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正式员工,流毓的工作顺理成章走上轨道,找新闻线索,确定选题,跑采访,辑稿,付出就有收获,天道酬勤出粮了,她知恩图报请林放吃饭。
“在哪里、吃什么都由你定!不用口下留情。”通过电话线,流毓气宇轩昂地说。
“一定吃垮你。”林放在彼端大言不惭。
“看看你的战斗力有多强。”流毓丝毫不以为意,“要不要让你先饿几天,改期再约?”
“心能等肚子不能等。”林放气定神闲,又把主动权给她:“至于地点的话付账的说了算。”
想了一下,流毓问:“广场那家‘夏威夷’西餐厅还开不开?”
“还在。”
“就那里吧。”
约定在小广场碰面。流毓到时,林放已经在那了。
“再不用你等我了。”林放别具深意地说。
没有过多纠结他的意思,流毓简单解释:“塞车。”
走五分钟就到目的地了,应该是重新装潢了一遍,它看起来较流毓记忆中的要新。喜欢二楼青翠的藤蔓,她循以往没有停留地走向楼梯。
楼上的格局也改置了,不再是一个大平台,而是在每张桌子之间都加上了人高的隔板,板面缀着绿叶,典雅不失生气,又给客人更多的隐密空间。
林放选拐角的厢间。
坐定后,流毓恍然醒悟:“真巧,我以前来的两次都挑这个角落的桌子。”
林放了然一笑,“这里的视角得天独厚。”透过窗,广场全貌收入眼底。
一如既往的,流毓必点鳕鱼排和酥皮汤,剩下的交给林放。他补充虾仁、牛排和红酒。
等餐其间,林放关心:“工作怎么样?”
“不错,同事热情朝气,工作氛围轻松,没有人事纠纷。”说不上如鱼得水,但流毓挺满意的。
酒菜按序而上,林放爽快地先斟两半杯,举起:“那祝贺你首战告捷,距离和珅又近了一步。”他意指她之前财源滚滚的笑谈。
“谢谢!”轻轻品了一口,流毓说:“革命尚未成功,我还需继续努力。”
“有你这么优秀的员工,难怪三眼最近的销量节节攀升。”
流毓连忙摇头:“小心别闪了舌头,我没那么重要。”
林放也不坚持,咀下一块牛排才说:“曾默倾那篇采访写得不错。”他对于曾默倾本人和真品味的介绍不感兴趣,而是出彩在后面,对于爱情如感觉的诠释,特别是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带点荒凉的渴求,直直说到了他心里。
“名人效应,”流毓不敢居功。
“你就适合做人物访谈,人们在你面前都会不自觉地产生倾诉的欲望。”林放徐徐说完。
流毓顺梯下楼:“那恕我冒昧,能否约个时间,请林大画家畅谈一下画布背后的你。”
结果立竿见影,林放毫不迟疑回答:“当然可以。”
“不进反而退步了,大学那会你还比较大牌。”流毓有点不满地说。大四上学期时林放举办个人画展,作为校报团记者的她接到任务要采访他,林放拒绝得不留余地,她打到第六次电话他才脱口。
“我以为你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林放坦白。总有女孩子以各种名义接近他,所以对于补习咨询采访之类的他一概敬谢不敏。
流毓了然,“据说你的爱慕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痴心不改矢志不渝,有偷偷躲过宿管阿姨上你寝室床的,有跳月亮湖的,有咬破手指写血书的,是不是?”是以幸灾乐祸的口吻讲出来的,现在她和林放总能挥洒自如地谈笑。
大学期间,关于林放的传闻满天飞,为他们提供了很多饭后谈资,所以尽管他与她的生活无关,他的名字却经常在她耳边响起,听得多了,也就自然而然记下一些跌宕起伏的事故。
“以讹传讹,多么可怕。”林放举白旗投降。至今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演变得如此荒腔走板,事实是他上铺兄弟将女朋友偷渡进宿舍,他又不在学校住,他们贪图方便霸占他的床,好巧不巧他回寝室时这位仁兄外出了,只留下家属一个人在他床上睡觉;而跳湖事件则是因为地点在曲桥,师妹请他当模特,他不同意提腿走,她追急了意外失足;血书更是子虚乌有,那只是用红笔抄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听完当事人还原事件真相,流毓忍俊不禁,“这叫艺术的创作手法,源于现实,高于现实。”
“为什么不是‘谣言起于愚者,止于智者’?”林放深受其害。
“只能怪你太抢手了,她们才会巧立名目。”流毓丝毫不同情。
林放闻弦歌而知雅意:“爱情不需要刻意,顺其自然就好。”停顿一会,又问:“你也算是你们院稀有的一朵花,倾幕者队伍浩浩荡荡,怎么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我想找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人,但这个要求很高。”流毓有点失神地说。
“为什么达不到?”
