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这个酷热的午后,我们三兄弟躺倒在满眼翠绿的瓜田里,吃着瓜,抠着脚,舒坦一秒是一秒。真是惬意啊!
吃着聊着,张苞忽然泪流满面,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和关兴的手掌,道:“你们能回来同俺一起挨揍,俺……俺心里欢喜得紧……”
我一拍张苞的肩膀,道:“挨揍不要紧,只要情谊深。揍了刘关张,还有赵马黄。”
张苞动情道:“阿斗,你比俺大七个月,比关兴大三个月,俺心里早就当你们是大哥、二哥。咱们不如结拜吧!昔日大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日咱们小刘关张,也来个瓜田三结义,如何?”
关兴赞成道:“倾盖如故,八拜为交,有名有实,好!”
我当然也极为乐意,说道:“那咱们就在这片瓜田中,捻土为香,对天起誓,结拜为异姓兄弟吧。”
张苞兴奋道:“还要歃血为盟,同饮血酒。”说着拔出小刀,要刺破手指。
关兴在旁见了,突然大喊一声:“不行!”
张苞疑惑道:“为什么?”
关兴肃容道:“预防艾滋,人人有责。拒绝输入未检测血液。”
张苞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捏个土,磕个头,就算结拜过了。”
我望着殷红的西瓜汁,灵机一动,道:“你们看,这西瓜汁红艳如血,我们索性以红汁代血酒来结拜吧!”
关兴与张苞郑重地点了点头。
热血在燃烧,面庞已酡红,年轻的心一起跳动,年轻的梦一起飞翔。我们仨捧着瓜瓢,跪倒在地,齐声道:“念刘禅、关兴、张苞三人,虽然异姓,实则同心。愿结为兄弟,齐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言罢,对天地八拜,将西瓜汁一饮而尽,而后将瓜瓢往地上一摔,互视一眼,无须多言,已然莫逆于心。
兄弟!真兄弟!
一朝投契,生死无悔。白首同归,顶天立地!
万里大好河山,我与你们共享。天下轰烈快事,我与你们同创。千秋青史美名,我与你们齐留。
唯有老婆,让大哥一人独扛。
兄弟!好兄弟!
迎着夕阳,我们瓜田三兄弟勾肩搭背,大声唱道:
朋友一生一起走,
那些日子不再有。
一句话一辈子,
一生情一杯酒。
朋友不曾孤单过,
一声朋友你会懂。
还有伤还有痛,
还要走还有我。
歌声袅袅,惊起无数飞鸟。大地作证,从此后,天高海阔我不再独闯,长路漫漫兄弟们相知相伴。不相信会绝望,不感叹会孤单。挫折再多,有兄弟撑,输也带豪气;失意再多,有兄弟陪,泪也带甜味。即使岁月无情人在变,但义气本色绝不变!是的,绝不变!
拾壹章:小诸葛
袜子破没破,只有脚知道;做傻瓜爽不爽,只有脑瓜清楚。外人瞧我傻乎乎,尽替我着急呢,这孩子,长大了可咋办呀?其实他们的担忧纯粹是多余的,我的人生是幸运的,越长大,这种幸运感越强烈。我有做皇帝的爹、当丞相的干爹、有青梅竹马的恋人、还有祸福与共的好兄弟,试问在这个人人朝不保夕,将背信弃义视为家常便饭的乱世,谁能比我幸运?更何况,我还有一个小诸葛,时时替我出谋划策,有他那颗灵光的脑袋在,谁还讹得了我?
自从瓜田三结义,我的小集团初步成型后,我和关兴张苞便在暗中留意,寻找信得过的智囊担当军师一职。任何一个集团的构成,都好比大龙凤戏班登台,除了正净武净、文丑武丑外,还至少要有一个“绞脑汁”的老生,才能开锣唱戏。后来的事实证明,诸葛瞻是我们当之无愧的智囊、军师、“砖家”。
诸葛瞻是军师与黄月英阿姨的长子,从小就聪明颖慧,军师曾在军旅中写信给他的兄长诸葛瑾,言道:“瞻聪慧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耳。”由此可见,他是一个早熟的人才。黄阿姨虽然黄头发黑皮肤,容貌甚丑,却是个知识广博,无所不晓的奇女子。她上通天文、下察地理,懂阴阳识八卦明六略,就连军师所学,有不少也是黄阿姨传授的。军师出山后,黄阿姨留在家中专心教子,将一身惊人艺业,泰半传给了诸葛瞻。当我和张苞还在不长进地偷瓜打鸟时,诸葛瞻已经被**成“修德兼修身,韬略胸中存”的小卧龙了。
我是在老黄忠的寿宴上初遇诸葛瞻的。他家学渊源,从小就爱装文化人,成天摇着那柄用麻雀羽毛做的扇子,再戴顶青色头巾,文绉绉地扮羽扇纶巾的知识分子。张苞见了他那副酸样,感到特别扭,便故意语中带刺道:“诸葛瞻,听说你绰号‘小诸葛’,四清六活不逊于军师,那我考考你,我和阿斗,哪个更聪明?”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充满悖论的问题,我俩一个是“傻儿”,一个是“草包”,人尽皆知。要是老实回答吧,必然两人都得罪。要是直言谁比谁更聪明吧,那就不是聪明人的做法了。
诸葛瞻微微一笑,却不回答,对张苞说道:“张兄弟,我也听说你最爱吃包,我给你出个与包子有关的谜语,看你能不能猜得出:话说有一天豆子和包子打架,包子打不过豆子,只好逃跑。跑着跑着,又跑不过豆子,结果豆子追上来,把包子给杀了。请你打一食物。”
张苞抓耳挠腮,想了半天猜不出来,支吾道:“这个……这个……猜这个与谁聪明有什么干系?”
