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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终章

作者:卫幽 当前章节:697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4:45

三年后,江南。

南方鱼米之乡的春夏之交,总是格外温美绮丽,波光湖的水,细柳垂杨,景色怡人。所谓暖风熏得游人醉,这五月间,恰正是文人士子最爱出门踏青的时刻,文采激扬的书生更是因这妩色春景留下了多少动人的诗章。浙州城内的栈店客似云来,城郊的别院小庄来客也络绎不绝。

才不过酉时,天色便蒙上一层暮影,江南谢家的别庄此时却已经灯火通明,谢家三公子世睿这回科考取中了进士,点了临南府安平县的正七品知县,择日便要上任,便趁着发小亲朋饯行的机会,在别庄内夜夜笙歌。

谢世睿在院门前亲迎几位素日交好的朋友,正要请了他们入内,却看到四五辆端华的马车从门前驶过,径直停在了斜对面那座题了静园两字的别庄前。

静园的主人他倒是见过几次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虽然看气度风华都绝非常人,但他们只称自己是来自西宁,姓周,旁的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周,虽然是国姓,但周朝之内却也并不只有帝王家是这个姓氏的专属,周姓散布四海,西宁也有一支没落的世家冠了周姓的。是以,他便一支以为这对小夫妻,恐是西宁周家的子弟,因不容于家族,所以搬来浙州避居。

但方才那一队马车经过,谢世睿打眼看到了车上爵徽,认出那是盛京平南伯府的徽号。平南伯顾元景原是永宁侯府三房的公子,因平藩乱有功,被御封了一等平南伯爵,又因他是幼帝的舅父,深得幼帝信任,这两年在朝堂叱咤风云,与韩相和建宁侯三足鼎立,撑起了新朝朝政·是炙手可热的权臣。

他心中震惊,又疑惑平南伯府和对面静园的关系,便索性立在门前不走,有心想要看一看马车里下来的是谁·出来迎接他们的又是谁。

只见车帘微动,跳下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来,他看起来十分年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虽然只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直缀常服,但样貌俊挺非凡,气度威严肃穆·身上自有一股威慑,赫然便是平南伯顾元景本

顾元景令身旁小厮去叩响紧闭的门环,自己却从车里接过个两岁不到粉妆玉琢的幼儿,在面对怀中孩儿时,他脸上一贯的严肃竟顿时一扫而光,俨然一个再慈祥不过的父亲。他在玉雪可爱的孩儿额头轻啄一口,又转头对着车内唤道,“夫人·下来吧。”

一个穿着杏色裙衫的美貌少妇便袅袅婷婷从车里下来,她举止端方,举手投足和步履间处处彰显着世家妇的风范·可走到顾元景跟前时,脸上却洋溢着灵动的撒娇,她撅着嘴说道,“萱姐儿真真是……连个应门的小厮也不肯多请,咱们都来了这么一会,这门还没有开。”

她忍不住便高声唤道,“有朋自远方来,把门开开吧!”

话音刚落,便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透出个脑袋来·她手里牵着个三岁的男孩,满脸笑意地扑到了美貌少妇的怀中,“嫂嫂!哥哥!”

她对着顾元景怀中的小男孩满目惊喜地叫了起来,“呀,信哥儿也来看姑姑了!快进来,快进来。”

顾元景语气略显严肃地问道·“妹夫怎么不在?家里的人呢?丹红和长庚去哪了?湛哥儿呢?你大着肚子,这些人就敢让你一个人在家里带孩子,连有人来都要自己开门?妹夫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不能好好地照顾你,这回你和湛哥儿就跟我一块回盛京,你住在伯爵府里,我和你嫂子照顾你。”

大腹便便的女子咯咯笑了起来,一边将这行人迎了进屋,一边说道,“瞧哥哥说的,阿宸对我好得很,我们好不容易从盛京逃了出来,谁稀罕跟你回去啊?再说,平常也不独我一个人在家的,今儿是因为我想吃后山的果子,阿宸便带着长庚去后山上亲自采去,他们临走时拉下了水壶,我让丹红送了去,这才落了单。”

谢世睿再想听下去,只见静园的门扉合上,只传来隐约的声音,却再也听不清了。

但光是这点事实,却足以令他震惊非常了。他在盛京赶过一次科考,对盛京城的名门勋贵自然有所耳闻,他方才听得清清楚楚,这静园的女主人唤平南伯顾元景叫做哥哥,而平南伯只有一个嫡妹,乃是大名鼎鼎的安平王妃。他在盛京时听说安平王妃得了重症出京休养,可方才那位怀了身孕的夫人面色红润身体健康,哪里有一丝半点得了重症的模样?

