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寻到机会,绝对强于渔死网破地报复。
想通了这点,眉稍一挑,抬手上来,在十一脸上重重拧了一把,笑嘻嘻道:“还敢说不是挂记着我的?说,心里是不是有我了?”
十一翻了个白眼,“谁心里有你了?”
小十七凑了鼻子,在她耳边闻了一闻,笑道:“如果没有,做什么洗得这么干净才来寻我,是怕我嫌你臭?”
十一身子一僵,瞪了过去,“谁怕你嫌了?”
小十七手指爬上她的耳鬓,轻绕她耳边湿发,“穿成这般,难道不是来勾引我,与我温存的?”
十一这气可不小,她来是怕他明日冲动出事,怎么就变成洗干净来勾引他?
她从浴桶里爬出来,急急地寻他,自是抓到什么穿什么,哪里刻意过,所以这时身上确实只得一件单衣,被他一说,反而真象那么回事。
可是她明明就没这心思,好心倒成了别有用心。
腾地转过头,恶狠狠地向他瞪去,“谁来跟你温存了?”
小十七见她急了,‘噗嗤’一笑,眼里戏谑不掩,他极不喜欢看她小小年纪,就少年老成的模样,只有急了,才能显出真性情。
“想什么呢?人家姑娘到了你这年纪,多少也是风情万种。你看你,哪有女孩模样,就算你想,我也提不起兴趣啊。”
十一脸皮微微涨红,哼了一声,心想,你连女子都不碰,谁知道是不是个不能人道的。
或许,正因为你不能人道,才对自己少点兴趣,跟自己长成什么样子,半点扯不上关系。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说出来激怒了他,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男人在那方面总是很要面子,就是不能人道,也能被激得不择手段地人道一回。
她固然不怕他,但与他打一场,在地上滚一滚,刚刚那个澡就白洗了,不划算。
小十七哪能知道她肚子里的弯弯道道,以为她是被气得狠了才不说话,打了个哈哈,“这是你头回光临寒舍,不能不好好招待,我做些好吃的给你。”
小十七跃身而起,懒洋洋地问:“想吃什么,山兔还是野鸡?”
十一想也不想,“野鸡。”
小十七‘哧’地一声笑了,这丫头还真是个实在的,恼归恼,东西却是照吃。
十一回到家中,母亲再没提小十七的事,一夜无言。
第二天,果然如十一所料,不曾见着蛇侯。
越姬只道是蛇侯有要事外出,不久就回。
十一心知肚明,自不揭穿。
与大巫师的一年之约,已然达成,月娘虽然仍照料蛇皇起居,但她们居住的小院赐与她们母女,算是成为蛇国正式的居民。
月娘行动上已得自由,只要十一做好份内之事,她的性命已然无忧。
大巫师为了笼络和控制小十七,主动分了半粒yin蛊解药于他,可以控制丹红体内蛊毒半年内不会发作。
这固然不是小十七想要的结果,但蛇侯下落不明,小十七只能沉下心,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平阳侯伤重,按理是除掉平阳侯的最佳时机。
偏偏平阳侯自从上次见过十一,便也如同人间蒸发,再没有半点消息。
蛇国虽然暂时得以太平,但这静,如同暴风雪来临的前奏,更让越姬和大巫师感到不安。
外头敲过三更。
十一鬼魅般的身影,潜到蛇侯窗下。
蛇侯不在,他的那些侍儿自是不能在他寝宫留宿,寝宫中一片死寂。
十一拨开窗扇,翻了进去。
蛇侯当真是躲着养伤,不会离开蛇国。
但如果在蛇国,能让大巫师和越姬都寻不到的地方,应该只有这寝宫里另有藏身之处。
十一刚刚落地,却见身边另有人影,顿时惊出了冷汗。
刚要动作,那人已经早一步捂住她的嘴。
两个月一同在塔中同生共死的熟悉感觉随即而至,提到噪子眼上的心脏,放回胸膛。
暗想,小十七与她还真是心意相通。
正想与小十七分头行动,小十七抓住她的手腕,飞快往梁上跃去。
与小十七数月的默契,让十一感觉到有异,无需他解释,已经随他一同在梁柱上隐去身形。
刚刚藏上,听见墙上一声轻响。
果然有问题,十一忙向声音传来去看去。
墙上美人出浴图缓缓滑开,出现一个门户。
等了一阵,从暗道中走出一个全身裹在黑纱里的女子。
十一神色微凝,这个女子,正是那日险些要了平阳侯性命的女子。
照平阳侯的推测,高氏的余孤。
女子徘徊一阵,仍从暗道中离去。
