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变得更加美好和崇高。(《约翰福音》第 15章第 11节) .11
你日夜守在我的床边,
与我一同入睡,一同起床——
我的眼睛则不然,伙计,我和他是相识呀!
而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还有别人在这里,
他们的名字都叫乌兰内姆,乌兰内姆!
这名字听起来像死人,但当它卑鄙的主人
还活着,就这样叫下去好了。
等等!我有办法了,那情景重又浮上心田,
像空气那样清澈,像我的骨头那样坚硬,
他的誓言还清晰地响在我耳边。
我有办法了,我得让他找到它!
我的计策已定,计划的核心
它的生命——就是你乌兰内姆本人,
你莫非想像摆布玩偶一样摆布命运?
想同上帝玩弄你的小聪明?
想从你那腐烂的腰间镟出天上星星?
我的小神仙儿,还是求上帝保佑你别演这个角色,
且慢,乖乖地等着我的提示吧!
(卢钦多上。)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47
第 二 场
佩尔蒂尼,卢钦多。
佩 尔 蒂 尼 怎么是你孤单一人,我的少爷?
卢 钦 多 是好奇心驱使我来到这里,而对于老人来说,无论什么
都屡见不鲜!
佩 尔 蒂 尼 原来如此!你那个老爷子!
卢 钦 多 不,不。如果我的心灵的最深处
怀有一个强烈的愿望,
哪怕是一个令人齿冷的渴念——
那就是——称他为父亲,当他的儿子,
因为他具有一种男性的深邃而热烈的气质,
一个能容下整个世界的胸怀,
而那颗心又洋溢着众神的温暖——
除非结识了他,否则你很难想象,
世上竟有这样杰出的人。
佩 尔 蒂 尼 当青年人那张暖气袭人的嘴
如此热情地赞颂老人时,
那话语实在委婉动听,
充满了高尚情愫,就像一段圣经经文,
又像女人苏珊娜的故事,
①
还有浪子回头的轶闻;
① 《新约全书 ·路加福音》第 15章第 11—32节。—— 编者注
748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但是我想斗胆问一声,你了解那位先生吗?
看样子你同他已经心心相印。
卢 钦 多 什么“看样子”?所谓“看样子”只是幻觉和假象。
莫非你是仇恨人类之徒?
佩 尔 蒂 尼 不,至少
我是个人。
卢 钦 多 如果我冒犯了你,请你原谅!
你对异乡人很友好。
一个能对漫游者友好相待的人
决不是心胸狭隘之徒!
但你想得到答复,我应该回答你——
使我跟他结合的是一种特殊的因缘,
它已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把我们俩联结在一起,
他胸中的智慧之光
犹如熊熊的火炬照亮了我们的心田。
仿佛有善良的、向往光明的精灵把我们
精心地挑选出来作为终身的伙伴。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
老早老早就认识了他。
但我们如何相遇,我发誓,
我不得而知。
佩 尔 蒂 尼 这听来颇为浪漫,
但这些不过是空话,我亲爱的少爷,
是可以借以回避答复的空话。
卢 钦 多 我向你发誓。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49
佩 尔 蒂 尼 你发什么誓呢,少爷?
卢 钦 多 我不了解他,但我毕竟还知道:
他有个秘密深藏在心里,
此时此刻,我还不该知道是什么秘密,
但它每时每刻都在鸣响,
你看,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佩 尔 蒂 尼 嗯,这可糟糕。
卢 钦 多 我是如此孤单,如此离群!
即使是最可怜的人,
当他扬扬得意地夸耀自己的家族,
当他在忠诚的心里悉心保留着那最细微的往事,
他也会为此而充满自豪,
但我却不能,人们管我叫卢钦多,
也可以把我叫作绞架或一棵树!
佩 尔 蒂 尼 你想要什么?想跟绞架结交?
甚至结亲,嗯?还是我给你出主意吧!
卢 钦 多 (严肃地)
别净说这些空洞无聊的话啦,
要知道我的胸膛在沸腾!
佩 尔 蒂 尼 让它沸腾吧,朋友,
直到闹够了为止!
卢 钦 多 (惊问)
这是什么意思?
佩 尔 蒂 尼 什么意思?没有什么意思!
