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脚撑地,在树荫下数到三分十二秒,听到有人摇车铃,抬头就见他蹬着他那辆变速山地车冲过来:“走了!”
“去哪?”我追上他。
“到了就知道了。”华明在前面领路,那条街是往他初中学校的方向,学区不同,我很少往那边走。
那是一条老的商街,房子正陆续拆了重建,路边时不时见着临时堆着的建材石料,还有拆下来的依旧朽败的木质雕花门窗。
“变了好多。”我说。
“是啊,我最喜欢的那家凉粉摊也不见了。”华明指指街边的一处废墟。
“你个吃货。”我白了他一眼。
“明明是小时候的味道。”华明回头,说,“林夏,拐弯了。”
紧接而来是大上坡,气喘吁吁骑到头下车,是个大院,院门口匾额上“Y市环保监测局”几个大字。
“来这干嘛?”我不解看他。
华明冲我挤挤眼睛,跟门口保安打了个招呼,轻车熟路从大门进去右拐停好车。
我加紧两步跟上他,院子里的树很大很高,树上有雀鸟嬉戏。
这地方看着环境挺好。
不过这儿能有白鹭?
走了大概有两百米,华明在院子挺靠里的一个二层小楼前停住了。
那是一栋老式的洋房,拱形的窗户上有大块的彩色玻璃,漆树的枝叶掩映着,看不到屋子里的东西。
华明上前敲门。
“嘘——”一个人探出头来,朝我们招招手,“赶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是刘蕾。
华明推了我一下,“愣着干嘛,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光线昏暗,但我还是一眼看到了屋里的东西,并且不能不惊叹。
正前方的大厅中央是一只老虎,举着一只前爪,一副戒备的姿态,在它周围,有黑猴,有豺狗,有山鹰,当然,也有白鹭。
“这是Y市境内绝迹动物的标本。”刘蕾说。
“我听说以前郊区的山里有老虎,还以为他们是哄我的。”华明伸出手去摸虎皮,“没想到真有。”
“别动。”刘蕾拦住他。
华明嘿嘿笑着缩回手,指指一旁冲我说:“看,你的白鹭。”
那只白鹭立在支架上,发黄的白羽毛舒展着,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
做得真好。
“真的绝迹了?”我不知道是问刘蕾还是问自己。
“嗯。”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漫天的星星。”我说。
“是啊是啊,那时候没有这么多路灯,但我从来没有迷过路。”华明说,“我还常常放学后到湖边的橘树林里摘橘子吃。”
“湖边有橘树林?”
“前几年被圈起来建了百货大楼。”我知道华明说的是哪里,那片橘树林边的小路就是我小时候去发呆的地方。
这么多年,我和华明居然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真是件奇怪的事。
“我看到这些之前从没想过这个小城以前是什么样子,”刘蕾说,“说实话,我有点羡慕你们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你呢?”华明问,“之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
“柏油路,绿化带,小区,商场,医院,学校,所有地方都一个样,”刘蕾笑了笑,“我就在那种毫无特性的地方长大。”
“城市化。”我说。
“城市化城市化,”华明不屑地说,“到处拆拆建建,变我都快不认识了。”
“这是趋势。”刘蕾环顾四周,淡淡说,“不过,你们至少记得它以前的样子。”
她的话里有超出我理解的冷静,那种表情,我只在我父母脸上看到过。
是,有的东西如果留不住,那就只有记住它。可是人的记忆又有多可靠呢?从环保局出来的时候,我想。
“林夏,我要把这世界变成我要的样子。”华明忽然大声说。
“什么样子?”
“我现在还没想好。”华明转过头来,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他问我,“林夏,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完成它?”
