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Eric是个新做派的人,每节课课程开始会让班上的一个同学上台用英文演讲,顺序轮流。
上一节课是我,这一次轮到……
我身后的文亮腾地站起来。
他大步走上台,用中文说:“我说得不好,还是给大家唱一段吧。”
熟悉的旋律,变声期男生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非常动听。
Eric老师目瞪口呆,像是不明白这个以前只会说:“PASS”的学生怎么突然转了性。
我暗地里吁了一口气,同时觉得很有成就感。
文亮唱完最后一句,煞有介事地做了个谢幕的鞠躬礼,冲我乐。
我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任课老师都会不遗余力地辅导差生了。
☆、16-5 寒露
“文亮在吗。”是个姑娘的声音。
“不在。”我代替应了声。
那姑娘又问:“他去哪儿了?”
文亮拒绝帝的名声在外,这学期找他的女生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不怕死的。
我见惯不怪,指了指操场的方向,头也没抬说:“训练。”
文亮学习不上心,训练是从不缺席的。
“同学,帮我带个信儿给他呗。”一只手按在我的作业本上,指甲修过,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我抬头看到她的脸,眉目如画,宜喜宜嗔。
“有事你直接找他。”我还记得文亮上次为这事儿跟我发火。
姑娘笑了,收回手说:“我还以为你的回答又是两个字。”
又说:“我叫谭欣欣,你叫什么名字?”
“文亮的同学。”我继续埋头做作业。
她又是一笑:“文亮的同学是吧,我记住你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班上同学窃窃私语:“她是谁呀?”
“谭欣欣你都不知道,二中校花。”
“原来是校花,怪不得这么漂亮。”
“二中的校花来找文亮……”
好吵。我拿耳机塞住耳朵。
没想到这个下次就在第二天。
谭欣欣又来了。
“文亮不在。”我说。
“文亮的同学,我这次是来找你。”谭欣欣笑眯眯地说。
“找我?”我疑惑地看她。
“对,找你。我得谢谢你,让我找着了我要找的人。”谭欣欣从包里拿出一听可乐放我桌上,“这是谢礼。”
“心领了。”我把可乐往她那边推了推,“我不喝碳酸饮料。”
谭欣欣笑容僵了一下,把可乐放我后面文亮的桌上,又从包包里拿出另外一罐放到一起,临走还是笑眯眯着跟在场的同学说:“不要告诉他是谁放的哈。”
说完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
这姑娘。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如此。打招呼,送饮料。
我就纳了闷了,二中放学这么早?
周五谭欣欣没过来,倒叫人有些不适应了。
“今儿她怎么没过来。”
我在罚球线定点投篮,文亮在篮框下接球传球。
“谁?”
“谭欣欣。”我说。
文亮传球的动作顿了一下,说:“谁管她来不来。”
我接了球,传球力度很大——嘁,小子还挺别扭。
“长得挺好看的。”我故意逗他。
文亮白了我一眼,传球的力气又大了几分。
“有个校花当女朋友不是挺好,这可是男同胞们的梦想。”我轻轻松松再入一球。
“你也是这么想的?”文亮拿了球瞪我。
糟糕,这小子该不会是把我当假想情敌了吧。
但是看他的架势,我几乎要认为下一秒就会被他直接揍趴下。
这家伙笨到听不出来那是开玩笑吗?果然是单细胞思考的生物。不过,激怒这个单细胞生物的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正要解释,就见这厮径直走过来,恶狠狠盯着我说:“林夏,咱们1ON1,十五分钟,我让你50分。”
十五分钟?50分?
这是藐视,绝对的藐视!!