十一和小十七交换了个眼色,均想,如果平阳侯在蛇国,那就应该藏在这里面。
从梁上轻飘飘地落下,耳朵贴在美人图上,听了一阵,确认那女子已经离开,摸索着打开暗门,闪身进去。
在暗道尽头,是一间女子所用的房间,房内无人,床上堆放着一套黑色纱衣,显然是刚才那女子所穿,女子已经离去。
二人寻到房中另一道暗门。
从暗门出去,意外地发现,竟是训练场后山的一处涯下的山泉边。
那女子早去得没了踪影。
暗门闭合,任二人怎么细看,都看不出此处隐藏着暗道门户。
这样的山泉眼,在训练场后山,多不胜数。
十一和小十七面面相觑,一时间实在无法判断,这后山还有没有这样的暗道。
那女子既然换过衣裳,才从暗道出来,可见她在蛇国另有身份。
十一和小十七怕暴露行踪,只能先行离开,日后慢慢探察。
接下来,蛇国所有死士的任务,都是查探平阳侯的下落,十一也不例外。
她上次见平阳侯,虽然不允许她在马车上探头,但卖桂花糕的地方,不难问到。
于是,她没象其他死士一样,夜晚行动,而是一早起来,换过便装,在金牛镇闲逛。
直到日落西山,却同样毫无线索。
这在十一预料之中,不知不觉中,已经闲荡到镇子一里外。
这个时辰已经是关铺晚饭的时间,这条路上却仍有不少人来去。
十一顺着黄土路望去,只见前头有一个独家小茅院,屋檐下挂着葫芦草扎,依稀是民间大夫的住处。
对这样给百姓看病的大夫,十一本不多留意,但逛了许久,腹中饥饿,身边带着干粮,水却喝光了,索性前去讨碗水,就着干粮裹裹腹。
进了门,发现这间简陋的小茅屋前,只得一个童子正把一包药递到一个中年妇人手中,“师傅交待了,程家婶婶把这药吃了再来。”
妇人摸了摸童子的头,“小刀,代我谢谢你师傅。”
叫小刀的童子应了,正要坐到矮凳上,辗压药沫,回头看见十一,迎上来向她行了一礼,“这位姐姐,我师傅进山采药了,你有什么病痛,只有明天午后再来了。”
童子只得五六岁模样,衣裳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一张小脸也是白净得极讨人喜欢,说话也是极有礼貌,可见此间大夫是个极有修养的人。
057 装水的竹筒
十一微微一笑,和声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是想讨口水,就着吃些干粮。”
小刀忙把她让进院子木桌旁坐下,“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水。”
眨眼功夫,小刀便端了一大碗纯清的泉水来,“姐姐请自便。”
十一道了声谢,取了干粮,邀童子同食。
小刀摇头谢过,“我已经吃过了,姐姐不必客气。”
说完转身去忙自己的活计。
十一见家里没有大人,童子却把活做得一丝不苟,对此间主人越加有好感,只有自己本身素质好的人,才能教出如此懂事的孩子。
无意中抬头,见屋外挂着一个竹筒,那竹筒很是眼熟。
十一一个叮咛,飞快地看向小刀。
越看越觉得小刀的眉眼竟与被越皇蒸死的金钗有些相似。
小十七曾说过,金钗有一个弟弟,被金钗的后娘丢进了山中喂狼,难道……
十一等小刀进屋拿取东西时,不着痕迹地走到屋外,轻摇了摇竹筒,里面的水差不多已经快见底。
见小刀出来,道:“小哥,谢谢你了,我要走了。”
童子礼貌地送了她出来。
十一不再耽搁,赶回蛇国,去合欢林打了泉水,通过欲望望森林,将水送出,放在出口处。
正要离开,却见一道身影飘然而来。
四目相对,各自怔住。
半晌,十一的脸慢慢涨红,眼里浮起怒意,反手将赤水剑架上他的脖子。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蛇国想方设法寻找的平阳侯。
平阳侯不避不闪,静静地看着她的眼,“好久不见。”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十一更是怒火中烧,恨不得就此结果了他,但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他胸脯,仿佛是能透过他的衣裳,看见他胸脯上的伤口。
平阳侯微微一笑,“尚未全愈。”
十一怒道:“谁理你有没有全愈?”