我冲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以前,有个人问过我同样的话。
☆、16-11 清明
我做了个噩梦,梦中有无数细密的白色凝胶状物质,它们时而无序地游弋着,时而迅速组成极为繁复精密的集合体,它们排山倒海一般淹没我。
你要背弃我么?有个声音问我。
我张开嘴想回答,却只有更多的东西涌进我的嘴里。
你要背弃我们么?它们在我身体里问。
强烈的窒息感,我像个垂死的溺水者,做毫无用处的挣扎。
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我?被背弃的人明明是我啊!
我猛地惊醒过来,身上全是冷汗。
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夜还很漫长。
起身,穿过客厅,穿过客房,我推开通往阳台的门,门外是清凉的夜风。
我以为那件事只要足够久就可以忘掉,但是不可能忘掉。
按照那个理论,只要得到一点点提示,记忆就会按照既定逻辑重建场景。
——上次是因为一个名字。这次呢,是一句话。
两年前,我遇到一个人。
如果说他有什么特别,那就是他最初特别不拿我当回事儿。
我就纳了闷了。我林夏好歹次次考试第一名,实验课从来都是第一个交作业,你个小小的副科生物老师好歹也表扬我一下,可他从不。
怀着半是赌气半是好玩的心态,我报名参加了他指导的生物奥赛班,初选复选过后,二三十个报名的人刷得只剩下我和一个高我一届的学姐。
特别辅导第一天,他什么也没教,只是搬出一大摞大学的教科书和参考书堆在我俩面前,说:“你们自己看,不懂的问。”说完推门走了。
学姐直接懵了。
我瘪瘪嘴,心说这什么老师。
不服归不服,书还是要翻的,我随手挑了一本《基因工程》。
我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拿那本书,或许我之后的经历会截然不同。
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生命体物质构成与思维驱动》,我在那本书中看到他的一份手稿。
从物质角度解释思维的形成原因么?
有趣。
不过手稿只有一个开头,他做了几种假设,接下来是一些凌乱的资料树和未完的论证。
这个领域我当时并不很懂,但是那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也许思维与他文稿里列举的那些复杂知识网毫无关系,真正形成思维并且影响思维的东西另有存在,具体那东西叫什么我不知道。
我用两天的时间翻完那本《基因工程》,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义与它匹配。
我给那东西取了个名字。
我把它当作积木,一点点拼凑出自己的作品。
当理论模型初具雏形,我拿给他看。
“林夏,你没准真是个天才!”那个比我大十岁的人看过我写的东西后,头一次正眼看我。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那时候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骄傲。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从他任课开始就一直是一副严肃而忧郁的样子,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我知道我成功地引起了他的重视。
他不舍地将稿纸还给我,然后很认真地问:“林夏,这个课题,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完成它?”
我被胜利冲昏了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为了备战奥赛,学校特许参赛的学生可以不上体育、音乐和自习课去参加辅导,这些时间多半是学姐一个人在小教室自习,而我和他关在他的宿舍里将那那个理论的雏形一点一点地推进、重建和塑造。
我们虽是师生,但意见相左时,我们更像是敌人,我一次次用尚不纯熟的推理和他吵,他寸土不让据理力争,有时我们会我们会达成共识握手言和,有时也会吹胡子瞪眼不欢而散。我还会故意诡辩无理取闹,只为了看他一副拿我无可奈何又忍不住笑的样子。
在那一个月里,我头一次不为考试成绩而学习,那是我入学一中前最快乐的学生时光。
在奥赛的前一周,我们终于完成了它。
他抱住成稿一脸兴奋,又慎重地放下稿子过来紧紧抱住我。
他笑着说,林夏,这一切太完美了!
