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华年憔悴得半人半鬼的样子,兰妃似乎非常得意,低头瞥了一眼茶杯中的水,立即不满地撇嘴说:「没想到你还有点本事,看起来病怏怏的,但是手到挺稳。」其实仔细一想便可知道,没有人能捧着满满一杯茶熬过彻夜,但是过于自信的兰妃认定她的幽兰轩中没有人有胆子暗中帮助华年,更猜不到有人敢私自为华年加水。
哪怕找不到继续处罚华年的理由,兰妃也不愿善罢甘休。她略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正在思索下一步怎么办。
就在这时,随兰妃一起到来的乌兰辰上前一步,走到华年面前叱喝道:「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没看到面前是谁么?还不快点请安!」
乌兰辰的声音在寂静的空地上显得尤为响亮,传入神志恍惚的华年耳中,便更像地动山摇一样。
华年猛地哆嗦了一下,连带着捧着茶杯的手也猛地颤抖。顿时只听「哗啦」一声,满满的茶水全都泼在乌兰辰的脚上。虽然茶水早就已经凉透了,但乌兰辰就像被沸水烫到似的,夸张地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拼命帅脚,指着华年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往我的脚上泼水。」说着便向华年的肩膀猛踹过去。
华年痛得「啊」地叫了一声,本就跪得摇摇晃晃的身体顿时就像被狂风掀倒的树苗一样,柔软无力地趴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而且还不断发出断断续续的□。「还敢在这里装死!滚起来,滚起来!」乌兰辰一边骂一边踢踩华年。华年蜷缩身子,发出「呜呜」的哭声,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狗。
眨眼之间,华年的身上就多了七八个脚印,然而乌兰辰还没有打算停止的迹象。众人虽然同情华年,但是都不敢吱声,最后还是担心事情闹大的兰妃上前拉住乌兰辰,劝阻道:「辰儿,够了够了,快住手,你真想打死她么?」兰妃虽然盛气凌人,但却不想在自己的地方搞出人命。
乌兰辰被兰妃拦住后不再踢踩华年,但却不解气地又骂了几句,随即愤愤地对兰妃道:「娘,她竟敢在皇上面前诬陷你,不狠狠地教训她一顿,她就不知道厉害。」
也许是乌兰辰的态度太强硬,兰妃反倒软化下来,叹气道:「你身份尊贵,不值得为了这个小贱人自贬声誉。万一你父皇知道你把她弄伤了,还要责怪你性格残暴呢。」
乌兰辰又说:「谁让她诽谤你,我看到她就动怒。」兰妃也说:「我还不是,一见到她就动气,偏偏又不能真的打死她。」乌兰辰说:「我看她只剩下半条命了,要是真死在幽兰轩里,又是一桩麻烦。」兰妃也跟着不断点头,叽里咕噜地抱怨起来。
华年疲惫地趴在地上听着他们母子你一句我一语,努力维持意识,不让自己再次陷入昏迷。她身上伤痕累累,浑身都在发抖,但是心中却十分感激乌兰辰。虽然她的神志不太清醒,但至少听得出来乌兰辰正在诱使兰妃把自己关到地牢去。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不等乌兰辰开口,兰妃自己就说:「算了,把她留在这里看着心烦,还不如关到天牢里面去受罚。」说完便对身后的太监使了一个眼色,太监马上拎起地上的华年,离开幽兰轩。
娇柔的华年没有发出任何抵抗,轻而易举就被太监押走了。说来奇怪,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乌兰静了,竟不觉得被关在天牢有多么可怕,而且困惫的身体仿佛回流了一丝力气,疲软的双腿终于站起来。最后华年不是被太监拖着,而是自己硬撑着向天牢的方向走去。
只要可以离开兰妃的视线范围,就像终于逃脱升天似的,华年在心中暗暗地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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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天牢,华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是幸好狱卒还认得她,知道她前天刚来替太子探望过乌兰静,于是便好心地将华年关在乌兰静的隔壁。
乌兰静一直蹲在黑漆漆不见光明的墙角,完全沉浸在彻底的伤痛之中,竟没有听见华年被关进牢房的动静。最后还是华年隔着墙壁不断地呼唤着乌兰静的名字,他这才蓦然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向墙对面问道:「华年?是不是你?你在哪里?」乌兰静做梦也想不到华年身陷囹圄,还以为华年的声音是幻觉。
「二皇子,宁妃和李敏德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原谅我什么忙都帮不上……我只想见见你,没想到还是与你一墙之隔,近在咫尺却不的相见……」华年背靠墙壁,抱着膝盖,虚弱地闭上眼睛。只要一想到墙壁之后就是乌兰静,筋疲力尽的身体终于渐渐恢复过来。
就在刚才,乌兰静还沉浸在宁妃李敏德之死和自己真相不明的身世之中,痛苦得无法自拔,但是华年的出现却彻底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刹那之间,他已把迷茫和痛苦全都抛诸脑外,脑海中全都是关于华年的问号。他跪在地上,把耳朵紧紧贴着墙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华年?你为什么也被关进天牢了?」
