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风息,四周静谧得只有她凄惶的笑声,狄千霜抱着司空骞跌入崖下。
花逸神经一松,只觉得肚子好痛,滕风远一瘸一拐地过来,“忍着点,我马上带你去找大夫。”
两人互相搀扶着下山,半个时辰后,遇到穿云教前来接应的人,山下备有马车,滕风远带着花逸直奔药铺。
到了药铺已经天光大亮,花逸动了胎气,腹痛不止,额上冷汗一颗一颗滚下,大夫给她把脉后,把滕风远拉到一边,“老朽尽力而为。如果实在不行,就不保孩子了。”
滕风远咬了咬牙,“只要花逸没事就行。”
司空骞说花逸中了毒,孩子八成都是保不住了,他忙把花逸中毒一事说了,大夫道:“老朽无能,不擅长毒药,实在不知夫人中的什么毒。”
滕风远也细细给花逸看过肩胛上的伤口,伤口发白,血液并没有成黑色,花逸目前还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滕风远目前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好先给花逸安胎再说。
大夫给花逸开了安胎药,一剂药喝下去,花逸的情况不算太糟,到晌午时腹痛减弱,再过两个时辰,胎儿渐渐稳定,大夫乐观道:“如果今晚没事,孩子应该能保住。”
滕风远露出浅淡的笑,“那就好。”
他心里其实没底,催促手下,“快去看看穿云教的大夫来了没有。”
穿云教的大夫直到晚上才过来,花逸的情况勉强稳定,除了精神不济腹部微微有不适,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大夫望闻问切一番,依旧没有把握,忽然转向滕风远,道:“尊主可解开夫人衣衫,看她身上其他部位有何异常。”
滕风远照做,在花逸身上细细检查一番,见她天枢穴上有铜钱大小一块黑青色斑点,有点像淤青,滕风远忙把情况跟大夫一说,大夫面色骤变,“真有?”
滕风远点头,“是何毒?”
“江湖四大奇毒之一,黑尸腐肉散。”大夫都不敢看滕风远的脸。
“什么?”滕风远明明听到了,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讷讷摇头,“不会的。”
第二天,花逸的肚子已经不再闹腾,身上却出现数块黑青色的斑点,她目前还没有觉得有什么大的不适,躺在床上拉了拉滕风远的手,“我中的什么毒?”
“一点小毒,我已经让人去找解药了。”滕风远捋了捋她的头发,“不碍事,你放心。”
可惜滕风远瞒不住,等到第三天,黑色斑点开始扩大,然后化脓溃烂,花逸觉得很痛,又不敢吃止痛药,怕对胎儿有影响,滕风远帮她包扎溃烂的地方,“没事,等解药到了就好了。”
他的眼睛忍不住酸楚,目光所落之处,花逸身上出现更多的黑青斑点。
出了房间,滕风远大喊,“快去找大夫,快去找解药。”
他的声音悲伤而无奈,没有人回答他,几个大夫都耷拉着脑袋,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黑尸腐肉散,无解。
滕风远带着花逸开始朝修谷赶,当晚他宿在小县城,须贯在半夜的时候赶了过来,听闻是中了黑尸腐肉散,须贯摇了摇头,“老夫无能为力。”
花逸身上溃烂的皮肤越来越多,须贯尝试给她敷药,可惜没用任何药物能阻挡皮肤溃烂。身体失去抵抗力,花逸开始发烧,意识模糊,她似乎能感受到死亡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躺在床上,青丝如墨散乱在枕上,她虚弱地睁眼看着滕风远,“我中的是不是黑尸腐肉散?”
