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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无不腐之物(2)

作者:程汐 当前章节:4007 字 更新时间:2026-7-2 04:45

葬礼举办完毕,拆掉灵堂,卸下白色装饰,人群散去,一切又回复原来的样子。流毓双脚缩在椅子上,双手围着脚,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势,晕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满了整整一面墙。

家里都是人的足迹,却没有人的气味,在这个冷冰冰的环境,之前冻却的泪水肆无忌惮地奔涌而出,将她下巴抵着的抱枕浸得湿漉漉的。这是刚上大学的那个冬天,妈妈说N市冷,给她买的一张绒被,拉链拉上后就是一个小枕头,方便携带,毕业时她把它带了回家。大脑稍许休停,就会想到妈妈,一想就哭。她拼命忍住泪水,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流泪了,就算眼睛哭瞎,妈妈也不会回来,可是,眼泪没完没了,怎么都止不住,只能让它流,流到自然停。

妈妈走得残酷,留下泪流满面的她。

人不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天亮之后,流毓不理会“三朝复坟”的规定,提着祭篮去了爸爸和妈妈的墓地。按照习俗,昨天妈妈出殡时,她和送葬队伍只送到村口。葬灵柩、填墓穴、堆坟山都是叔叔他们完成的。

应她所愿,他们在爸爸旁边安葬了妈妈。小孩子不立碑,爸爸坟墓下方那个无名的小土堆是姐姐的。清明来看的他们,现在衰草摇曳了。流毓为墓碑扫去积月的灰尘,拨掉荒芜的杂草,再添几抔新土,然后将水果和香烛供放出来。

小学三年级,早季水稻开始插秧,爸爸和姐姐在秧田里拔秧,妈妈担着秧苗带她去待插水田。南方的春季雨水多,那一天,还伴有狂风大作,他们家的秧田里立着一根电线杆,电线猝不及防被吹掉下来,漏出的电夺走了爸爸和姐姐。那时候太小,抓不住预感,不像这一次,妈妈不在前,有种感觉似的心神不宁。那会对生命流逝也是懵懵懂懂的,妈妈也只对她说爸爸和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家里了,以后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所以要连同爸爸和姐姐的一起,加倍生活,加倍快乐。她还天真无邪地对妈妈说:“也连同爸爸和姐姐的份,加倍爱你。”妈妈当时听完后笑出了眼泪。

电力局赔了十几万给他们,村里很多人都说赔得那么多。可是,人回不来,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那是爸爸和姐姐用生命换来的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所以,她们的生活方式没有任何改变。要独力扶养她,孀居的妈妈还比以前更辛苦。太多的人对她们不理解,给了很多嘲讽和冷遇。然而,十几年来,她们母女俩相互支撑,相依为命,一一捱了过来。其实,家里没个男人,孤儿寡母生活的艰辛与心酸,不堪回首。那些钱一直存在银行里,每年生利息,已经不记得当初赔偿的具体数字了。自高中毕业后,她就可以从兼职和假期工中挣生活费和学费,所以,在大三时的一次地震大灾难中,她跟妈妈商量了一下,便留下零头的6万应急,将20万捐了出去。

姐姐,那么遥远的词,多久没叫了?其实,对于那个一卵同生的双胞胎姐姐,她脑子里的记忆并不多,但因为少,所以记得牢牢的:姐姐叫流涵,比她大半个小时,她们是在半夜出生的,这就导致了她们的生日不同一天,姐姐星期三,她星期四;姐姐比她聪明,每次的作业都比她写得快;姐姐唱歌很好听,下雨天她们经常一边玩水一边唱《落雨大》。她偶尔也会梦到姐姐,梦到她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所以清晰记得姐姐的样子。别人都说她和姐姐很像,要靠姐姐右手肘肚那斑褐色的胎记才能分辨她们两个。如果姐姐在的话,会长成什么模样?还像她吗?

人生如此不彻底,爸爸、妈妈和姐姐在里面,她在外面,阴阳相隔。一股酸气直呛鼻头,流毓难受得咳出泪水来。

她一扎一扎拿出纸衣纸柜纸钱纸屋纸元宝,凑近蜡烛点火,放在地上慢慢燃烧。寄托的祭品化成青烟,渐飘渐缈。妈妈不同她一起在这个世界,就在另一个世界和爸爸、姐姐相依相伴吧。他们来不及走完的路,她扩倍走下去。

流毓蓦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死亡是人生旅途的终点,但只是自然的一部分;生命起于尘土,归于尘土,亲人的离去并不是消失,只是将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呈现,机体元素转化为另外一种能量,扩散至角角落落,遍及整个时空,不管她走到哪里,他们都与她同在,没有距离。这一刻,她升华了心中的悲伤。

下山的时候,流毓从学校那边绕回家。肃杀的冬天一派残败,林木腐朽枯黄,残留的落叶随风飘零,荒凉又萧索;光秃秃的枝杈无力地伸向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和激情,衰弱不堪;收割后的农田,干裂的泥土上一荏荏褪色的柱子,单调而黯淡。这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她对它再熟悉不过了,后来去了外面也在梦里复习过无数次。

这里还是爸爸捡到妈妈的地方,说起来,爸爸和妈妈的相遇,似乎是冥冥之中有安排。妈妈的故乡在云贵边境的一个山城,是家里的养女,成婚之年,被养父母许配给一个屠夫做填房,反抗无果,她孤注一掷逃了出来,翻越千山万水来到岑罗。爸爸是小学里的老师,去学校时看到饿得奄奄一息的妈妈,救下了她。妈妈很爱学习,只是家里封建地只给她上了两年学,爸爸便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他们也从相知相惜到相爱相守。

时间流向至今,爸爸和妈妈的爱情故事,彻底被带走了。

失去的人失去了,生活还是在继续。屋子空荡荡的冷清让人落泪,妈妈不在,等于失掉最温暖的港湾,流毓忧慢地收拾东西,吊筐里是她爱吃的地瓜干、花生、瓜子,还有糯米茶叶,流苏树遭虫蛀,已经全部败死,这是最后的茶香了。它也伤心,是吗?

