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昨天他去了冷宫,也从牌子底下经过,但是光顾着华年,竟然忘了与乌兰辰的赌局。后来被华年赶走,离开时心里也都装着华年的一颦一笑,就像中了邪似的,哪还记得赌局的事情?直到今早起床时才蓦然记起。
听到乌兰静说没拿到,缩头乌龟状的乌兰辰立刻跳起来,发出小人得志的尖锐笑声,讥诮道:「哈哈,我就说你是胆小鬼。」
乌兰静镇定自若地整理了一下书本,说:「虽然没拿到牌子,但是我的确去了冷宫,而且还在去冷宫的路上,看见了……」
他故意拉长声音吊大家胃口。乌兰宜果然不负所望地替他说出最后两个字:「妖怪?」那机敏的眼神中没有一点害怕,反而全是兴奋和好奇。
乌兰静点点头,故作神秘地说:「没想到冷宫附近真的有妖怪。太子,你可千万不要靠近啊。」那严肃的表情吓得乌兰宜咽了一口唾沫。
就连最不信邪的乌兰静都承认冷宫有妖怪,其余少年也都信了。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乌兰静得意地看着大家的反应,在心中暗暗偷笑。
其实他这样做是有私心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别人有机会邂逅华年。雪原之中,从空中飘落下来的蝴蝶,洁白的皮肤,乌黑的秀发,还有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那全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只有自己看到的梦幻美景。从今以后可以接近华年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
他正想着,忽然就听乌兰宜问:「这下子赌局该怎么判?」其他少年也都纷纷议论道:「是啊是啊,到底谁输谁赢?」
从不服输的乌兰辰鼓起眼睛,刚要抢着说自己赢,忽然听见乌兰静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声。
成功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后,乌兰静从容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昨日我已去了冷宫,这场赌局应该算我赢……」
看到乌兰辰挽起袖子冲过来,乌兰静急忙伸手拦住他,连珠炮似的说:「但是我没有依约拿回牌子,而且你没有说谎,冷宫的确有妖怪。这么一来,倒像是我输了——不如这次算打平,我们谁都不欠谁的。」
听到这席话后,乌兰辰冷静下来。他想到自己密谋装鬼吓乌兰静的诡计,心中有些愧疚。略作犹豫后,爽快地答应:「好,那这次就算打平。」然后两人握手言和,一起大笑起来。少年终究是少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时窗边有人喊道:「大学士来了!」
大家就像受惊的蝌蚪似的,「哗」的一下全都坐回自己的座位。
待四周安静下来,乌兰宜偷偷摸摸地凑到乌兰静耳边问:「静,狐狸精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特别漂亮?」
忙着取课本的乌兰静下意识答道:「那当然是特别漂亮啦。」
说话时不禁回忆起华年动人的模样,心中还美滋滋的。
这时他突然发现乌兰宜听到「漂亮」两字后露出想入非非的表情,急忙收敛笑意,正色警告道:「太子,你千万不许去,狐狸精会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乌兰静的肚子里还是有点坏水的,不是一只文弱的小白兔。
☆、005 韶华流水
三天后,乌兰静又偷偷溜去冷宫探望华年。仅仅三天而已,他就已经饱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苦,无论睁眼闭眼,眼前总是华年雪白的身影。哪怕幻想中的华年依旧只是冷若冰霜的模样,乌兰静仍然渴望陪伴在她身边。
就连乌兰静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着了魔似的。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改变了他的生活。从前他知道埋头念书,最大的烦恼就是御书院的月考,脑袋里面装的全都是诗书歌赋,但是华年的出现,却占据了他的一切。
这三天他虽然没有去冷宫,但却让伺候自己的近侍去内务府传过话,说景华郡主染了寒疾,让他们多送一些取暖的物资。不知道是李敏德告了状,还是其他人走漏了口风,宁妃知道这件事后,专程把乌兰静交到面前仔细询问过。在母妃面前,乌兰静不敢有所隐瞒,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可喜的是,宁妃听后亦十分同情华年,不但没有责罚乌兰静,还把皇上赐给她补身体的名贵药材都差人转送给华年了。
乌兰静心想,这三天里自己对华年多番照顾,就算华年真是冷若冰霜,也该在自己雪中送炭的关怀中稍微解冻了。这时候去冷宫探望她,说不定还能听她对自己说几句感谢的话语。
想到这里,乌兰静前往冷宫的脚步迈得分外轻松。他光是幻想着华年脸上绽放笑容的样子,心中就美滋滋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寒风的刺骨,在雪地中健步如飞地直奔冷宫而去。
冷宫虽然冷清,但是地方很大,足有三进十多个房间。华年与崔心莲住在第三个院子中最偏僻的厢房中。没有人住的地方定期有太监打扫,但是在大雪的日子里,依旧到处都堆着积雪,连走路都十分困难。
乌兰静走进第一个院子,第一脚刚踩下去,积雪就淹没了他半条小腿。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哇」的一声惊呼,急忙把腿缩回来,打算从没有雪的回廊绕到后院去。然而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很偶然地瞥见屋顶上有一抹奇怪的身影。下意识抬头望去,居然不是幻觉,屋顶上真的坐着一个人!
