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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T SUMMER(又名:夏日香气)》作者:一颗石头【完结】
文案:
那时我们有梦
关于文学
关于爱情
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们深夜饮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
我的心是一颗不安分的心
人是一个在路上的人
不安分,是渴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在路上,是期待寻找,前方未知的风景
原自动物本能原始野性的呼唤
如果有来生
要做一棵树
站成永恒
没有悲欢的姿态
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
一半洒落阴凉,一半沐浴阳光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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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立秋
“林夏来了啊,快进来。”阿婆开了门笑眯眯道,“中午做了海带绿豆沙,我给你盛一碗。”
“阿婆最好了。”我狗腿地拿起蒲扇跟在后头替阿婆扇风,眼睛却往右边房间瞟。
搪瓷钵乘着绿豆沙,凉水镇过,看起来很美味,我嘿嘿一笑,问:“阿婆,华明呢?”
“小崽子还睡着呢。”阿婆摇摇头,脸上却是一片宠溺神色,“你去叫他吧,都喝了糖水再去读书。”
“好。”我推开纱门,看到华明光着膀子,身上汗津津的,睡得正香。
“华明,起床了。”
没动静。
我掉转扇柄戳了戳:“起来,别装死。”
那家伙眼睛都没睁,张张嘴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不肯起么,我附在他耳边小声说:“王美丽来了。”
华明地坐直,双眼圆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捶床沿大笑。
“好你个林夏,又用王美丽吓我!”华明醒过神,一脚踹来。
我早料到他有这招,边闪边笑:“王美丽果然是你真爱。”
“啊呸!”华明屐上拖鞋,抓抓头发去洗漱。
我摇着扇子看窗外,太阳正毒。
下午三四节是理综测验。
说到理综我还挺感谢王美丽,高三之前,化学是我唯一啃不下来的科目,是她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颠覆了我的认知并把化学从我的丢分项变成加分项。
我把参考书扔进抽屉,侧过脸看到隔着一行的华明双手捧着课本念念有词,忍不住就笑了。
“林夏,林夏。”
“嗯?”我头也没回。
“老规矩。”
我“哦”了一声。
“够意思。”一只手拍了拍我肩。
“小事一桩。”我抬手挥了挥,避开他手掌的热度。
他叫文亮,是我老爸战友的儿子,高二插班成了同班,一直坐我后座。这家伙平时不学习,一上课就睡觉,考试都是靠混的。不过他个子高,是校篮球队主力,女生私底下都叫他“流川枫”,训练的时候总有一堆雌性围观,甚至有外校的。
我是不知道一个只会打篮球的小白脸有什么好。
上学期我曾经在华明的鼓动下打过一段时间的篮球,事实证明我在投篮方面很有天分,在班级间比赛的时候也曾作为首发被派上场,不过不到十分钟就被文亮一记长传砸中,在场下坐了大半场的板凳。
好吧,我承认我是故意的,我不喜欢一堆人流汗拼抢,觉得特傻。
不过文亮这小子不依不饶,事后非拉我在放学后练球,并美其名曰——特训。
托他的福,我也成了女生中的抢手人物,时不时能收个情书什么的——当然,多半是托我转交给他的。说起来人脸皮的厚度都是磨出来的,第一回帮女生递情书的时候这小子明明满脸通红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发抖呢,到后来,啧啧啧,那一脸的不耐烦。
在第十九封情书亲吻垃圾桶的时候我沉不住气了:“喂文亮这好歹也是别人的一片心意,你看都不看就扔什么意思?”
不问还好,一问这小子就炸毛了:“你问我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林夏你就这么好脾气,别人拿你当跑腿,你还替人要回话!”