瞧,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客栈老板,
老老实实地数着钟点混日子,
夜晚入睡,天明起身,
750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然后再把时辰数,
直到把早晨数尽,时钟停摆为止,
到那时只好让蛆虫转动钟上的指针,
一直等到末日审判的来临,
那时耶稣基督和迦伯列天使
将用怒气冲冲的号角宣读
我们罪行的长长的清单,
把我们安置在右边或者左边,
并用神的拳头来检验我们的表皮——
以鉴别我们是羔羊还是恶狼!
卢 钦 多 他叫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名字!
佩 尔 蒂 尼 这就好了,听到你说这话,我很高兴!
但因为我是个小客栈老板,
脑袋里只有平庸的想法,
思考问题就像你抓石头和沙子一样简单:
因为在我看来,谁要是不知道自己的家谱
而发现自己混在别的家庭中——
他就是杂种!
卢 钦 多 伙计!伙计!你说什么?
你可以把太阳想成是黑的,把月亮想成是扁的,
太阳和月亮决不会因此而向你射箭,
但是告诉你,你说那种话会要你命的!
佩 尔 蒂 尼 可爱的朋友,不要对我如此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相信我,我不是害了神经痉挛症!
确实,杂种往往生气勃勃,精力充沛,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51
不错,他们总是茁壮成长,
甚至还春风得意,青云直上,
好像他们知道,他们是在纵情欢乐中诞生的,
而不是奴性的结合在枯燥沉闷中孕育了他们!
你看,这样的杂种就像讽刺作品,
其作者就是人的天性,
而婚姻则像在安乐椅上正襟危坐的妇人,
她戴上帽子和各种首饰,
把愁苦的面容弄得奇形怪状,
她脚旁放着一张干瘪的羊皮纸,
纸上胡乱写着神父们亵渎神灵的肮脏词句,
前景是教堂冷清清的厅堂,
背后是一群打打闹闹的乌合之众。
因此,我正该夸奖杂种们!
卢 钦 多 (冒起火来)
够啦,够啦!
伙计,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指什么?说清楚!
当着上帝的面,我也有话要说!
其实我何必问你?一切不正一清二楚地展现在我面前,
地狱不正在向我狞笑,
在我眼前爬上来的岂不正是干瘪的骷髅,
这骷髅不正盯着我,嘴里念着恐吓的咒语?
可是你听着——你用那干枯的魔掌
将火把扔进了我的胸膛,
你这家伙,没那么便宜,相信我,没那么便宜。
别以为你是在跟一个小孩做儿戏,
752 献给 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在往小孩的头上气势汹汹地
投扔骰子。不,你是在跟我玩弄冒失轻率的把戏,
现在,你记住,我们是游戏同伴,
你这样快就露出了真实嘴脸,快说出
你那蛇蝎心肠里的全部东西,
只要这些是猜疑和嘲弄,
我将统统扔回到你喉咙里,
你就得吞下你自己的毒汁,
而后我再跟你做游戏,
现在你就说,我要你说!
佩 尔 蒂 尼 你要我说?你想的是浮士德和靡菲斯特斐勒司的故事,
你大概已深深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了,你瞧吧,
我表示拒绝,你要怎样就怎样好了,
我要在你这笨蛋的眼睛里揉沙子!
卢 钦 多 还是把沙子揉到你自己的眼睛里去吧,
别把火吹得太猛,
熊熊的烈火会把你自己烧成灰烬!
佩 尔 蒂 尼 这是耍嘴皮子,是空话,
火只会烧掉你一个人!
卢 钦 多 我自己?我自己?让它烧吧!对我来说是无所谓的,
但我会用年轻人有力的双臂把你抱住,
像钳子那样拼命地夹住你的胸膛,
在我们面前会裂出一道黑沉沉的深渊,
你先跌进去,而后我笑咪咪地跟着你,
还会轻声对你说:下去吧,一起来,朋友!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53
佩 尔 蒂 尼 你的想象力看来真丰富,
这辈子你梦想过不少东西吧?
卢 钦 多 你说对了,我是个梦想家,是梦想家!
我从你这个无知的人身上能了解到什么?
你才初次见到我们,只是见到我们,并不了解我们,
却对我又是讽刺又是辱骂。
我还等什么?还能对你有什么指望?
再没有什么了,但是倒有件事要你办到——
你得给我赔罪,雪耻,消除流毒。
圈子是你划出来的——两个人
它装不下,你用得上跳跃的本事了,
还是让命运之神随便抽出哪一根签吧!
佩 尔 蒂 尼 大约你从哪个古老的悲剧里
抽出了这么一个结尾来念给老师听过吧?