「郡主?」乌兰静一眼就认出那是华年,惊叫之后吓出了一身冷汗。
华年坐在第一个院子与第二个院子之间、正对着大门方向的堂屋屋顶上。倾斜的屋顶上积满了雪,依旧一身白衣的华年乍一眼看上去,仿佛就是檐角上装饰的雪人。
华年似乎早就发现了乌兰静,但却故意没有出声唤他。
乌兰静快步沿着走廊来到华年所在的屋顶下,顾不上积雪冻腿就直接跳进院子里,仰头大声喊道:「郡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华年没有搭理他,只是冷漠地移开了视线,看来还记得当日被欺骗的旧账。见状,彻骨的寒意从埋在雪中的小腿直传心窝,原本乌兰静盼望能看到华年对他笑一笑,没想到迎接他的却依然是这冰冷的美貌。
「郡主,你不要乱动,我这就上去接你。」乌兰静焦急地高喊一声,急忙钻进堂屋四处寻找可以登上屋顶的楼梯。
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楼梯,最后乌兰静终于发现屋里有一根柱子靠近天窗,顺着柱子翻上梁木向前走几步,就可以推开天窗钻出去——这便是爬上屋顶唯一的路了。
仔细一看,地上还留着华年的脚印,证明她就是这么爬上去的。
乌兰静不由回想起三日前华年矫捷爬树的动作,心中暗暗叹服,挽起袖子,硬着头皮向上爬。
疏于锻炼的他,足足花了一刻钟时间、历经千辛万苦、冒着差点掉下去的危险,终于爬到了屋顶。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已经脏得就像煤球一样了,就连脸上都不小心蹭到房梁上黑漆漆的灰尘。
爬上屋顶后的乌兰静只能用「狼狈不堪」这四个字来形容。但是反观华年,全身雪白的她没有染上一点污渍,令乌兰静忍不住很想问她到底是不是飞上来的。
「郡主,你坐在屋顶上干什么?」贵为皇子的乌兰静在自己心仪的女孩面前态度格外恭谦,生怕惹对方不高兴。他轻轻坐在华年身边,关切地凝视着华年淡漠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对方不搭理自己,光是这样看着她,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乌兰静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这里比你上次爬的树高多了,你可不要再跳下去了。」乌兰静享受着一个人自言自语的乐趣,唇边勾勒出温柔的笑意。他无比珍惜陪伴在华年身边的每一个瞬间,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完全没有一丝怨愤。
「不是叫你不要来了么?」华年终于开口了。虽然说话时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雪原,但依然让乌兰静高兴得笑出了声。
他趁热打铁地问道:「郡主,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你收到了吗?对了,还有尚宁轩送来的那些药材。」尚宁轩就是宁妃的寝宫。
终究是拿人家手软,华年轻轻点了点头。
见华年终于答应自己,乌兰静心中倍受鼓舞,连忙接着说:「郡主,你为什么总喜欢待在这么高的地方?」说完立即投去期盼的目光,渴望与华年正常对话,但是华年却似乎失去了耐性,淡红色的嘴唇轻轻抿住,静若止水的视线呆呆地注视着远方,似乎不打算继续说话了。
无奈,乌兰静只好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对了,你想飞回青州去。不过这是行不通的,人不是鸟,没有长翅膀,如果你从这里跳下去,只会摔得缺胳膊断腿而已。李太医治好你不容易,你不要再给他出难题了。」
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华年平安无事。
华年依旧默不作声,似乎想用沉默逼乌兰静知难而退。
「郡主。」乌兰静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不如我教你骑马吧?」
话音刚落,华年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来愣愣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眸中写满惊讶和不解,但同时也露出了好奇和渴盼。
见状,乌兰静忍不住也有些兴奋起来,振奋地说道:「虽然我们无法在天空自由飞翔,但却可以在地上策马驱驰。只要学会了骑马,说不定未来有一天,你就可以骑着马返回青州了。」虽然乌兰静也知道没有这么容易,但是看到华年露出憧憬的神情,他就忍不住越说越兴奋。