他笑着说,林夏,你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他亲了我。
我愣住了。
我用力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第二天,我连小教室都不敢去。
班主任见我没去辅导班就私下把我叫到办公室:“林夏,你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我一直看好你,这次奥赛也是个好机会,只要拿了名次就能加分,中考的时候别说市重点,就连省重点也可以进。”
我明白她担心什么,可我还是不敢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对我而言,他是老师,也可以被定义为伙伴,或者朋友。
但那件事让我觉得恐慌。
第三天早自习的时候,我在课桌上发现几本参赛的辅导书。
是他吗?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呢?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书里压的纸条是学姐写的:这些我看完了,你也加油。
我打开书翻了翻,根本看不进去。
我气恼地把这些大部头全部扔进抽屉里。
他还是照常来上课,可我发现我重新变回他眼中的透明人。
那周五下午,他载我和学姐去省会的考点,那是个大学附中,校方安排住的地方是大学里的宾馆,我和他住一间,学姐和其他学校的女生住另一间。
他很尽责地带我们熟悉了考点,很尽责地请我们吃过了晚饭,很尽责地把我们送回了宾馆。
然后,他开车走了。
陌生的房间里,标准化的床单被褥白得刺眼,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出去逛逛。
花园里、林荫道上,有年龄介于我与他之间的男生和女生,他们面目模糊,他们像他那样亲吻。
我失魂一般回到房间。
我多想他立马出现,当面告诉我那只是个误会。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有回来。
第二天的考试,我已经忘了当时做了什么题。
因为准备不充分,我只拿了省级一等,这是我竞赛史上的第一次惨败。
那个期末,我听到他调到省重点高中的消息。
我当然也听说他升迁的原因是一项国家级新领域的研究成果,那个研究报告的作者署名是:路征。
☆、16-12 谷雨
因为我没有回应,华明显得很失望,之后几天都没精打采的。
“林夏,有人找。”晚自习课间,坐门口的同学叫我。
我抬头,看到门外一身二中的校服,谭欣欣冲我招招手,笑靥如花。
“你来干吗?”我问。
“想你不行啊……”美女一脸委屈。
“开什么玩笑,”我皱眉,“没事我回去了。”
说完我转身要走。
“别别别,”谭欣欣一把拉住我,“林夏,我正经有事儿找你。”
“你先松手。”我小声说。
我的姑奶奶你不知道这是我们班教室门口么?
谭欣欣嘴角一弯,一副得逞的表情:“那跟我走。”
一中操场西侧有一道不算高的围墙,谭欣欣动作利索地翻上去,回头冲我笑。
姑娘身手不错,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围墙外是一道长堤,堤上有人散步。
我拍拍手上的土,问她:“说吧,到底什么事?”
“这次月考我进了年级一百名,林夏,谢谢你。”
“就这事?”
不过一百名而已,她如果再专心一点,应该能做得更好。我想。
“为了表示谢意,这个请你收下。”谭欣欣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没有拿,摇摇头说:“我教你不是为了这个。”
谭欣欣拉过我的胳膊将东西塞到我手上,说:“我也没别的号给你,这个你就拿着吧。”
我用力挣脱她的手,信封掉在地上,钱散了一地。
谭欣欣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然后她蹲下去,一张张把钱捡起来放回信封里。
“林夏,我知道你肯定特看不起我。”她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笑。
“我没有……”
她笑笑说:“没关系,你大可以直说,骂的再难听的我都听过,早就习惯了。”
“谭欣欣,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考出去,大学毕业以后找个好点儿工作,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我想了半天,终于说出我的心里话。
“我并不认为这是作践。”谭欣欣冷笑一声,“我只是在追求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我吃了一惊。
“对,我想要的。”她往前走了几步,在堤边坐了下来,“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早年他们生意失败,为了躲债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一直没有音信,我奶奶带着我摆小摊一点点替他们还债,还要供我吃穿读书。从小我吃的穿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班上的同学都瞧不起我,说我是垃圾婆,那时候起我就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比他们过得好。”
“那个饭店的小开家是我爸的债主之一,有一天他跟我说,只要我跟他,我和奶奶就可以不用还债了,他还会给我钱花。我同意了。”
“林夏,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好,他待我不错,我跟了他两年,这两年来我活得就像是个公主,你看,这个手链就是他送我的,白金,一万多块。”谭欣欣晃了晃手腕,笑得不可一世。
“你……喜欢他么?”我问。
“喜欢?那是什么玩意儿?”谭欣欣轻柔地抚摸这那个手链,淡淡地说,“我只是想要钱,要很多很多钱,然后找到那对狗男女,把钱砸在他们脸上说:没有你们我谭欣欣照样过得很好!”