卢 钦 多 对,我们是在一起演悲剧。
我们现在就走,地点、方式、用枪还是用剑随你便!
佩 尔 蒂 尼 什么时候?哪儿都可以,随便什么时候?
得了吧!
卢 钦 多 嘿!胆小鬼才鹦鹉学舌取笑我——
但我要把胆小鬼这几个字刻在你脸上,
这话我要拿到大街上去大喊大叫,
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你一顿,
如果你敢不跟我走,还敢用陈词滥调开玩笑。
我气得心头的血都凝固了。
你走也罢不走也罢——
闲话少说,
754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对你的判决已经宣布了,胆小鬼,无赖!
佩 尔 蒂 尼 (冒起火来)
你再说一遍,我要你再说一遍,你这小子!
卢 钦 多 如果你高兴,我可以重复一千遍,
叫你直冒肝火,
叫你的两只眼睛血流如注。
是的,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是个无赖,胆小鬼!
佩 尔 蒂 尼 好吧,咱们谈了,我要你注意!
有一个把我们两人连在一起的地方,
这就是地狱,不是我的而是你的地狱!
卢 钦 多 干吗在这里罗嗦?咱们的纷争
可以当场解决,然后你可以逃往地狱,
告诉那里的魔鬼:是我把你打发去的!
佩 尔 蒂 尼 我还有一句话!
卢 钦 多 没什么说的,说话有啥用?
我不听你的,你的话一文不值,
你爱怎么装模作样都可以,
反正我没有看见。去拿枪来,让枪来说话,
我把整个的心——如果它还没有碎,
都放进枪膛里……然后……
佩 尔 蒂 尼 (打断他)
别这么气壮如牛,小子,别太孩子气!
你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作抵押?啥也没有!
你不过是一块从月亮上掉下来的石头,
有人在上面划出了一个词,
你看到了这个词,它念作“卢钦多”。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55
我才不敢拿我自己,拿我的荣誉、性命和一切
来跟这块空空的牌子打赌。
难道你想拿我的血来做画家的颜料,
想拿我当刷笔那样随意涂抹?
不,我们的等级地位太不相同,实在是天差地远,
我像你反对我一样反对你,
我知道我是谁,可你呢,你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你连自己也不知道,你一文不值,一事无成,
你那个杂种的胸膛里从未燃起过荣誉之火,
你倒想像小偷一样拿我的荣誉来给我作担保?
你想押下你那张空头票据
来赢我的十足的赌注,我的朋友?
别这样,现在你还什么都不是,
你先得有名字、荣誉和性命,
我才肯拿我的名字、荣誉和性命跟你打赌!
卢 钦 多 好家伙!你想用这些话来摆脱困境,胆小鬼,
你那个鬼脑袋想得可真妙哇,
账算得真精,不是吗,胆小鬼?
你别打错了算盘,我要把你的如意算盘一笔勾销,
换上“胆小鬼”这个词,
我要像嘲弄一头疯狗一样嘲弄你,
我要你出丑,要你当众出丑,
然后你可以去跟女人、男人、孩子以及
每个人去讲,去说清楚:
我叫卢钦多,还是不叫卢钦多,
756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让人们这样叫我,也可以叫我别的,
我就这个样吧,也可以是另一个样的,
按“存在”一词的一般意义讲,
没有我也好,有我也无妨,
但你也只能是你这个样子——一个胆小鬼!
佩 尔 蒂 尼 行了,好极啦!你看,如果我给你一个名字,
你听着,一个名字,那会怎么样?
卢 钦 多 你自己没有名字,还能给我名字?
你刚见到我,以前从未见过我,
况且眼睛见到的——只是一种骗局,
是我们摆脱不了的永久嘲弄,
我们看到了,就是这么回事!
佩 尔 蒂 尼 好吧,可如果有人懂得的比见到的多呢?
卢 钦 多 那不会是你,
你看来看去只看见你自己,一个无赖!
佩 尔 蒂 尼 这是实话,可我不容易受第一眼的欺骗,
你要知道,我也不是今天才初次见到你!
相信我吧,我的眼睛曾经饱览人世沧桑。
要是我们曾相识呢?又将如何呢?
卢 钦 多 我不信!
佩 尔 蒂 尼 不是吗?有那么一个奇怪的诗人,
就像一头善于审美的、心情阴郁的瞎眼母牛,
他时时产生稀奇古怪的念头,
想把生活也编成押韵的诗篇,
万一他自己的生平也是编造的呢?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57
卢 钦 多 哈!这大概是偶合,你骗不了我!