只是,听他们的对话,却又果然印证了他的揣测,那静园之中住着的,的确是安平王和王妃。

谢世睿一时便有些呆呆的,他愣在原地不动,一时又想到自己的附近竟然住着一位亲王,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一时又庆幸之前一直对周氏夫妻以礼相待,并未因为他们身份不显而怠慢过他们,一时又觉得能与安平王和平南伯搭得上关系,将来对自己的仕途有所帮助,一时又为难该如何与园有着更深的交情。

与他同来的友人便不耐烦了,“谢兄这是怎么了?”

他回过神来,忙道,“啊,无碍无碍,几位兄台,酒水皆已经准备好了,赶紧进去饮宴吧!”

静园内,明萱安排了顾元景和黄衣的房间,不多时裴静宸和长庚丹红便也回了来,准备一桌家常酒菜。此时长庚和丹红已经在明萱夫妇的主持下成了婚,因要远离盛京,在江南水乡过隐世的生活,所以裴静宸和明萱都将他两个的卖身契还了他们,从此之后并不作主仆处之,而是当做要好的兄弟姐妹来过。

是以,晚膳时,明萱也让长庚和丹红夫妇与他们同坐,湛儿和信儿则由平南伯府带来的乳娘和嬷嬷们带着,他们六人围坐一圈,把酒言欢,畅诉别情·彼此都将身边发生的趣闻挑那些特别的说,这席次间不仅喝得畅快,也聊得十分尽兴。

酒入七分,黄衣问明萱·撇下王妃的尊荣生活,和妹夫来到乡间野岭过这些清苦的日子,你难道一点都不后悔吗?”

明萱笑着反问,“撇下在南疆苗寨自由自在的生活,和我哥哥来到规矩最严苛繁琐的盛京,当一个端着不能放下的伯爵夫人,嫂嫂难道一点都不后悔吗?”

黄衣认真地想了想·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习惯肯定是有的,但我会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偶尔也会想念从前的生活,可现在这样的日子,我也很努力地过好它。说怀念那些自由自在的生活,那是必有的,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我爱的人在盛京·他需要我做这样一个端着不能放下的伯爵夫人,只要他需要,我便义无反顾·这是我一直以来为人的道理。”

她脸上晃开明媚笑意,“对,我一点都不后悔!”

明萱也笑了起来,“那我和你的心便该是一样的,只不过相比较起来,你比我更加不容易。这里的日子虽然清净平淡了一些,可若说清苦那却绝不是的,再说浙州也是繁华地界,算不得什么乡间野岭,我在这里不受规矩约束·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过得可舒服了!其实,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想要过的日子啊。”

她瞥了眼裴静宸,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来,“我,阿宸和湛哥儿在哪·我们的家就在哪里,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没有错,明萱在生完湛哥儿之后,便就一直想着要逃离政治,远离盛京城的熙熙攘攘,恰好隐居避世,过些自由自在的轻松生活,那也是裴静宸一直以来的心愿,所以这两口一拍即合,便以明萱产后病体虚弱为由,果断地拜辞玉真师太和幼帝,以寻医休养的名义离开了盛京

幼帝依恋明萱,一开始自然是不肯的,但后来裴静宸亲自进宫与玉真师太促膝长谈了一次之后,没隔几天,师太便劝说着幼帝同意了。幼帝一日比一日依恋明萱,他是当真将明萱当成了母亲的替身,这种感情虽然能为将来的安稳富贵打下坚实的基础和保障,但同时刀刃的另一边却也对着自己。

幼帝太过依赖明萱,不仅会威胁玉真师太的地位,还会对朝堂已经安稳下来的格局产生变化。

而此时明萱和裴静宸抽身离开,不论对谁,都是最好的。有幼帝的这点念想和玉真师太的维护在,哪怕空有一个亲王的虚衔,手中没有半分权势,在周朝国土之上,也不会有任何人胆敢欺侮他们了。更何况,裴家的那些暗卫仍在,裴静宸多年经营的势力仍在,他和明萱能够真正做到远离朝政,却不为朝政所左右。

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至此终于实现了,重活一世,命运对明萱来说,本来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她对上苍这恩赐感激万分,手中又紧握着幸福,她怎么会后悔?她绝不会后悔!