“不是。”滕风远不肯承认,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上靠垫,端起药碗给她喂药,“来吃药,我已经让人去找解药了。”
“你骗我。”花逸听说过此毒,全身皮肤溃烂而死,到了这步田地,她心底多少有数。
滕风远举起药碗,“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救你,来喝药。”
花逸很听话地吞下那些黑乎乎的药汁,连日的药汁已经喝到麻木,她全身都觉得痛,痛得深入骨髓,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痛。等喝完药她静静地躺在床上,伸手去拉滕风远,滕风远忙握住她的手,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起活到一百岁。”
他在花逸身边躺下,虚虚地搂着她,见花逸在看他,他很想笑一下,却喉头哽咽几欲落泪。
等花逸睡着,他忙从床上坐起,奔出门外,歇斯底里对着一众大夫大叫:“快想办法啊!世上一物降一物,怎么可能没有解药呢?要什么奇珍异宝,你们说啊,我马上去找……”
没有人回答他,肖承隐在门廊背后,看着他发狂却无力阻止,前年穿云教也有人中过此毒,试了各种办法都是枉然,最后肖承亲眼看着白斩刀下手给他一个痛快。
肖承抬头望着远处蒙蒙的一层浅绿,春天快来了,可梁花逸要是死了,滕风远大概没有春天了。
87、大结局(上)
花逸一天一个样,身上溃烂的面积在不断扩大,秋星河来的时候,花逸已经十分虚弱,她勉强朝他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我成亲你都没有来,可真是过得逍遥自在。”
“还不错。”秋星河亦朝她笑,“不过,好像你不怎么好。”
他面上笑得十分明朗,心头的酸苦却蔓延无边。
“我想知道最后谁会收了你这个祸害,可惜……”花逸摇了摇头,“大概看不到了。”
“没事,滕风远在给你找药。”秋星河也试图安慰她。
“你也不说实话。”花逸苦笑,幽幽地叹息,“我自己知道。最后果然被狄千霜说中了,我们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秋星河,我没几个朋友,就数你最仗义。”花逸望着秋星河,目中滚动着殷切的热望,“你再帮我一次。”
秋星河摇头,“我做不到。”
滕风远把能找的大夫都找了,每日给花逸敷药喂药,却只能无力地看着花逸身上完好的皮肤越来越少,就像看着死亡的阴霾在一点一点蚕食花逸的生命,他在花逸面前总是很平静,可是只要一转身,他就变得歇斯底里,如同一只处在崩溃边缘的狼,在客栈中时而怒吼,时而又悲伤得像无助的羔羊。
客栈老板只要远远看见他,就立即躲起来,他觉得自己很有可能莫名其妙就被会这个疯子撕掉,半点缘由都没有。
半下午的时候,有一尼姑进入客栈,落发的头顶上戴着僧帽,手上持着一串佛珠,一身青灰色僧衣上沾染了不少灰尘,显然走了不少路,面上被却没有半点疲态,看她眼角的皱纹,应该有五六十岁,却气色极佳,走路时步伐沉稳,生得慈眉善目,一看便是得道高尼。
她步入客栈走向柜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掌柜也双手合十还她一礼,口上却道:“这位师父,你要化缘去别处,本店已经被人包下,大师还是去别店的好。”
说着还用眼神向老尼姑示意大堂角落里的两个穿云教教众,看吧,本店有不少牛鬼蛇神。
尼姑慈眉笑道:“贫尼略懂医术,路过此地听闻此处有人命在旦夕,望能度人劫难。”
滕风远风风火火跑出来,秋星河在他身后,一进大堂见到尼姑,面露惊讶,“玄清大师?”
秋星河几乎难以置信,又一拍大腿,乐道:“这下好了,梁花逸这下有救了!”
滕风远还是不明,秋星河道:“世人皆知,佛门中有两大神人,虞业山的园迦大师和北方的空戒大师。却不知,还有一名神尼法号玄清,玄清大师是佛门中的高人,不但精修佛法,医术上的造诣更是深不可测。大师常年隐居,江湖上少有人知道名号。我十岁那年染病不起,所有大夫都说没救,家父连棺材都准备好了,玄清大师路过家门,留下一剂药方,我才得以活下来。家母擅画,便画了大师画像置于佛堂供奉,以感激大师的救命之恩。”
“这么多年,大师相貌竟无变化。”秋星河分外激动,朝着玄清大师揖下一礼,“玄清大师,当年承蒙相救。”
玄清大师微笑,“贫尼不敢当。”
秋星河忙拉了拉滕风远袖子,低声道:“我听梁花逸提起过,好像她也曾遇到过玄清大师。快去求大师帮忙,梁花逸说不定有救。”
滕风远欣喜,忙朝大师揖礼,“还请大师救内人一命。”
玄清大师道:“容贫尼先看看。”
滕风远忙将大师引入屋中,花逸躺在床上已经无法起身,玄清大师替她查看伤势时,花逸怔怔地看着她,“我以前在蛮荒森林中遇到的是不是你?”
滕风远握着花逸的手,“你以前遇到过大师?”
“那年我去聊西寨盗朱果,被擒后把真气传给蒲老二,还被他们打成重伤,穿越蛮荒森林时晕倒在地,我觉得我死定了,迷蒙中有一尼姑给我喂水喂药,才得以保全性命。”花逸的声音很虚弱,眼中却光华流转,“我醒来大师已经不在,却觉得体力充盈。”
玄清大师安静祥和的面容微微含笑,“说起来算是有缘。”
滕风远手心捏满了汗,心中又燃起希望,等玄清大师查看完伤势,他忙问,“大师,如何?”