平阳侯低笑了一声,即便是被人拿刀子架在脖子上,仍然显得雍容俊雅,丝毫不见狼狈,“关门的时间快到了。”
十一脸色微微一变,她知道,他是让她,她的剑才能架到他脖子上,“你就真不怕我杀你?”
平阳侯平静温和地望着她,“如果我跟你说,合欢林的瘴毒,我们已经摸出了些门道,再过些时日,或许会研究出解法,你可还会杀我?”
十一微微一愕,还真不能杀他。
望向树影,再不走,真要错过欲望森林的关门时间,收回赤水剑,冷瞥了脚边水筒,丢下一句,“你不必去打水了。”返身进入欲望森林。
景致变化,平阳侯修长的身影随着深瀑幽潭一同消失,十一的心仍狂乱跳个不止。
明明那个人该杀,该死,可是她对着他,却无法爽快下手。
合欢林瘴毒的解法,只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而那个人的功夫远在她之上,明明可以轻松避开,偏偏任由她的剑搁上他的脖子。
他当真就这么有持无恐,吃定了她?
十一恨得磨,下次一定要让他知道,她不会手软。
他会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代价。
第二天。
十一在金牛镇捡了个受伤的小叫化,送往镇外的茅屋。
大夫已经回来,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衣裳同样洗得泛白,身姿笔挺,相貌虽然普通,毫不起眼,却任谁见了,都会对他产生信任。
屋里屋外,已经等了不少病患,看穿着不但有金牛镇的居民,还有风尘仆仆从远处赶来的患者,可见这个其貌不扬的大夫,却是名气在外的。
十一扶着小叫化安静地等在院子里,见小刀正从门口的竹筒中倒了极少的一点水饮下。
这本是很寻常的一个动作,任何人也不会注意,十一却微眯了眼。
小刀认得十一捡来的叫化,见叫化伤得不轻,和十一一起扶他进屋里坐着。
“姐姐好心肠,他这伤得在这里休养一阵,如果姐姐有事,自便就好,小刀会照看他到好。”
十一本不能多留,听小刀这么说,正合心意,取了银子出来,递给小刀,“既然这样,这些银子给这位小兄弟治伤。”
小刀摆手,“叫化到我们这儿看病,不收诊金。”
小叫化也道:“谢谢这位姑娘,凌大夫确实是从来不收我们诊金的。”
十一不由得又向里头坐着的大夫看多两眼,退了出来。
十一出门时,佯装不小心被竹筒碰了头,扶正摇晃的竹筒,感觉里头的水已经装满。
这时,十一感到凌大夫,抬眼向她看来。
那双眼象是能看透人心。
十一暗暗心惊,这人不凡。
不着痕迹地转身离开,到了门口,回头见凌大人微埋了头,若有所思。
十一回到蛇国,问母亲有没有听说过金钗的事。
月娘幽幽一叹,“那也是个苦命的姑娘,摊上那么个后娘。”
十一想起那日的蒸刑,打了个寒战,“听说金钗还有一个弟弟,被她后娘送去后山喂了野狼。”
月娘身为母亲,听说为人之母,却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恨得咬牙,“听说那孩子才五岁大,亏那妇人也下得了手。她被蒸死活该,只可怜金钗也那般死法。”
十一听到这里,已经心如明镜,只怕小刀就是金钗的幼弟,只是不知金钗和那个凌大夫是什么关系。
用什么办法,将幼弟救出,交到凌大夫手中、
而平阳侯与凌大夫之间的交情定然不浅,所以才会亲自前来蛇国打水为小刀控制瘴毒。
平阳侯……凌大夫……平阳侯最信任的亲随叫凌风……
十一灵光一动。
平阳侯说,瘴毒的解法快有结果了。
医药不分家。
凌大夫那张普通,却傲如清风的面容浮在十一脑海。
都说大隐隐于市,难道凌大夫……
冷不丁问道:“蛇皇疗伤的那两味药,是平阳侯传给母亲的?”