“你打算怎么做?”我听到自己在问。
“这个嘛,本来等到高中毕业就可以的,不过他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找人来砍我。我和他的关系算是黄了,不过他还算有良心,给了我二十万分手费。”
谭欣欣拿出一盒烟,抽出一只递给我,我摇摇头,她笑笑自己点了,熟练地吐了个烟圈,说:“我打算用这笔钱去读大学,能出国的话更好,反正怎么给自己镀金怎么来,到时候再找个有钱的靠山把自己嫁了。结婚的信息我会在各处登报,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出现的,只要见到他们……”
说到这里,谭欣欣笑了。
香烟的烟雾中,那笑容很沧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忍不住夺下她手中的烟,在地上狠狠摁灭了。
谭欣欣愣了一下,然后拿出另一根点上,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坏到骨子里,你这个好学生就别管我了。”
“别总这么说你自己。”我皱皱眉头。
她吐了口烟:“林夏,知道我为什么挑今天来找你么?”
我摇摇头。
“我今天生日,十八岁生日。”她说。
“祝你生日快乐。”我说。
“谢谢。”她笑着说,“还有,我奶奶刚刚过世了,我以为她能等着我熬出头,和我一起过好日子的。”
“如果不想笑,就别笑。”
谭欣欣侧过脸来看我,然后她抱住我。
我没有推开她,胸前传来轻微的抽泣声,湿热的触感在蔓延。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久,她推开我,胡乱擦擦脸,冲我道:“林夏,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
然后她把信封扬了扬,说:“你确定不要?”
我再次摇摇头。
她笑了。
然后她站起来说:“林夏,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去,很快地跑远了。
水波拍打着堤岸,月光投影在水面上,我摸摸自己的肩头,那里湿漉漉的一片。
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经不见踪影了。
我在河堤上吹了会儿风,翻过围墙回到学校。
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教室里氛围不大对,回到座位扔了个纸条给华明,那小子不肯理我。
回头招呼文亮,他居然也不理我。
这叫什么事儿。
算了,不管他们,我翻开习题册正要做题,就看到王美丽走进教室,她指了指我,示意我过去。
到了班主任办公室,王美丽开门见山:“林夏,你是不是在早恋?”
“没有。”我连忙摇头。
对于王美丽,我还是很敬畏的。
“我听说有外校的女生来咱们班上找你?”王美丽问。
“她……她是来向我问功课的。”我其实也不算说谎。
“是这样吗?”王美丽目光炯炯看着我。
“是的。”我说。
王美丽语重心长的说:“是这样就好,林夏,我一直看好你,千万别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了学习。”
“我知道了,谢谢王老师。”
☆、16-13 立夏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谭欣欣。
她就像是一阵季候风,来了又走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想她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有些可怜她,又有些羡慕她。她很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可我呢?即使隐约知道自己不能再循规蹈矩下去,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变。
“林夏,你有心事。”午餐的时候,华明说。
我摇摇头,说:“也不算是心事,就是想起一个人。”
“谁?”他问。
我扒拉了一下饭盒里的菜,说:“谭欣欣。”
“传言是真的?你难道真的在和她交往?”华明勺子都掉了。
周围的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你胡说什么呢?”我瞪了他一眼。
“不是交往,”华明抓抓头,说,“难不成是你单恋?”