为了男人的尊严,我拼了。
于是,我林夏史上最惨痛的1ON1开始了,文亮这家伙在球场上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他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判断我的运球路线、封锁我的射篮。这场两个人的比赛进行到第五分钟,我的战绩依旧是0,而他已经轻松拿了20分。
文亮运球,面对面,他说:“打起精神来,我可要来真的了。”
还没反应过来,那家伙身形一晃带球突破,速度比之前还要快。
利落起跳,射篮,入网。
这就是文亮的实力。
我震惊,如果之前还抱有侥幸,那么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差距。
文亮把球传过来,我愣了一下,居然没伸手去接。
一只手在我身前截住了球,手的主人说:“林夏,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是华明。
文亮跑过来,问我:“没事吧?”
华明不冷不热地说:“文亮同学,我看你是传球砸人砸上瘾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文亮呐呐说。
“你找人林夏一对一,不公平吧。”华明挑眉看他。
“我有让他50分……”文亮说得底气不足。
“现在几比几?”
“0比18,还有九分钟。”我说。
华明啧了一声,说:“文亮,你敢不敢接下来跟我比?”
文亮盯着华明,忽然又跟打了鸡血似的:“比就比,来吧。”
华明把我推到场外,说:“林夏,你当裁判。”
咦?这是什么情况?
我看着球场上拼抢的两个人,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得不承认,虽然不如文亮,但华明打球比我强多了。
战果:54比4。
是个平局。
文亮灌了一大口水,冲华明说:“你小子还挺厉害,居然能从我手里拿分。”
“嘁。”华明顺手接过来,也灌了一大口,扔回去给他。
文亮嘿嘿一笑,一点生气的影子都没有了。
我松了口气,说:“走,吃冰去。”
“你请客。”声音还挺整齐。
我看看他俩,乐了,说:“请就请。”
文亮收拾东西,我和华明边走边等,忽然华明一拍脑袋,说:“唉呀,我今儿值日。”
值日生还来球场?我正想吐槽他,他已经朝教学楼跑了,边跑边喊:“记得给我打包!”
“这温度,打包回来就化了。”我小声说。
文亮跟上来,问:“怎么走了?”
“他值日。”我说,“走吧。”
文亮若有所思地看了教学楼一眼,有一会儿没出声。
“对了文亮。”我说。
“嗯?”
“那个谭欣欣……”
“我跟她没什么。”文亮说。
咦?这不是我的台词么?
这家伙该不会是打完球热糊涂了吧。
我扭脸看文亮,他脸红彤彤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淌。
果然是热糊涂了。
我心想。
☆、16-6 霜降
“儿子,今天妈和你爸都有饭局,我跟你曲阿姨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在她家吃饭。”
我噢了一声,收拾好书包出门。
曲阿姨就是文亮的妈妈,今天说好了去他家补习。
说到曲阿姨,我想起一段子,是文亮有次不小心说吐露嘴了。
那就是文亮的名字。
文叔叔曲阿姨结婚第三年有了孩子,两口子合计给孩子起名,曲阿姨年少时踩着文/革的尾巴,没读过多少书,铁了心要管孩子叫文曲星,讨个会念书的彩头。文叔叔左右拦不住,只得口头上应了,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却偷偷改成了“文亮”。
为这,曲阿姨差点没跟文叔叔闹离婚。
好在亲朋好友都劝,文曲星文曲星,可不是亮的么?
曲阿姨拧劲儿过去,也就认了这个大名,可叫自己抱手里的孩子总改不了口,一直是“星星”。
“大猩猩。”我说。
文亮作势要揍我。
文亮家我没去过几次。
文叔叔从部队退下来没几年,家里还留着军队的气息,在那我觉得拘束。
摁了门铃。
“来了来了。”风风火火来开门的是曲阿姨。
给我拿了拖鞋,曲阿姨扭脸就冲着里头喊:“星星还不出来,林夏来了。”
“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那么叫我。”文亮嘟囔着,不等我给长辈问完好就把我拖进房间。
“天还没黑,你这星星怎么就出来了?”我笑。
“少笑话我,”文亮哼了一声,“你名字不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我爸姓林,我妈姓夏,我的名字确实没技术含量。
不跟他争这个,我拿出书包里的资料放桌上:“这是今天的份。”
文亮把东西推到一边,说:“先不忙这个,我给你听首歌。”
说着他打开电脑上一个视频。
WakeMeUpWhenSeptemberEnds
我扫过名字。
音乐响起,剧情随着对白和歌声铺陈开。
玫瑰,爱情,战争,死亡,欢笑之后痛哭,鲜妍的面孔上泪水纵横。
“这是什么?”听完,我问文亮。
“庞克,摇滚,”文亮很得意,“够劲吧!”