月娘猛地抬头,女儿问起金钗的事,就该想到,她是有所发现,“你打听到什么?”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默认。
十一轻咬了唇。
原来蛇国今天的状况,全是平阳侯步步算计得来。
十一想明白了其中的来龙去脉,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好在平阳侯对她并无敌意,否则自己怕是早被他算计得连骨头都剩不下一根。
那人远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
难怪母亲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她远离平阳侯。
如果只是为了研究毒瘴的解法,一筒水已经可以用上许久。
亲眼见金钗惨死,曾为平阳侯对人命的淡漠而心寒。
金钗死了,按理已经再无利用价值。
他却三番几次亲自进入合欢林取水,给金钗的幼弟控毒。
甚至宁肯自己高烧难退,也要留着水给小刀。
是为了承诺?
那样不择手段的人,会一诺千金?
十一对这个人越加无法看透。
转眼,一个月过去。
一个月中,燕国派了重兵前来攻打蛇国。
虽然不是平阳侯亲自带兵,但对蛇皇制毒能力大大减弱的情况下,蛇国应付得仍十分吃力。
十一被派出暗杀燕国督军,在这同时小十七带人暗袭燕国营房各将。
燕国督军好色,一场胜仗就有些飘然,免不了去最好的青楼,招了最红的头牌寻欢。
十一将头牌打昏,藏在柜中,换上头牌的纱衣。
在燕国督军前来时,挽着凤雪绫在榻边漫舞。
她本长得极美,身子又软,随意舞来,竟美若仙子。
燕国督军直看得心痒难忍,哪还分辩得出真假,只恨不得能尽快把美人搂入怀中。
但他虽然好色荒唐,但深知二国交战时,不可以大意,就算是个娇滴滴的美人,他也不是全无戒备。
强忍着焚身的yu火,耐心观察。
白绫向他飞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避,眼里划过一抹警惕。
十一媚声一笑,白绫却缠上他的手腕,娇声道:“将军来……”她的声音本略为娇柔,这声嗔笑,真是荡人心魂。
白绫在督军手腕上滑过,酥酥地痒,督军望着五步外娇滴滴的美人,真是多心了,这么个小美人,这么条柔软纱带,还能把他怎么着?