越说越不像话了。
为了避免产生更大的误会,我拖上他往餐厅外走,餐厅外有个小花园,太阳不那么晒的时候我们也会在这儿吃饭——不过今天阳光很毒,外面都没人。
“该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华明笑道,“没看出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谁说我喜欢她了?”我一拳揍过去。
华明一挡:“不喜欢就不喜欢,别动手啊。”又嘿嘿一笑,说,“那你没事儿想她干嘛?”
“只是有点担心。”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的事儿说了,当然后来她趴我身上哭鼻子的事儿我没告诉他。
“真没想到。”华明沉默了一下,说,“说实话,虽然我挺不待见那种女生,但我还挺佩服她的。”
“非得那样吗,难道没有别的选择?”我说。
“也许有,也许没有,不管怎样,她都已经选了一条最偏激的路,”华明叹了口气,说,“林夏,我也想了很久,我大概知道我想做什么事了,我想要改变这个国家、改变那些不平等的事情,我想要这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以后要从政。”华明说。
“啊?”我吃了一惊。
“林夏,我再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华明用力捏住我的肩膀,阳光明晃晃从他身后照过来,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
肩头的力量渐渐小了,华明垂下手,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端起饭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抬起手遮住脸,阳光从指缝偷过来,热辣辣的。
华明不再跟我一起吃饭,他好像有了一帮新朋友,连课间也不找我说话了。
我明白这变化的原因,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已经给不起那个承诺了。
下午放学后,不等文亮叫我,我拎上篮球去球场练球。
文亮追过来,笑道:“难得你这么主动。”
我没理他,运球投篮,一气呵成——球没进。
文亮接了个篮板,把球传给我:“林夏你今儿怎么了?”
“文亮,我们1ON1!”
“啊?!”那家伙嘴巴张得老大。
我没理他,直接运球,然后投篮——球进了。
“二比零。”我说。
“你!”文亮气结,“好你个林夏,这可是你自找的!”
文亮接过球跑了小半场,利落地一记反身射篮——也进了。
我在篮下接过球,开球,运球,文亮半路抢断,我奋起直追。
“不许放水!”我边追便喊。
“这可是你说的!”他跑得更快了。
拼了约半个小时,我累得跑不动了,直接一屁股坐下来,摊开胳膊躺在球场上,整个身体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出汗的感觉有点痒痒的,身体里的一些东西随着汗水一起排出去,很畅快。
文亮收起篮球,递了一瓶水给我。
我没有接。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水,他静静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再问。
夕阳中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脸上,我忽然想哭。
自从认识华明,我做了那么多自己以前不可能去做的事情,也看了那么多以前从不会去看的书,可我依旧迷惘,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而且每次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觉得无比苦闷,找不到出口。或许,王美丽说的才是对的,想得太多,真的会把脑子搞坏。
我不再看课外书,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玩命做习题的状态。
只是这次再没有人用万分同情的眼光看我了。
而我,也不需要那种同情了。
“林夏。”
一天回家的路上,似乎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过一般没什么人跟我顺道吧,我没在意,继续往前骑。
“林夏,等等我。”还真有人叫我。
我刹住车单脚撑地,回头看到刘蕾骑着自行车追过来,她脸红红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脚还好吧?”我问她。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踝,笑笑说:“只要不太用力将就没事。”
“找我有事?”
“没什么,看到你在前面就叫住你了,一起走吧,”她说,“我记得你家也在这个方向。”
从那以后,我跟刘蕾经常偶遇。
我们会聊当天课堂上的知识点,当然,也会说些别的。
当刘蕾在班上找我的时候华明会往我们这边看,当我看他时,他又装作毫不在意地移开视线。
我觉得有趣,有时会故意去找刘蕾说话,然后瞥见他带点怒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就这样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华明忽然找上我。
“林夏,我们和解。”他说。
“我们本来也没吵架吧。”我气定神闲看着他。
“你……”华明咬牙切齿,然后勒住我脖子,气急败坏地说,“林夏算你狠!”
“谋杀呀!”我使劲儿掰开他的胳膊,喘着气儿说,“华明你一定是跟求和公式有仇!”