华年闭着眼睛,用绵软无力的声音缓缓说道:「我落在兰妃手里,她果然对我怀恨在心。不过你不要担心,一切都过去了。我能在地牢中再次见到你,也全都多亏了兰妃。」华年只字不提自己在幽兰轩所受的折磨,不想让陷入人生最低谷的乌兰静替自己操心。「二皇子,有我陪着你,你就不会寂寞了……」
「华年……」乌兰静心中涌起一股热流,眼眶也跟着酸涩不堪。「你怎么这么傻?我不需要你在这种地方陪我。」
华年唇边掠起淡淡的笑容,自嘲般地轻叹道:「你放心吧,从兰妃的态度中我已可以确信……北燕虽然不会善待我,但也不敢贸然让我死……」她毕竟是昭明靖安王唯一的血脉,已经在北燕当了七年人质。这七年间两国再也没有爆发过战争,如果这个时候华年死在北燕,无疑将会重新挑起两国之间的积怨。
「华年,兰妃到底怎么惩罚你了?我见过她惩罚下人的手段,从来不留一个伤疤,但却可以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华年,你放心,太子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乌兰静看不到华年的样子,心中焦急万分,拼命想在墙壁上找出一个洞来看看华年的样子。
华年疲惫地笑了笑,说:「就算太子救我,我也不想出去。二皇子,宁妃死前,我见过她一面……我明明见她已经冷静下来,以为并无大碍,没想到她的冷静确实出自于对死亡的觉悟……见到我之后,她唯一的心愿也已了结,所以才撒手人寰,我真不应该去见她啊……」
一想到宁妃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华年就忍不住深深自责。这时墙壁后面的乌兰静没有发出回应,只静静听着华年的絮叨,也许是心痛得无法言语吧。
这时,华年的声音微微变得坚定起来:「二皇子,宁妃告诉我,你的确是皇上亲生,你的身世没有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既然是事实,就一定有办法证明,你一定不能怀疑自己。你一定要离开天牢,恢复你的身份,不然怎么对得起宁妃的坚持?」
乌兰静冷笑道:「算了吧,皇上如此狠心,我也不稀罕继续当什么皇子了。如今这皇宫处处都是伤心地,怎么还待得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星期五的飞机,结果因为暴雨取消了,于是昨天才到广州。航班前一天收到的天气预报说是“大雨暴雨转雷雨”的时候我就已经觉悟了……
☆、017 寻找线索
「那我怎么办?」华年突然有些激动,乌兰静的消极令她莫名紧张起来。她之所以迫不及待来到天牢,就是想尽可能多一点时间与他在一起,然而从他口中听到的却全是放弃——放弃父子关系,皇子的身份,放弃留在皇宫,甚至放弃生命。这是华年最不愿见到的结果,乌兰静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她已经习惯了乌兰静的陪伴,无法再回到两年前没有他的寂寞时光。
「不要说你想离开皇宫好不好?因为我注定无法离开这里,而我绝对不能没有你……」华年说着几乎落泪。如果乌兰静真的出宫了,她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也不要说皇宫处处都是伤心地,至少我每次经过与你相遇的雪原,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你的笑容。是你为我枯燥的生活增添了色彩,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令你的生活出现些许不同……无论如何,一切尚未落定,也许还有转机呢?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挑衅皇上了,那样只会令你失去最后的机会……」
乌兰静虽然没有吭声,但是华年的每个字都落在他的心中,产生了深远的回应。
「华年……」乌兰静用有些哽咽的声音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自爆茄子器,令你担心……」
听到这句话,华年赶紧擦去脸上的眼泪,对黑暗露出微笑,说:「没关系,只要你振作起来就好。二皇子,我们许久没有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说话了,不如来回忆一些开心的事情好不好?」
「是啊。」乌兰静微微仰头,靠在墙壁上,又感慨又落寞地说,「我以前总嫌太子跟前跟后,但是没想到只有落入天牢,才能真正和你两人独处。」
提起太子,华年借他的关怀来安慰乌兰静,说:「你刚一被带走,太子就把信物交给我,让我追上去看个究竟,他十分关心你。太子虽然好玩成性,屡屡大学士教训,但是性格却十分善良,日后登基定是一名好皇帝。」说来奇怪,一旦谈到乌兰宜,气氛仿佛渐渐缓和下来,华年的唇边掠起淡淡的笑容,相信墙壁背面的乌兰静也是一样。刚才华年提议来谈开心的话题时,本意是想谈谈两人过去的快乐时光,没想到却变成了讨论乌兰宜。
华年寄希望于乌兰宜,希望太子可以替乌兰静求情。但是后来从乌兰静口中得知,太子这两天并未现身。以太子的性格,听到尚宁轩发生的一切后,肯定会立即赶到天牢探望乌兰静。他之所以没有现身,不是不关心乌兰静的死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限制了他的行动。而那个限制他行动的人,不需要多想便能立即猜到是皇后。回忆起当天在尚宁轩时皇后温吞的态度,便不难猜到皇后在这件事上只想置身事外。宁妃是皇上的宠妃,这几年大大盖过了皇后的风头,纵然皇后宽仁大度,但心中多少积累了一些不满。看到宁妃遭此劫难,皇后就算不会推波助澜,但也没有道理替宁妃申冤。