佩 尔 蒂 尼 偶合!这是哲学家在理性不管用
而又要借理性来摆脱困境时才说的话。
偶合——说得轻巧;只有两个音节,
可名字也是偶合:
任何一个没有别的名字的人都可以叫作乌兰内姆,
因此,如果我这样称呼他,也就是偶合了!
卢 钦 多 你认识他吗?天哪,请说吧,当着上帝的面!
佩 尔 蒂 尼 你知道小孩子什么时候受夸奖?在他闷声不响的时候。
卢 钦 多 我真讨厌向你请求——伙计,
但我还是要凭着你珍惜的一切向你恳求。
佩 尔 蒂 尼 珍惜什么?难道我在用硬币作交易?
你是了解胆小鬼的,对胆小鬼是没有什么好恳求的。
卢 钦 多 好吧,既然你想摘掉胆小鬼这顶帽子,
你就该开始动手!
佩 尔 蒂 尼 我们决斗吧,像你现在这样,我站好了,
你对我够好的了!我要决斗了。
卢 钦 多 嘿!你别逼我去走极端,
别逼到不可收拾、一切都完蛋的地步!
佩 尔 蒂 尼 咱们就来尝尝极端的味儿吧,
让命运之神随便抽出哪一根签来!
卢 钦 多 啊!这样看来是无法挽救了?
你的心肠如同铁石,无法打动,
你的心灵因搞惯了讥笑讽刺,已经干枯,发出臭气,
它像吞服灵药似的吞下毒汁。
758 献给亲 爱的父亲的诗作
你还在微笑,伙计,现在也许到了最后一刻,
到了你的最后一刻,抓紧时间吧,把它铭记在心里,
片刻之后你就要站在法官面前,
所以你最后的,最后的一桩正经事儿
就是扯断生命的罪恶的长锁链。
只要说一个字,像以太那样轻飘,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佩 尔 蒂 尼 这是偶合,可爱的朋友!
我甚至连自己都相信偶合了,相信我!
卢 钦 多 枉费心机!一切、一切,是的,你等等,浅薄的笨蛋,
事情还没了,没了,当着上帝的面。
你那锐利的目光又把人蒙骗,
我把它唤来,站在它面前,
额对额,眼对眼地站着,
如同一个吓破了胆的孩子,
你再抓不着我了,走吧,走吧,无赖,让我走!
(急下)
。
佩 尔 蒂 尼 现在有个更大的计谋来拯救你了,孩子,
相信我,佩尔蒂尼是不会忘记的。
(喊叫)
喂,喂,卢钦多,看在上帝的面上,来吧!
(卢钦多返回来。)
卢 钦 多 有什么事,怎么还不走!
佩 尔 蒂 尼 好啦,真讲义气,
去告诉那位可尊敬的老先生,说我们吵架了。
说你曾要求我决斗,但过于客气,
悲剧《乌兰内姆 》的几场 759
你过于客气,你是虔诚的孩子!
去向他忏悔你的罪过,请求他饶恕!
向他流几滴泪,吻吻他的手,
给自己剪一根请罪的枝条!
卢 钦 多 你是在逼我?
佩 尔 蒂 尼 就算是逼你,一切都合乎道德伦理。
一切都像孩子的启蒙课本里写的那样合乎道德伦理。
你相信上帝吗?
卢 钦 多 伙计,难道要我向你忏悔?
佩 尔 蒂 尼 你就不要我向你忏悔吗?
那好吧,我甘心情愿,你告诉我,你相信上帝吗?
卢 钦 多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佩 尔 蒂 尼 这一套现在不时兴啦,
因此我非常想听听你的!
卢 钦 多 我不像大家信神那样信上帝,
可是我像了解自己那样了解上帝。
佩 尔 蒂 尼 这个咱们下回兴致更高时再谈,
你怎么信上帝,对我都无所谓,
但既然你信上帝,好,那你就对着上帝向我发个誓!
卢 钦 多 什么?向你发誓?
佩 尔 蒂 尼 你要发誓做到守口如瓶,
决不走漏半点风声!
卢 钦 多 我在上帝面前发誓!