玄清大师收回手,“我佛慈悲,不是没有办法,但她腹中胎儿已元气殆尽,已经保不住。”
滕风远已经顾不上孩子,“无妨。只求大师能救花逸,需要什么药材大师尽管吩咐。”
玄清大师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黑尸腐肉散也有解救之法。不过并非寻常药材,贫尼要将施主带回庵寺,用寺中之物医治。”
滕风远毫不犹豫道,“大师所居何处?滕某立即备车马,一路护送大师和花逸。”
“恕贫尼无可奉告。”玄清大师平和道:“贫尼只单独带女施主回去医治。”
滕风远知道她是隐士高人,不愿外人知道居处,她要单独带走花逸亦无可厚非,滕风远正要感谢,又听玄清大师道:“佛门净地,只接纳佛门弟子,既有缘入我门,自当潜心礼佛。佛曰:生即是死,死即是生,若女施主愿意跟贫尼一道走,度过这道生死之劫,此后须在佛门潜心礼佛。”
“你要花逸了断红尘?”滕风远茫然。
“并非是贫尼救她,而是佛主慈悲为怀。女施主自当礼佛相报,若女施主无法割舍红尘,病愈之后,礼佛十五载,若仍挂念红尘,可还俗入世;若女施主已经四大皆空,滕教主也不必挂念。”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滕风远眉头微蹙,又问:“大师,真的能治好花逸?”
玄清大师握着佛珠,面上是悲悯世人的祥和,“出家人不打诳语。”
滕风远转向床上的花逸:“花逸,你觉得何如?”
花逸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玄清大师医术卓绝,既然能够治好,活着终究有希望。”
“嗯,我等你回来。”滕风远又站起身,转向玄清大师,双手合十朝她深深一躬,“多谢大师。”
“贫尼须告知施主,腹中胎儿已病危,贫尼医术浅陋,引产之后,施主此生不能再孕。”玄清大师道,她轻拂手上佛珠,“此病耽误不得,贫尼须在她命数断尽之前将她带回庵寺。”
滕风远怔了一下,“无妨,花逸劳大师费心。已经过了午时,大师在此稍事休息,用些斋菜,滕某让人速速备好车马,再和花逸交待几句。”
玄清大师双手合十作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出了房间。
花逸费力地抬高手意图去摸滕风远的脸,滕风远连忙握住,花逸触碰到他的眉眼,低低道:“呆子,我要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你,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滕风远道,“其实也就十五年,不是很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可她还要给我治病,不知道要费多少时日。”花逸叹息,又轻笑出声,“风远,万一我修习得道,不想再回来了怎么办?”
滕风远轻声道:“你贪恋浊世美食,出家人只食素斋,你肯定过不惯。家里有最好的厨子,以后我再去寻几个,你舍不下的。”
“想来也是。”花逸抓紧他的手,“孩子没能生下来,我很遗憾,以后我也不能再生育了。”
“没关系,我们抱养一个孩子就是。”滕风远安慰道。
花逸摇头,她力图让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不,风远,穿云教需要有人继承,你滕家的血脉也需要延续下去。若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滕家香火不得延续,我会内疚一辈子。风远,答应我,我跟玄清大师走后,你要好好过,找两个性情温和的人,帮你生个孩子。”
滕风远摇头,“花逸,我只想和你……”
“风远,别呆了。”花逸打断他,“我不想成为那个断了滕家香火的人,别让我一辈子都愧疚。我收回以前的话,风远,你知道我很大方的……”
“不是的,你最小气了。”滕风远道。
“乱说,不过我得做大。”花逸嗔道,顿了顿,她面色平静如水:“我很喜欢孩子,只要是你的,我也会好好抚养,我去礼佛,你好好过日子,生个孩子让他继承穿云教,等我回来他也长大,穿云教的事就有人给你分担,你也有更多的时间陪我。”
花逸的声音很低,却很执着:“风远,不要让我被人唾骂,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跟玄清大师走。”
她执着地拉着他的手,劝道:“你答应我……”
“好。”滕风远点头。
花逸还不放心,看肖承守在门边,“肖承。”
肖承连忙进来,花逸道:“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肖承,记得替我把把关,给他找个性情温顺的,太彪悍了我怕回来斗不过。”
肖承点头,低声道:“一般的人都斗不过你。”
花逸轻笑,“可我以后修身养性,回来性情温良,不想斗了呢?更甚至四大皆空留在佛门,我怕风远以后被人欺负。”
肖承忍不住道:“你想得太多了,那么高的境界你是达不到的,不去祸害佛门就不错了。”
“好吧,你们都了解我。”花逸摆摆手,“都出去吧。”
把其他人全部屏退,屋中只剩花逸和滕风远两人,花逸努力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贪婪地看着滕风远的眉眼,“风远,我不想死,所以我只能跟玄清大师走。就算要和你分开很多年,我也想活着。”