「真的么?」华年用轻得就像落雪的声音忐忑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乌兰静终于找到能与华年拉近距离的办法,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他已经下定决心了,就算排除万难也要弄一匹马来。
「我可以学骑马?」华年似乎不敢相信。身为人质的她从小被软禁在冷宫里,身边就只有崔心莲一名婢女。她没有资格学字画,也没有资格学女红,每天在这个偌大无人的地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发呆。久而久之,她的性格才变得如此冷漠,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兴趣,连与人交流都有障碍了。
乌兰静迫切渴望接近她,拍着胸脯保证道:「当然可以,不过……」说到这里,神秘地笑了一下,「这是我们的秘密。」
就在这时,华年紧抿的嘴角略微上扬了很小的一个弧度,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刻对于乌兰静来说,就像躲在雪层中的小兽终于看到春季第一缕阳光一样,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起来。
一时间他竟然看呆了,蓦然睁大的眼睛连眨都舍不得眨,拼命想把这一瞬间深深地铭刻在脑海中珍藏起来。
对于华年来说,那只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的表情。但是对于乌兰静来说,却有更加重要的意义,那象征着他终于令华年接受了自己。
很多年后他们会回忆起这一幕,然后感慨年少时光的美好和纯真。但是现在,他们一个雀跃不已,一个心怀憧憬,都单纯地盼望着明天的到来。
#
第二天,言出必行的乌兰静就牵来了一匹雪白的骏马。他说是特意帮华年挑的,可以衬托出华年身上那股飘然若仙的气质。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乌兰静骑着这匹通体雪白的马,就可以更容易在大雪的掩护下,从赛马场拐进小道,再绕到冷宫来找华年。
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马匹的华年仰望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露出了呆愕的表情。乌兰静把缰绳放进她的手里,说:「不要怕,我慢慢教你。」
冷宫外面的空地上,这时就只有他俩的身影。
乌兰静把华年抱上马背,然后牵着马头向前走去。本以为习惯待在高处的华年肯定很快就能适应马背的高度,谁料马蹄才刚刚向前踏出一步,华年就吓得「啊」地尖叫了一声,猛地缩成一团,紧紧地抱住了马脖子。
乌兰静被她滑稽的样子逗笑了,说:「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上天入地都难不倒你,没想到你却害怕这匹温驯善良的马。」
无计可施之下,乌兰静只好也翻身跃上马背,坐在华年身后。
「靠在我的怀里,这样你就不怕了吧?」乌兰静扶起华年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背后有了支撑的华年总算直起了腰,默默地俯视着眼下的雪景。
这时乌兰静猛地抖了一下缰绳,大喝一声「驾」。
骏马立刻撒开四蹄,在雪地上自由奔驰。
飞舞的鬃毛与飘扬的雪花在寒风中缠绕起舞,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在空旷的雪原上,马蹄声一直传向无边无尽的远方,透出一种空灵的感觉。然而每一次落蹄溅起雪花却是那么鲜活、那么快乐。
寒风迎面扑来,华年下意识低下头,把脸藏进乌兰静的怀中。
乌兰静只用一只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则保护着华年。他偶尔低头一看,可以看见落在华年睫毛上的小雪花,还有冻得泛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嘴唇,然后便忍不住地会心一笑,仿佛人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
凌冽刺骨的寒风中他们谁也张不开嘴,但是却能感受到彼此紧紧贴近的心灵。这是一个美好的契机,从此以后他们便亲近起来。
对于华年来说,乌兰静是拯救她飞出牢笼的救星,让她拥有了新的生活。而对于乌兰静来说,华年则是改变他人生的瑰宝,为他的生命赋予了新的意义。他渴望保护这个纤弱的女孩,这便是他的使命和信仰。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5天更新了哦,快点撒花鼓励我吧!下一章他们就要长大了~~也会接触更多的人了~~快点收藏起来哦!!