我严重同意。
“再来一遍。”我说。
曲阿姨端了零食进来,说:“林夏啊,自从有了你辅导,我家星星都开始听外国歌了,了不得啊。”
“都说了不要叫我星星。”文亮咬牙切齿推了自己老妈出房间。
我冲他乐。
第二遍,第三遍。
文亮埋头抄单词的当口,我咬着笔头看MV出神。
看着看着我忽然明白王美丽那会儿为什么跟我说:不要胡思乱想,把脑子搞乱了。
这世上确实有那么多存在,它们与学习毫不相干。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理想,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我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是华明那会儿指着手抄本让我看而我却不屑一顾的字句。
我全明白了。
我的手有点儿抖。
“林夏你没事吧,是不是冷气开太大了?”文亮停了笔,关切地问我。
我摇摇头,脸上表情不知道是笑还是僵硬。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把空调关了,又端了一杯热水进来,说:“喝吧。”
我喝了一口,真烫。
但是热乎乎的很舒服。
吃了晚饭,我从文亮那拷了歌,直接去找华明。
他上了一天的补习班,正躺床上看书。
“怎么这点儿?”华明把书放一边,问,“吃饭没?”
“吃过了。”我摁开他电脑插上U盘,说,“给你看个东西。”
“这么猴急,该不会是……”华明爬起来,说,“要不要先把门关了。”
这家伙!
“限制级18禁。”我说。
“才18N,”华明啧了一声,“我还以为多了不起呢。”
没个正经。我点开视频。
音乐播完,华明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神了。
他的眼里是这两个字。
我伸手在他面前晃晃,他扑到电脑前:“少废话,单曲循环。”
“林夏,你……”过了一会儿,华明叫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华明一把抱住使劲儿拍我背又喊又笑:“书呆子终于开窍了。”
至于这么激动么。
我也意思意思拍了拍他的背。
好吧,其实我也挺激动的。
这天第一次认真看了华明的书架,认识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名字,翻开了我以前从未涉猎的书。
而华明则性质勃勃的逐一给我介绍,顺带点评。
阿婆把点心端进房间,又原封不动地端走,临了还笑眯眯说:“俩臭小子。”
晚上我很晚回家。
老爸老妈回来比我还晚,他们到家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我开始在躲被窝里偷偷看与学习无关的书。
与此同时,视力急剧下降。
老妈以为是我学习太用功的缘故,带我配了眼睛,还叮嘱我注意用眼卫生,多做眼保健操。
老爸只看了我一眼,说:“别太晚睡。”
他没准知道了。
但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华明给我推荐的书我都看,书里的世界让我血脉贲胀。
我想我那时的状态一定很可怕,就像个在沙漠中断水数天的濒死者遇到水源丰沛的绿洲,完全停不下求知的渴望。书里的文字带着魔力,时而带我飞跃大洋,时而带我深入地底,那些构思巧妙的言辞轻而易举地左右我的思考。
在书里智者面前,我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我白天上课,晚上读书,常常熬到很晚,连觉都不好好睡。
这种狂热一直持续到学期末才冷却下来。
那次的期末考,刘蕾首次总分超过我成了年级第一。
“林夏。”放假那天,华明叫住我。
我记得刘蕾转校来得第一次月考后他说过“林夏,你有麻烦了”。
一语成谶。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他说。
“嗯。”我把成绩单叠好放进书包。
“下次继续努力。”
“嗯。”我背起书包,冲他笑笑。
我知道我笑得很难看。
第一次没拿到第一。
这种挫败感很强烈。
我不能输。我告诉自己。