华明使劲儿拍我一记,搂住我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嬉皮笑脸说,“大丈夫不拘小节。”
“滚你的不拘小节。”我啐了他一口。
华明嘿嘿一笑:“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听明白了,大意就是让我不要和刘蕾走得太近。
华明果然是喜欢她的,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大概不会跟我和好吧。我想。
☆、16-14 小满
高二下学期的剩余时光在备战会考中度过,尽管我们班都是尖子生,会考都不在话下,但彼此之间还是会竞争。
华明开始变得很忙,补习班跑得更勤了。
我则多了个兴趣,就是在晚自习的课间十分钟独自到教学楼顶层看看星星,吹吹口琴,和对学习不同,我对这事并没存着胜负心,吹出来的音准不准我也太不在意。
我很享受这种忙里偷闲的感觉。
会考结束后不久就是暑假,我跟爸妈去了老家。
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大了,独自留在老屋还是不便,爸妈准备接他们到市里跟我们一起住。
老屋还是老样子,奶奶虽然依旧忙前忙后,但确实步履已经开始蹒跚了。
晚上,奶奶和我在院子里纳凉,她坐在我旁边,拿着蒲扇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扇凉。
“我来吧。”我接过蒲扇,轻轻给她扇。
奶奶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夏夏长大了。”
在老屋住了半个月,等安排好所有的事情,学校也差不多开学了。
“怎么第一天就迟到?”看着华明的空座位,我嘟囔了一句。
到早自习结束,华明还是没来。
我找到班长,问:“华明是请假了么?”
班长说:“华明这学期转文科班了,怎么,没跟你说过?”
“什么,他转文科班了?!”我大吃一惊,问,“是哪个班?”
“文(一)。”
我拔腿就往那个班教室跑。
在文(一)的教室里,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我径直走到他座位前,说:“华明,出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站起身来。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说:“林夏,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没跟你打招呼对吧。”
“是啊,这也太突然了。”我说。
华明有点理所当然的说:“其实我跟你说过我要从政的。高考志愿我会报X大政治系,那个专业只录取文科生。”
我一脸愕然。
这时候的我只隐约知道自己该挑哪几所学校而已,至于选什么专业我还没有考虑,而他,竟然已经打算好了。
华明叹了口气,说,“上学期,我有问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你没答应,我当然只好自己转了。”
明明是你离开,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好像错在我似的。
他拍了我一记,说:“好了,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华明你混蛋。”绷了半天,我才憋出这么一句话,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华明这个大骗子,他明明跟我说过:我会带你走出来的。
可是现在,他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走,把我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久违的脱力感再次袭来,我觉得自己还是十几年前那个在院子里纳凉看星星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只会按着哥哥姐姐们教的一颗一颗地数数,却不懂每颗星星代表什么含义。
晚自习课后,我再次来到天台,今天的星星很亮,我默默数着: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今天没有曲子么?”有人打断我的计数。
我没有回头,刘蕾的声音我并不陌生。
忽然,轻而柔的乐声响起,是我常吹的梁祝的旋律,我回头看她,她弯弯眼睛,应该是冲我笑。
一曲终了,她将琴收起来,说:“常听你吹,就学会了。”
她上学期也有来天台么,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你吹得比我好。”我说的是实话。
“我也觉得是。”刘蕾一点也不谦虚,“考这个的话我肯定能赢过你。”
“也许。”我只是笑笑。
“嗯?难道这时候你不该说我自不量力只要你稍微努力一下一定会赢我么?”刘蕾挑眉,有点儿挑衅的意思。
“我看起来有这么好胜么?”我问。