☆、006 新的邂逅
两年后,依旧是冬季,华年已经年满十三,而乌兰静已经十七了。
这两年间,乌兰静只要寻得闲暇就总爱偷偷溜来冷宫。
大多数时候他都穿着太监的衣服,有一次还冒充值班的太监来冷宫扫雪,给华年带来了满满一袋御花园的雪梅当礼物。
那馥郁的浓香一路流芳,不等他靠近就被华年闻了出来。
冷宫清冷的院子里除了几棵孤零零的松针树之外,几乎不见植被。装满雪梅的香囊令华年爱不释手,随时都挂在腰带上,为她洁白的身影增添了一丝新的趣味。在乌兰静的眼中,那恰恰就是生命的鲜活——华年最缺少的一样气质。
见华年喜欢,乌兰静估摸着梅花香气快要散尽的时候,就会带一袋新的雪梅来。大约一个月后,乌兰静竟偷偷送来五株梅花苗,与华年一起种在窗外的院子里,这样华年随时都可以闻到梅花的香气了。
当初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比华年还高。华年已经不爱把花朵做成香囊,而更喜欢坐在梅花树下的小石墩上,随便翻翻诗集,打发悠悠漫长的时光。
诗集是两年前乌兰静送给她的,据说写的都是文人们的各种感怀。华年六岁就来到北燕,如今已经七年了,她没有机会接触冷宫之外的世界,更没有资格读书习字,只有乌兰静偶尔会教她一些简单的字词。
因此,诗集上的文字华年并不能识全,但她却喜欢那一笔一划的风韵。有时候看入迷了,忍不住随手捡起一枝枯枝,在雪地上仔细地描摹。那对于她来说并非写字,而更类似于画画——照着书上的样子,把文字当做图案一样写下来。
这天大雪初霁,灰蒙蒙的天空在正午时分终于变得明亮起来,有几缕和煦的阳光刺过云层落在院子里。随着天气转晴,在房间中萎靡了一天的华年心中也晴朗起来。她推门而出,踩着柔软的落雪,坐在已经被磨平的石墩上。
这时雪梅开得正美,枝头上红艳艳的一片,在满地白雪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耀目。
华年把诗集放在膝盖上,随意地翻阅着。忽然头顶有一朵梅花坠落,正好落在书页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落梅仿佛书签似的卡在了书缝中,华年也懒得拂开,就多看了那一页几眼。她断断续续认得几个字,当熟悉的「梅」字跃入眼中时,她猜测这是一首咏梅的诗。
大概是觉得应景,华年忍不住又开始用树枝在地上描摹。由于她不太识字,所以每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速度很慢。她写得十分用心,不知不觉所有注意力都落到雪地上去了,完全没有留意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大约写到一半的时候,蓦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念道「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华年这才吓得扭头望去,正好看见负手而立的乌兰静对他爽朗一笑。
惊魂复兴的华年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责问「为什么不出声」。
与两年前相比,乌兰静变得更高了。华年总觉得每次见他,他都比上次长高不少。今天他照例穿着太监服,但是与两年前不同,衣服已经完全无法遮掩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贵族气质了。如果华年与他初遇时,他就是如今的风华气度,华年必然不会相信他是被强盗卖进宫的太监。
乌兰静蹲在华年身边,仔细把那首诗看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华年观察他的神色变化,轻声问道:「二皇子,这首诗写的是什么?」
两年的相处,早已令他俩彼此熟悉了。华年不再对乌兰静冷冷冰冰,乌兰静也不再对华年小心翼翼。乌兰静是华年的良师益友,既给予华年生活物资上的关照,又教华年读书习字,改变了华年曾经单调而又乏味的生活,如今她俨然已经华年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
然而华年不知道,在乌兰静心中,她远不止一名人质郡主这么简单。她从未深究乌兰静偶尔流露出的含情脉脉,只以为性格善良的乌兰静对待任何人都是如此。
听了华年的问话后,乌兰静把那首诗完整地念了一遍:「中庭杂树多,偏为梅咨嗟。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寒风,徒有霜华无霜质。」
虽然华年不识字,但是听乌兰静念完之后,却立刻明白了这首诗的含义。
诗中先是感慨在寒冬风雪之中,唯独梅花花香果实,顽强生长,精神可贵。但是最后却陡然一转,哀叹如此高洁的梅花终究还是要凋谢在寒风之中,无法坚持到底,傲然一世。
虽然写的是梅花,但感慨的却是人生。花有花开花谢,这由四时注定;人有起起落落,这是命运使然。想到这里,华年的目光落在书缝间的那朵落梅上,心间隐隐有些刺痛。
「是啊,世人总是赞美梅花不畏苦寒的气节,但却忘了梅花也有凋零的一天。就算能在寒冬之中一时盛放,但最终还是逃不过零落成泥的命运……」说到这里,华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这时她并非是以梅花自喻,单纯只是感慨而已。然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乌兰静听到华年的感慨后,以为她陷入了自怜的情绪之中,急忙劝解道:「但是,既然梅花生来就注定要在苦寒之中生长下去,那自然就要更加坚韧顽强。要说凋谢,就算是盛世牡丹也有凋谢的一天。雪梅能在寒冬之中开出自己的花朵,便已经是值得赞颂的事情了!」