关在天牢的第一天晚上,刺骨的冷风从墙壁的缝隙灌进囚室,冻得华年怎么也睡不着。不过幸亏如此,华年的脑海才格外清醒,她知道这次不会有人来救乌兰静了。皇上正在气头上,只怕没人愿意在皇上面前提起宁妃和乌兰静的事情给皇上添堵。久而久之,只怕皇上会忘记天牢中还关着二皇子这回事。如果不主动采取一点措施,就这样一味地等下去,只怕等不到什么好结果。
第二天,听说华年入狱的崔心莲赶来探望。她不仅带来热食,还带来了御寒的厚衣物,以为华年至少要在天牢里面待个三四天才能重见天日。然而还不等崔心莲把衣服从铁栏塞给华年,幽兰轩的太监就来了。那太监大概是兰妃的心腹,华年已经见过他好几次,早就记熟了他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大家都以为太监是奉兰妃之命不让华年好过的,没想到太监却送来一个好消息,说兰妃念在华年体弱多病,关了一夜已经足够反省,即刻就可以出狱了。
太监话音刚落,不仅是华年和崔心莲,就连一墙之隔的乌兰静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是狱卒走上前去打开牢门,只怕那三人会一直愣上好一会儿。
虽不知兰妃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但经验丰富的崔心莲刚一反应过来,连忙给传话的太监行李致谢。华年慢了半拍,但也学着崔心莲的样子谢过太监。太监连看都懒得看华年一眼,鼻子一哼,扭头就离开了。其实华年心中明白,大概是乌兰辰暗中在帮助自己,不然兰妃不会这么快就消气。
待太监走远后,崔心莲走进牢房,扶起地上的华年。华年经过这两三日的折磨,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特别是苍白的脸色,就好像在冰湖里面冻过似的,已经看不出一丝血气了。
在崔心莲的搀扶下,华年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站起来。她慢慢走到乌兰静的牢房外,乌兰静这才看清她憔悴可怜的模样,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双眼不自觉地瞪大,干涩的喉咙几经吞吐之后终于唤出吃力地唤出华年的名字。
华年蹲在牢门外,轻轻抓着铁栏,虚弱无力地说道:「二皇子,对不起,我本打算一直在这里陪你,陪到你被释放的那天……但是为了今后还能继续和你在一起,我现在不得不暂时离开……」
有气无力的华年嗓音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她为了不被身后的狱卒听清而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乌兰静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即便如此,乌兰静仍然从华年透着觉悟的神色中猜到她的心思。「华年,我求求你,不要再趟这趟浑水了……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你平安无事,便是我最大的安慰……」
然而华年却轻轻摇了摇头。其实她很少违背乌兰静的意思,但这次是一个例外。
「我会救你出去,二皇子,你相信我。」说出这句话时,华年微笑着凝视乌兰静的眼睛。自从七年前遭遇那场血灾之后,华年就已心如死灰,恨透了夺走自己父母和家园和北燕。她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不惜一切也想拯救这名北燕的皇子。她无比确信乌兰静的命运已与自己紧密相连、无法分割。曾经就是乌兰静把她从孤寂之中拯救出来,让她在北燕的皇宫中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如今终于轮到她来偿还乌兰静的恩情了。
乌兰静的目光原本是焦虑的,但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华年的坚决,他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扭转华年的决定,但至少要在分别之前留下最后的嘱咐:「华年,我本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是所幸我还有你……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就算是为了我……不要做傻事……」说着他紧紧地握住华年的手,直到看到华年轻轻点头后,才默默放手,目送华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华年在崔心莲的搀扶下,缓缓地踏上台阶。当她重新看到明媚的阳光时,她深切意识到自己肩负的重任。在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宫,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拯救自己所爱的人,才能让乌兰静重新回到柔和的暖阳之中?她知道自己人微力薄,但是此时疲惫的身体中却充满力量。她想起了宁妃送别自己时闪烁着泪花的目光,还有最后那句遗言:「我身为他的母亲,只能守护他到今时今日了,日后希望你能成为他心中的安慰。」这便是华年力量的源泉。