刘蕾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据我说知,林夏可是从来都不肯服输的。”
还惦记年级考试排名的事吧,自从那次失误被她赶超之后,我再也没丢过第一,原来她一直耿耿于怀。
还第一次遇到这么执着的对手,我觉得有些好笑,就说:“其实真没什么好争的。”
刘蕾沉默了一下,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林夏,你真的变了。”
她和我充其量也就多说了几次话的同学而已,这话好像她很了解我似的,我本来就不喜欢与人特别亲近,更不喜欢被并不熟稔的人界定判断,于是我说:“不管我是怎样,人都是会变的。”
“是啊。不过人虽然会变,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刘蕾把口琴收进琴盒,说,“走吧林夏,快打上课铃了。”
我当然知道她是有意来找我搭话,可是我猜不透她的目的。按照行为学推理,应该是她喜欢我,可我又不能确定,因为上次按照荣格大师的理论去揣测另一位女生的时候我就犯了错——更何况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并不清楚,我从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从没期待过会有什么人喜欢我。
对于刘蕾的动机,猜测其实毫无意义,这对我的高考没有任何帮助。
我故意比她晚一点进教室,我不想让人误会,确切说,是不想让华明误会。
说起来我跟华明今早之后也没见了,明明两个班中间不过隔了几个教室,课间的时候居然一次都没遇到。
我想起以前我们明明在同一个湖边玩耍,却互不相识的事——原来人跟人的相遇也是有额度的,额度用完了,再见就难了。
教学楼一层的大黑板上写着高考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变小,班里的氛围也一天比一天紧张,白天的课程全都变成两节连上,或者做模拟卷,或者做试卷讲解,课外活动全部取消。
这学期课后文亮也不敢拉我去练球了,没有足够的锻炼,身体好像变得特别容易疲倦。疲倦的时候我就会偷偷趴会儿,因为成绩好,老师们一般也不点我的名。
晚自习也变成了老师的辅导课,好在课间休息还是有的,那时候我就会上天台吹个小曲儿。
这种时候一般刘蕾都在。
就这么浑浑噩噩混了大半个学期,忽然听到一个消息:
文亮严重违反校规,被学校劝退。
☆、16-15 芒种
认识文亮是在十二岁,那年文叔叔刚转干回城。
暑假的第一天,我本来约了小学的朋友一起毕业郊游,可是爸妈忽然说要去文叔叔的新家拜访。
我满肚子的不乐意,但是迫于父母权威,只好不情不愿地跟着一起过去。
一进门我就被热情的曲阿姨拉着手打量,完了冲我妈说:“这就是你家林夏?长得可真俊,跟个小姑娘似的。”
小姑娘?这是骂我呢吧。我更不高兴了。
我妈一听却乐了:“别告诉我那时候的玩笑话你还记着。”
“可不是,我一直盼着咱们能成亲家。”
“可惜我生的不是闺女,”我妈边乐边推我,“儿子,还不叫人。”
“曲阿姨好,”我装出一副很乖的样子问好,又冲那边一脸严肃的中年人鞠了个躬,“文叔叔好。”
文叔叔嗯了一声,冲我爸妈点了个头。
“这孩子看着就聪明,一点也不像我家那个……”曲阿姨冲里屋喊,“星星,出来见见你林伯伯和夏阿姨。”
猩猩?我强忍住笑,看见一高个子男生臭着张脸出来,他手长脚长,还真不愧是“猩猩”。
男生不情不愿地哼唧一声:“林伯伯好,夏阿姨好。”说完就要回自己房间。
曲阿姨一把拽住他:“星星你是主人,还不招呼招呼人林夏。”
男生看我一眼,嘟囔了一句。
虽然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这小子居然说我“娘娘腔”。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少给文亮偷偷使绊子,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反而跟我渐渐变得亲近起来,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不忘叫上我,而我也发现这家伙当时有口无心,就释然了。
认识这么多年,我自认是了解文亮的,他打小生活在军队大院,虽冲动莽撞,分寸还是有的,怎么好端端的就违反校规了呢?而且,具体违反什么校规,校方也没有公开,只有那张劝退的处罚通告张贴在学校的宣传栏里,白纸黑字,十分扎眼。
放学后,我在十字路口停住,犹豫了一下,扭转车头往文亮家骑。
开门的是一脸忧色的曲阿姨。
见是我,她说:“星星这两天都不理人,你劝劝。”
敲他房间门,没人应,推开,见他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坐在地上,似乎没有察觉我进来,地上散落一堆东西,大致分辨得出来是模型的组件——文亮个性好动,从小坐不住,只有一样东西能让他静下来,那就是军事模型,文亮当那些飞机坦克是宝贝,不时要拿出来擦拭把玩的——如今,它们成了一堆碎片。
我随手拾起一片。
“不要碰!”文亮劈手夺了回去,脸上狠厉的神色把我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道歉个什么劲……