说完他把球一扔气呼呼走了,连晚自习都没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女生找我传过情书,听说是文亮放出话来说他不欣赏拐弯抹角的人,有什么直接找他。
不过,又听说那些直接告白的女生都被文亮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还挺伤人自尊:我喜欢聪明人。
不知道在文亮的字典里聪明怎么定义,但整个年级学习成绩最好的女生无疑是刘蕾。
跟文亮一样,刘蕾也是中途转到我们班的,不过跟靠体育特长进来的文亮不同,她是实打实的尖子生,之前的学校是省重点,听说是因为父母工作调动才来我们这里念书。
转学生的新鲜感也就头几天,过一礼拜我就想不起这茬儿了,真正记住刘蕾是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红榜放出去的时候,雷打不动的年级前三排名第一次有了变化,这个陌生的名字紧跟在我名字后头,成绩仅一分之差。
那姑娘站在榜单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毛骨悚然。
华明捅捅我,特幸灾乐祸地说:“林夏,你有麻烦了。”
那时候我不以为然。
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如果真有宿命这种东西存在,那么刘蕾无疑是我宿命中的重要一环。
第一次和刘蕾说话是在那次月考放榜后的周日。
我去书店帮华明取书,那是市里的一家私人书店,能买到最新的畅销书和流行杂志,还能预定一些很小众的书,在学生中很受欢迎,我凭预定单拿书,顺便买了最新一期的科幻期刊。
付完账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女生踮着脚尖去够书架上层的书,她穿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有直而亮的黑发,背影很美好。
我心动了一下,走过去帮她拿下来,问:“是这本吗?”
“是的是的,谢谢你。”女生接过书抬起头,脸上满是欣喜,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困窘,“啊,是你……”
“呃,好巧……”看到是她我也愣了。
沉默了一阵,还是她先开口:“《动物农场》?你喜欢乔治·奥威尔?”
我又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说的是我手里的书,就说:“只是感兴趣,还没看呢,谈不上喜欢,”又问,“你知道他?”
刘蕾笑了笑,说:“你看完要是觉得不错的话,我那有他的另一本书《1984》,可以借你。”
她笑起来很好看,我脸上有点热,胡乱点了点头。
等她结完帐,我们一起走出书店,她说:“林夏,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强作镇定说:“是吗?”
她又笑了笑,接着说,“路老师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啊,路老师就是路征老师,他上学期教我生物。”
听到这个名字,好心情瞬间消失,我强忍住不悦,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等她回答,我推着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融进路上的车流。
☆、16-2 处暑
那天晚上我梦见以前的事,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我在床上辗转,怎么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家里的阳台很大,我坐在西边的阳台边缘,那里并未封闭,姿势稍一不慎我就会如石头一般坠落,但是我喜欢那样,危险让我逐渐冷静,风安抚我燥热的心,我抬头,朝着深蓝如墨的夜空伸出手……
第二天一早,我被老妈从阳台的躺椅上拎起来,刷牙洗脸吃早餐,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去学校。
还没坐稳,就被人狠狠拍了一记。
我龇牙咧嘴回头,是华明这小子。
“喂,书拿到了吗?”
“下手没轻没重。”我回他一脚,从包里翻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
华明迫不及待地夺过去,看到书皮上的《高中英语语法》六个大字,扑哧一乐冲我眨眨眼:“给力!”
我学王美丽挥挥手,语重心长说:“沉舟侧畔千帆过,华明同学,你一定要好好学习。”
“德性。”华明给了我一肘,小心翼翼捧着书回座位,跟得了宝贝似的。
我照常翻出阅读练习册,在晨读的过程中跟熟悉的以及不熟悉的超纲词汇较劲。
26个字母排列组合、以必须包含至少一个原音和一个辅音为前提能创造多少个单词,我没有算过,在我眼中英文与中文并没有不同,都是传递信息工具,不需要解析,只需要驾驭就好。
但是华明不这么认为。
“我的心是一颗不安分的心/人是一个在路上的人/不安分,是渴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在路上,是期待寻找,前方未知的风景/原自动物本能原始野性的呼唤……”我记得有一天午后,他捧着摘抄的诗集指给我看,“写得多好啊林夏,我觉得词语是有灵魂的,用不同方式组合它们,它们就能跟我们说话。”
“与其浪费时间抄这些不会考试的内容,不如去研究爱因斯坦和牛顿定律。”我那会儿正跟《高考物理习题详解》培养感情,他说什么我没仔细听,随口敷衍了一句。
华明直接用本子扇过来。
习惯了他的突然袭击,我及时架住他手腕:“根据力学原理,我可以用最小的力气挡住让你就打不到我,当然……你要扔本子我有50%的概率会被砸中,但是也有50%的概率我能躲过去——不管是哪种,你的宝贝本子都要会……”
我无辜地看他。
华明看了看自己的手抄本,哼了一声,撤回去说:“会力学原理了不起。”又说,“林夏,你该不会是要一路念书到博士后然后当科学怪人吧?”
我愣了一下,半天才说:“嘁!”