从今以后,华年与乌兰静这两个身世复杂又举目无亲的人,便只能相互偎依,彼此安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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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天牢,崔心莲自然要带华年返回冷宫,但是经过尚宁轩的时候,华年却停下脚步。刚才在地牢中,华年吃过崔心莲送来的饭菜,体力略微恢复了一些。哪怕四肢依旧使不上力气,但尚宁轩就是吸引着她的脚步,令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崔心莲急忙拽住华年,紧张地问道:「郡主,你想干什么?这里已经封禁了,不让人进入。」
华年的身体已经虚弱到被崔心莲轻轻一拽就差点跌倒的地步,但是她依旧稳住身形,从容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正因为封禁了,所以偌大的庭院里面没有半个人影,就算偷偷溜进去,也没有人发现。」
听到这句话,崔心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苦劝道:「郡主,难道你不怕被兰妃知道么?她刚刚才放过你,如果你再犯她的忌讳,她就要变本加厉了。」
华年还想再说,但是把守尚宁轩的两名太监却发现了她们。太监见她俩在门前推推拉拉,言语不休,走上前来严厉地询问。其中一名立刻认出了华年,恶毒地咒骂了几句。见太监马上就要动手撵人,崔心莲急忙拉着华年离开。她们已经走出十来步都还能听见太监在身后呸口水的声音。
直到再也看不到尚宁轩影子的时候,华年才敢回头望向尚宁轩的方向。她做出的决定不会更改,如果白天进不去,那只有等晚上再寻机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做了好多家务,好累哦。好想早点睡觉呀> <
☆、018 夜闯禁宫
为了瞒过崔心莲,天刚黑华年就借口身体疲倦,早早地钻进被窝休息。疲惫是真的,但是哪怕躺在温暖的床上,精神也依然得不到片刻的休养,脑海中始终盘旋着乌兰静落魄的样子和宁妃声泪俱下的脸,令华年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待到临近三更的时候,华年偷偷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溜出冷宫,穿过树林,向记忆中尚宁轩所在的方向走去。
皇宫夜里有人巡逻,要躲过巡夜的侍卫并非易事,提心吊胆的华年一路上躲躲藏藏,幸好她身形娇小,一个小小的花坛就足以让她藏身,一路走去有惊无险,但足足耗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看见尚宁轩的围墙。
早就把爬树当成看家本领的华年找到一棵靠近围墙的大树,就像一只小松鼠似的,踩在弓形的树干上刷刷几下就窜到伸进内院的树枝上。
借着浓密枝叶的遮掩,华年确定院子里面没有人影后,才大胆地从树枝上跳下来。这几日的折磨令她的体力不比从前,落地的瞬间双眼突兀地黑了一下,差点昏迷过去。她下意识甩了一下头,强打起精神站直双腿,静静地环顾了四周一圈。
这里就是靠近侧门的院子,当初华年假借太子之名混进来的时候曾经穿过这里。令她感慨的是,不过才过了短短几天而已,昔日精致华美的庭院早已人去楼空,在清冷的月下显得格外萧索。晚风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无声地飘浮在空中。一切安静极了,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尚宁轩外处处都是巡逻的侍卫,华年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但是进入尚宁轩之后,她的胆子就大了起来。皇上一声令下,尚宁轩已经被彻底封禁。如今正门紧锁,早已不让人通行。只有侧门挂着一把小锁,白天宫人会来稍稍清扫一下院子里的落叶。
鬼使神差之间,华年下意识检查了一下门锁。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她全身猛地抖了一下——锁竟然打开了!薄薄的红木门虚掩着,从竖着的细缝中透出悬挂在门外屋檐下橘红色的灯光,显得阴森骇人。
看到这幅情景,华年不敢在原地久留,急忙钻进了墙壁与房屋之间的小路。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越变越快,快被夜风冻僵的脑袋迅速旋转起来。如果不是宫人离开时忘了上锁,那便一个可能——尚宁轩中除了她之外,此时此刻还有第二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华年没有一点头绪,眼前胡乱闪过所有她记得的脸庞。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她下意识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来到宁妃的寝宫。还不等她猜出答案,眼角突然瞥见一抹亮光,反射性地抬头望去,竟发现光线来自宁妃的房间。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华年呆呆地愣住了,双腿仿佛长出树根扎在地上,半天拔不起来。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宁妃就在那个房间倒在血泊之中,而她自己也就是在那个房间被吓昏的。
可怕的记忆鲜明地复苏,华年仿佛又闻到当初那股刺鼻的血腥味,眼前开始阵阵发黑,紧紧地扶住了身旁的墙壁才终于重新站稳。
华年抬起头,出神地凝视着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眼前竟浮现出宁妃半透明的幻影。
难道真的是宁妃的魂魄?因为夙愿未了,所以宁妃仍然在这里徘徊不去?
