也是黄灿灿的哩,谁见大便发光了?”当然,此话我不能说出口,否则岂不是自比大便?虽然军师常教导我要谦虚,可这也未免谦虚过头了。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老爹和军师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们在我年少时就筹谋策划,为我组建文武班底,这对我日后顺利登基,稳坐龙椅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我的朝廷里,武有关兴、张苞、赵统;文有诸葛瞻、蒋琬,俱是对我忠心耿耿,值得信赖托靠的心腹。我们名有主臣之分,实有兄弟之情,交情非一般深厚。待我下文一一叙来。

拾章:瓜田三结义

多年以后,当张苞弥留于病榻之上时,准会想起我带他去偷瓜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张苞本不叫“张苞”,而叫“张包”,张飞的张,包子的包。他平生最爱吃个包,举凡菜包、肉包、汤包、煎包、寿包,无不喜欢。大包大揽,无包不欢,永不腻烦。

俗话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张包这厮,是水泥做的。水泥能拿来干啥?倒混凝土!张包就这德行,又混又土。

说他混,打小就是个野孩子。三叔长年征战在外,没人管得了他,他自个摸爬滚打,撵狗打鸟、放鹰逐兔,山窝里钻,河沟里趟,练就了一副好身板,也造就了一身野性。勇猛、骠悍、莽撞,大个头往那一矗,像黑塔似的,谁瞅着都有三分心悸。

说他土,跟他妹妹张莺莺彷佛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完全没有可比性。夏侯阿姨深通“男孩穷着养,女儿富着养”的妙理,对张莺莺精耕细作,吃喝装扮无不精益求精。对张包却是粗放式经营,任其衣服土得掉渣、任其头发风中凌乱、任其又黑又臭好似逃荒。也许只有这样磨砺,乱世的男儿才能在乱世生存。

还有一条,张包是个直线条的人,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会拐弯抹角,肚子里没有弯弯肠。不少人被他快言快语顶撞过,当面不说话,背后难免指指点点,讥笑他是草包,应该在土包子头上再加顶草帽,叫“张苞”更好。这个名字渐传渐开,竟而成了定论。

总结起来,张苞在那些眼光浅的人心里,就是“力拔山河不赖,吃喝玩乐没菜,只有脑瓜没脑袋。”因此,大人们瞧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这眼神我是如此熟悉,因为他们也用同样的目光“怜悯”过我。

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我和张苞走得特别近。我理解张苞,知道他不是草,也不是包,而是单纯。

开心时微笑,忧伤时流泪,生气就去睡觉。人活着,单纯,很好。

与张苞的外表鲁莽、内心单纯相比,关兴则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沉默寡言、深沉内敛,按流行的话讲,就是内秀、闷骚,不轻易流露自己的情感,不刻意招惹他人的目光。就像萤火虫的屁股,不是很亮,太阳温暖地照耀时,他完全被当作透明不存在。可是,一旦你坠入了夜的黑暗,他那微弱的光芒,闪烁的就是希望。

记得初遇关兴时,他那忧郁的外表、迷离的气质,让我彷佛见到一个骑着骏马在月光下奔驰的迷惘少年,无比地惹人蛋疼。后来接触久了,我才真正了解到,他外表沉静,其实内心火热,虽然有着一副被人无辜暴打后的外在神情,但其实,他更有着随时准备暴打别人的内在潜能。

以上,就是我最铁的两个哥们儿的素描。最好交情见面初,一见如故少年时。啊!年少的时光,如一阕青涩的歌谣,放任在我倚坐的秋千上。秋千起起落落,往事张扬,我心飞扬,飞到了那片藤蔓牵缠的瓜田里——

这片西瓜田,如今已是大晋朝的重点历史保护遗址,瓜田前树了碑,还立了传。它不但记载了一段伟大友情的诞生,也见证了后三国时代的开始。

西瓜可是稀罕物啊,等闲人是吃不到的(笔者按:西瓜又名“寒瓜”,据正史记载,五代时期才大规模由西域传入内地。汉代时仅有少量西瓜经“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在当时属于奢侈果品,只有上层人士可以尝到)。成都郊外有一片西瓜田,砂壤青藤,多蔓多瓜,是用东吴送的海外良种育苗栽培的。老爹和军师非常重视这块瓜田,特意派了一名年长持重的老校尉专职看守。因为这西瓜不但稀有,还是见证孙刘结盟的友谊之瓜。

建安二十四年,我虚岁十三。这年的夏天出奇地热,太阳焦金烁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成都又是有名的火炉,满城流火,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蒸得人汗流浃背,透不过气来。一天下午,我趴在竹床上,望着当空烈日,心里琢磨着,该去哪儿找个好地方避暑呢?