生平第一次,流毓离开家时要将门从外面上锁,身后再也没有人凝望相送。这是最伤心的一次回家。

家乡,妈妈,从此两隔。

黄宇峰反复检查自省,仍然一头雾水,他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曾默倾怎么就跟他杠上了?先是他的杂志被印刷厂突然中断合作,然后,玩具公司连续失去三张大订单,紧接着,银行闻风而动频频催款,多方打听之下,他惊骇地发现,插足者都是真品味家居。

迫不得已之下,他来到真品味家居有限责任公司总部,前台尽责尽职地拦住了他。好说歹说之下,前台小姐才答应帮他拨个电话上去。曾默倾一听到黄宇峰的名字,就猜到他的来意了,果断狠绝地通过电话扔给他一句话:“我明确告诉你,苏流毓不是你能动的!”

黄宇峰总算豁然开朗,于是,第二天,神马杂志便向苏流毓道歉,澄明报道是误会,一切皆因轻率,没经过核实就刊登了欧彩的文稿。他们明言已经辞退了欧彩,并且永不录用。

神马的致歉,让舆论风向瞬间反逆,苏流毓成功逆袭,“欧贱人,乱造谣。”“其实欧彩是公报私仇,她有好几次与三眼洽竞争采访对象落败过。”“我就觉得苏流毓不是那样的人,看她的采访稿都挺有深度的。”“就说不可信吧,温华自己都讲了,离婚与旁人无关,纯粹是他们夫妻感情破裂。而且,航空公司的记录也说他当晚就回W市了。”

黄宇峰的诚意曾默倾自然也看到了,这样一来,她就没有顾虑了吧!他水到渠成地拨打流毓的号码,却在听到冰冷的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时措手不及地一滞。去三眼洽办公地点找人未果之后,曾默倾穷途末路地来到流毓家楼下,望着那个黑暗的格子,怅惘地在车里坐到深夜。

“你到底在哪里?”看不到她,他心里很慌。

与其切身相关的,温华也在关注舆论动态,当看到神马的澄清文章之后,他喜忧参半,终于不再连累她了,可是,从此后,他们就没联系了。

另一边却是一个隔绝的世界,火车在黑暗中哐当行进,车厢亮堂吵嚷,无关于她。对面有一对母女,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好动不安分,一会吃东西,一会抢她妈妈的手机玩,一会指着周围的新奇咕咕嘟嘟,一会卖弄在幼儿园所学,一声声的“妈妈”叫得流毓揪心疼痛,她惨然地往里缩了缩,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咬着手指无声哭泣。

火车开了很久很久,终于抵达C市站。路那么长,流毓感觉有些心力交瘁了。可烨已经等在出站口,一见到亲切温暖的人,流毓带着零落的魂魄不管不顾地抱住她:“可可,好冷,真的好冷……”坐的是空调车,但一直觉得很冷,这是人生有史以来最冷的冬天。她的泪水泛滥肆流,肩头无声耸动,头发蓬乱地随风颤抖。

“没事,会过去的……”可烨的眼泪也被带了出来,从她脸上淌到她脸上,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在别人看来,两个女孩子抱得那么紧,怪异又不正常,不过流毓和可烨无暇想那么多。

到了可烨住处,流毓在她的监督之下咽了半碗饭。这是这么些天来吃得最多的了,之前在老家那边只能喝几口清粥。额头上刺目的青印,一直没顾得上处理的,现在,在可烨的提醒下也涂了止痛活血油。然后,流毓好好梳洗了一通,将趋于临界点的身体狠狠陷进床榻里。自接到噩耗以来她就没怎么合过眼。

半夜时分,可烨突然被流毓模模糊糊的咳嗽和呓语惊醒,一碰,她全身烫得吓人。可烨急急忙忙摇醒流毓,给她喂了两片退烧药。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不…别走…”痛从七孔溢出,流毓断断续续吐声。

可烨看着她在疼痛的海洋中挣扎,像个溺水的人,却无能为力。她装来冷水,打湿毛巾帮流毓敷在额头。不能代替她痛,那就让她舒服一些吧。

换了一条又一条的毛巾,流毓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天一亮,可烨就带她去医院。痛失至亲的压力让身体机能急速下降,流毓这一场病来得气势汹汹,挂急诊说肺炎,住了院。

滴---滴---滴---,流毓专注地看着药水一点一点坠下,进入身体里面。她其实很怕药味的,早几年,时间允许的话她宁愿吊盐水也不吃药。后来,听说输液等于慢性自杀,就改掉了这个习惯,生病能不吃药就不吃,严重了才吃点药,再恶化下去才会打针。在老家时都是妈妈帮熬中药的,去了外面没条件就开中成药。吃了几次药,感觉好转,剩余的就搁那里了,能省则省,绝对不会多服。她和可烨两个人都有一个小药箱,里面装了很多居家药,不同的是,她那个,过一段时间就会清理出一堆没吃完遗留下来的药。

苏流毓也有任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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