学习与兴趣之间,即便不是取舍,也得做个均衡。
☆、16-7 立春
寒假里把功课恶补一番,又提前预习了高二下的课程,第一次月考我顺利拿回第一名。
我用了一个假期的时间做到了平衡,甚至还有余量可供透支。
放榜那天晚自习后,我和华明踏着自行车在湖心公路上。
华明在我旁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只听到风在我耳边轻柔的吹着,带着花香,还有不知名的鸟叫。
我也能听见这个世界的声音了。
“太棒了!”我冲华明喊。
华明看了我一眼,忽然哈哈大笑,松开手刹,说:“林夏,你也试试。”
我学他松开手刹,湖心公路的尽头是个大斜坡,加速度让我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依旧是捧着书不松手,我看书速度很快,基本上一天1-2本,很快华明那儿的书就不能满足我了。
从网站和论坛搜索过类似的书目,不过下了电子版一则容易被发现,二则看起来不方便,还是得买实体书。
——不过就我这看书速度,爸妈给的零用钱根本不够我烧的。
和华明说了这事儿,他说:“我的零用钱基本都捐给书店了……”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有个人,她家里没准有咱们想看的书。”
“谁?”我以为他说的是他爷爷辈儿认识的文化人。
“刘蕾。”他说。
一听这名字我就皱眉头。
“得得得,我不该提她。”华明装模作样打自己嘴巴。
他多半以为是上次期末考的缘故。
是,但也不全是。
“我有市图书馆的卡,先借你用着。”华明说。
我心说:华明这小子靠谱。
去了图书馆才知道平时开馆我上课,只能周末去,一次最多借两本书,根本不管饱。
一到周二就又是青黄不接的状态,一青黄不接我就暴躁,一暴躁我就喜欢用N种方法解应用题疏解——那段时间我的数学作业本被广为借阅。
每次作业本传到华明那儿,他都无比同情地看我。
我偷偷冲他比中指。(以前我可不会这么干)
那小子反而冲我乐。
我借他一句口头语:“德行!”
书荒了大约一个月,华明有天拉我去他家。
他指着桌上一堆说:“挑吧。”
那模样整个一市场卖大白菜的。
我忍了笑翻了翻,白菜成色还不错,选了两本,说:“先这两棵吧,其他的明天再扛。”
华明回过味儿来,一脚狠踹。
不跟动脚的非君子计较,我揣着书美颠颠准备回家开看。
“喂,就这么走了……”华明吹胡子瞪眼。
“谢您叻!”我远远冲他挥手。
一直出入他家借书还书也不算方便,华爷爷和阿婆年岁大觉轻,频繁出入总觉得会打扰老人。
华明看出我的顾虑,干脆自行选书带给我。
不过他这学期推荐给我的书跟以前风格略有不同,就拿那些时事类的来说,作者表达方式少了些锋芒,更多是对事件客观的描述。
我很欣赏这类恰到好处的表达,我想这可能与我心境变化有关。
而且这一批次的书里多了些欧洲人文和哲学宗教的书。
我觉得有点疑惑,据我所知,华明是死忠的亚洲书系党。
不过一翻开书,我也就不想这许多了。
华明有时候拿新带的书逗我:“林夏啊林夏,你该怎么谢我?”
左右不过一罐饮料,一次习题辅导什么的。
有一次,我没过脑子回了句:“要么以身相许?”
华明下巴都掉了:“林夏啊林夏,你真的是林夏吗?”
说完我俩都乐。
那天我在教室看书。
有人敲了敲我桌子:“文亮的同学。”
这么叫我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抬头,果然是谭欣欣。
“好久不见。”她笑靥如花。
“你都不用上课的么?”我问。
“哇,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问我。”谭欣欣做惊讶状,却是一种不叫人讨厌的恰到好处的夸张。
这姑娘确实是个美女,而且她很清楚自己的资本。
我意识到以前从不会这么去分析一个人,一定是我刚看完荣格的缘故。
“文亮不在。”我故意往后指了指,掩饰自己刚刚毫不掩饰的探究。
谭欣欣说:“反正找他十次九次都不在,我已经习惯了。”
“你挺执着的,祝你能早点打动他。”我说。
“啊?”谭欣欣的声音透着讶异,然后她咯咯一笑,说,“文亮的同学,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追他吧?”