这时我和关兴都猜到了谜语的答案,对视一眼,深觉诸葛瞻确实不简单,他兜了一个圈,不显山不露水地回答了“阿斗和张苞谁聪明”的问题,两边都不得罪,还顺带着捧了世子一腿。
可张苞还是不明白,急道:“喂喂,谜底到底是什么呀?”
“呵呵,谜底就是……”诸葛瞻从桌上抓起一块豆沙包(斗杀苞),塞进张苞的嘴里。
张苞嚼着豆沙包,奇道:“大哥、二哥,真是莫名其妙,诸葛瞻干吗给我吃豆沙包啊?”
关兴问道:“你想成为聪明人吗?”
张苞道:“想,特想。可俺先天不足,人家都说我是包子头上戴草帽——十足草包。”
关兴指着诸葛瞻,笑道:“先天不是关键,在于后天修养。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就一定要和什么样的人多交往。喏,这儿就有一个现成的聪明人。”
忽然不远处的大厅传来一阵喧哗,我们放眼望去,但见许多人围成一个大圈,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苞道:“那边有人在吵架,咱们过去瞧瞧。”
我们仨兄弟挤进人堆里一瞅,原来是诸葛瞻的弟弟,三线演员诸葛怀在闹场。只见他拍桌子瞪眼,大声嚷道:“抗议!抗议!我哥哥姓诸葛,我也姓诸葛,我和他一样聪明,凭什么让他担纲主演《小诸葛》,就让我跑个龙套?而且报酬还这么低?我要求转剧组,我要去拍《西游》,拍《水浒》。”
编剧兼制片人王新禧大怒,喝道:“咱们这是小成本制作,《西游》那是神话剧,咱没那么多钱搞特效;《水浒》要一百单八人,凑不齐那么多演员。你还没成腕儿呢,就耍大牌?”
诸葛怀低头赌气道:“那好歹每集多加二两银子嘛……”
王新禧“哼哼”两声,沉下脸道:“好啊,你还讨价还价?你不演是吧?我把你的戏份全删了,雪藏起来,叫你装十三!”说着,他一把扯过诸葛瞻,高声道:“全剧组的人都听好了,从这一集开始,诸葛瞻正式成为领衔主演之一,希望大家多多配合。只要戏红了,我一定带大家从小荧屏迈向大银幕!”
围观众人轰然叫好,纷纷响应。只剩下诸葛怀怔怔地孤坐着。王新禧说到做到,彻底封杀了诸葛怀,从此《后三国》里果然没诸葛怀什么事儿了。
就这么着,诸葛瞻的名气愈发传开了,我心里有意将他延揽己用,但毕竟才只见过一面,还有点摸不准底,怕他徒有“小诸葛”的虚名,其实就三斧头的功夫。于是这日午间,我带了关兴张苞,登门拜访,想踏踏实实地查探一番。
一进诸葛府,就听到后花园里传来阵阵“嘿嚯嘿嚯”的吆喝声,我们穿厅过堂,来到后花园,只见园中的空地上堆着一叠叠的砖头,诸葛瞻正光着膀子,挥汗如雨地将砖头从东头搬到西头,再由西头搬回东头。然后将砖头一块接一块,狠狠地往脸上砸去。
我们大吃一惊,慌忙上前劝阻道:“诸葛兄弟,你若有什么事情想不开,该当从长计议,不要糟贱自己的肉体嘛。”
诸葛瞻仰起脸,笑道:“不打紧,我这是在练功夫呢!”
张苞诧异道:“聪明人,你是不是在练铁布衫,打算文武双全?”
诸葛瞻放下砖头,与我们见过礼,答道:“非也非也。在下辛勤搬砖砸脸,其目的在于成为一个合格的‘砖家’。”
“砖家?”我们都颇感惊奇。
“不错,‘砖家’乃是耍嘴皮子这一行的专有名词。”诸葛瞻一边披上外麾,一边说道:“家父常言,做军师有三重境界,这‘砖家’仅仅是第一重,要练得脸皮厚如城墙,拿千百块砖怎么砸都不怕,方能成为合格的‘砖家’!接下来的第二重境界为‘叫兽’,练这个更难。顾名思义,‘叫兽’就是成天要学犬吠、学狼嚎、学狐狸叫,练得如犬般凶狠、如狼般黑心、似狐狸般乖觉,一张嘴即是胡掰话、混世话。有此修为,便可尊为‘叫兽’也!”
张苞道:“前两重已如此厉害,那第三重更是了不得了?”