“我感情迟钝。”
“可以考虑一下眼前人。”句子暧昧,但林放一如往常的自在口吻,亦真亦假。
流毓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客观看,你真的好到可以普渡众生。”
“那么,”林放举杯:“让我们携手共度下个情人节。”
“OK,生活多美好,阳光和小鸟。”流毓义薄云天饮尽杯中酒。
一吃完饭,流毓就和林放分道扬镳了。同事罗琼害病,她赶着回家帮她完成校对。罗琼得了急性阑尾炎,术后在医院住着,第二天,流毓入情入理去看她。此时,罗琼正在争分夺秒地翻《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啊。”流毓轻快地放下果篮。
“你也来了,”罗琼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同事一个一个都露面表示关心了,“听说是你代我岗,谢了。”
“最好的感谢方式就是你快点康复,我们需要你。”
“扯淡吧,盯着字检查,谁不会做?”罗琼丝毫不以为意。
“不要小看自己,校对需要耐心和细心,做到没有一丝错误很厉害。”
“再厉害,不还是小校对员一个,有什么出息?”
“你志不在此,在于公务员,是吧?”
“没错,同事都知道我要考公务员。”罗琼也诚实,做校对是权宜之计,她的终极目标是公务员,“对了,你是理科出身吧,帮我看看这公式什么意思。”
对照答案,凭着残存的记忆,流毓帮罗琼解释清楚了那道多面体问题。
“唉,解析都看不明白,自己怎么做啊。”罗琼颇受打击,“小苏,你应该去考公务员的。”
“算了吧,我没有你那种韧劲。而且,成千上万的人竞争一个岗位,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流毓很有自知之明。
“我是没有退路了,已经考了三年,不甘心什么结果都没有,村里人的话越说越难听,我要为我父母争口气。”所以,她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进去。
“经验就是你的优势,放心吧,这次一定会成功的!”流毓理解地安慰。
“真觉得压力很大,连个病都生不起,更别说买房、养小孩了。你不知道,我有过孩子都不敢要,因为给不了他好的生活。”在医院这个消极的地方,心理防线脆弱了许多,罗琼的忧心脱口而出。
这是无法搪塞的现实问题,流毓折衷:“父母不是孩子的前传,你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我是农村出来的,我受够苦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像我一样,我希望他们以后过得好一点。”
“你有个‘二十四孝’好男友,两个人一起努力,目标很快会达到的。”
“他顶什么用,混了那么多年还是一个小职员,等他,猴年马月吧。”对他,她是恨铁不成钢的。不错,他对她是百依百顺、体贴备至,可除此之外,他没能给她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对他曾经有爱,但都在失望争吵中磨掉了,剩下的是寂寞烦躁里苟延残喘的慰藉。
杂志社的同事经常谈论罗琼的男朋友对她如何如何好,不掩羡慕,然而,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也许,正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流毓没有继续这种难堪的话题,“口都渴了,削个水果吃吧,你喜欢什么的?”
罗琼忙着看书,流毓只呆一会就走了。途中看到一家二手书店,店主要转行清货,书籍一箱箱地推在外面,两折平卖。
流毓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肆意翻动起来。在一摞摞旧书的挑挑拣拣中,隔着岁月的依稀,很多书页散发出经年的泛黄味道。其实也有不少好书的,比如她手上这本《水浒传》,古白话本,能看懂,不过流毓还是把它放回去了。对于名著,她一向没有耐心。她曾经心血来潮买过一本《红楼梦》,翻过序言和8页的目录后,进度一直停留在正文第一页,而且每次从这里开始,又从这里合上,最终的结果就导致了这一页的撞击率最高,一翻就到,而之后的连指纹都没有了。
再往深里挑,不期然找到了亦舒的作品,是《最心爱的歌》、《假如苏西堕落》、《承欢记》的合订本。这些文章她大学就看过了,不过现在再看一遍也不错。知道亦舒是在大一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逐排逐列淘书,乍地被《她比烟花寂寞》这个特别的名字吸引,看完之后就喜欢上了亦舒直爽的文笔,甚至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把亦舒的作品都看过一遍了。
功德圆满买了书,继续往下走,经过电影院时,看到影片播放公告中的《安娜玛德莲娜》,流毓对名字好奇了起来,不由自主地买票,配上爆米花走了进去。反正下午没事,就让平淡的生活拐一下弯。
影院稀稀落落的几处人迹,多是男女一起的亲密。为了避免视觉干扰,流毓选择头排位置,目不斜视直通银幕。连场电影,此片已演至尾声,流毓茫茫然跟着一起看完,然后才轮到安娜。她以为是西方某人物的事迹传记,没想到却是一部旧时港片,讲的是一个简单低调的爱情故事,与暗恋有关。不过,画面唯美清新,配乐典雅柔情,看得很舒服。特别是末尾跳出来的那行字,直直击到了她脆弱敏感的心底。以至于落幕离场后,回旋在耳边的那首小步舞曲,不再是轻快愉悦的调调,更多的弥漫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和惆怅。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她也缺少了一点运气啊。
路面潮湿,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还好,不猛烈,只是蒙蒙的。没有伞,但不想等,流毓不管不顾地走进雨里。刚才看投入了,爆米花还剩着,这会,继续把它们解决。以前,心血来潮时,体验过吃雪糕漫步雨中的别样滋味。不过,淋雨吃爆米花倒是第一次。
刺耳的刹车声猝然响彻路道,流毓将受惊的心神缓和过来时,旁边一辆银色宝马滑进视野。
“上车。”声音清朗而坚决。
她眸光看过去,曾默倾已经由内往外推开车门。这样也能撞见他,到底是缘分,还是运气?流毓心里懊恼地暗涌着,自己有没有被雨淋得很狼狈?他是不是看到了她不雅的吃相?能不能装作不认识他?