难道不是吗?这次轮到我吃惊了。
像是读懂了我的疑惑,谭欣欣摆摆手,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不是那样?那是怎样?
谭欣欣嘟嘟好看的嘴唇,说:“这事情要说明白那就得说老长老长了……”
“那你还是别说了,再见。”我掏出耳机准备塞上。
“等等等等。”谭欣欣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说,“文亮的同学,这学校除了他我就认识你了,你帮我交给他吧。”
还说不是追他,我摇头:“情书概不负责。”
“不是情书。”谭欣欣摇头说。
“真不是?”我才不信。
美女有点急了,说:“真不是!”又放下身段,“求你啦,我大老远来一趟也不容易,还装肚子疼跟老师请了假的……”
周围男同学眼神如刀,我迫于压力只好应了。
“谢谢你啦,文亮的同学!”美女开心地走了,临了还抛个飞吻。
我苦着脸看手里的大信封,这烫手山芋还是接到手上了。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我收好这封信,只等着文亮回来过堂。
华明丢了个纸团过来:别管了,扔了吧。
好好的课间用什么纸团。
我正想回他,忽然想起这信封可是在全体男生(文亮除外)众目睽睽之下收到,华明要是直说,以美人的余威,他估计会是班上第二个因为这封信被眼刀杀死的。
于是我想了想,回了个纸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不到三十秒,纸团回来了:浆糊脑子,不长记性!!!
三个惊叹号很生气的样子瞪着我。
我回头冲华明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小样儿的,居然不理我。
☆、16-8 雨水
“不是叫你不要收。”文亮那架势恨不能把信封拍我脸上。
至于的么,我嘟囔一句:“都说了不是情书。”
“人说什么你都信你是浆糊脑子啊。”他和华明说了同样的话。
当着我的面,文亮拆开信封。
呼啦啦整整齐齐一叠浅红色。
文亮愣了0.5秒,飞速把信封往课桌底下藏。
不愧是搞体育的。
“你看到啦?”他抬头问我。
“看到了。”诚实是美德。
好家伙,那厚厚一沓全是毛爷爷。
美女凶猛!
还好放学,教室里没几个人。
接下来我俩谁都没说话。
文亮把信封往书包里一塞扛肩上,说:“林夏,咱俩出去聊聊。”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要找我单挑。
华明要拦,我冲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跟文亮一前一后,我在路上揣测了好几种可能,左右不过美丽富家女VS非典型坏男孩——关于爱情故事,我的想象力有限。
“林夏,你这样子看起来很白痴。”文亮说。
同一天被一个体育生说自己笨,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要发作,只听他又说:“这个谭欣欣,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被人拿刀追着砍。”
“什么?”这种电影里的桥段,我怎么都想象不出会发生在那个女生的身上,“是要绑架么?”
“绑架?你以为她是什么人?”文亮再次以看白痴的眼神看我。
“她家很有钱吧?”我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猜测了。
“她是有钱,但不是她家有钱,”文亮轻嗤一声,“是包养她的男人有钱。”
“啊?!!”这一点我真没想到——好吧,荣格先生你的奥义我没参透。
“林夏,你真是不知世间险恶。”文亮叹了口气
“那她……”怎么老是来找你。后半句我没说出来。
“谭欣欣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她再来你不要搭理她。”文亮告诫我。
可是谭欣欣这样的美女真不是我想不搭理就能不搭理的。
远远听见那个“文亮的同学”的时候,我就塞耳机假装听不见,但人到了跟前,还托着腮,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盯着你瞧,你想当她不存在都不行。
“文亮的同学,上次拜托你交给文亮的信他收到了吗?”美女见说话无效,借了纸笔给我写小条。
看来下回光装聋不行,我还得装瞎。
我摘了耳机,义正言辞:“谭欣欣同学,请不要打扰我学习。”
美女一脸委屈:“人家只是想问下东西交给文亮没有……”
眼刀,又见眼刀。
男同胞们,色字头上那把刀不是让你们用来砍自己同班同学的啊。
但是我的内心呐喊显然没被那帮色/欲熏心的小子们感应到。
美人不好惹,会撒娇的美人更是天下无敌。
吃过她的暗亏,我不再上当:“谭欣欣同学,你找我应该还有别的事才对。”
被点破来意,谭欣欣大大方方一笑:“林夏同学看出来了。”
得,之前的不认识果然是装的。
“说吧,你想干嘛?”