诸葛瞻耸耸肩道:“第三重不提也罢,那不是人练的,更确切地说,不是男人练的。因为第三重境界叫作‘扯淡’,到了这一层,淡而无味、轻描淡写、淡然处之,真是到了天高云淡的最高境界。只可惜,能修炼到此地步的,基本都已做不成男人了……”
张苞不解,还待问个仔细,关兴使个眼色,伸手按住了他,悄声道:“第三重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听得诸葛瞻讲了这番妙理深藏的话,终知其七窍玲珑、颖悟绝伦,便诚恳求教道:“诸葛贤弟,刘家与诸葛家,名为君臣,实为至交。家父多年前曾三顾茅庐,谘诸葛军师以当世之事,由此倾心相交,在军师辅佐下,终于三分天下得其一。如今老一辈英雄已白发苍苍,我兄弟三人瓜田结义,思想着努力做一番大事业。可是你也知晓,人人都道阿斗是个傻儿,心中都轻我薄我,我也犹豫彷徨,不知能否担起兴复汉室的重任?还望诸葛贤弟指教。”
诸葛瞻道:“世子,你的问题我不好直接回答,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话说某日,有一头猪在山洞前写文章,狼看了很奇怪,就走过去问:‘猪,你也会写字?写的啥呢?’猪答道:‘我在写策论,题目是《论猪怎样吃掉老虎》!’狼哈哈大笑道:‘怎么可能?你丫连我都打不过,还要吃老虎?有什么论据来证明你这个论点?’猪于是指了背后的山洞,道:‘论据在里面呢,你自己瞧去。’狼半信半疑,走进山洞里。不一会儿,洞里猛然响起一阵惨叫声,猪兴高采烈地进了山洞,一只狮子正懒洋洋地剔着牙齿,旁边一堆全是狼骨头。猪问:‘军师,试验进行得如何?’狮子摸着鼓胀的肚腹,笑道:‘嘿嘿,这年头,猪未必吃不掉老虎,关键要看军师是谁!你现在去把老虎给我引来……’”
我暗暗叹服诸葛瞻不愧是“食脑的”,将我的顾虑与来意,还有他的心思,尽皆委婉地通过这个小故事表达了出来。自此,我已不再犹疑,便坦诚道:“诸葛贤弟,你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明白你的心意了。如蒙不弃,请你做我的军师吧!”
诸葛瞻双目噙泪,激动不已,紧紧握住我的双手,道:“世子,士为知己者死,诸葛瞻定当殚精竭虑,任君驱驰。咱们现在谈谈薪酬、福利、住房公积金吧!”
我道:“嗯,应该的。不过事先申明,我这儿可不是铁饭碗,而是竞聘上岗。蜀国儿女千千万,你若不行轮着换。”
拾貮章:理想主义者赵统
最初,上古之世,民风淳朴,孕育了一种美好的精神,叫作“理想主义”。
后来,人们被假道学所桎梏、欺骗,以为那些固执、偏激和僵化就是理想主义。
再后来,圣人哀叹江河日下,人们怀揣黄金、脚踏道义,群起嘲弄理想主义。
世界在变轻中飞上了天空,而理想主义变成了沉重的过期石头,沉入地底。
在骗子与煽动家遍地的时代,毁掉这个美丽的词语比做任何事都容易得多。
当理想主义成为了一种轻柔的笑料时,有一个理想主义者坚定地固守着谦卑、荣誉、英勇、诚实、公正,他拒绝下沉、拒绝解构,拒绝崇高的精神被稀释、被弃若敝屣。
他是一个异类。
他就是四叔的儿子赵统。
是谁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的四叔赵子龙,就是个“完人”。论相貌,英伟俊朗、一表人才;论武艺,超群绝伦、勇冠三军;论智慧,多谋善断、谨慎明敏;论人品,有情有义、谦恭内敛。其形象完美无瑕,无可挑剔,乃是个不折不扣的“高大全”人物。
又是谁说“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对不起,我的四叔就硬是没打过一场败仗。“一马能将万骑冲,西征东讨剿群雄。鏖兵恶战全终者,唯有常山赵子龙。”传说赵子龙是天虎星下凡,身上绝不能有一道疤痕。冲锋陷阵数百战,他已经成为了不败战神的代名词。只要他一出场,无论单挑还是群殴,必定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取,天下无人能撄其锋。
纵观整个风起云涌的三国大时代,仅有四叔一人如此完美。完美,是一个只属于他的神话般的词汇。英杰的天空群星闪耀,他不是最显赫的,却是最神奇的,没有人可以与他媲美。这种完美,给他带来了名动山河的荣耀,也给他带来了极其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因此而不能失败、不能气馁、不能“扑街”,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流一滴血,都将使白璧染瑕,美中不足。
四叔“完美男人”的桂冠,以及完美主义的行事风格,自然而然地遗传给了他的儿子赵统。每一个孩子,在懵懂之时最易形成信仰,儿时对父亲的信赖崇拜,凝聚为精神上的雏鸟情结。这最初的信赖与信仰,往往紧密关乎了人一生的梦想和未来。
赵统与生俱来地拥有了一个理想主义者必备的一切:极度的固执、坚毅构成了他迥异常人的性格;认真严谨、锲而不舍是他的人生态度;追求完美、奋斗不息,是他心中不灭的目标。他是诸葛孔明的忠实信徒和拥趸,他们的理想,都是要建立一个纯洁无污、不沾微尘的美丽新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欺诈、没有纷争、也没有贪腐与不公,人人都幸福地生活着。可惜,在这个礼崩乐坏、大道难行的时代,他并不被“争名于朝、争利于市”的世俗所了解。所以他只有躲起来、躲起来,躲进自己的小小天地里,关闭心扉,陶醉在自己的梦想中,当一个宅男。
宅男的优点,是单纯执着、心无旁骛,能专心致志地去做好一件事情。赵统又是完美至上者,所以他的武艺练得既精且纯。不恭维地说,老关张赵的武功是不相上下,小关张赵则以赵统的武功列第一。
赵统如此人才,又是四叔的嫡子,根正苗红,我自然要招揽到麾下。然而,完美的理想对应着无情的现实,一个精神上有洁癖的人,既是自我嫌弃的高手,也是挑剔别人的专家。他能否接受我这样一个“傻儿”做BOSS,我心里实在没底。
诸葛瞻自成了我的军师后,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三把火”。这日他陪我习字,见我在白纸上尽写着“赵”字,已察知我心意,问道:“世子,你心里是在想着那个他吗?”