乌兰静说得急促坚定,华年怔怔地盯着他,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说得好!」同时传来的还有脚步声和鼓掌声。吓得乌兰静和华年都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扭头望去。
华年看见一名身穿银白色华服的男子正向他们走来。男子的年纪介于华年与乌兰静之间,上扬的唇角挂着顽皮的笑意,眼角也完成了好看的半月状,看上去比乌兰静更加活泼开朗。他的着装打扮与乌兰静恢复二皇子身份时的穿戴几乎一样,甚至还更加华丽一些。所以华年不由猜测,他必定是与乌兰静地位相当的皇室贵族。
华年正猜得出神,乌兰静情不自禁的一声惊呼却为她做出了解答。只见乌兰静瞪大了眼睛,不等对方走近就大喊道:「太子殿下!」声音大得把树枝上的积雪都震掉了。
温文尔雅的乌兰静很少露出如此不知所措的模样。他就像做坏事被当场捉住了似的,来不及把「赃物」藏起来的他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他下意识看了华年一眼,然而这时华年的注意力却全在陌生男子身上,煞白的脸色上写满惊讶,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太子?」
太子乌兰宜的身后还跟着崔心莲,显然是崔心莲把在冷宫中迷了路的太子带来的。
这时乌兰宜已经走到两人身边,故意迈大步踱到乌兰静跟前,说:「静,你真是对不起我,居然瞒了我这么久。还说什么有狐妖,唉,亏我还那么相信你……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金屋藏娇,而且还藏了这么久。我老早就觉得你不对劲,还担心你中了狐妖的妖术呢……」
把乌兰静奚落了一番后,乌兰宜马上把目光移到华年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只一眼,乌兰宜的目光就像点燃的烛火似的霍然亮起,视线完全长在了华年身上,迟迟挪不开位置。而且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要不是顾忌着太子的身份,只怕他早已抛却矜持,冲上去请教芳名了。
华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用目光向乌兰静求救。
乌兰静急忙把乌兰宜拉开半步,隔在两人之间,而且还把自己的头端端正正地挡在乌兰宜的视线正前方。乌兰宜急得想要探身张望,但却被乌兰静硬拖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乌兰宜虽然贵为太子,但乌兰静却是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乌兰静拿出哥哥的气势,生硬地问道:「太子,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乌兰宜还在试图打探华年,但是乌兰静却像一堵墙壁似的巍然伫立在他的面前,最后他只得选择放弃,奸笑着交代道:「哼哼,我早就怀疑你在冷宫有秘密,今天正好看到一名太监身形和你很像,而且行动鬼鬼祟祟的,所以我才一路偷偷跟踪而来,没想到却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
说完硬拉着乌兰静回到华年身边。「来来来,静,快帮我介绍一下这位姑娘。」
不熟悉宫廷礼仪的华年不知所措,依旧呆呆地坐在石墩上。这时崔心莲上前扶她起来,教她给太子行了礼。乌兰宜倒是不计较华年的笨拙,而是面带诡笑,百看不厌地盯着华年的脸瞧。
既然事情已经穿帮了,乌兰静只好一五一十地介绍了华年的身份。
乌兰宜听后一阵唏嘘,感慨道:「难怪你们刚才谈梅花谈得那么投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装模作样点头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华年写在雪地上的那几句诗上,衷心称赞道:「原来你还会写字,写得真好,比我好多了。静,肯定是你教的。」
乌兰静不太满意乌兰宜打搅他与华年的二人时光,脸色略显疲惫,敷衍地点了点头。
然而无论乌兰静如何低迷,乌兰宜却始终热情高涨。他略作思索后,突然提议道:「郡主,难得你如此好学,不如我推荐你去御书房吧!从此以后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学习了。」
「御书房?」华年乌黑的眼睛惊讶地眨动了一下,「我可以去御书房学习?」
乌兰宜得意地扬起下巴保证:「那当然,只要我去求一求母后,她肯定会同意的。」
乌兰静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看到乌兰宜说得眉飞色舞的样子,他只能无奈地抚额。不过,当他下意识把目光移向华年的时候,却发现华年也露出了期盼的神色,好像十分渴望离开这凄清的冷宫。想到这里,乌兰静又怜惜又无赖,他渴望独占华年,但却不愿禁锢华年。
这时乌兰宜拉着乌兰静,一脸兴奋地寻求支持:「静,你说好不好?好不好?」
乌兰静被他逼得没有退路,只好答道:「好吧,只要华年愿意,我和你一起去求求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太子正式与华年见面了。明天就要去御书院了哦,还会和更多的人见面哦。快点收藏收藏哦!