佩 尔 蒂 尼 你对我只怀敌意和报复之心,
要知道,我可不那么坏,我只是生性率直而已。
760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卢 钦 多 上帝可鉴,我决不会向你立下誓言,
说我喜欢你,像朋友那样尊重你,
我不能,也不可以向你发这个誓,
但是过去的事儿就让它永远被忘记,
就作为一场令人生厌的噩梦,
犹如一切梦幻那样转瞬即逝,
我将把它抛到九霄云外,
这一点我可以对着神灵向你发誓。
是神灵创造了乾坤,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万物将成为永恒。
我发了誓,现在该你回报我的誓言了!
佩 尔 蒂 尼 咱们走——我带你到幽静的地方去,
让你看各种风景,让你看巉岩间的深渊,
那里有火山喷发后形成的湖泊,
那里有静静的微波在山岩环抱中轻轻地荡漾,
那里的岁月在无声地流逝——
当暴风雨停息,那时就——
卢 钦 多 什么?石头、港湾、蛆虫、淤泥?
到处都有耸立的峭壁、巉岩,
到处都有泉水淙淙流去,
那至高无上的力量多点少点跟我有什么关系?
各处确有神秘的地方,
使我们心醉神迷,流连忘返,
你看,它多诱人,激起了我胸中的波涛,
甚至会崩裂我的胸膛,——这算得了什么?是胡闹!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61
快领我到你想去的地方去,快去目的地。
别迟疑,别顾虑,走吧!
佩 尔 蒂 尼 先要等迅雷停息,
让闪电荡涤心胸,
所以我先带你到一个地方,
我担心你一到那里就不肯离去。
卢 钦 多 随便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寸步不离,
只要此路通向目的地,你在前引路吧!
佩 尔 蒂 尼 真是多疑!
(两人下。)
第 三 场
佩尔蒂尼家的大厅。乌兰内姆独自坐在桌前写字。桌上零乱地
放着一些纸张。他很快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来踱去,突然停住,把两手
交叉在胸前。
乌 兰 内姆 一切都在毁灭!时光正在流逝,
司时女神屹立不动,而侏儒的建筑却在崩塌!
我即将把永恒紧紧地抱在怀里,并且大声呐喊,
用人类无情的咒语把它诅咒。
啊永恒!它意味着无休无止的痛苦,
它意味着无法言喻的神秘的死亡,
它是创造出来让我们忍受嘲弄的可鄙的作品,
而我们不过是听凭摆布的钟表,上好了弦
762 献 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去充当报告时辰的傻瓜。
我们活着,只因世上总要有所生,
我们死去,只因世上总要有所死!
有一种东西必须有,而世界上现在缺少它,
那就是无声无息的痛苦悲伤,
它将笼罩世界,用心灵的巨大力量使世界灭亡,
死神将变得十分活跃,穿着鞋袜到处奔跑,
百草将忍受苦难,石头将悄然化为齑粉,
还有那鸟儿,找不到歌儿来哀诉
是什么妨碍它展翅高翔,
宇宙万物陷入了盲目的争端和斗争,
为了要自己摆脱自己,要在争吵中把自己耗尽——
所有这一切现在都站立起来,而且有一双腿,
还有一个承受生活的厄运的胸膛!
啊,难道我要把自己拴在烈火熊熊的巨轮上,
随着永恒的循环来欢舞蹁跹?
如果我能在此境之外发现一个会吞没一切的深渊,
我就要纵身跳进去,
我要把深渊和我之间的世界摧毁!
世界将在漫长的诅咒下粉碎,
我的双臂紧抱住这严酷的存在,
它就在拥抱着我时悄然逝去,
然后沉没于虚无之中,
完全消失而不复存在——大概这就是生活!
如果不是这样,它就将在永恒的长河中滚滚向前,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63
它为创世者唱着哀歌,
眉宇之上却是笑烧掉?
被放逐的心灵在放肆地诅咒!
眼睛由于看到了毁灭而闪烁着欢快恶毒的光芒,
莫非眼光能撵走这把一切都拴在一起的沉闷的世界?
我们永远遭受捆绑,胆战心惊,被碾成齑粉,化为乌有,
我们被捆绑在“存在”的这一块大理石上,
被永生永世地捆绑着,永生永世!
世界包容这一切,它滚滚向前,
为自己高唱着挽歌,
而我们,我们这些冷酷的上帝的猿猴们
还在辛辛苦苦用充满爱心的胸膛
来温暖那条毒蛇,
让它长成巨大无比的躯体,
低下头来把我们咬上一口!