我点点头,道:“嗯,你知道如何才能约到他吗?”
诸葛瞻长吟道:“山朦胧,树朦胧,唧唧秋虫正呢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世子,此人脾性怪异,遗世独立,成日里闭门谢客,要约到他,难!”
我回道:“月朦胧,鸟朦胧,点点萤火照夜空。瞻瞻,你也看琼瑶阿姨的书吗?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你帮我牵牵线搭搭桥,若能说服他为国家出力,我给你记一大功。”
数日后,诸葛瞻兴冲冲地跑来,兴奋道:“世子,我掐鸟一算,不对不对,是掐指一算,算得赵统今日要到野外的瀑布中习练枪法,择日不如撞日,这是个好机会,咱们一起去堵他。”
我犹豫道:“不然请军师替我走一遭如何?我怕他见了我面,心生嫌弃,那倒不如不见。”
诸葛瞻道:“咱们这是在招揽将才,世子不亲自前往,怎能显出诚意?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世子只要坦诚相见,持之以恒,定能金石为开,说服赵统。在日后与曹家、孙家可以预见的残酷生存竞争中,他必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事不宜迟,我和关张诸葛四人即时起身,来到野外那道天然造化的大瀑布前。只见水石相激、堆雪碎冰,瀑布飞泻直下,水大势猛,勾连迥环,犹如千军万马擂鼓摇旌,轰声如雷。一位少年身长八尺、阔面重颐,手握长枪,威风凛凛站立于瀑布之下,正是赵统。他任凭瀑布泼云泻雪似地冲刷着身体,舞动长枪,振出点点寒芒,化作长虹疾向瀑布中刺去。
诸葛瞻朗声喊道:“全真,世子刘禅特来拜会,望能与君一晤。”“全真”是赵统的字,很符合他的性格。
赵统长枪一收,纵身跃下,身手矫捷,宛若新燕飞翔。诸葛瞻替我们互相引见完毕,赵统知我来意后,一言不发,轻抚枪缨,半晌才淡淡道:“世子,天下沉浊,扰攘纷争,统爱惜羽毛,只想效商山四皓故事,埋名潜姓,实不欲入世逐欲,惹动一片红尘。”
关兴蹙眉道:“赵统,当年我们的父辈联袂携手,建功立业,打下三万里大好河山,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啊,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人热血沸腾。你父亲子龙叔叔,更是上将无双,一杆银枪扫尽尘埃。如果他们也像你这样修心不修业,这一生岂不白活?又有谁来拯救世间苍生?”
赵统摇摇头,道:“在佛法观来,出世即入世,入世亦出世;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无住则出世,生心则入世,不离入世,不废出世,故出世入世体用不二,并无区别。统自幼先习儒家之修齐治平,后研佛法精义,最重道德修心。不知不觉间法法圆融,弥漫胸臆,遂化为‘理想主义’四字。因此深知与俗世格格不入,与其欲救人心而难得,欲挽世道而不能,倒不如‘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诸葛瞻羽扇轻摇,道:“全真,志存高远固然可贵,然则在一个崇高被消解、理想被蔑视、正义被淡忘的时代,一个物欲横流、弱肉强食的乱世,理想主义到底有什么用处呢?”
赵统容色凝肃,傲然道:“理想主义,可以避免人们像蛆虫般在粪坑里恶心地蠕动!”