关于将来要做什么,我并不知道。
小学的时候有个很年轻的老师来班上实习,他发给每人一张卡片,让我们写下自己将来想做的职业。看着别的同学很认真地写着医生、老师、军人,也有同学写圣斗士这种的,我却捏着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从小受到的教育是学习学习再学习,考上清北做国家栋梁。
可是国家栋梁是一种职业么?我知道这不是,所以我被难住了,最后我匆匆写了个什么交上去。
“林夏想当科学家啊,真了不起。”我记得那个娃娃脸的老师摸着我的脑袋说,“你这么聪明,学习成绩又好,一定会成为一个厉害的科学家的。”
我很乖地冲他笑,说谢谢老师。
我撒了谎,我知道:一个优等生的答案如果不是“科学家”而是“不知道”的话,一定会被大家嘲笑的。
在这一点上,华明和我不同。
华明和我不同学区,之前并没有交集,认识他是在市一中实验班考试那天。
说是实验班考试,其实是一中从全市初二学生中招募尖子生,录取的学生可以直升,不用读初三,当然也不用中考,同时,实验班会配备一中最好的师资,重点大学的录取率也是最高的。这种机会,我爸妈当然不会放过,我爸更是破天荒地亲自送我去一中参加考试,临了还叮嘱我不要紧张,发挥平时的水平就行。其实他是小题大做了,各种考试本来就是我的拿手好戏,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中有三栋教学楼,分三个考区,周围都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学生,各自匆匆奔向自己所在的考场,看来都是提前踩过点的。
我走向公告板,拿出准考证对考场位置,这时候有个家伙在我旁边“咦”了一声,说:“好香。”
见我看他,他抓抓头,解释道:“我说的是花,是花,嘿嘿……”
这种大考的日子居然还在关心花啊草啊什么的,简直就像个白痴。我当时想。
没想到这个一脸白痴样的家伙居然也考上了,还跟我成了朋友——他就是华明。
华明是个很敏锐的人。
树什么时候发芽,花什么时候绽放,天空有没有比昨天蓝,还有任课老师今天心情好与不好,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想这可能跟他看很多书有关。华明的爸妈经常出差,他从小住在身为退休教师的爷爷家,华爷爷的书房我进去过,庞大的藏书量只能用千来计算,那里也是华明的世界。
而我,从小被禁止看除了教科书和参考书之外的所有书籍,曾偷偷翻过家里的书架,架子上全是我爸的专业书,那些细密复杂的电路图如同蛛网一般冷酷蔓延,年幼的我充满敬畏地放回原处,再也没有勇气取下来。
接触的第一本课外书叫《宇宙的秘密》,是那个娃娃脸的实习老师的临别礼物,我着魔似的一遍又一遍看,看完后把书藏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书桌最下方的抽屉,然后用很多参考书盖住。但是那本书很快就不见了。我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晚上——不是因为丢失了心爱的书,而是害怕被没收书的父母责骂。
我渴望那些未知的东西,却自小失去了获得的勇气。
而华明,从来不缺乏这种勇气。
☆、16-3 白露
周五第八节课是自习,班主任王美丽亲自坐镇,女王大人积威已久,除了训练的体育生,没人敢缺勤。
数学作业做到一半,脑勺被小纸团命中,这么明目张胆袭击我的除了华明不做第二人想。正待横眉冷对,第二个纸团接连而来,还好我眼疾手快,施展小擒拿手顺利拿下。
那边华明冲我挤眉弄眼,指指我手中的飞团传书。
我象征性地朝他挥拳,扭脸看到王美丽转头看这边,连忙坐正盯着练习册咬着笔头做思索状,自从认识华明,我的好学生形象岌岌可危,不过也是托他的福,我苍白的学生生涯添了很多乐趣。
打开纸条:秘密行动,周日下午两点,学校碰头。
写了张纸条回过去:补习班呢?
华明说:少去一次不会怎样,这个比较重要。
我问:来干吗?跟以前一样?