滕风远紧紧握着她的右手,“我也想你活着。”
她又叹息,“工匠正在给我打的那个纯金梳妆台,恐怕我要回来后才看得到了,千万别让它生锈了。”
“金子不生锈。”
“那是我的,不能给别的女人用。”
“嗯,不给别人用。”
“风远,以后别犯呆,要多长个心眼。”
“嗯。”
“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我等你回来。”
……
初春的风微微吹拂,午后,清大师给花逸喂了一颗药丸,说是能暂缓病情恶化,助她多撑几日。滕风远把花逸抱上马车,再把事先准备好的干粮等物放入车中,他给了玄清大师不少银票,说是添香油钱,玄清大师拒绝了:“我那小庵远离尘世,无需这些。”
但滕风远还是给花逸留了几张银票,他在马车上给花逸掖了掖被角,花逸痴痴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拂过脸的微风,“呆子,记得多想我。”
“我天天都会想你,直到你回来。”
花逸笑得很温暖,像二月柳梢头的新芽绽放时浮动的绿烟,“呆子,我很爱你,我会回来找你。”
“我也爱你。”
玄清大师在旁边双手合十行了礼,示意她该走了,滕风远依依不舍放下马车帘,退到一边。
玄清大师将马鞭一扬,马车沿着大道驶出这座小县城。
滕风远到底是舍不得,跟在马车后面运起轻功一路追随,直到两里地后,玄清大师将马车停了下来,下车等到滕风远,“阿弥陀佛,施主若是不愿贫尼将她带走,贫尼也不勉强。”
滕风远怔怔站着,“没有,大师,你带她走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施主,不要执着。”玄清大师转身,重新上了马车,驾车而去。
滕风远没有再追上去,马车越走越远,在天地相接处化作一个小点,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而路边的小草在悄悄钻出土壤,充满生机的春天即将到来。
马车走了很远,在山中左拐右拐,黄昏时分驶到山中一条河边,玄清大师远远看见桃树下站着一个男子,桃花开得不多,树干上多是花蕾,红红白白交杂,而他靠着树干满面凄惶。
玄清大师忙把马车驶过去,从车上跳下朝那男子走过去。
秋星河麻木地从怀中掏出数张银票,“这些够你用一辈子了。走吧,以后隐姓埋名,千万被穿云教的人遇到,不然,你肯定会死的。”
玄清大师似乎变了一张脸,没有半分得道之人的祥和,她看着银票上面额两眼放光,喜滋滋地数银票,“贫尼明白,以后再也不在江湖上出现。”
她对报酬很满意,眼角笑出了褶子,装模作样叹气,“滕夫人真是命苦,竟然中了黑尸腐肉散,贫尼回去好好为她超度。”
“算了,你一个假尼姑,我怕佛祖不给你面子。”秋星河面无表情道,朝她摆了摆手,“你走吧。”
玄清大师朝秋星河揖礼,风风火火地消失在树林深处。
秋星河撩起马车帘子,淡淡地看着花逸,花逸也睁着眼看他,“她的演技不错。”
“是不错。她以行骗为生,听说年轻时是个戏子,前两年被人追杀,躲到尼姑庵落了发,假惺惺念了两年经文。”秋星河的语气淡成青烟,“这样好吗?”
“给人留个念想,总是好的。”花逸半垂眼帘。
秋星河唇边溢出苦笑,“为什么做这种事的人是我呢?”
像绸缎一样光滑的河水缓缓朝前流去,岸边的树木浮出点点新芽,清晰地倒映在水中。河边停靠着一个小竹筏,秋星河把花逸抱到竹筏上,还是忍不住道:“不后悔吗?你还能撑两三天,现在回去还能见滕风远一面。”
花逸很轻很轻地摇头,她的颈上已经出现很浅很浅的灰色斑影,再过一天就会恶化溃烂,她的声音已经很低很弱,“我全身都好痛,真的好痛苦,我不想最后烂成一堆烂肉死在他面前,女人都爱美,我接受不了那样的结局,还是留个美好的念想。”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不后悔,我只是很遗憾,最后连孩子都没能给他留下来。”
“让孩子陪着你。”秋星河微微转开脸,“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花逸微微摇头,“我想死亡也能体面一点,帮我多拣点花。”
秋星河用剑劈了许多迎春花枝和桃花枝,摆在竹筏上,艳丽的黄和嫩嫩的粉夹杂在一起,星星点点柔糯纯净,整个竹筏变成一座花船,而花逸静静地躺在鲜花之中,嘴角带着些许笑意,宛如春风沐化的温暖。
秋星河坐在岸边,把一截嫩绿的柳枝放过去,“你看,你死的时候只有我陪在你身边,我觉得我真是个冤大头。”
“很幸运能够认识你。”花逸半垂眼帘,她笑得浓雾清风,抬手望着头顶的天空,“放我走吧,天快黑了,我还想看看霞光。”
秋星河只觉得双眼酸胀,“你真的是一个残忍的女人。”
他解开绳索,用力将竹筏推到河中央,看着竹筏缓缓向前漂去,这条河虽偏僻,往前没多远注入大海之中,再过半个时辰,海上会涨潮,所有的一切都将归于海水之中。
秋星河还坐在岸边,开始拿出一壶酒自饮自酌,傍晚起了风,将他的鬓发软软地吹在耳后。
四周静谧极了,花逸微微睁着眼,她看不到西边天空的最后一抹晚霞,入目只有天空的暗蓝,深浅不一的那是云,墨蓝色像是用工笔晕染。身下是水,盈盈地托着她,她忽然身轻如云,飘荡在天地之间。
她缓缓闭上眼,眼前又出现一张五官俊秀的脸,他抱着琴朝她热切地跑过来,他大声地唤她,“花逸……花逸……”
脸上风尘仆仆,眸中光华闪烁,笑起来很纯净。
花逸想,这是什么时候的呆子呢?