此语如天外惊雷,我们听了,心灵都为之深深一震,一时静思不语。五人默对无声,浮云如絮,心事悠悠。
张苞忽然叫道:“鱼,鱼,好多鱼哦。大哥,俺去抓鱼,中午咱们吃烤鱼串。”说着“扑通”一声跳入瀑溪中,两手在水里抓摸起活蹦乱跳的鱼儿,激起阵阵水花。
诸葛瞻含笑望了张苞一会儿,道:“全真,你看,张苞活得多开心,因为他淳朴。而你想得太多,所以整天愁眉苦脸。其实,你可以试着把理想藏在心里,将欲望写在脸上,那样你的人生就不会只有黑白两色。”
赵统瞪了诸葛瞻一眼,道:“思远(诸葛瞻字思远),你和你的父亲真是大不相同啊。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孔明军师和我是同一类人。”
诸葛瞻笑道:“全真,你错了。家严的志向虽然也带着理想主义色彩,但他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审慎务实、脚踏实地去实现理想,是他的一贯作风。须知梦想太高,实际太低,两者间的距离急不可越。唯有孜孜以求,循序渐进,才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家严的理想主义你是仰慕到了,可他的现实主义苦干精神,你却还没入门呢。”
赵统神情茫然,困惑道:“难道我错了吗?”
诸葛瞻轻拍他的肩膀,道:“你的想法是对的,但做法我不赞同。理想主义就像绝世的美酒,尝过一口便会上瘾,终生难忘。一旦成为理想主义的瘾君子,必然越陷越深,再难回头。全真,你空怀世事完美的迷梦,却沉浸在自我幻想的巨大快感中不能自拔,痴心追逐海市蜃楼,最终必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场空。而今是乱世,现实主义才是王道!今日世子折节来访,你何不面对现实,凭一身好武艺,与我们同进共退,在这大地上燃烧我们的青春!”
赵统长叹一声,道:“世子,我内心的苦闷挣扎,实不知该如何言说。请允许我以一首散文诗来倾述我的情感:
我,不敢面对现实。
因为现实,
黯淡无光。
完美主义者,
总是近乡情怯。
当他向往的美好临近时,
他反而要:逃离。
因为他害怕看到事情的真相,
因为真相永远不完美。
这时张苞双手抓着数条大鱼,从溪中跳上岸,正好听到赵统的诗朗诵,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道:“赵统,你讲了那么多天高海阔的大道理,其实真的没有任何实际作用。俺捉鱼摸虾,虽然看起来平凡得很,却能让兄弟们实实在在地吃顿美餐呢!”
诸葛瞻顺势道:“这正说明一个道理: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想到什么说到什么,而在于他事实上做到了什么!”
赵统默然,陷入了沉思中,任凭四散的水雾拍打在自己肩膀上、头发上、衣裳上。
我们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此刻,全部全部的矛盾挣扎彷徨,都已汇聚在他的心里,慢慢积聚、沉淀、发酵。
隔了良久,赵统才开口道:“世子,你相信我能够让瀑布倒流吗?”
张苞闻言大笑,道:“荒唐,瀑布飞注之力,何止千钧,凭人力怎能令瀑布逆流?”
赵统长眉一挑,郑重道:“世子,从今日起,我每日都到这道瀑布前练习枪法,何日令瀑布倒流,我赵统何日出山。因为我相信,每一种信念,都需要有人去坚守。即使它看上去绝无可能实现。”说完,手中银枪如骄龙出海,倏地挥出,点刺撩拨,一枪枪击向瀑流怒涛,再也不回顾我们一眼。
诸葛瞻轻声叹息,道:“世子,再劝也是无用,咱们走吧。所有企图葆有完美的理想主义者,都是不可救药的。如果他们被扔出了理想的天堂,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再制造一个理想的地狱。”
这是理想主义与现实人生的第一次碰撞,我们谁也没有说服谁。归途中,诸葛瞻和关兴沉默不语,张苞则大摇其头,喃喃道:“竟然想让瀑布倒流!疯子,赵统真是个疯子。”
疯子?他真的是疯子吗?就好像我一直在自问:“我真的是傻瓜吗?”在今天整个“说服与被说服”的过程中,始终都是诸葛瞻、张苞他们在滔滔不绝,我未发一言。因为在面对赵统的窘境时,我心中不期然生出了一股同道同悲之感,禁不住想要放声高唱:“你是疯儿我是傻,缠缠绵绵绕天涯……”
在赵统身上,我看到了所有人们所向往的优秀品质:正直、善良、聪明、周到、谦逊而有条理,但当这些优秀品质的集合体,在苦苦秉持高贵的坚守时,却遭到了世人的嘲笑与愚弄。当荒谬成为大师,荒诞成为主流,当贪婪、卑鄙、自私、无耻、残忍成为人们洋洋自得的标榜时,这样的世道人心,真的是“傻瓜”和“疯子”所难以理解的!
我泪流满面……不为赵统,也不为我自己。
拾叁章:将门虎女张燕燕
俗语有云:龙生九子,各个不同。旁人见粗鲁暴躁、豹头环眼的三叔张飞,竟能生出张莺莺这等俏丽脱俗的尤物,都啧啧称奇,艳羡不已,拍掌赞一句:“不得了!”其实张莺莺还有个妹妹张燕燕,若是有缘得见,那更是要捶胸顿足,连声惊叹:“这,这怎么了得?”