☆、007 进入书院
御书院对于华年来说是一个神秘而又新奇的地方。她知道那里是皇室子弟读书习字的学塾,也是天子讲学的圣地。习惯了离群索居的华年莫名其妙地对那里充满憧憬。
在乌兰静和乌兰宜的举荐下,皇后答应让华年入御书院学习。他俩急忙赶去冷宫告知华年,然后带华年参观御书院并拜见了大学士徐泽涵。
徐泽涵已是耄耋之年的老者,头发胡须皆已雪白,但是面容清瘦、精神矍铄,言谈举止之间尽显文雅之风骨,让人一看就心生敬佩。
华年在他面前一直低着头,心跳得比打鼓还快,很想偷看几眼却偏偏不敢抬头。不仅是她,就连乌兰静和乌兰宜都一反常态地站得笔直,仿佛伫立在雪原中的两棵青松。华年心想,这位徐大学士大概是一名颇为严厉的人,不然不会连调皮的太子都规规矩矩,不敢多言。
徐泽涵知道华年的身份,并未刁难她,只让她对了几句简单的诗词,所幸都是乌兰静教过的,华年全都答上来了。然后他又令华年写几个字。习惯用树枝写字的华年笨拙地用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原本以为会被诟病,没想到徐泽涵却颇为满意地抚须点头,向华年投去满意的目光。
整个过程不过一刻钟,但是华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她离开徐泽涵房间后那种「终于喘过气来」的舒畅感。乌兰静和乌兰宜也同时深吸一口气,而且还活动了一下绷得僵硬的筋骨。看来他俩也紧张得够呛。
时间已是傍晚,皇孙贵族们全都回去了,御书院中格外寂静。偶尔有几名宫女走过,看到乌兰静和乌兰宜后都恭敬地低头行礼。当她们看到被太子和二皇子夹在中间的美丽女子后,无一不露出惊讶好奇的神色。
华年胆小地低着头,但是乌兰宜却大大方方地告诉她们:「这位就是昭明的景华郡主,从明天起就和我们一起在御书院求学问道,你们见到她今后要记得问安行礼,可不许有半点怠慢。」
听了太子的吩咐后,宫女们都乖巧地齐声答应,然后给华年请了安。华年敏感地看出了她们神色中的诧异和不解,但是性格内向的她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昭明的郡主在北燕的皇宫只是一名无足轻重的人质罢了,恐怕很多宫人都忘了华年的存在。如今她从天而降,而且还被两名皇子的保驾护航,无怪乎宫女们感到错愕。她们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陌生的华年。
「华年,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御书院的其他地方转转吧?」乌兰宜似乎舍不得与华年分别,想尽办法留住华年。
与乌兰静的温文尔雅不同,乌兰宜的性格热情,贵为太子的他平易近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端架子,就连刚才与宫女说话的语气都十分谦和。宫女也不怕他,回话时都笑眯眯的。
不等华年回答,乌兰静就急忙说:「太子,你不是还要去皇后那里做晚课么?再不去皇后就要派人逮你来了,我陪华年到处转转就好。」
一提皇后,乌兰宜马上拉长了脸,好心情全都烟消云散。从他们兄弟两的对话中华年早就听出来,皇后对乌兰宜的管教十分严格,每天晚上都要亲自盯着乌兰宜复课肄习,这俨然已经成了乌兰宜最头痛的一件事。
自从乌兰宜发现华年以后,乌兰静就再也没有单独与华年见过面。他每次来冷宫探望华年时,身边必然跟着一个凑热闹的乌兰宜。乌兰静对此深感无奈,但却摆脱不了乌兰宜的纠缠。眼看曾经与华年之间那暧昧亲昵的相处模式就要一去不返,乌兰静最近显得有些疲惫焦躁。
舍不得离开华年去皇后长乐宫受煎熬的乌兰宜做出最后的挣扎,说:「不要紧,我晚点再去。对了,华年,明天你就要与我们一起念书了,我带你去上课的地方看一看。」说着便拉起华年的手,快步拐进了一条走廊。
不甘心的乌兰静气得直磨牙,心想就连自己都没有牵过华年的手,居然被太子抢先了!他一边低嚷「你们走慢点」一边追上前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女声:「太子哥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啊,原来还有二皇子。咦,这位是谁?」女子看人先挑重点看,然后才一点一点地扩散目光,发现了乌兰静和华年。
乌兰静和乌兰宜听见这女子的声音后,身体蓦然凝固。乌兰宜好半天才僵硬地转过身,拼命挤出笑容问候道:「娉婷,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御书院?」乌兰宜此时的表情绝对不亚于提到皇后时的苦闷无奈。
这时乌兰静突然上前半步,微微挡住华年。这样的举动令华年本能地产生疑惑:「难道这名女子会伤害自己?」仔细打量那名女子,发现她与太子年纪相仿,而且长相也有几分相似。后来乌兰静告诉华年,女子名叫若月娉婷,是皇后的侄女,也在御书院念书,总是喜欢缠着乌兰宜。
若月娉婷一发现华年,娇媚动人的面庞顿时就像结了一层霜似的骤然降温。她微微扬起下巴,走到华年面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和太子哥哥在一起?」
咄咄逼人的气势令华年答不出话,下意识向乌兰静投去求救的目光。乌兰静不负所望地上前一步,隔在两名女子之间,好言道:「娉婷,她是昭明的景华郡主,皇后已经同意让她从明天起与我们一起在御书院求学了。」
「景华郡主?」若月娉婷挑高眉毛,露出不屑的神情,「原来就是那个人质呀?这么多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早就不在了呢。」