她终于想了起来,是那年是景城,原来千辛万苦在尘世中找到一个人是那样的模样,眼中刹那迸放的光华穿过多年时光,宛如桃花绽放。
花逸从来不记得他那时的样子,原来人死前真的会记起往昔被忘掉的事情,她低低呢喃:“呆子,要好好过。”
长河如玉带一样悠悠前行,晚风将花瓣吹落在河中,无声漾起清浅漩涡。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一定是这样的:
神啊,请来五百道天雷慢慢劈死这个作者吧。
好吧,其实作者写“大结局”这三个字是开玩笑的。
88、大结局(下)
高高的天空蓝得透明,一团团白絮一样的云朵在天上流动,带着微醉的神态,这是暮春与初夏的交替时节,万紫千红的芳华渐渐退了,蓬勃旺盛的绿色在席卷蔓延,微风一过,掀起一波波绿浪。
院中传来稚子的阵阵笑声,两岁的孩子长得白白嫩嫩,像圆圆的糯米团子,滕风远抱着小糯米团子,双手把他举得高高,口中发出“呜”地唿哨声,那孩子也跟着咯咯地笑起来,清脆如铃铛。
如是多玩了几次,孩子一张脸笑得红彤彤,胖乎乎的手臂上摇下摆。
看他们玩了好久,肖承才忍不住打断他们,“既然这么喜欢孩子,干脆自己生一个。”
“最近好多事。”滕风远抱着孩子,捏了捏他的胳膊,“长得越来越好了,虎头虎脑的。”
“他能吃。”肖承从他手中接过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示意她把孩子带回去,转过头对滕风远道:“忙也不是理由,又不是你怀胎生子。”
“太麻烦了,干脆你再生一个过继给我。”滕风远正经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跟亲兄弟一样,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想要自己生去。”肖承忍不住翻白眼,又劝道:“长老们经常都在背后唠叨,他们不会同意你过继孩子来继承穿云教,你还是自己生一个。”
“最近真的太忙,穿云教还有不少事情没稳定,北边的铁矿出产量一直很低,上个月还死了一个人……”
铁矿开采权是清王登基后允给穿云教的,花逸走了两个月后,滕风远去找了清王,清王允诺若他杀掉贺王,把翼山和河西走廊一带全部划给穿云教,还赋予穿云教铁矿开采权。这两年穿云教发展得风生水起,滕风远的确很忙,但是每次一说这个话题,滕风远就故意岔开话题,肖承真的鄙视他。
不远处有人抬着东西经过,为首一人过来请示,“尊主,玉璃红珊瑚放在何处?”
滕风远道:“搬入我寝殿中,放在西侧,摆在金梳妆台旁边。”
那盆玉璃红珊瑚有两尺高,旁生着无数枝桠,色彩斑斓光艳夺目,是南沙教的镇教之宝,由于穿云教的不断坐大,南沙教寻求庇护,将这件无价之宝送了过来。玉璃红珊瑚美得触目惊心,滕风远不忘吩咐:“动作轻点,千万别碰坏了。”
他得意洋洋地憧憬道:“那盆珊瑚真漂亮,等花逸回来看到一定很喜欢,她最喜欢漂亮又值钱的东西。”
肖承忽然觉得一股苦涩涌上来,从口到心都是苦,堵得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如果他半年前没去江东,他也会以为梁花逸有天还会回来,可他去了,他路经一个小镇,正巧遇到几个家丁正追着一个老妇人,口中大喊:“你这个老妖妇,大骗子,今天要杀了你……”
肖承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触目生凉。
尽管老妇人头发花白,但肖承还是能认出她:“玄清大师?”