“是你……”文亮愣了一下,忙腾出一块空地让我坐了,抓抓头说,“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我琢磨要怎么开口问。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文亮打断我,“先帮我收拾收拾。”
“好好的怎么摔了?”我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大碎片,依稀记得是他跟我显摆过的FOV的老虎王一代,还是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
文亮笑笑说:“还不是老头子,年纪大脾气也大,说我玩物丧志,我回他一句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就把东西砸了。”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什么的,文亮你用错成语了吧,不过现在不是较真这个的时候。
“可惜了,”我是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些东西的,“能修好么?”
“不修了,反正要扔的。”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还是很仔细地把每一块碎片收集到盒子里。
这不像他,一定发生了什么。
“学校处分是怎么回事?”我终于问出口。
文亮手顿了一下,然后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什么怎么回事,反正已经这样了。”
我皱眉:“什么叫已经这样了?退学处分啊文亮,很快就高考了,有什么不能等到考完……”
“够了!不要总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我告诉你林夏,”文亮忽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盯着我“高考这种东西我根本就不在乎!”
“星星你怎么说话呢?”曲阿姨推门进来,“林夏你别介意啊,我家星星口没遮拦的,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勉强扯出个笑脸,怎么走出文家的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文亮那句话命中我心里某个地方。他眼神能够那样肯定,是因为已经知道自己的方向了么?
我在黄昏的光景中骑着车,不知怎么的来到华明家楼下,他的窗口上有盆不知名的花,是华奶奶种的,这个季节里开出小小的玫红色花朵,霞光中,如同星星点点的火种,这些火种渐渐地晕开,模糊得看不清楚——我发现我流泪了。
可是眼泪无济于事,我狠狠擦掉眼泪,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不知道做什么,那么就做自己最擅长的。
如果不知道擅长什么,那么就做他们给自己安排的。
只需要拿起习题,拿起笔,一道题又一道题,一张试卷再一张试卷,把自己变成机器,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需要想,这样轻松得多不是吗?
“林夏,晚自习下课了,你怎么不走?”
是谁?
对,是刘蕾。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呢?算了,这个不重要,倒是今天数学模考的附加题一,那个立体几何我用了十一条辅助线,有没有更好的解题方式呢?
“林夏,你看起来不大好。”她说。
“没有的事,”看来现在不是想几何题的好时候,我把练习册放进书包,笑笑说,“我这就走了,一起?”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学校很多人已经在传我跟刘蕾是一对,全校高三年级理科第一和第二,听起来是个很牛的组合,可我知道我跟她与我跟别人也没有多少不同,只不过这种时候身边有个人——不管是对手还是什么别的——都比孤零零一个人要好得多。
☆、16-16 夏至
文亮要去参军了。
文叔叔托人办了特批入伍,据说在不错的部队。
文亮在出发的头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他说:“你来送送我。”
我说好。
第二天我装病请假去了火车站,在开往X市的列车站台上,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冲我招手。
是文亮,他剪了个很短的平头,穿崭新的迷彩军装,人很精神。曲阿姨在一旁抹眼泪,文叔叔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怎么才来,”文亮把我拉到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喏,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