裴静宸目光温柔似水,眼眸中蓄满了点点柔情蜜意,他将妻子搂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说道,“青枝蔓蔓,白首相依,你和孩子们在哪,哪里便是我的家,阿萱,我的心与你的心,是一样的。

顾元景和黄衣见状,便也动情地双手交缠,盈盈情意,脉脉不语,全在眼神的交汇之间。

番外 韩修

冬雪细如棉,又是一年严寒时,整座清凉山一片雪色皑皑,万物沉寂。(韩修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沿着被白雪覆盖的山道台阶,往清凉寺后山的亭台上走,他步履微沉,走得很慢,眉目间因多日不见欢颜而带着愁绪,额间蓄着若有似无的一缕惆怅,宽阔而厚重的背影,在这苍茫一片中显得格外孤单。

今日是他生母韩氏的生忌,他如今诸事繁忙,没有时间回一趟西宁母亲的墓地,便只能来清凉寺为亡母添些灯油,烧几柱清香,缅怀那个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的形象。

想到过去,自然难以避免地在脑海中跳出一个美好姣丽的身影来,这处殿堂内,又同寄放着明萱生母的长明灯,他习惯性地在陆氏灵前也燃上梵香,香雾萦绕,钻入他每一寸肌肤,将那些得不到又忘不掉,偏偏却还丝毫都不能表露出来的情意点燃,他不由觉得胸口处憋闷得生疼。

韩修像是逃离一般地离开莲堂,但又舍不得立时离开清凉寺这样的清净所在,便只好沉沉叹了口气,将随侍的侍卫远远地打发开去,自己则负手慢慢往后山处踱步而去。

后山多台阶,山道此时被冰雪覆盖,颇有几分险路难走,但他丝毫不惧,拾阶而上,慢慢地走到了一处险峻的崖头,这座崖头是当日他逼落明萱的那一处。

正是因为她那次的决绝,才让他心里第一次动摇了对她的志在必得,他也因此痛定思痛,在为了权势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时候,停下奔流不息的脚步,认真地想一想,这些年来自己所做的事究竟是为什么。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得到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失去的那些还能不能再找回来。

等他彻底想明白时,却蓦然发现,早已经走得太远,他不能回头,无法回头,也根本回不了头。

韩修沉声叹气,将崖石上的积雪拨开,半边身子倚靠上去,怔怔地对着远方的风景发愣。

他想到那次听说她被临南王余孽绑走。而那几日正是她临盆待产的时间,他浑身上下的毛孔全然张开,如同发怒的狮子一般。以最敏锐的触觉,最理性的分析,最快的速度,几乎是与裴静宸同时赶到了通州。

她近在咫尺,但自己却没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去照顾她。甚至连看看她好不好的资格都没有,这兴许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惩罚。可再说那些都已经迟了,他也逐渐地认命,不再沉溺在对过去不可自拔的想象中,学着正视自己,也学着放下。

所以在入通州地界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如裴静宸那般不顾一切地赶到明萱身边,而是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当时的情绪,是的。他要抓住周渊,抓住那个令她陷入危机的人,不惜一切代价。

在一场可堪称艰苦卓绝的血战之后,韩修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去打听明萱的状况。

一开始得到的消息是,母子都处于危险之中。他愁眉不展,几次欲要冲进那座农家小院。后来又听说孩子平安降生,是个八斤重的男孩,可是产妇却因为失血过多,而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他心中半是欣慰,但另一半却充满了忧虑和害怕,是的,他当然也害怕,正是因为他重生之后改变了太多的事,所以才会直接地将明萱的命运改变。

倘若他不是那样冒进,徐徐图之,明萱又怎会遭遇这一劫难?要知道,前世的明萱虽然受他所累,过得并不算好,可她却是平平安安地生下了三个孩子,至少在他被冤死前,都还好端端地活着,那至少也是四五年之后的事了。

直到后来得到了那头明萱醒来,母子俱都平安的消息后,他那颗悬着的心才算彻底地放下。

这十数日,他没有发过拜帖求见,也没有靠近那座小院半步,甚至连关心着她的行迹也不让人看出半分,她平安醒来,夫妻团聚,合家团圆,便正是他退散离场的时候。他悄悄地离开,从此只在暗处留心着她的消息,却再也不敢也不能搅入她已与原来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本该早就已经释怀的。