老妇人被他拦住,惊慌失措,起初不承认,逼不得已才说出真相,“老身是无辜的,当初不是老身要骗你们,是滕夫人和秋公子花钱雇我来演戏的啊……是他们自己的主意,与老身无关啊……”
肖承的心凉成了冰坨子,“那你把梁花逸带到哪里去了?”
“黑尸腐肉散无解,那天晚上我驾着车驶到山中,把她交给秋公子,秋公子大概把她埋了。”她声泪俱下得辩解,“我也不想做这件事,是他们求我帮忙我才帮的,佛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滕夫人不想你们伤心才出此下策,我就只好帮她了……你要体谅滕夫人,也要体谅我……”
肖承怔怔地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等他回过神来,一把剑贯穿了老妇人的身体,肖承握着剑柄,双眼通红,“你们这些做骗子的,要骗人就骗一辈子好了,何必还要让人知道真相呢?”
如果不知道真相多好,至少所有人都还相信梁花逸还活着,滕风远守着希望去等待,迎接日升月落;就算十几年后梁花逸没有回来,他们还能安慰自己,那个女人得了道,四大皆空不愿意再入红尘。
就算再也见不到,至少相信对方还活着,活着就是希望,为什么要最后的希望残忍打碎呢?
肖承一个人在荒地里挖了个坑,把老妇人严严实实地埋了,“以后他再也不会知道真相了。”
那晚月色清冷,天上几片稀疏的冷云,肖承对月冷笑,“梁花逸,你果然彻头彻尾都是骗子!”
肖承很想告诉滕风远,你不要再等了,梁花逸不会再回来,可他到底没有说,他力图让自己笑得轻松一点,对满怀希冀的滕风远道:“她还要十几年才会回来,很久的,你还是别想着她了,多忙点别的事。”
“可是花逸那么聪明,说不定她会提前跑回来。”滕风远眼中漾出波光,“庵寺那么清苦,花逸肯定不喜欢,她脑子又灵活,寻着机会说不定就跑了。”
他似乎真的在憧憬梁花逸某天忽然就回来了,肖承不得不浇灭她的热情,“玄清大师是一代宗师,世人都不知道她的居处,出入口隐秘,肯定还有机关。再说,座下还有其他弟子,怎么可能跑得出来呢?梁花逸也是个守信之人,既然答应了会在那里修行,她也不会毁约。”
“说得也是。”滕风远平静道。
肖承试着劝道:“修行得久了,心境就不同,大多数修行者都不喜欢俗世,也许她以后就不回来了。你还是早点生个孩子,也做做别的打算,反正梁花逸也希望你早点生。”
“过几年再说。”滕风远侧过身,又想起什么:“我得去看着他们摆红珊瑚,别摆错了地方。”
他赶紧朝寝殿方向走去。
肖承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叹息,天边的云彩舒卷着蓬松轻柔的花边,阳光温暖地泄下来,远处映人如涤的绿树闪着绿莹莹的光线,所有的一切都充满生机,而生活,在不断延续。
——正文完。
再过几日,滕风远去了西南的陶水城跟人谈兵器买卖,巧的是,“五爪魔”正好在这一带流窜。
此人不知在练什么邪门武功,专门偷小孩子活挖心脏生吃,手段残忍,引起江湖众怒。奈何此人武功高强,神出鬼没,作案大半年还是没人抓住他。
滕风远对当年自己的孩子没能出世一直耿耿于怀,派了随行的两个罗刹去协助当地捕快狙杀此人。
对于穿云教的人,五爪魔不惧,他轻功卓绝,身法飘忽鬼魅,跑到山野之中甩掉两个罗刹,蹲在树上骂了一声:“穿云教的罗刹,不过如此。”
透过树叶的空隙,遥遥见到远处有个孩子,五爪魔露出一丝邪笑,飘过去轻松把孩子掳走。
他抱着孩子在山野之中狂奔,躲到僻静处细声奸笑,“又嫩又漂亮的小女孩,肯定很好吃。”
他把孩子放下,尖尖的手指如同白骨利爪,正要伸向孩子的心窝,旁边一股劲风袭来,逼得他连忙避开,回头一看,骂道:“你们两个竟然还在。”
五爪魔抽出双刀,和穿云教的两个罗刹打在一起,打得正激烈,忽然空中多了一条黑色身影,整个人如一把出鞘利剑,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五爪魔还未看清来人招式,就直接被打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五爪魔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内脏剧痛,一左一右还站着穿云教的两个持剑罗刹,他愤恨道:“穿云教的教主也搞偷袭这套。”
滕风远身上的锐气退去,负手道:“阴毒之人不配说这些。”
他朝左边的玉面罗刹示意,“杀掉。”
玉面罗刹手上剑光起,刀锋正要劈下,却在半空中被挡住。
滕风远已经飘到他面前,手上多了一条树枝,挡住对方刀锋。树枝应声而断,他道:“算了,不要在孩子面前动手,带到别处去。”
滕风远转过头,不远处站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看着面前几个陌生男人,她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上已经有了畏惧,眼中流露几分怯怕。
滕风远朝她走过去,“长得好漂亮的小女孩。”
他觉得她长得真的很漂亮,肤白如玉,眼睛又大又亮,长长的睫毛弯弯卷曲,滕风远看着她,就想起花逸的眼睛,他忍不住在她面前蹲□,微微笑道:“几岁了?”