“还是美人过来的好。”
十一当真,慢慢收着白绫,向他一步步靠近。
每一步,都带着轻脆铃声,当真美极,勾人之极。
督军哈哈一笑,端起身边酒盅,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十一手腕微微一震,轻晃着小金铃,突然弹起。
督军双眼陡然暴睁,瞪着十一仰倒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他一个燕国堂堂禁卫军二头领,一身功夫在燕国在他之上的,十个指头也能数出来,却在仰头喝酒之际,轻脆铃声中,被精致的小金铃割断喉咙。
她杀过十二,但那次是十二从背后偷袭她,本能的反应。
而这次,杀死的是一个无怨无仇,没有关点关系的人。
这夜,雷雨交加,电光乱闪。
十一杀人时,崩着冰冷的小脸,没有半分犹豫,但金铃收回,才发现,手抖得不行。
原来竟是如此害怕。
怕母亲看出异样,回到蛇国,没敢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夜的小屋。
推开房门,与慢慢转身过来的夜,四目相对。
“过来。”夜冰冷得如同门外的冷雨,声音同样没有任何温度。
058 温暖的怀抱
十一慢慢上前,在他面前垂下头,哆嗦着哽咽道:“我把他杀了,他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断了气,还狠狠地瞪着我……”
在黑塔中已经杀过不少人,但那时是求生存,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但今晚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到死还迷茫地瞪着她的感觉,很不好。
“我杀他的时候,正在打雷,我……我害怕……” 十一说到‘害怕’二字,声如蚊咬,接着很快又道:“但我还是把他杀掉了,真的杀掉了。”
夜将浑身湿透,仍在烁烁发抖的她,揽入怀中,大手将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下颚轻贴她冰冷的额头,“你做得很好。”
杀人固然不能受天气影响,但如果在雷雨交加的时候,被他人袭击,同样要克服心中所惧,才能自保。
他的体温绵绵传来,温暖着十一冰冷的身体。
她闻着他身上独特的男子气息,慌乱的心,渐渐平复,夜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能驱逐掉她内心所有恐惧,疲惫地闭上眼。
“我不喜欢杀人。”
这话,她知道不该说,也不能说,但仍是想也没想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静静地等待夜将她推开,然后是严厉地指责她。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夜没有将她推开,更没有指责她。
只是揽着她的结实手臂又紧了紧。
他也不喜欢杀人,却一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为了生存,有太多的迫不得已。
杀人是死士生存的方式。
“十一。”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清冷的声音,在十一头顶响起。
“嗯。”十一昏昏欲睡,轻应了一声。
他不低头看她,只看着墙上挂着的“慎”字,“如果瘴毒有解了,带母亲离开。”
十一猛地仰了头,看向他刚毅的下巴。
夜放开她,背转身,一眼也不再看她,“回去吧。”
十一凝望着他笔挺的背影,他身为蛇国第一死士,当然知道蛇侯失踪,也当然知道蛇修失踪,蛇国将面临什么。
他当然也知道,平阳侯会研究合欢林的瘴毒,或许能猜到以平阳侯的能耐,瘴毒早晚能解。
“如果真有那天,夜会离开吗?”
“你问多了。”夜的声音冷得不尽人情。
十一慢慢咬紧唇,是啊,他与蛇国签下了血契,无论何时,也不能在人前说出背离蛇国的话来。
向夜的背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雷电已停,风雨却丝毫不见小。
十一出门,见一般透湿的丹红,扶着小院门框,隔着雨瀑,痴痴地望着屋里被灯火映在窗上的投影。
丹红见十一出来,吃了一惊,忙转开痴望着窗棂的视线,转身要走。
十一心里一突,只怕刚才靠在夜怀中,被她看见。
追上去,低唤道:“丹红姐姐。”
丹红停下,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任务完成的,可还顺利?”眼神柔和,并没因为刚才所见的事,而有所忌恨。
十一懵懵点了点头,“我和夜……并非……”丹红对夜有情,十一不是没有感觉。
丹红笑了,“你想去了哪里?我这不洁之身,岂能与他相配。”
“可是……”十一并不认为丹红的说法,丹红变成这样,并非她所愿。
丹红轻叹了一口气,“当年,我的心给了清,清虽然负了我,我却也不该再有他想。只是夜太好,好得让人难以不动心。不过,能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他闷了愿去我那里喝两杯,解解闷气,我已经很满足,再没奢望。只求他能有拥有一个,他爱的,也爱他的她女人,不管能否有好归宿,能有一日快乐,便有一日。”
十一怔了,她没想到丹红会这么直接地说出心中所想,爱得这么直接,这么简单,又这么不求回报。
“难道夜对丹红姐姐……”十一不明白,夜为丹红做到那般,甚至签下血契,难道真没有一点情意?