听了如此惊叹,您一定以为有其姊必有其妹,张燕燕与张莺莺是双姝并蒂,莺莺燕燕,好一对娇美可人的姊妹花。如果您这么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张燕燕,任何人只要一见到她,便第一时间明了他是三叔的女儿,因为她长得实在太像三叔了。由此可知,她的相貌是多么欠奉了。论身材,肩宽体壮、膀大腰圆;论容颜,嘴大眼小、鼻孔朝天,五官的确没长错地方,可惜凑在一起,硬是令人有错位扭曲之感。再加上黑长黑长的手毛、脚毛,举凡幸晤其面者,无不“惊为天人”,以手加额道:“老张,燕燕不愧是你的女儿啊!哈哈……哈哈……”
自从在校武场初识张莺莺后,我就认定了她是我一生要喝的那杯茶。可惜张莺莺对我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似有意若无意,不说好也没说不好,让我傻驴眼前吊萝卜——看得见吃不着,悬着。
为了多亲近亲近张莺莺,我一有空就往右将军府里跑,后来跟张苞结拜成了兄弟,就更有借口去右将军府邸了。其实张苞那黑蛋有啥子好看的,咱腿脚勤快,主要目的是为了赏花。
哪知一来二去、七来八往,鲜花没赏到几回,却惹来了一个“表错情”的“杂草”。那张燕燕不知怎地,见我一趟趟上她家拜访,竟日久生情,对我动了女儿情怀,搅得我苦不堪言,疲于应付。
这日天清气朗,惠风和畅,我从张苞那儿得知今天是张莺莺的生日,连忙精心准备了一份贺礼,上下打扮一新,心情愉悦地朝张府而来。一路上,白云在晴空依偎、流水于桥下低语、喜鹊在枝头呢喃,彷佛预示着此行会有个好结果。岂料甫到右将军府的大门口,抬眼就看到张燕燕晃动着壮硕的身躯(是的,的确是“壮硕”,虽然我很不忍心用这个词来形容她,但这是事实),站在大门口翘首以盼。她一见到我,登时咧开大嘴,笑得满脸都是牙齿,拼命向我招手。我想要躲闪已然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张燕燕瞅见我手里捧着的礼物,喜笑颜开,当胸砸了我一拳——这是她习以为常的表示亲热的方式,不过我可吃不消。只听她语带惊喜,说道:“阿斗,俺太高兴了,原来你知道今天是俺的生日啊!快给俺瞧瞧,你送啥礼物给俺?”她说话时也十足和三叔一个腔调,口口声声的“俺俺俺”。
我愣住了,心道谁晓得你啥时候生日呀,这礼物是送给你姐姐的。可这话不能直说,只好绕个弯子道:“燕燕,你……也是今天生日?我以为就你姐姐一人庆生呢!”
张燕燕捋起了袖子,生气道:“俺当然也是今天生日啊!俺们是双胞胎,姐姐只比俺早了小半个时辰出世呢。好啊阿斗,你心里就只记挂着俺姐姐?说,你打算送什么礼物给俺?”
我期期艾艾道:“同去年一样。”
张燕燕奇道:“去年?去年你送俺什么?俺怎么不记得了?”
我不好意思道:“其实,和前年一样。”
张燕燕更奇了:“前年?前年俺还不认识你,你怎么可能送俺礼物呢?”
我大腿一拍,道:“对啊!前年我也不认识你,所以什么也没送。今年送的就和前年一个样。”
“砰”一声,我头上已挨了张燕燕一记飞拳。张燕燕怒道:“死阿斗,俺非把你揍到满头包不可。”
这一拳若是张莺莺“赏赐”的,我定然疼在身上甜在心里,可此刻是张燕燕主打,我陪练,那真是痛在身上苦在心里了。
一时相对无话,进到右将军府,正厅中摆着一张大桌案,三叔正伏案泼墨挥毫,我凑近一看,画的乃是一幅美人图。在此我要为三叔“平个反”,天下人瞧他模样粗、嗓门大、满脸胡腮,就以为他是个粗人,只会武行不通文墨,这完全是偏见与误解。其实三叔张翼德能文能武,会作赋、工草书,尤其擅长画美人,文化素养甚高。你看他力透纸背、笔走龙蛇,如鸾翔凤翥,又似行云流水,施施然画就曼妙佳人图。佳人者谁?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张莺莺。但见画中人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微张樱桃小口,肌肤欺雪赛月,倚清风、沐花露,莲步轻移,欲行又止,彷佛要从画中飘然而出。直把我瞧得目眩神迷,心旌摇荡。
围观赏画者纷纷拍掌称赞,我作揖致礼,问道:“三叔,你这幅画是送给莺莺做生日礼物的吗?”
三叔哈哈大笑道:“正是。俺老张有两个宝贝女儿,都在同一天过生日。莺莺与燕燕一文一武,这幅画是送莺莺的,等会儿还有一件宝贝要送给燕燕。”
少顷,厨役们铺设毡席、摆好酒菜,三叔邀请众人入座。今天请的都是相熟的朋友,张家又是出名的豪爽不拘小节,因此女儿家也不避嫌,张莺莺袅袅婷婷、张燕燕大大咧咧,分别跪坐在三叔两侧的边席上。
像我这等胖人,平时最怕长时间跪坐。不过这回我却乐意得很,由于我是世子之尊,酒榻就设在主人的左首,距离莺莺相当近,举杯传觞间,香泽微闻,陶然直薰吾心。无须劝酒,我已醉了数分。
三叔取过挹酒木勺,舀满美酒倾入手中的漆制耳杯,欢然道:“今天是俺老张两个女儿的生辰,她们今年都十四岁了,明年就该及笄结发,可以嫁人啦,哈哈。俺老张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总之,希望她们都有个好归宿,我就心满意足了。来,咱们今日不醉无归,谁都不准当逃兵,给俺干了!”