这个猜测刚刚冒出来,立即被华年摇头甩开。不,一定不是宁妃,因为宁妃根本用不着开门——房间中一定是一个活人。
就在这时,窗户上突然映出一个人影。华年顿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盯着那个缓缓移动的黑影。
人影越来越大,先是一个侧影,进而变成了正面。不等华年反应过来,人影突兀地推开窗户,向外面看来。
就在这一瞬间,哪怕是背光,华年即刻辨出那人的身份。在这深宫之中,华年见过的人屈指可数,但是这个人,她只见过一次便深深地印在脑海——恐怕任何人都不可能将他遗忘。因为他正是整个北燕身份最尊崇之人,也是华年不共戴天、在噩梦中几度刺杀的仇人。
此刻,北燕的皇帝就站在窗边,凝视着茫茫夜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哪怕房间中只有微弱的灯光,但是洒在他明黄色的华服上,依旧令他周身仿佛笼罩在淡淡的光华中,显得神圣而又崇高。
半夜三更,皇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宁妃死去的地方?难道他在怀念宁妃?
震惊的华年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直到发现皇上的目光突然朝自己的方向移来,她才猛地意识到应该躲起来。可惜四周没有任何遮蔽的物体,华年没有其他的选择,只能转身用最快的速度逃走。她跑得太急,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中无比响亮。她的心中暗暗大叫糟糕,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了,只能拼命继续逃窜。
「站住!」皇上果然发现了她,直接翻窗追出来。他虽然体态略胖,但是年轻时同样纵横沙场,在黑暗中奔跑的速度不比年轻人慢。
华年听见脚步声迅速逼近,吓得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慌不择路。总之前方只要有拐弯的地方她就马上拐弯,只要有狭窄的小道她马上就往里钻。但是,就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甩掉皇上的时候,眼前却突然明亮的光线突然像潮水般涌来——她竟逃到了当初审讯宁妃和李敏德时的那片空地。
空地上灯火通明,站在十几名举着火把的武装侍卫。华年吓得停下脚步,把身体缩回走廊背后。
一路狂奔和恐慌紧张令她的心跳快到极限,哪怕张开嘴猛地吸气,依然觉得肺部又胀又痛,挤压着心脏令全身血液都加速流动。慌乱之中,华年不断地诅咒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呢?皇上当然不可能半夜三更一个人来到尚宁轩,必定有一群侍卫随行。早知道就不该在尚宁轩中乱窜,应该向侧门的方向逃去。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晚了,无路可逃的华年被绝望笼罩,被发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伸来两只手。一只紧紧捂住华年的嘴巴,另一只则勒住了华年的脖子,猛地把华年拖进黑暗的阴影之中。
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华年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大叫,但是被捂住的嘴巴却叫不出任何声音。慌乱之中,华年嗅到一股十分高贵的熏香味,类似的气息似乎在太子身上也闻到过。不待华年猜出结果,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严厉的质问:「你好大的胆子,半夜三更还在封禁的尚宁轩徘徊,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不出华年所料,这个人正是皇上。
皇上发话的同时松开了束缚华年的手。终于重获自由的华年已经没有力气逃窜了,下意识跪在地上卑怯地恳求道:「求皇上饶命,奴婢并非有意擅闯尚宁轩,而是心中有冤,不查个清楚就睡不安稳。」
哪怕眼前就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敌人,但是卑微的华年一点反抗的余力都没有。不久之前,她曾在狱中劝告乌兰静不要触怒皇帝,因为那样可能会失去最后的机会,所以此时此刻,她当然也只能忍住仇怨,乞求皇上饶恕自己。
华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然而皇上却半天没有吭声。华年隐约感觉到,皇上并非真的发怒。如果他想要逮捕自己,只要大喝一声,那些侍卫就会冲过来把自己包围,而他却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似乎不想惊动其他人。
想到这里,华年恐慌的心终于稍微安静下来。她怯怯地抬起眼眸,不安地观察着皇上的脸色。只见皇上的眼睛中泛着血丝,苍白的容颜刻满憔悴——这便是他彻夜怀念宁妃的证据。原来皇上并非华年想象中那么绝情,他似乎为了宁妃的死而郁郁不解,甚至来到宁妃自杀的地方缅怀。
如果真的恨宁妃入骨,断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想到这里,华年突然看到了希望,她壮着胆子问皇上:「皇上夜访尚宁轩,是否有什么心结?」
很少有人自身难保的时候还向皇上发问。华年贸然的质疑令皇上发出了一声冷笑。「朕倒想问问你,你说你心中有冤,夜不能寐,到底是什么冤情?」