丹红坦坦然地笑了笑,眼中并无苦涩,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他和清是最好的朋友,清又于他有恩,而我是清的爱人,我和清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对我如何还能有爱?他所做,不过都是为了清罢了。”
十一不知道,丹红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但丹红和清、夜之间的事,十一知道的并不多,更不知道夜心里所想,不知夜对丹红,是怎么样的感情,无法发表什么言论,只能沉默。
丹红又看了看十一,经历了两个来月的黑塔杀戮生涯,她的眼仍清澄莹亮,丝毫没有此间死士眼中的那股阴晦杀气。
心间淌过一股苦涩,也难怪夜会如此看重于她。
凌风急匆匆走进幽静雅院,看见静坐在青桐树下看书的白衣男子,又走快几步,到了跟前,不等停下,开口叫道:“侯爷,陛下派来的督军被人割断喉咙,死在青楼。”
平阳侯眼也不抬,缓缓翻着书页,“可知死在谁的手中?”
“无人知道,侯在门外的亲兵说:他们从门缝里瞧见,屋里只是那ji子舞着白绫取悦督军,里头铃声和督军的笑声不断,并没听见其他动静。后来突然没了动静,他们觉得不对劲,在门外唤了几声,也不见回答,才冲了进去。进去后,看见督军已经死在榻上。他们在柜子里搜出被打昏的ji子,由此可见那个跳舞的ji子是杀手所扮。”
平阳侯翻书的手顿了顿,是她……
凌风皱着眉头,“身为陛下指派前来的督军,竟在歇战中,去青楼鬼混,死不足惜,但终究是死在我们这里,在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待。”
平阳侯神色不变,“照实报上去就好。”
凌风眉头锁得更紧,“另外驻守的营房被刺,我们损了两个参将,据说是死于小十七手中。”
平阳侯抬起头来,“丹家果然没有弱手。”
五日后,凌风怒气匆匆地再次出现在平阳侯面前。
平阳侯搁下手中书卷,神色微凝,取过茶盅,斟上一杯茶。
凌风不等平阳侯开口,径直拿了那杯茶,一口喝干,重重搁回桌上,仍是难平心头怒气,“二十车的粮草被劫,陛下派来的护粮官被刺,我们派去接应的兄弟重伤逃回。他说,在路上被小十七带人截下,他带的一队人马,被杀得干净,他甩开杀手,赶到前头,听见清脆铃铛响,见到护粮官时,护粮官已经死去,而杀手已经离开,粮草正被人装运离开,他本想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拖着时间,等待救缓,却再次被小十七堵杀,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回来后,伤重不治而亡。”
平阳侯眉头微蹙,又慢慢把茶斟满。
“丹红识得轻重,侯爷允她活到现在,倒也罢了,可是这个小十七,手段辛辣,全不知进退。以臣看,此人不可留,否则难平兄弟们的怨气。”凌风脸色微沉,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终于没忍住问出自己的疑问,“侯爷看,杀督军和护粮官的,会不会是楚家小姐?”
平阳侯搁下茶壶,“稍安勿躁,明日我会亲往坐镇。”
“这不行,侯爷身上的伤未愈。”凌风连连摇头,“臣只要侯爷一句话,臣与众兄弟把丹家小儿斩杀了便是,至于楚家小姐……”
平阳侯轻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你去准备一下。另外尽快通知凌云,带小刀离开。”
“可是……”凌风急了。
一个悠闲恬静的声音传来,“凌将军说的对,你身上的伤,确实不能带队出征。”
平阳侯和凌风寻声望去。
一袭洗得泛白的长袍,一张温和的面庞。
正是茅屋里的那个大夫。
凌风忙向来人扬手,“凌云,你来得正好,劝劝侯爷。”
凌云放下药箱,示意平阳侯解开衣襟,平阳侯胸脯上的伤,这般看来,已经渐渐愈合。
他取出小刀,将新长出的嫩肉再次切开,里面便有带着黄浓的血水流出。
“高家爆破箭,就是如此难缠,即便是外面好了,里面被箭夭触碰过的地方,仍会腐烂,而且不会太痛,不知者只会当是伤后余痛,自以为伤好了,实际上,如果不重新从里头医治,过上一阵,里头内脏都会烂去,再没得治了。”
凌风不耐烦听他这些絮絮叨叨的东西,道:“你光会说,看你治来治去,怎么还不见好?”