说完,他一仰头饮尽杯中酒,将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从随侍在旁的婢女手中取过一柄绿穗黑鞘的宝剑,“呛啷”一声抽出宝剑,但见寒光闪耀,如春水溶冰、又似天河射华,剑刃凛若霜雪,锋利异常。剑身上刻铭着“百炼”二字。宾客中有人小声赞道:“精而炼之,至于百辟。啧啧,没想到切金如泥的‘百炼剑’,竟然落在张将军手上。”
三叔将宝剑递给张燕燕,道:“燕燕,你是将门虎女,自小就跟着俺勤练武艺,今日爹爹送你这柄‘百炼宝剑’,一来做你的生辰贺礼;二来嘛,你就持着它当一回‘觞政’,总监酒筵,谁要是喝剩半滴酒,你就罚他,狠狠地罚他!”
张燕燕长身而起,接过宝剑,大声道:“谢爹爹。孩儿得令。”转着眼珠子,滴溜溜地瞄了我几眼。
我心里一咯噔,暗想坏了。
果然,张燕燕手执酒樽,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个礼,说道:“世子,今日饮宴者虽然以你身份最尊,不过咱们声明在先,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唯觞政作主。即使贵为世子,如果行错了酒令,也要受罚哦!”
我额头上汗珠直冒,忙道:“那咱们行的是雅令还是通令?”
张燕燕显然知晓我的想法,笑道:“自然是行雅令。诸位来宾都是有头脸的人物,怎能像市井俗人一般掳拳奋臂、叫号喧争呢?那太粗鲁了。”
我心中嘀咕:“你粗皮糙肉的,倒充起雅人来了。”要知道如果行通令,我闲时和三叔、魏延他们耍闹,掷骰、抽签、划拳、猜物等,多多少少也学了些。但若论雅令,我就不在行了,什么筹令、诗令、谜语令、典故令、牙牌令、对字令、彩云令,都是真正的风雅人玩的,我时常逃学旷课,哪里对得起来?
张燕燕举杯行令,道:“世子位尊,就先从你这里开始吧。首先是典故令。俺出上令:无盐。请世子接令。”
“啊!无盐?无盐是什么?”我纳闷了,难道她要跟我比厨艺?做菜的时候不放盐,叫作‘无盐’?嗯,有了,她不放盐,怕太咸;我就加点醋,酸酸她。于是我对曰:“有醋。”
“哈哈哈!”列席的宾客轰堂大笑,张燕燕扬起手中宝剑,喝道:“罚酒!”
我赶忙双手连摇,阻道:“慢来,慢来。‘无’对‘有’,‘盐’对‘醋’,工工整整,为何要罚?”
张燕燕笑道:“什么盐呀醋的,要不要再给你倒点糖?”
我奇道:“那‘无盐’到底是啥子东西嘛?”
一旁的法正呵呵一笑,接过话头道:“世子,‘无盐’乃是人名,指的是齐宣王的正后钟离春。她虽然龋牙塌鼻、头大发少,容貌相当丑陋,但自幼热衷枪棒,攻读《易》术,极有胆色见识。她听说齐宣王性情暴戾,被酒色迷心,导致朝中奸臣当道,便冒险觐见齐宣王,一番振聋发聩的劝说,令齐宣王如梦初醒。后来赵国引兵进犯,无盐又率三百娘子军,大败赵军,收复了鄄邑。齐宣王见她文能匡君、武能安邦,倾慕不已,便封她做了王后。”
我听完丑女无盐的典故,心中雪亮,已明了张燕燕的用意。抬眼与她四目相对,见她目中柔情款款,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羞。我默默无言,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又偷望了张莺莺一眼,她正梨涡浅笑,素手斟酒,瞧也不瞧我一眼。
唉,酒盖爱着酒壶,可酒壶心里只装着“女儿红”。人世间最寂寥的感伤,莫过于此。
拾肆章:水淹七军
拾肆章:水淹七军
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
一骑绝尘走千里,五关斩将震坤乾。
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
一去麦城无复返,从斯堂庙驻英魂。
回忆是桥,却通往伤心的牢。困在伤心的牢里,谁能轻易逃出来?