半天没有纸条回来。
我偏过头,只见他老人家却正襟危坐,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十足认真。
嘁,故弄玄虚。
入学第一年的时候也有过周日行动。
那时候华明弄了个录音机在教室里播卡带,一句一句教没有回家的住校生学歌。
我还记得他教的第一首歌是《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平时都是读书声的教室里回荡着音乐,写满知识点、公式和题目解析的黑板上写着歌词,这些对我来说很新鲜。
我坐在第一排看华明在讲台上有点儿手忙脚乱地按暂停键和播放键,第一次觉得来学校是件不错的事情。
学完歌,大伙儿打了会儿球才散了。
我们一起回家。
华明拿校服把录音机包好塞进书包,特得意说:“这事儿算是成了。”
我狐疑看他。
他啧了一声,冲我说:“你除了学习就没点儿爱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了他一眼:“怎么?”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叹了口气:“林夏,你活得太乖太得体了。”
说完他又笑,使劲儿拍我肩膀说:“放心,我会把你带出来的!”
我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想要再问,他已经踩着自行车呼啦上了路,我只好蹬着脚踏板追过去。
阳光在我们正前方,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活动到高二叫停。
华明开始上补习班,而我,则改在家里念书。
一直老老实实上补习班的家伙居然要跷课,接下去他要做什么呢?
周日两点,我如约而至。
教室里除了华明,还有另外一个人正和他聊着什么,一看背影我就知道是她,刘蕾。
华明眼尖,一下就看到我,冲我举起手里的书:“快,来看看这个。”
刘蕾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
我僵着脸挪过去接了书——乔治奥威尔,《1984》。
我眼神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想起书店的事儿,就都接上了。
华明又从书包里捣腾出一堆的书,一脸兴奋。
我排了排,余杰、朱健国、张建伟、摩罗、还有鲁迅,书页里支棱出一张张便签纸,上面做了标记。
这都什么跟什么?读书会么?
但教室里除了我们仨并没有其他人。
“这次玩个大的。”华明指指教室后头,“咱们来个旧貌换新颜。”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一块黑板,上面最显眼的地方写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语文知识点和英语语法如同护法分据左右,好不森严。
我说:“你该不会想……”
华明嘿嘿一笑,一个没拦住,这厮就拿着黑板擦把上面的字擦了个一干二净。
趁刘蕾去讲台拿粉笔的当儿,华明给了我一肘,指指刘蕾偷偷道:“你小子不够意思哈。”
我不接茬,垂下眼翻书:“说吧,怎么做?”
华明嘁了一声,递给我张纸:“版我画好了,出墙报你比我有经验,帮我算算每块能上多少个字。”
感情拿我当计算器了。
我接过来,版画得挺认真,每个模块填谁的哪本书里的哪段话都标好了。
“你先听我说……”一遇上正事儿,华明就这句式。
等他说完,我摇摇头:“有个硬伤。”
华明楞了一下:“说。”
刘蕾也凑过来。
我指指那张纸:“排得太碎,拆得太细,想放的东西太多。”
华明扒着又细细看了一回,垮着脸问:“那怎么弄?”
我说:“你先标出你觉得最重要、不上不行的那种。”
“擦!”华明不甘心地拿出笔来。
剩我跟刘蕾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自从上次之后,我没有跟她说过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从旁边随手拿了一本什么假装看书。
没想到正是《1984》:
四月间,天气寒冷晴朗,钟敲了十三下。温斯顿史密斯为了要躲寒风,紧缩着脖子,很快地溜进了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不过动作不够迅速,没有能够防止一阵沙土跟着他刮进了门……
看似平淡的开篇,我继续看。
……老大哥在看你。
看到这句,我头皮一紧,不自觉抬头看华明。
他正揪着眉,咬着笔埋头定生杀。
我忽然很羡慕他。
我阖上书,说:“我去买饮料。”
“可乐。”华明头也没抬。
墙报出来效果很轰动,第二天课间外班的学生都慕名而来,跟本班的学生一起,把教室后面那片挤得水泄不通。
华明很是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放学时班长带话给我,说到办公室,王老师找。
我摸了摸抽屉里的书,手有点抖,心里头有个火苗,腾腾地烧得旺起来,又忽闪忽闪地觉得没有底气。
☆、16-4 秋分
晚自习后下了一场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脊背上,我奋力地蹬着自行车,觉得自己是个年迈的车夫。
三个人一下午的努力,一分钟不到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粉笔灰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黏在身上的感觉,像是余烬给身体烙了印记,雨水都冲不去。
华明紧攥着车把,嘴唇咬的发白,我知道他想问“为什么”。
可我们该找谁去问“为什么”?