“快点上来!”他不容置疑地重申意思。
流毓磨磨蹭蹭地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了进去。她掩耳盗铃地一直攥紧右手,最后那点爆米花被捏得又潮又碎,就期望能够毁尸灭迹,抹煞掉刚才展现的不好形象。她更是想模糊焦点地以老套的开场白打招呼:“这么巧。”
曾默倾却未置一词。
他为人是冷冷淡淡的,话也不多,但此时,流毓从曾默倾的沉默中感觉到明显的异常,车内的空气都变得冷凝了。
“你…心情不好?”她问得小心翼翼。
如当头棒喝,曾默倾猛然清醒过来,心情不好?不,今天的签约很顺利,何来的不顺心?他强势把心底那股莫名的怒火压制下去。
“喜欢雨,也不要到这样的雅兴。”曾默倾一贯的淡言寡语,但仔细听可以辨出语气里有不悦。
喜欢?也许是吧,要不然以前也不会经常和姐姐在雨天玩水,流毓突然怔忡起来,“很久没玩雨了。”语气里有伤感。
“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曾默倾拧着的眉透出明显的怒气。
沉思良久,流毓才领悟,他似乎是因为这个而生气。
惴惴地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但有些话还是得说清楚,流毓轻轻开口:“只是偶尔领略在雨中的乐趣,你没出现,我也准备回家了的。”她理智地明白,放纵精神,但不是放弃身体,何况明天要上班的,放纵过后,生活继续。
闻言,曾默倾暴躁的心情奇迹般地平静下来,却更让他不适应。他一向对自己有很好的自制力,情绪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翻天覆地地颠覆过,所以说话的语气更显不耐烦:“你住哪里?”
“莲湖。”流毓讷讷回答。车内气氛越来越逼窒,她将视线放在前面,看雨刷一下一下摆动,再点来来去去的人和车辆,又一格一格数红绿灯。第二次坐他的车,她的心情却比第一次更加忐忑起伏。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子一路沉默着驶至目的地。他放下她,毫不停留地绝尘而去。
扔掉惨不忍睹的爆米花,流毓愣愣对着曾默倾消失的路口,心里苦涩不已,她带给他的感觉这么糟糕吗?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过了一天。
翌日,流毓正在果蔬区挑选的时候,电话不期然响起铃音。她怔怔地看着来电显示上面那个深刻的名字,感觉到手指很沉重。这是在交大外面相见那一次,曾默倾留下的号码,那天他们愉快地聊了一个下午才分道扬镳。昨天不欢而散,现在她不知道能以怎样的心情与他交谈。
对方维持着良好的耐性,不折不挠。终于在音乐奏到第三遍的时候,流毓迟疑地按下了通话键。
然后,当她结完账走出超市,曾默倾已经等在门口。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出现了。
“你的书。”声音清清朗朗的,曾默倾直截了当进入主题。
看他眉目安好,流毓自若回应:“你忙的话,叫我去拿就可以了。”正是她昨天淘的《亦舒作品集》,遗落在他车上了。
“不碍事。”曾默倾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他还感谢这本书。心绪经过一夜的沉淀,他直面那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情感的异常,甚至对她有一种破茧而出的见面欲望,正好还书是一个好理由,所以他守在三眼洽办公楼下面,久等不见她出来之后,用电话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
看了看她手中所提的,曾默倾顺口问“你自己做饭?”
“是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可以尝到你的手艺。”
流毓直觉跟着他的思维走:“只要你不介意,欢迎之至。”
走过一小段路程,流毓的蜗居就到了。
只是带厨房的一间居室,地方很小,但干净整洁,曾默倾一眼把它看穿,房间里床、电视、饮水机一样不缺,还有一盆仙人球在桌面增添绿意,玻璃门后面的厨房也五脏俱全,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无一不齐。
流毓给他泡了一杯流苏茶,“喝水吧。”
曾默倾闲闲地呷了一口,由衷赞叹:“很香。”
“这是从家里摘的鲜尖。”流毓如实透露。
喝了茶,曾默倾自然而然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你是客人,等就好了。”开着电视,流毓开始忙碌起来。曾默倾看着她窈窕地围上围巾,利落淘米,灵活洗切炒,刀与板、铲与锅、碗与筷竟也能交织出一种烟火人间的美妙乐章。
最先是一个人的打算,流毓没准备太复杂的,就只是胡萝卜炒猪肉,青椒炒鸡蛋,再加一碟生菜。一阵烟熏火燎之后,大功告成。
曾默倾第一次知道,简单的家常便饭中可以挥散出如此的人间美味,所以他是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