小女孩没有回答他,她大概真的害怕,眼睛浸出一层水雾,委屈又怯怕;粉嫩的小嘴瘪着,明明想哭,可她很努力地在忍住,扭着衣襟睁着大大的眼睛怯怯地看滕风远。
水雾染得她的眼睛更亮了,像是黑珍珠落在水中,看得滕风远很心疼,安慰道:“没事了。”
他站起身,朝玉面罗刹吩咐:“把她送回去,在附近的村落找找她的父母。”
滕风远转身欲离去,又回过头看她,那轮廓总让他想起花逸,又加了一句:“要是找不到,就把她带回教中。”
他站在小女孩面前,要是当年没有出事,大概他的孩子也这么大了。
滕风远正看着,旁边窜出来一个人,直直跑向孩子,“天啊,你没事吧?”
初长夜快速把小女孩抱入怀中,小女孩也伸出细细的胳膊抱着他,看到熟悉的人,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尽情释放自己的恐惧,用小手紧紧拽住初长夜的衣衫。
“别哭……没事了……”初长夜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又抬起眼看滕风远,翻了个白眼。
“你女儿?”滕风远问了一句。
“你以为呢?”初长夜没好气道,“你做了什么?把她吓成这样?”
“差点她就被五爪魔把心都挖了。”滕风远黑着脸道,“你竟然不好好看着孩子,何为人父?”
初长夜看着滕风远那张冷脸就讨厌,他想这种事情发生吗?他不过就是在小树丛中方便一下,还不时回头看两丈远的孩子,就一个转头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吓得初长夜当时就尿不出来了!哪个不要命的敢跑来在他这里偷人?他本来心情就很不爽了,滕风远你冷着脸还想教训他不成?
初长夜脑子一转,恶作剧之心大起,掰过小女孩的脸,朝她示意滕风远,“别哭了,过来骂他,骂他这个大坏人……”
滕风远相当无语,冷冷道:“初长夜,你应该在我没有动手,赶快消失。”
“你以为我怕你啊?”初长夜狭长眼眸勾了勾,把小女孩往前松了手,“乖,尽管去揍他。”
小女孩不买账,继续把头埋进他胸膛哭。
滕风远相当无语,“无聊。”
他转身,脚下星挪斗转,消失不见。
“武功好了不起啊!”初长夜非常讨厌滕风远,哼,老子就不告诉你这是你女儿!他拍着孩子道:“乖,别哭了。记住,刚才那个人是大坏人。”
小女孩在他怀里继续哭,“土根叔,呜呜……”
“乖,带你去找你娘。哦,不要告诉你娘刚才发生的事,听到了吗……”初长夜还不忘教育她,“记住刚才那个人了吗?那个人很坏的,以后你要讨厌他。”
初长夜抱着孩子在林中运气轻功,回到之前的地方孩子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花逸已经打水回来,一看就知道孩子大哭过,骂道:“蒲土根你想死啊?又做了什么,把她搞哭成这样?”
花逸对着他没好脸色,上次初长夜逗孩子,他偏要把孩子抛起来玩,结果把孩子吓得大哭。她要是单哭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孩子体质不好,一哭就背汗,然后就生病。
打死初长夜也不敢说他一个不注意就把孩子弄丢了,差点孩子就死了,他装无辜道:“林子里跑出来一头野猪,她被吓到了,与我无关。”
他心头在想,骂吧,骂吧,我也不告诉你刚才遇到滕风远了,你自己找去吧!
果然是一对狗男女,就喜欢给他脸色看!
花逸把孩子接过来,拉到一边给她换了一件衣服,道:“今天别赶路了,待会到下个镇子就投宿,初柳要好好休息。”
花逸抱着孩子,初长夜背起包裹,两人继续赶路。
再走半个时辰已是晌午,镇前一座酒家挑着黄色旗帜,三人进店中坐下,点了酒菜,小初柳之前哭过,现在胃口不好,花逸也不勉强,只想着待会带她找个客栈好好休息一阵,千万别生病。
店中还有其他食客,花逸听到邻桌人在聊天,“盐水县就是穿云教的地方,穿云教现在一支独大,还是去那边做生意稳当些。”
花逸有些诧异,问初长夜,“盐水县隶属图洛郡,现在在穿云教的范围吗?”