“噔噔噔”,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响起张苞的大嗓门:“阿斗,阿斗,快来看,俺给你带好东西来啦。”

我一骨碌从竹床上爬起,翻身落地,迎了出去。张苞手里拎着一个碧绿的瓶子,兴奋地向我嚷道:“阿斗,天这么热,俺请你喝‘心痛’,刚买的。”

我奇道:“心痛?什么心痛?”

张苞将手中的绿瓶递过来,道:“喏,这就是‘心痛’。城东一家药铺,用祖传秘方配制出来的最新解暑饮品,俺见很多人争着买,就赶忙买了一瓶,送来请你喝。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我接过绿瓶,见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书:“心痛,本店最新饮品,百文一瓶,消暑必备。饮完保证从头凉到脚。”

张苞神情热切,道:“你快喝,快喝,这鬼天气热得,都快把人烤熟了。”

我拔开瓶塞,先喝了一小口,平平淡淡,没什么味儿。再连续喝了几大口,尝出来了,靠,一整瓶装的全是凉白开,就这个竟然卖一百文一瓶,喝了果然“心痛”。

我抬眼望了望张苞,他笑得是那么淳朴、那么纯真,笑意里满含着对朋友的关心,对友谊的诚挚。我不忍心让他知道“心痛”的真相,否则他肯定会“从头凉到脚”。于是一仰脖,将那瓶白开水全倒进肚里。

张苞舔了舔嘴唇,问道:“好喝吗?”

我用力点点头,道:“好喝!又甜又凉,清爽!”

张苞憨憨地笑道:“这瓶‘心痛’是俺省下五天的早饭钱买的,你说好喝,俺就心满意足了。”

我眼角有点湿润了,这傻兄弟,真是好兄弟。看着他满头大汗,唇干口燥的模样,我心里直过意不去,寻思着一定要好好回报他。我从屋里翻出一把蒲扇,一边给他扇风,一边问道:“张苞,吃过西瓜吗?”

张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肉包,垂涎道:“西瓜?就吃过两回,还是俺爹打了胜仗后开庆功宴,俺在旁边蹭的。”

我又问:“那你现在想不想吃?”

张苞嘴一撇,道:“那可是奢侈品,你贵为世子,也不见得天天能吃上呢,俺上哪儿吃去?”

我嘻嘻一笑,道:“城郊有片‘友谊瓜田’,你晓得不?”

张苞眼睛一亮,道:“自然晓得。你有办法吃到那里的西瓜?”

我咂吧着嘴,道:“暂时没办法,但船到桥头自然直,敢想更要敢闯,才能把梦想变成现实。”

张苞登时来了兴致,振奋道:“那咱们就闯闯去!不过,三兄弟怎能少了关兴?”

我点头道:“嗯,有汗同流,有瓜同吃。把关兴也叫上。”

我们哥儿仨兴冲冲直奔郊外瓜田而来,到了地头,远远就望见一架瓜棚立在田间,那名看瓜的老校尉卧于棚中,摇着扇子,正悠哉游哉地哼着小曲。

我对张苞说:“咱们先礼后兵,你先过去好言相询,看那个校尉肯不肯送咱们几个瓜!如若不肯,再做打算。”

张苞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双手合十,朗声道:“这位施主,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饥渴难耐,想化些西瓜解渴,不知可否?”

我一听,急了,凑上去低声道:“错啦,错啦,台词念错啦。”

张苞听得错了,赶忙换个架势,两手一叉腰,厉声道:“呔,黑旋风李逵在此。兀那乡农,快快挑几个上好的西瓜奉过来,不然别怪黑爷爷的板斧不客气!”

我心里发狠,在背后踹了他一脚,叱道:“咱们仨演的是《后三国之傻儿皇帝》,不是《西游笑传》、也不是《大话水浒》。叫你整天走穴,昏天黑地的。”

老校尉摇着花白的脑袋,答道:“三位小爷请回。军师有吩咐,田里出产的西瓜,专供国宴、庆功宴、尊老宴使用,除此之外,任何人均不得摘取。老夫职责所在,不能徇私。”

张苞忿忿道:“难道世子来了也不成?”

老校尉坚决道:“世子来了也不成!凡事要讲原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块瓜田是我的地盘,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说不行就不行。”

关兴扯了扯张苞的衣角,道:“走。”张苞也知多说无益,退了下来。我们仨聚在背阴处的一棵大树下,商量如何“一亲瓜泽”。

我抹去额头的汗珠,道:“好说不成,那咱们只好给他来个‘不告而取’了。”

张苞惊道:“那不是偷?”

我沉声道:“瓜熟蒂落,宴席上能用得几多?烂在地里也是白烂了,还不如拿来滋润咱们的五脏庙。关兴,你认为呢?”

关兴素来不讲废话,只要一开口,必定言简意赅,他思量片刻,吐出一个字:“干!”