“林夏同学,请你当我的家教。”谭欣欣说。
一个两个都当我是开辅导班的么,我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见她说,“先别忙着回答,不如先看看我的理由。”
她递了张纸条给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
你还是别来了,头疼。
谭欣欣刚走,华明跑过来:“她这是对你有意思吧。”
“你就别添乱了。”我头更疼了。
“还不快看看美女写了什么。”华明一脸八卦。
“要看你自己看。”我把纸条扔给他。
华明打开扫了一眼,哈哈大笑。
至于这么夸张么。
我拿过来一看,哭笑不得。
“亲爱的林夏同学,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你就答应我吧,要不然我就只好当着你全班同学的面说我是你女朋友啦。”句子的最后还画了一颗小桃心。
“林夏你就从了吧。”华明笑得特欠。
我连忙捂住他嘴,没见我快要被周围那一圈儿羡慕嫉妒的眼神杀死了么。
“谭欣欣又找你了。”文亮训练完回来就问。
“嗯。”
“不是让你别搭理她。”
你以为我想啊,我白他一眼,写完最后一句。
“写什么呢?”
“约法三章。”我说。
“那时什么?”文亮一把抓过去。
一、补习期间谭欣欣需听从林夏安排。
二、谭欣欣不得跟林夏谈条件。
三、如有其他情况,参见以上两条。
文亮看完,问我:“你真要给谭欣欣当家教?”
“嗯。”两相权衡取其轻,比起和二中校花传绯闻,还是辅导员这个身份比较靠谱。
文亮看看我,拿过笔在后面写了一句。
“加上这条。”他说。
第二天谭欣欣果然来了。
姑娘看完约法三章,指着最后一条注释问:“‘补习时需有第三人在场。’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林夏时间很宝贵,辅导你一个人太浪费。”
文亮这家伙不是要训练么?怎么还没走。
谭欣欣略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还以为能跟NO1一对一辅导呢。”
“别做梦了。”文亮说。
“难道那个‘第三人’是你?”谭欣欣问。
“怎样?”文亮白了她一眼。
谭欣欣指着他哈哈大笑:“文亮,你太逗了……”
美女,你的形象啊!
之后的每个周日,我的任务就是给两个后进生补课。
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个知识解构重建的过程,我并不觉得麻烦,反而觉得有趣,有时候还会有意料不到的收获。
和文亮相比,谭欣欣理解能力强,学得更快,不过她有一点不好,就是容易走神,一走神就玩头发。
“喂谭欣欣,你还是把头发扎起来好了,这样难看死了。”文亮直皱眉头。
“这可是花了一千多做的发型,不懂不要乱说。”谭欣欣冲他做鬼脸。
“老气。”文亮说。
“要你管!”谭欣欣书一摔,跟一边生闷气去了。
谭欣欣很忌讳人说她不好看,文亮又总往她痛处扎,俩人几乎每次碰面都要吵。
我不擅长调解纠纷,只好说:“好了文亮,你把刚讲的几道题再做一遍。”又对谭欣欣说,“上次让你背的课文我检查一下。”
谭欣欣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16-9 惊蛰
周日在教室等文亮和谭欣欣很久,才被转告说今天的补习临时取消。
正准备收拾东西走,见到了华明。
“你怎么来了?”这会儿他应该在补习班才对。
“就你一个?”他问。
“嗯,他俩不过来了。”
华明一脸可惜。
这家伙,又有什么鬼点子?我狐疑看他。
“先卖个关子,”华明嘿嘿一笑,“等人来齐了再说。”
得,新版的周末集会么,我正好有时间。
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同学。
我看见刘蕾也在其中——据说总有这种时候,不想见的人偏偏能见着。
不过,她什么时候跟华明这么熟了?