可说放下两个很容易,真正要做到又是何其之难?毕竟他和她之间的羁绊,是两世的相恋,她在他生命中占的比重实在太重了,重到如同骨头和血肉不能分离,强行剥开,只会令他灰飞烟灭。

高入云霄的山顶,寒冷的冬季,山风冰凉入骨,韩修望着眼前的景色,心中一片凄凉。这时,忽然身后响起了一阵明媚又清婉的笑声,他警醒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紫袍华服的男子扶着裹着锦雀斗篷的女子相拥从山顶上的药庐而下,正是裴静宸和明萱夫妇。

他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身后的女子叫住,“韩相,请留步!”

明萱笑容温和地对他说道,“相请不如偶遇,恰好我有些话想要对韩相说,还请韩相借一步说话。”

她落落大方,并没有半点小家子气,他身为顶天立地的男儿周朝的国之栋梁,自然也不能露出怯意,便也学她笑着说好。

原以为她是要对他说声谢谢的,毕竟那日他为了要截住临南王世子周渊,身上还挂了点彩,这虽然是为了朝廷立下的功勋,可他想她该是明白的,若非为了要替她报这个仇,堂堂周朝丞相,又何须亲自出马抓捕一个逃犯?他的那次出手不仅粉碎了周渊的计划,还替平南伯夫人脱离了险境。

他以为她是要因此而谢他。

可她遣开丈夫,就这样立在他身前,只剩下盈盈一握的距离便能够抓得住的她,在说些什么?她不是原来的明萱了,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死去,却意外活在了这里,成为了明萱?这是……借尸还魂的意思吗?

韩修震惊莫名,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却又觉得,若是自己可以重生回到年幼时期,重过一次人生,那么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又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呢?他当然不会视眼前这个女子为鬼怪,因为假若她是鬼怪,那么自己是什么?她虽然内里已经不再是那个自己深爱了两世的女子,可却仍然真切地活着,如同他自己一般,有呼吸,有脉搏,有温度。

她说完这些欠身离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叮嘱或者哀求自己保守秘密,就好像再寻常不过的问候,她走了,留给他一堆的震惊和感慨。

原来,他的自以为是果真害死了最爱的女人,他所爱的明萱,在他宣布悔婚之时就已经香魂远逝,连身体都给别人占据了啊,他后来的痛悔和追忆,甚至努力,他所爱的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早就已经死了啊。他重生之后所想要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一件是报仇,一件是给她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美好生活,第一件事最后证明是一场徒劳。

而第二件事,却在他还妄图想以更迅捷的方式往上爬时,就已经夭折。

他甚至都没有了弥补的机会。

痛吗?噬骨烧心。

恨吗?他恨自己。

悔吗?假若上天能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不会再负她一次。

想要将那个占据了他妻子身体的女人赶出去吗?韩修有过瞬间这样的想法,可终于还是放下了。

真正的明萱已经死了,不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即便他杀了那个游魂也不可能让她活过来了,那么他又何必要再造杀孽呢?毕竟,那个女人如今顶着的是明萱的身体啊,他若是真的动手,伤害的也是明萱啊。与其如此,倒不如让那个女人就这样顶着明萱的皮囊活下去,清凉寺莲台上陆氏的长明灯便有人续灯油,而自己也能多一个念想。

只要看到他记忆中那美好的模样,鲜活地活着,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最大的安慰了。

更何况,在悲痛欲绝之后,不可否认的是,韩修心底也存着一丝丝的侥幸。他心爱了两世的女人,直到死都还深爱着他,虽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在最大的不幸里,这个认知却让他心里好过了许多。至少,他不再觉得挫败,因为爱上了别的男子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再是他爱惨了的那个,她们是不同的,他所深爱的那个,一直都只爱着他。

对他来说,这点慰藉是星火,足够点亮感情里的寒夜。

所以,在最沉痛的悲伤过去之后,他的心逐渐安定下来,知道真相的他,忽然之间似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对那个笑或者哭哪怕只是皱眉都能够牵动他心绪的女子,他的心态变得前所未有得平和,他不再爱她了,也不再恨她了,他只要她好好地保护他妻子的皮囊,活着,活得幸福,替他的妻子明萱那份一起,幸福着。

下山的时候,韩修的背影仍然孤寂,却比来时更多了一份轻松,放过别人等于放过自己。

其实许多事,想明白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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