人生的面,见一面就少一面。这道理我原本不懂,因为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欢聚总有良机。可是十三岁那年的冬天,寒风肃杀,那一个转身的挥别,终于让我懂得了什么是永恒的遗憾。只可惜,时光的巨浪已汹涌湮没红尘。
轻轻搁下写回忆录的笔,我怔怔地望着窗外出神,想起二叔教我刀法、想起二叔为我读解《春秋》,想起他把我抱在膝上娓娓讲古……往日点滴历历浮现,泪水已模糊了双眼、淹没了坚强。
人世如浮萍,漂如陌上尘。生命,总是在自己的啼哭中开始,于别人的泪水中落幕。衡量一个人一生的成败,不在于他生前有多少人对他笑,而在于他身后有多少人为他哭。
我哭了;老爹哭了;军师哭了;三叔哭了;蜀汉千千万军民哭了。
曹操哭了;张辽哭了;徐晃哭了;曹魏无数百姓哭了。
吕蒙哭了,尽管他是被吓哭的;陆逊哭了,尽管他是假惺惺的哭;孙权哭了,尽管他的泪水是笑出来的。东吴君臣里,我想只有鲁肃会真心地哭,可叹他先于二叔三年辞世,江南的土地上,是见不到君子真诚的泪光闪动了。
建安二十三年,老爹起兵攻打汉中,定军山老黄忠斩了夏侯渊。次年,曹操亲自率军来夺汉中,苦战三月,寸土未得,领着残兵败将铩羽而归。老爹趁势进位为汉中王,拜二叔为前将军,假节钺,与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并称为“五虎将”,大将军衔。
此时,二叔虽然名为“襄阳太守”,系荆州方面军的主帅,独当一面,但实际上,荆州的襄阳、樊城等重镇还控制在曹操手中。为了实现《隆中对》所筹划的“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的战略部署,二叔一直虎视着襄樊。
是年七月,孙权欲占合肥,曹操调动魏军主力至淮南防守,襄樊空虚。二叔一见时机到来,立即把握战机,留下糜芳守南郡,傅士仁守公安,自己亲率主力北攻樊城。
出征前,一向不信鬼神的关平,忽然心有所感,请来一个神神道道的术士,要为此去的前程算一卦。术士掐指掷筊,算了半天,末了硬是把三角眼瞪成了圆眼,对着结果一言不发。关平急了,大声道:“到底是吉是凶,你尽管直言!”术士轻叹道:“将军由荆州而征樊城,‘荆’者,荆棘也,去路难行;‘樊’者,篱笆也,归途困阻。这一去……不敢说,不好说啊!”
关平脸色微变,欲待请术士重新再起一课,突然从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二叔身披战袍,手捋美髯,慨然道:“平儿,走吧。浮云生死,此身何惧。我等既领受重任,除死方休!又何必寄望于虚无的天命?”关平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无犹疑,跟随二叔踏上了征程。他们彷佛离弦的箭,一心一意射向命运安排的靶心。
于是乎,樊城之下、荆州内外,棋逢对手,将遇良材。曹仁、于禁、庞德、徐晃、满宠、吕蒙、陆逊……如此众多的名将谋臣,各为其主、各展雄才,只为了打倒一人。其人也,姓关,名羽,字云长。
襄江滔滔,怒水奔流。樊城攻守激烈,大雨滂沱中,蜀前将军关羽,魏征南将军曹仁,都在心里推演着,在这三方必争的军事要地上,将有一番怎样的虎争狼夺。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曹操派遣于禁、庞德率领七支精兵前来增援。曹仁命于禁屯兵樊城以北,与城中互相呼应。前部先锋庞德乃骁勇之将,令军士抬着一口棺材,一路敲锣打鼓,吆吆喝喝来到战阵前,指名道姓要二叔亲自出阵会面。
二叔正坐帐中,听得探马飞报:庞德于军前抬一木榇,口口声声要将军到阵前见面,说道有要事相商。二叔遂提刀控马,引兵来至阵前。但见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南安庞德”四个白字,庞德青袍银铠、钢刀白马,立于阵前,有步卒数人肩抬棺材紧随其后。
两阵对圆,二叔开口骂道:“庞德,你这背主之贼,要战便来决一死战,还要与关某说些甚事?”
庞德命步卒将棺材抬到战场正中间放下,自己则在棺材旁立马横刀,摆了个Pose,朗声道:“长绳难以缚落日,良药无法驻青春。无论您是帝王将相,还是巨贾富豪,都难逃升天极乐的那一日。‘仙福牌’寿棺,以优质楠木纯手工打造,做工精细、造型古朴、线条流畅,是陪伴您走过漫漫黄泉路的最佳选择。人生自古谁无死?一定要用‘仙福牌’。质优物美、永享仙福。”
二叔蹙眉道:“庞德,你恃着血气之勇,抬棺来战。某家以为你先备此榇,以示无空回之理。哪知你竟然在这里卖起了贴片广告,真是市侩。呸!呸!”
庞德哭丧着脸,道:“关二爷,您是主角、大红人,不知道咱们这些小配角的苦处啊。俺在《三国》里统共只有三、四场戏,片酬太少了,自然要赚点外快,不然拿什么养家糊口呢?唉,可惜……真是可惜……”
二叔奇道:“广告费你都赚了,还可惜什么?”
庞德道:“可惜俺名气小,比不上各位红角,只能接点小牌子的广告来做,赚的也是小钱。若是您这样的大腕肯接广告,一定酬劳丰厚,名利双收。”
二叔美髯飘动,大怒曰:“关某一生义气为先,岂肯效俗子利字当头?论到拍广告,早年即有商贾找吾做‘桃花酒’、‘护髯膏’的形象代言人,更有出版社想请关某写一本《关羽<春秋>心得》,统统都被吾拒绝了。彼时关某仅是布衣,尚能不为所动,更何况今日高官厚禄,又岂会贪你的广告代言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