听到这里,华年的心跳骤然加快。皇上肯定早已认出她就是当日质疑兰妃的人,既然如此,就不会不知道她有什么冤情。如今皇上明知故问,似乎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华年没有时间犹豫,埋着头,冒死说道:「请皇上明察,兰妃绝对在当日滴血验亲的水中做了手脚。如今宁妃已死,二皇子还在天牢之中受罪。纵然宁妃有错,但是已经以死谢罪,而二皇子是无辜的,请皇上宽恕他吧。」
一口气说完后,华年不安地等待着皇上的反应。然而等到的却是一句严厉而又冷漠的问话:「听说你屡犯宫规,兰妃已经惩罚过你。你可知道,空口无凭诬陷嫔妃所犯何罪?你是真的有证据,还是信口雌黄?」
如果换做别人,听到这句话肯定早就吓得直打哆嗦,但是华年却感到莫名欣慰。因为只要听到的不是叱喝,便证明还有希望。
华年依旧跪在地上,额头几乎垂到膝盖上。哪怕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是声音却伪装得十分镇定。她回答道:「虽然现在宁妃和李敏德已死,无法证明乌兰静的身份,但是——并非没有办法证明兰妃设计意图陷害宁妃。」
华年的话果然令皇上深刻动摇,他急忙追问道:「什么办法?」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戏份不重,不要有太多期待哈。
☆、019 一去不返
华年不敢在皇上面前卖关子,被问到后连忙回答:「无论兰妃到底在水里动了什么手脚,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必定不敢在皇上您面前搬弄是非,所以事先兰妃必定试验过……」说到这里,华年紧张地看了皇上一眼。见皇上正专注地盯着自己,表情中略显惊讶,有种恍然大悟之感。
见状,华年心中更有把握,沉着地继续往后说:「因为事关重大,兰妃试水的时候一定不想节外生枝,所以知道真相的两个人——端水的宫女和兰妃自己,便正是试水的最佳人选。」
华年说到这里,皇上已经猜出她接下来想说什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说:「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没错。」华年依旧低着头,说出最关键的结论,「皇上只要查明兰妃和宫女的身上,特别是手指上,有没有新近割伤的伤口,便能真相大白。」虽然这也仅仅是推测而已,但是合情合理,令人信服。「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凡是做过坏事的人必定留下线索,不可能天衣无缝。如果皇上有心想要查明真相,除了检查伤口之外,还有数不清的方法可用。当日兰妃心虚的反应想必皇上也已看在眼里,其实皇上早就明白了……」
华年不敢自诩比皇上聪明,就连她都能看出兰妃心中有鬼,皇上如何会不知道?而皇上之所以纵容兰妃,肯定还有更深的缘由。如果华年没有记错的话,乌兰静曾经告诉过她,兰妃的娘家权势滔天,当朝宰相就是兰妃的兄长。皇上不敢追究兰妃的责任,恐怕是因为忌讳惊动兰妃的家族。
果不其然,皇上听了华年的话后,片刻的震惊很快就化为平淡。他没有继续追究兰妃的是非,而是警告华年道:「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对你来说可不是好事。」皇上言尽于此,转身想要离去。
华年顿时慌乱起来,没有时间多想,渴望早日救出乌兰静的心愿令她冒着触怒龙颜的危险继续进言:「皇上请留步,奴婢并不想追究兰妃是否做过什么,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逝者已逝脱离苦海,但是活人还在天牢受苦。请皇上念在二皇子没有过错的份上,早日还他自由吧……」
华年说话的同时,皇上的脚步声不断远去。说到最后,华年已经听不见脚步声了。抬起头,前方只有空寂的廊道和穿廊而过的彻骨夜风,皇上早已不见踪影。
望着漆黑的夜色,华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这就是皇上对待此事的态度,就算她可以查明真相,也不可能令形势好转了。想到这里,被绝望笼罩的华年久久跪在原地,夜风透过皮肤吹入她的五脏六肺,前所未有的迷茫无措向她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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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年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便重返御书院。徐泽涵早就知道她这几日的遭遇,一大早看到华年来自己的书房请安,惊讶得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你怎么来了?」华年款款行了一礼道:「一个人待在房间中坐立不安,时间反倒难熬,还不如早点回到御书院,也许还能听见一点消息。再则还要感谢大学士当日为我放行。」闻言,徐泽涵叹了一口气,低头一边整理文书一边低喃:「早知道就该拦住你,谁知道你会惹上那么大的祸事。」
到了上课的时间,华年照例开始擦拭走廊上的栏杆。不远处的课堂中传来朗朗读书声,吸引着华年的目光飞去。从前她的线总是不自觉地盯着乌兰静的座位,但是今天看到那里空无一人,桌上空空如也,心中也跟着空寂起来。华年忍不住唉声叹气,回想当初离开天牢时说得信誓旦旦,但是昨夜巧遇皇上后却发现要救乌兰静难如登天。事到如今,自己到底还能做什么?难道只能祈祷老天垂怜么?