华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儿。
原来是学校后面一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个抗战时期留下来的防空洞,解放后一直封锁,据说里面藏了什么机密文件,但是调查多年一无所获,后来渐渐荒废,据说还闹鬼……
“市政府把那个片区规划成商圈,防空洞很快就要夷为平地,再不看看就没机会了,”华明一拍桌子,说:“都谁想去?”
响应热烈。
华明手一挥:“走!”
有点儿义军揭竿的意思,一干同学也很买账,都去华明那儿领小手电什么的准备出发。
我觉得挺逗。
“发什么愣呢,走了。”华明把手电筒塞我手里。
很快就走到了,从洞口往里看一片黑黢黢的。
华明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拧开手电筒毫无畏惧地往前走。
我跟在华明身后。
“慢,这里有个陷阱。”进了大约十米不到,华明忽然停住脚步。
我顺着手电筒的光看过去,一个约一米宽的坑横亘在通道上,坑里有积水,探不明深浅。
华明手电往前照了照,又左右看看,居然一脸兴奋。
“你没来过?”我小声问他。
那家伙冲我挤挤眼睛。
我立马明白了。
华明一跃而过,我紧随其后,和他一起在对面打着手电接应剩下的同学。
“真刺激。”应该是男生骨子里都有对冒险的渴望,一起来的同学都很来劲。
刘蕾在队伍的后面,眼神极快地看我一眼,轻轻一跃也跳了过来。
等所有同学都过来了,我对华明说:“你在前面带路,别走太快,多留个心眼。”
“你呢?”他问。
“我在最后收队。”在入口就有陷阱,这真的只是单纯的防空洞么?我隐隐有些不安,要是在这里有同学掉队受伤就麻烦了。
华明沉默了一下,忽然抱住我说:“有你在我心里就有底了。”
肉麻。
正要吐槽他,他却笑嘻嘻比了个V的手势蹬蹬蹬跑到最前面去了。
防空洞里湿气很大,大夏天里阴风飕飕的,地上都是泥泞,路很滑。
我在队尾,手电的光晃晃悠悠照出前面影影绰绰的都是背影,一队人嬉笑着往前走,好在过了那个陷阱之后并没有其他危险的东西,我略放心了些。
洞内很深,大约前进了四五分钟,华明在最前面拐了个弯,一下就看不见了,其他同学紧随其后。
队尾就两三个人,不跟上不行。
“别掉队,小心脚下……”我话没说完,就听旁边刘蕾“唉呀”一声,一个趔趄就要栽倒。
本能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细,身体是不同于男生的柔软。
头一次跟女生这么近距离亲密接触,有点尴尬,有点不知如何是好,要松手,又怕她再摔着。
“怎么了?”有人问。
“没事没事,”刘蕾有点慌乱地站直了,抽回自己的胳膊说,“继续走吧。”
前面的人“哦”了一声,拐过去了。
我正要动,却听见她又极轻地“呀”了一声。
“真的没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唔……”她顿了一下,小声说:“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手电光线往下移,只见她单脚着地,另一只脚凉鞋歪到一边,脚上满是泥泞,看不清伤的怎样。
“先别动。”我蹲下来,伸手把她鞋子脱了,细看脚踝已经开始肿起来。
希望没有伤到骨头。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他们回来。”我说。
“别……”
“怎么了?”我抬头,看到她窘迫地低下头,“我……我害怕……”
害怕还跟来,女生真是矛盾。
“来吧,我背你。”我拍拍肩。
见她犹豫,我笑了笑说:“或者我抱你走?”