初长夜侧过脸,不答,握着筷子专心吃菜。
“就你拽。”花逸埋汰他,她准备起身去邻桌问,初长夜才懒懒道:“是,这两年穿云教又壮大了,往南一直延伸到盐水县。”
这几年局势变化大,清王虽然坐上龙椅,但清王毕竟资历有限,朝臣各怀鬼胎,这几年朝廷无力,江湖门派趁机割据地盘,成了大丰皇朝的中坚力量,穿云教本身就财大势大,这几年发展得更快。
初长夜虽然很少出撩西寨,但多少也听到风声,低声数落:“清王真是愚蠢,穿云教当初已经是江湖第一门派,贺王忌惮才想除之。清王倒好,割地求荣,登基后给了穿云教不好好处,总有一天会后悔。”
“不过清王当初也没办法,滕风远不杀掉贺王,他还不一定能当上皇帝。”初长夜不咸不淡道,又冲花逸道:“哦,你相公杀了你爹,你该怎么办呢?”
“他才不是我爹。”花逸翻白眼,又忍不住高兴起来,“我还以为还要走七八天呢?现在盐水县是穿云教的地方,那我们再走两天就能联系他们了。”
初长夜埋头吃饭,就不告诉你滕风远现在就在这一带,让你拽去!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单论结局上章结束也挺好的。然后写个后记,就在“正文完”的地方结束。
尊主恕罪 爹就是冤大头。
用过午膳,滕风远依旧坐在桌边,镇上的酒家装潢简朴,滕风远唯爱酒家左边的那棵百年银杏,蓬勃的华盖青翠欲滴,嫩绿的扇形叶片在微风中摇摇闪闪,生机勃勃,每次看到银杏就想起和花逸刚认识的时候,漫天银杏叶飞舞,每次回想都能报以欣慰的微笑。
他的目光穿过穿过葱茏的银杏叶,已经过了晌午,镇上人不多,错落间见到让人心颤的身影,滕风远瞬间呼吸一滞。
滕风远从酒家奔出,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头是滚热的湿润。
他看到她牵着一个孩子,心头几许失落,也许不是花逸,可是真的很像,滕风远没有勇气跑上去看她的脸,只怕自己认错了人,他不忍心打碎这镜花水月般的希望。
滕风远隔着两丈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往前走,他也情不自禁往前走;她停下,他也停下。
直到小女孩手上的东西掉了,挣脱她的手去捡,她侧身微笑地看着,不经意地往后瞟了一眼,怔住,“风远。”
“花逸,”滕风远不可思议地出声,随即转为狂喜,他飘了过去,一把抱着她,“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提前回来的……”
滕风远激动至极,抓着花逸胳膊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用力,花逸觉得好痛,“轻点,好痛。”
“我就知道你养好伤肯定会想办法回来,你这么聪明,肯定要不了几年就回来了……”滕风远抑制不住兴奋,几乎是叫了起来。
“还真巧,我正打算去找你,没想到在路上就遇到你。”花逸笑道。
两人正在上演激动的别后重逢,旁边有人睁着大大的眼,委屈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滕风远看着小女孩,“这不是初长夜的女儿吗?”
“什么初长夜的女儿?”花逸把女儿抱过来,“这是你女儿。你看看,长得多像你,鼻子,嘴巴,下巴,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吗?孩子保住了啊!”滕风远难以置信,又转为狂喜,“我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有眼缘呢?原来是我闺女……”
要不是滕风远心脏够强大,估计这一激动,差点要背过气去,这简直跟天下掉下五百万差不多——花逸突然回来了,还带回来这么一个漂亮的小闺女,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滕风远被砸得头晕眼花,整个人都飘忽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滕风远笑得五官都变形了,当街狠狠抱了花逸一通,又伸手去接花逸怀中的女儿,“花逸,你别累着,我来抱闺女。”
他准备去接,花逸也准备把女儿给她,但女儿扯着花逸的衣襟,呜呜地死活不过去,“娘……”
花逸讪讪把她抱回怀中,“这孩子害生,从来都不要不熟的人抱,等过几天跟你熟了就好了。”
“嗯,嗯。”滕风远傻乎乎地点头,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扯住花逸的衣袖愣愣地看她,似乎怎么看都看不够;又看看她怀中的闺女,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漂亮呢?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漂亮,滕风远顿时觉得世上的小孩就他的闺女长得最好看,果然还是自己的孩子好啊。
初长夜在客栈已经订好房间,花逸是出来给闺女买点吃食,免得她待会饿了没吃的。大中午,花逸念着女儿要睡觉,和滕风远一起回客栈,进了客栈就看到初长夜,滕风远想起上午的事,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没立即拔刀完全是不想吓着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