“林夏,你一直是个好学生。”三个小时前王美丽找我谈话,“关于黑板报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纳闷她到底有什么灵通,竟然知道这件事和我有关。如果她劈头盖脸一顿批评倒好了,我想我会鼓起勇气跟她理论,又或者死拧着什么也不说。
但是她软刀子一划拉,雁过无痕那么一招,却击在要害。
所以我说:“是我。”
“为什么?”王美丽问。
如果是华明,他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想做,所以做了。
而我,只能回答:“不知道。”
王美丽看了我半天,忽然叹了口气。
我困惑地看她,忽然觉得愧疚。
她对我说:“好好念书,不要胡思乱想,把脑子搞乱了。”
“王老师……”
“好了,回去吧,叫上另外两个收拾一下,”临了她又补充一句,“等同学都走了再弄。”
那天之后,一直觉得不对劲。
文亮拉我去打球,我提不起精神,随便投了几个篮就在旁边歇。
“林夏,走,我请你吃冰。”文亮收了篮球过来招呼我。
“干嘛?”无事献殷勤。
“有个事儿请你帮忙。”
“期中考还有一个月,这会儿请我有点早。”我不鸟他,拍拍裤子准备走。
文亮拽住我:“不不不,不是这回事儿。”
“不是这回事那又是那回事?”我挣开胳膊。
文亮手特热,大热天搭胳膊上跟烙铁似的不好受。
“咱们边吃边说。”
抹茶红豆冰山,双份浇头——这小子下了血本。
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教我英语。”这小子一双眼睛亮亮的,特精神。
文亮学习差,英语尤其差。
据说在遇到我之前,他英语考试选择题都是靠抓阄,填空题更离谱,直接从选择题里找个看得顺眼的选项往横线上填,只有英文写作没办法糊弄,一般都是空着。就这,居然也混过不少考试。遇到我之后,他凭借身高和2.0的视力创造了本班作弊次数最多却从未落网的战绩并以此为荣。
如今他居然主动要求学习,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我白了他一眼:“给个理由先。”
“学习需要理由么?”文亮冲我一咧嘴。
“别人我不敢说,但你的话……”我把勺子狠狠挖进冰山,“确实不需要。”
文亮楞了一下,乐了:“林夏,敢这么损我的也就你了。”
我看他胳膊上鼓鼓的肌肉,“啧”了一声。
吃人嘴短,周末文亮理所当然登堂入室。
这小子见了我妈阿姨长阿姨短,把我妈哄得团团转,又是水果又是汽水,待遇简直比我这个亲儿子还好。
把闲杂人等关在房门外,打开课本和参考书,从第一课开始问:
这题会吗?
摇头。
这个怎么读?
啊……阿克瑟……
打住,这个呢?
文亮嬉皮笑脸指着我的桌布说:“这个我会。”
会你妹!斗大个字母ABC谁不认识。
我认命地从基础开始教。
除了矫正发音比较快,其他方面文亮绝对是个超级没天分的学生。
他问:主动宾就够了,这些介词短语来捣什么乱?
他问:明明长得差不多,为什么这个是形容词那个是副词?
他问:什么比较急最高急,那么着急搞什么?
……
我被他噎得没背过去,书一放让他读课文,自己一边喘口气先。
秋蝉长鸣,加上文亮这个故意把课文念得聒噪的家伙,越发叫人心烦,我倒了杯水,拧开音乐,卡朋特低沉的嗓音悠悠吟唱。
CD是华明上月送我的生日礼物,打口,据说是从X街口淘来的私货。
老乐队,老歌手,有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意思。
不知道文亮是什么时候听止念课文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到我身后,问:“这是什么歌?”
“昨日重现,很好听吧。”我说。
“……”文亮看着我,说:“我要学。”
他的眼神很直接,我不由自主躲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没准是个提升他英语水平的办法。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初中的语文老师曾这么跟我说过。
那会儿我因为提前背完了那个学期所有需要背的课文,早自习把语文放一边做起了生物习题。
我虽然深不以为然,但为了保持自己的好学生形象,只得乖乖拿出课本继续读。后来发现,会背课文与理解课文确实是两码事,后来我再也不懈怠晨读这项基本功。而这会儿,我正用类似的办法引导文亮学习英语。
他不喜欢念课文,我就一遍遍教他念歌词,从每个单词的读音,到句子的含义,再到整首歌的感情基调,我甚至从网上搜索歌曲的创作背景和作者的生平。
文亮学得很用心。
日落的时候,他借了我的CD回家,还顺走了我的简明英汉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