那令人厌倦的浪涛永远在喧腾,
冲入我们的耳朵,直到把这种厌恶完全耗尽,
现在大势已定,要赶快把一切准备就绪,
捣毁那谎言编造出来的一切,
以诅咒来结束诅咒所造成的一切。
(坐到桌前,写字。)
第 四 场
阿尔万德的家,开头在家门口。
764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卢软多,佩尔蒂尼。
卢 钦 多 带我到这里来干吗?
佩 尔 蒂 尼 来看一个温柔的女人,
如此而已;你且稍等,待她用缠绵的旋律
把安宁吹进你的心里——
那时咱们就走!
卢 钦 多 伙计,什么?你带我来找娼妓?
在这样的时刻:当整个生活的重担
落在我肩上,要把我压得粉身碎骨,
当我的胸中有如浪潮起伏,
恨不得疯狂地把自己消灭,
一呼一吸都将招致千百次死亡的时刻,
这个时候你还带我来找女人!
佩 尔 蒂 尼 哈,年轻人,你急什么,
干吗净说些死呀火呀的?
什么娼妓?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看看这座房子!难道它像是妓女住的地方吗?
你以为我想为你而扮演施舍一切的神仙角色,
把白日当路灯来用吗?
这儿很有趣,尽管进去,
也许你能听到你想知道的东西!
卢 钦 多 我看出这是一场骗局,
但你把它编造得蹩脚笨拙,
你已在我手心里,却想溜之大吉,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65
我只听你这一回,你该庆幸,
要是你再拖拖拉拉就要你的命!
(他们进入屋内,幕下,另一帷幕被拉上去。一间布置得时髦雅致
的房间。
贝娅特里瑟坐在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把吉他。
卢钦多、佩尔蒂尼、贝娅特里瑟。)
佩 尔 蒂 尼 贝娅特里瑟,我给你介绍
一位年轻的旅游者,一位有教养的先生,
他跟我还是个远亲!
贝娅特里瑟 (对卢钦多)
欢迎你光临!
卢 钦 多 请原谅!我找不出词句,
找不出语言来表达我的惊异的心情。
你如此美貌真是倾国倾城,
使人血液沸腾,使人心醉神迷。
贝娅特里瑟 不敢当,年轻的先生!你的情绪很好。
我感谢你的好情绪,不是因为冷酷的老天爷
真给了我什么魅力,
因为说话的是你的舌头,不是你的真心。
卢 钦 多 噢,如果我的心能说话,
能够倾吐你所深深注入的一切,
我的话语就会变成热情如火的旋律,
我吐出的每个词儿都会永恒不灭,
每个词儿都会像蓝天,像广阔无际的天国,
76 献给亲爱的父亲的诗作
6
在那里,生活中的一切思想都光芒四射,
到处都充满着温存的思念与和谐;
我的胸襟里柔情脉脉地怀着整个宇宙,
吐露出来的是美丽的太空之光,
因为千言万语呼唤的只是你的名字!
佩 尔 蒂 尼 你别见怪,小姐,我告诉你,
他是德国人,不论到哪里,
他都喜欢乱抛音乐旋律和心中真情。
贝娅特里瑟 啊,德国人!我对德国人有好感,
我自己也以有德国血统而自豪,
请坐到这里来,德国人先生!
(给他指着沙发上的座位。)
卢 钦 多 谢谢,小姐!
(轻声地对佩尔蒂尼)
走吧!现在还来得及,要不我会完蛋。
贝娅特里瑟 (不好意思地)
我的话说得太多了!
(卢钦多想开口,佩尔蒂尼抢在他前面。)
佩 尔 蒂 尼 哈!别再挖空心思说奉承话了!
贝娅特里瑟,实在没有什么事,
只是我要给这位先生赶快去办点事儿。
卢 钦 多 (不知所措,轻声地)
什么,佩尔蒂尼?天哪,你在耍弄我!
佩 尔 蒂 尼 (大声地)
你别这么生气,别这么紧张!
这位小姐相信我的话,不是吗,
对吧,贝娅特里瑟,在我回来之前
悲剧《乌兰内姆》的几场 767
他可以再待一会儿;你要谨慎些,
你是外地来客,不能胡来。
贝娅特里瑟 先生,难道我这样接待你,
会使你误解,以为我会把你,
我的老朋友佩尔蒂尼的朋友,又是外地来客,
从我们这个使任何人都感到宾至如归的
房子里撵出去吗?
别讲奉承话,但是要公道!
卢 钦 多 天哪!你的善良使我倾倒!
只有天使才说得这样委婉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