她的言语神态之中毫不掩饰对华年的敌意。莫名其妙便受到攻击的华年不知所措,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挤不出来。此前她遇到的都是乌兰静和乌兰宜这样对她悉心关照的好人,与他们截然相反的若月娉婷令华年措手不及。
见华年脸色发白,若月娉婷变本加厉地讥讽道:「她要进御书院?这事我怎么不知道?她可是敌国郡主呀,与北燕有深仇大恨,与她坐在一起上课,不怕被她暗算么?不行,我一定要去求皇后姑姑,请求她收回成命。」
说罢扭头就走。忍无可忍的乌兰宜上前拉住她,严厉地指责道:「娉婷,你太无理取闹了!」乌兰静也急忙帮华年求情,说:「华年温柔善良,绝不会做出那些事。」若月娉婷嚷道:「你们凭什么都维护她!」
一时间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嚷成一团。身处其中的华年只觉得耳边尽是嗡嗡杂音,听不清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见乌兰静和乌兰辰如此维护自己,她在感动之余又觉得深深不安。
曾经,她的心中只想着报仇,恨不得放一把火烧了北燕皇宫,但是现在被若月娉婷当面指责,却不可思议地觉得非常委屈。
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改变了?难道忘了曾经的仇恨么?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两年前与乌兰静的相遇。
没错,自从认识乌兰静,对北燕的仇恨便渐渐淡化了。今日突然听人尖叫着提起,才蓦然记起自己身上的国耻家丑。
小时候的那场噩梦再次浮现,藏在米缸中的黑暗涌了上来,将华年牢牢包围。华年双膝猛地一颤,差点晕倒在地。正在与若月娉婷争执的乌兰静和乌兰宜都吓得大叫一声:「华年!」同时扶稳了她摇晃的身体。
若月娉婷更生气了,尖声尖气地嚷道:「好呀,你们都维护这个小贱人!她到底给你们施了什么迷魂术?我一定要去告诉皇后姑姑。」
「娉婷!」乌兰静焦急地喊了一声,但是若月娉婷却已经跑远了。无奈,他只能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华年已经从悲惨的回忆中渐渐恢复,煞白的脸色仿佛身染大病。这是心病,快要遗忘的肿瘤又开始隐隐作痛,令她悲恸不堪。
华年不仅为过去伤痛,也为今后担忧。还没有正式进入御书院就遇到了阻碍,几乎可以预见今后还会遇到更大的麻烦。
乌兰静似乎看出她的担忧,温柔地说:「不用担心,娉婷虽然性子骄横,但只是逞口舌之快罢了,不会真的伤害你——我会帮你盯着她的。」
乌兰静的话莫名令华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刚才已经想打退堂鼓的她,再次坚定了信念。她要像雪梅一样,在寒冬之中开出自己的鲜艳。
#
第二天,华年由徐泽涵亲自带到课堂。
学生们听见大学士的脚步声后,全都坐得端端正正。当他们发现大学士身后还跟着一名全身雪白的清丽女孩时,全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就连大皇子乌兰辰都是一脸艳慕。只有乌兰静和乌兰宜不惊不诧,温柔地注视着华年。而若月娉婷则冷漠地瞥了华年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徐泽涵简单地介绍了华年,随后轻咳一声,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犹豫了一下,干涩地说:「郡主,昨晚皇后派人传话,说又有新安排。」
听到这句哈后,华年立即诧异地扭头望着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乌兰静和乌兰宜的心也都同时提了起来,面面相觑后立即把目光投向若月娉婷——肯定是她干的好事。
果不其然,若月娉婷站了起来,得意地说:「大学士,让我来说吧。皇后姑姑懿旨,景华郡主与我们身份有别,不能平起平坐,所以只许坐在课室的最后面,没有得到应允,不许到处走动。」说完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课室最后面一张陈旧的书案。那里离大家的座位相隔足足有一丈之远。
乌兰宜立即叫起来:「这是什么规矩?母后太不近人情了。」
冷静的乌兰静虽然没有吱声,但却对若月娉婷投去了责备的目光。
就连乌兰辰和其他皇孙贵族都议论纷纷,觉得皇后既然同意让华年念书就不该借故羞辱。这样做有故意刁难之嫌,有失公允。
眼看课堂的气氛越来越严肃。一直沉默不语的华年朱唇轻启,用清泉般的嗓音淡淡说道:「能有机会离开冷宫,便已经是娘娘对我莫大的恩赐了。我理解娘娘的担忧,愿意遵从她的懿旨,绝不忤逆。」
说罢便沉着地向遥远的座位走去。经过若月娉婷身边的时候,若月娉婷强调道:「你可要听懂了,坐下来就不许动,一直要坐到下课为止。」
御书院上课一天两堂,一堂课就是半天,中间分别有两次休息时间,大家可以活动一下筋骨,有三急的也能解决一下。但是华年却不能离开座位,这就意味着她要想在这里继续学习,就必须先通过静坐不动这一关。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敌人出现了,宫中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刁蛮的姑娘,哼哼。不过娉婷这种毛毛躁躁的姑娘的确当不了BOSS啦。记得要收藏!要收藏哦!