“林夏你……”刘蕾一眼瞪过来。
“好啦好啦,这里怪阴森的,我们赶紧出去是正经。”我指指前方,“来的路有水坑,单凭咱俩肯定过不去,现在迎面风不小,那头多半也有出口。”
刘蕾点点头,有点局促的趴到我背上,她很轻,呼吸声音也很轻,轻柔的发梢搔在脖子上痒痒的。
我记起那次在书店的偶遇,如果她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想我会毫无意外地喜欢上她。
“林夏,谢谢你,”她小声说,“还有,对不起……”
“嗯?”我不解。
但她再也没有说其他的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她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夏衣透过来,这些是我不能忽视却又必须忽略掉的事情。
静默让人有无形的压力,像她那样文静的女生身上似乎总藏着很多秘密,她们把心事写在日记里,又或者跟自己的密友低声私语。
我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传来整齐而嘹亮的歌声,是那些走在前面同学,我抬起头,往歌声的方向走。
前方不远处果然有出口,华明挥舞着手电站在洞口,见我们出来把手电一扔过来搀刘蕾。
“怎么了?受伤了?伤到那里了?要不要紧?”问题跟连珠炮似的。
刘蕾摆摆手:“没事没事。”
这姑娘,明明已经肿得很厉害了,居然还说没事。
“扭伤了,赶紧送校医院。”我指指她脚踝。
“好。”华明一弯腰,背上刘蕾就往学校那边走。
“我真的没事,放我下来自己走。”刘蕾看左右都是同学,非常不好意思。
“到了学校就放你。”华明哈哈一笑,走得更快了。
刘蕾认命地低下头,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我拎着她的鞋,和其他同学一道跟了过去。
☆、16-10 春分
刘蕾被诊断为脚踝扭伤,好在没伤到骨头和韧带,就是会有一段时间行动不便。华明自告奋勇接她上学放学,一时之间被传为班级友爱互助的典范。
我上下学自己走,一路少了华明的聒噪路上有点冷清。其实也不是不能一块儿走,但那小子明显喜欢刘蕾,我在旁边总有些不自在。
小半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在家复习,电话铃声响起,是华明。
“大爷有何吩咐?”
“滚!”华明啐了一口,“正经有好事儿找你。”
“还有三套题等着我杀,有话快说。”左右不过是些野路子,我翻翻白眼。
“看白鹭,去不去?”华明嘿嘿一笑。
“蒙谁呢。”我才不信。
华明啧了一声:“不来别后悔。”
“真的假的?”我问。
“真得不能再真。”那边打了个哈欠,“快点儿的,十分钟后路口汇合,刚补习完饭都没吃,给我带一口。”
话说完电话就挂了。
得,看样子不去不行。
不过说看白鹭什么的我是真不信。
我家小区不远处有个湖,湖心有一条两车道的公路桥,小时候我和院里的孩子经常去湖边玩耍,那时候湖上有乌篷渔船,大的鸬鹚一排排立在船头,样子笨重丑怪。与之截然不同的是湖面掠过的白鹭,身形修长,姿态优美。我常常站在湖边的野蔷薇花丛中,呆呆地看它们从湖的这边一直飞到远处的芦苇丛中消失不见。
可是这些美丽的白鹭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出现了,后来渔船也没有了,鸬鹚也随之不见,湖面上不知从那里生出水葫芦,绿油油地迅速铺满了大半个湖面,有人专门打捞,但这东西总是捞完又长,湖边钓鱼的大人们也不来了。
那时候还不懂,后来知道是污染。
白鹭不会回来了。我想。
打包了一堆吃的扔进书包,看完的书也一并扔进去,胡乱扒拉了一下头发,跟老妈打声招呼就出门了。
骑到路口,华明还没到。
那家伙很磨叽,迟到是常有的事儿,我已经被他磨得没有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