我把手一拍,道:“那就干了!我和关兴先躲在瓜田两边的土路上,朝田里扔石块,听见响声,老校尉必定来回跑动查看,这叫‘声东击西’。等他疲于奔命时,力气最大的张苞就来个‘混水摸瓜’,快步溜进瓜田,抱起两个大瓜,一溜烟跑回大树下集合。”

分派完毕,我向东边,关兴向西边,匍匐在路面上,一东一西,“扑扑”甩手就是一连串坷垃,岂料田中静悄悄地,不闻丝毫声响。我正觉得奇怪,张苞已不管三七二十一,猫进田里抱起两个西瓜,“嘿哦嘿哦”,撒开脚丫子往田边的路面直奔。哪知奔出数丈远,却见四面八方都是一堆堆的西瓜,按乾坤巽艮、水火金木的方位隐隐摆成阵势,重重叠叠、循环无端,直转得他头晕眼花,迷失了方向,兜去兜去始终找不到出口。

我和关兴在瓜田的外边瞅着,越瞧越不对劲,怎么张苞绕来绕去,一直在瓜田里打圈圈,就是跑不出来呢?突地,田中传来老校尉的哈哈大笑声:“军师神机妙算,早料到会有人来偷瓜,事先已在瓜田里布下了‘小小八阵图’,尔等区区道行,焉能逃出迷阵?”

张苞大惊,将瓜一甩,高呼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跑。”言犹未了,后衣领已被老校尉的大手抓住。

我的神经本就绷得紧紧,一闻警讯,登时像受惊的兔子般,本能地拔腿就跑。

风声呼呼,在耳旁掠过,我不停地跑呀跑呀,忽然,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句至理名言:“人生在世,恋人不能始乱终弃,兄弟更要不离不弃。”有瓜一起吃,这叫有福同享;被抓着了我却自个儿逃跑,难道这是有难同当?再说了,张苞还是张莺莺的哥哥呢,倘若我弃他于不顾,张莺莺将如何看我?言念及此,我心头愧意顿生:回去,必须回去!偷瓜摸枣不算贼,逮住打顿王八槌。大不了挨一顿揍,也比被人刮着脸喊“羞羞羞”来得强。

我喘着粗气,又跑回案发现场,抬眼一瞧,关兴还呆在原位上,看来他压根就没跑。我脸上一阵热辣辣地,低头站到了张苞身旁。

老校尉面色严峻,厉声道:“老子战过新野、烧过赤壁、打过涪关,是从最前线的血火里拼出来的,你们这点小把戏,还能逃得过老子的眼皮?告诉你们,刚才我用的是‘以逸待劳、关门捉贼’两计,专破你们的‘声东击西、混水摸瓜’。”

我牙一咬,道:“输要认定,打要站定!既然被抓,无话可说。我是主谋,你说怎么处置吧?”

老校尉扬起马鞭,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世子偷瓜一样要打!”

张苞连连摆手,道:“不,不,俺是偷瓜主力,要打该打俺!”

关兴一言不发,将上身衣服尽皆脱光,精赤着转过身,将背脊一送,道:“打我!”

张苞见状,也扒光自己的衣服,挺着胸膛道:“该打俺!”

我岂能让他们替我挨打,向前跨了一大步,除掉内外衣裳,毅然道:“还是打我吧!”

阳光炽热地晒炙着三具青春的胴体,不但在他们的体肤上烙下红彤彤的印痕,更将彼此的友谊永不磨灭地烙在了他们心里。这一刻,这一幕,无言已胜似千言万语。

感动,有点泪!温暖,有点醉!

这就是兄弟!

这才是兄弟!

老校尉高举马鞭,却不挥下,良久良久……

突然,他将马鞭朝地上一扔,放声痛哭道:“想当年,我也有几个老兄弟,都是过命的交情,可惜他们都战殁了,只剩我这把老骨头,孤零零地活着。呜呜呜……”

这哭声中满含着阅尽沧桑后的寂苦、心事付于浮云后的寥落。我们怔怔地站着,没来由地也涌起一阵心酸。张苞嗫嚅道:“俺们真知道错了,你罚俺们吧,你打俺们吧,俺们没怨言。”

老校尉拭干眼泪,露出和蔼微笑,轻拍着我们的小脑瓜,就像一位慈祥老者在亲切地呵护孙儿,沉吟道:“罚,怎么罚呢……就罚你们吃瓜吧!”他亲自下田,挑了几个瓜色乌黑、圆滚沉甸的西瓜,堆在我们面前,道:“你们吃吧!”说着一刀切开一瓜,未见红瓤,香气先至,那股清爽的味道,闻着令人倍觉舒服。我们赶紧美美地咬上一口,甘冽的汁水、沙脆的瓜肉,甜丝丝、凉滋滋,一入口登时便如冰雪彻骨,透心凉爽,炎炎暑气、滚滚热浪,顷刻间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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