☆、008 遭人陷害
华年坐定后,徐泽涵正准备授课。这时乌兰静突然起身道:「大学士,郡主第一天上课,肯定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就由我来教她吧。」说罢不等大学士点头就离开座位,坐在了华年的旁边。
华年诧异地望着他,想起他昨天在徐泽涵面前那端正自律的样子,不难推测出他刚才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自告奋勇地提出这种要求。
客堂中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乌兰静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还好乌兰宜跟着嚷了起来:「我也要教!我也要教!」几声惊呼就将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他的身上。
徐泽涵狠狠地敲了几下戒尺,严肃地告诫道:「太子殿下,你教好你自己就行了。」虽然警告了乌兰宜,但却默许了乌兰静的行为。
猜懂徐泽涵的心思后,乌兰静松了一口气,对华年投去鼓励的目光。
华年抿唇而笑,腼腆地谢过乌兰静的关照。
习惯了孤单生活的她,从今天开始,便要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这是乌兰静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想到这点,心中便充满了勇气。
#
那天徐泽涵讲授的是北燕历史地理。
北燕曾是中原王朝的七里郡,但是中原王朝腐败堕落,对外软弱无力御敌,对内却大肆征收苛捐杂税,一时间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曾经隶属于中原王朝的西南三郡,即东建郡、七里郡和南丹郡的郡守奋起反抗,自立为王,分别建立了昭明、北燕和凉国。
后来凉国纳入北燕版图,西南便只剩下昭明与北燕两国争霸。两国都有一统中原之雄心,又都想先吞并了对方,所以昭明与北燕的国境上一直战事连绵,经年不绝。
直到七年前北燕征服了昭明的青州,两国才都进入了休养阶段。
也许是考虑到华年的感受,徐泽涵在叙述这段历史的时候平静如水,并未发表任何激昂的言辞。他以学者的风度侃侃而谈,用语言描绘出北燕美丽的地理风貌和停战后百姓自由富饶的生活。
久居深宫的华年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却对他勾勒出的安宁生活充满向往。华年并没有忘记曾经的仇恨,她知道这个课堂中的皇孙贵族的父辈之中,一定有人直接或者间接杀死自己的父亲,侵占自己的家园。
华年渴望报仇,但是她从未想象过拿剑刺向乌兰静或者乌兰宜的可怕画面。在渴望报仇的同时,她也渴望着和平,在这两个选择之中纠结彷徨。
华年渐渐明白皇后为什么要让她坐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不得不承认,她在这个房间中的的确确是一个异类。与其他人划清界限也好,至少现在华年听到徐泽涵徐徐道出「青州」二字时,心中仍会滴血。会有这种感觉的,这个房间,这个皇宫,乃至这整个国家——仅仅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乌兰静留意到华年脸色苍白,偷偷问她是否身体不舒服。这令华年更加痛苦,她不知道自己继续接近乌兰静是否正确,她害怕那刻骨铭心的仇恨有一天会融化在乌兰静温柔的笑容和关切的话语之中。
在复杂的心绪中,上半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华年果然半步也没有离开座位,令一直盯着她一举一动想找岔子的若月娉婷十分扫兴。
下午是一堂书法课,这是华年的强项。哪怕她识字不多,但是很快便掌握了毛笔的用法,写起字来如行云流水,清新隽永。徐泽涵对她称赞不已,夸她天赋异才,日后定是女子中的书家画匠,令若月娉婷十分嫉妒。
有些住在宫外的贵族子弟回家较远,所以下半堂课很早便结束了。华年第一天来御书院,对一切都充满好奇。乌兰静和乌兰宜便邀约她一起去藏书房选几本好书学习(其实是乌兰静的主意,乌兰宜是硬缠上他俩的)。
乌兰静为华年挑选了几本宫廷学士在酒宴时即兴创作的诗词集,那些作品辞藻华丽,满篇都是溢美之词,读来十分腻味。但是华年看的却不是词句的意思,而是那一个个精美的汉字。那些字在她眼中都是美丽的图画。
挑书的时候乌兰宜帮不上忙,只能无聊地东翻翻西走走。乌兰静劝他早点回皇后的长乐宫,他又死赖着不肯走。一直挑到傍晚时分,华年才捧着七八本诗集回到课室。她把这些书册全都放在书案边后,才随乌兰静离去。
后来几天,课间无聊的时候,不能离开座位的华年就随意翻阅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