休息时间,乌兰宜偷偷找到华年,询问乌兰静的情况。他果然被皇后禁了足,下课后必须返回长乐宫温习功课。皇后亲自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实在找不到机会溜走。原本乌兰宜是华年最后的希望,此时看到他也是一副无奈的模样后,华年顿时感到更加悲凉。为了不让乌兰宜操心,华年只能说乌兰静一切安好,无须挂念。但是谁都知道,被关进天牢的人就算过得再好也是备受煎熬,更何况乌兰静还接连遭遇身世被怀疑的迷茫无措和丧母之痛。
「华年。」马上就要返回课堂的乌兰宜匆匆塞给华年一样东西说,「如果你不怕被兰妃找茬,有空的时候就替我多探望一下静吧。母后已经答应我向皇上求情了,再过不久,等皇上消消气,静就能重获自由了。」
华年根本不用低头看,手掌一接触到那东西,立刻猜到是那块鲤鱼图案的玉佩。这块玉曾经被兰妃没收,辗转回到太子手上后,不懂得汲取教训的太子又把它交给了同样不懂得汲取教训的华年。华年点了点头,感激地谢过太子,但是心里却想:「皇后答应是答应了,恐怕只是应付太子而已,是否真会求情尚不敢断言。」但是,太子有这份心意,华年悲凉的心境终于恢复了一丝温暖。这偌大的皇宫之中,除了自己之外,到底是有人还关心着乌兰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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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时候,华年再次来到天牢。把守在外的依然是那名早就认识华年的狱卒。他一看到华年的身影就把目光投了过去,待华年走近后,不等华年开口就马上阻拦道:「姑娘,你不用进去了。」这出人意料的一句话令华年停下脚步,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惊恐。刹那之间,她还以为兰妃下令了,禁止她来天牢探望乌兰静,连忙拿出太子的信物想向狱卒求情。谁料狱卒却摆摆手,紧绷的脸上突然露出笑容,说:「今天皇后派人来把二皇子接到长乐宫去了。」
「皇后?」华年的惊讶有增无减,她怔怔地盯着狱卒的笑容,思维一瞬间凝滞了,猜不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狱卒见她一脸迷茫,好心解释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皇后替二皇子求了请,皇上似乎也想通了,同意释放二皇子。」
直到这时,华年才终于反应过来。不管事情经过怎样,但至少她已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乌兰静已经被释放了。想到这里,华年眼前顿时明亮起来,这几日郁积的阴霾一扫而空,压在肩上的重负也都烟消云散,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激动之余,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凑到狱卒面前确认道:「真的么?」
狱卒拍着胸脯保证道:「这还能有假?就是我把二皇子请出牢房的。」
华年心跳加快,下意识捂住激烈澎湃的胸口。不知道是皇后求情凑了效,还是自己昨晚的话令解开了皇上的心结。总而言之,乌兰静终于自由了。华年连声谢过狱卒,转身就朝长乐宫的方向走去。她虽然不熟悉宫廷布局,但是皇后所在的长乐宫是除了皇上寝宫之外最豪华的一处,大致方位心中还是有数的。
顺着直通长乐宫的大路向前走去,因为心情激动,脚步也变得很快。远远望见长乐宫巍峨的轮廓后,华年才蓦然冷静下来,意识到就算自己去了长乐宫也进不去。就算拿着太子的信物,总不能说来见乌兰静的吧?这样未免太过张扬。乌兰静刚刚出狱,不知道情形怎样。华年纵然担心,但是思前想后之下,还是决定暂且不要与他见面比较妥当。反正只要乌兰静去了长乐宫,一定会与太子见面,明日在御书院向太子询问便可知晓乌兰静的情况。
想到这里,华年停下脚步。片刻的犹豫后,她猛地转身向回走去。但是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华年。」
温柔的低唤,仿佛一阵和缓的春风拂过。华年顿时僵在原地,连脖子都无法扭动。一时间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直到那个声音从更近、近得几乎贴到她背部的地方传来,她才真的相信身后站着乌兰静。
「你怎么来了?」乌兰静的声音惊讶中透着疲惫。哪怕他的人离开了天牢,但是心却依旧被锁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仍然没有自由。
华年抬起头。这时乌兰静已经绕到她的身侧,对她露出淡淡的笑容。笑容中莫名有些悲凉,看得华年微微颦眉。经历这场变故之后,乌兰静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开朗。与他四目相对、深深凝视,华年发现他曾经清澈的眼眸变得浑浊,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从水面到水底全都被冻住了似的不再有眼波流动。
刚才华年怕被幽兰轩的宫人认出来,一路上一直低着头,以至于没有发现乌兰静正向她迎面走来。乌兰静身后还跟着两名太监,大概是长乐宫的。
华年把刚才从狱卒口中听说的一切全都告诉了乌兰静。乌兰静点头道:「是啊,我终于重获自由,不过从此以后要移居长乐宫了。这趟便是回尚宁轩收拾行装的。」华年这才明白,原来他身后的那两名太监是皇后派来帮忙搬送行李的。
「我送你一程吧。」华年对乌兰静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明明刚才心中满是欣慰,但是看到乌兰静阴暗的表情后,心情却再次变得沉重起来。无罪释放又如何,从前那悠然闲适、无忧无虑的时光却一去不返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部分马上就要结束了哈,然后他们又要长大几岁,进入第二部分了。
☆、020 心有灵犀
尚宁轩的正门依旧紧闭,乌兰静带华年从侧门进入。华年只字不提前些天自己趁夜溜进这里的事情,怕乌兰静责备自己鲁莽不思后果。
走在积了一层薄灰的走廊上,连拂面的微风都多了一丝灰尘的气味。
明明还不到一个月时间,曾经繁华美丽的尚宁轩便沦落至此,便恰似人的命运一样,昨天还高高在上万人臣服,但是眨眼之间便沦为可怜的阶下囚。华年是,乌兰静也是。经历了同样灾难的两个人,哪怕彼此不再提那些伤心事,但是心灵的距离却比从前更靠近了些许。
偶尔交汇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幼稚,多了几分安慰,两人都在这场遭遇中成长不少。
华年一直陪乌兰静来到他曾经居住的房间。房间中门窗紧闭,陈设物品一切照旧,唯独空气被关久了,嗅起来格外浑浊。华年一进门便想要开窗透气,但却被乌兰静拦住了。乌兰静令两名太监候在外面,仅与华年两人单独留在房间中。华年这才看出乌兰静的意思,知道他有话想说,所以才不让打开门窗。
华年劝道:「二皇子,这次虽然没有真相大白,但幸而你得皇后相助终于逃过大难。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今后你仍留在皇宫,不要再与皇上怄气了。」
乌兰静听后一声长叹,似乎并不想讨论此事。他故意避开华年关心的地方,淡淡地说:「华年,以后就叫我静吧。」说话时已经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衣物了。照理说这些都应该是宫女的工作,其实乌兰静只是以此为借口,回来再看一看尚宁轩罢了。因为一旦搬去长乐宫,此后便再难有机会回来缅怀。
华年听了乌兰静的要求后,略显惊讶地抬头盯着他。然而乌兰静却恰好转过背去,华年看不见他的表情,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为了让自己用更亲昵的方式称呼他,还是无法面对身世,所以不想再听别人叫他为皇子了。宁妃和李敏德都已入土,乌兰静到底是谁的孩子,已经无法证明。这既是一个谜,也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乌兰静的心中,哪怕华年不断劝告他要相信宁妃,但是信与不信,终究是一种本能,无法靠理智来操控。
从乌兰静如今的神情中,华年已经读懂:只怕这一辈子,他都会一直怀疑自己其实是李敏德的孩子而无法释怀。
「静……」华年尝试用这个字称呼他。出口的瞬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仿佛做了什么害羞的事情,脸颊也跟着红了起来。
听到华年的低唤后,乌兰静的动作略一凝滞,下意识转身,向她望去。
华年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来到他的面前。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华年也不避讳了,轻轻拉着他的手说:「静,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愿意和你在一起。还记得你我第一次在雪原见面的时候,你还隐瞒身份说自己是太监呢。自从进入北燕皇宫之后,我从未与崔心莲以外的其他人说过话,你是第一个。哪怕我当初对你冷冷冰冰,但是心门却早已向你敞开……无论你是什么人,是贵族还是奴隶,反正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走进我的心中了……」
说话时华年专注地凝视着乌兰静的双眼,但是说着说着,眼前就隔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再也看不清乌兰静的表情。就在华年低头拭泪的时候,突然被乌兰静抱住怀中。华年没有挣扎,其实早就预料到了。她把头靠在乌兰静的胸口,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一切烦恼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相互依偎的彼此。
「华年……」乌兰静痛苦地低唤华年的名字,干涩的声音仿佛一张破旧的断弦古琴,「我曾经以为我可以给你一切,无论是养身的药材还是御寒的衣物,甚至还能令你离开冷宫,去感受一下御书院的书卷之气,未来还可以给你王妃的地位,甚至有一天与你一同返回昭明,带来两国的和平……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我变得一无所有,我甚至连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液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给你幸福,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你……」
听他越说越自责,华年急忙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不要说了。」华年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凝视着他极度痛苦的脸,「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我只要可以留在你的身边,听见你的声音,看到你的笑容,便已心满意足。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明明还有我呀;你也并未不能带给我幸福,因为只要像这样靠在你的怀中,便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话已出口,连华年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开口之前,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安慰乌兰静,但是只要望着他的眼睛,感受着他的无奈内疚和痛苦,刚才的话语便滔滔不绝地自唇边流出,自然地仿佛一支早就熟记于心的歌谣。
没错,其实那些话早就已经刻在华年心中,但是今时今日才终于形成语言,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