凌云白了凌风一眼,“高家爆破箭这么好治,侯爷还会留着高家小姐。”
凌风还想驳。
平阳侯抬手阻止,“凌云说的不错,爆破箭的伤确实难治,如非凌云在,我此番还不知是什么情形。”
凌风拧眉道:“他们就是因为知道侯爷有伤在身,才故意这么做逼迫侯爷现身。蛇国用兵不行,但他们的瘴毒和死士确实叫人头痛,侯爷有伤在身,难以应对,还是别去营房。侯爷只需一句话,我们设下计谋,引丹家小儿入套,将他灭了便是。”
平阳侯摇头,“他们这么做,是想让陛下对我心存不满,再加上楚国公在朝里荐言,激得一干朝臣一同弹劾我。”
凌风脸色一变,“那……”
059 凌家兄弟
平阳侯唇边浮上一抹几乎不可见的讥诮冷笑,接着道:“这样一来,陛下必会对我们有所行动,逼我们与陛下反面,孤立起来。我不能由着越姬计谋得逞,也不能让自家兄弟再无谓地折损下去。你去准备吧,顺便把亲自领兵的风声放出去。凌云收了那摊子,与我随军。”
凌云睨了平阳侯一眼,“治治伤,我还行,我这点功夫,可别指望我给你挡丹家小儿。”
凌风哼了一声,“就你计较多,你这条破命,就这般值钱?”
凌云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天底下还有许许多多的药理,我没能弄个明白不说,现在小小一个合欢瘴毒都没能解去,这么死了,不甘心啊,不甘心。”
凌风呸了他一口,“侯爷一身本事,能要稀罕你这点破功夫?也不怕丢人现眼。”
凌云道:“侯爷功夫是了得,但这伤,可大动不得,要不然随时可能出血不止,见不着明天的太阳喽。到时大伙还以为是我医治不得力,把我给卡嚓了,那我岂不冤得很。以防万一,我自然要先说明白来。”
凌风怒了,“我怎么跟你这么个怕死鬼,一母所生。”
凌云嗤鼻,“母亲是何等风雅的女子,医术更是超群,也不见兄长学到半点。”
凌风本随口想说,谁耐烦学那玩意,但话到了嘴边,才醒起师者是自家母亲,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父亲如此英武,又不见你学得一二。”
凌云扬眉笑道:“父亲的本事,我还真学得一二,只是没兄长皮糙肉厚罢了。侯爷,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凌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的这个兄弟,武功学得确实算不得到家,但比起他懂的医术,却是强得多去了,他**医术极好,他却连草药都认不完。
平阳侯见惯他兄弟二人斗嘴,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由着凌云一边与兄长斗嘴,一边捣鼓他胸前伤口,他自己则斟了茶,慢慢饮茶,静静看书,全然当他们兄弟二人不存在了。
次日,平阳侯当真亲自坐镇围剿蛇国。
但燕国大军却并不大面积进攻,而是在离蛇国五里的地方驻下军营,只偶尔声东及西地上规模战争,让蛇国好不头痛。
越姬和大巫师本以为寻到平阳侯,就可以设法乘他伤势未愈将其刺死,除去这个心头大患。
哪知他明目张胆地坐镇了,他们反而奈何不了他。
那个人简直象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谋。
派去的人手,往往连他的面都见不着,便被尽数截杀。
这一来,刺杀未能成功,反而让蛇国越加人心惶惶。
转眼一个月过去。
蛇侯依然没有出现,而蛇皇的制毒能力仍在飞速减弱。
合欢林的瘴毒范围也在逐渐缩小。
越姬和大巫师明白,平阳侯在等,等合欢毒瘴失去作用,那么大军踏进,蛇国根本无力反抗。
蛇皇无法支撑合欢林的瘴毒,只能退位。
下一任蛇皇的幼蛇已经有了,但蛇侯不在,大巫师不敢轻易指定下一任的女皇继承人,因为他明白,女皇下一任继承人一但定下,越姬定会不择手段地将**置于死地。
再说要培育新的一界女皇,没有十年八年,根本不成气候。
但照着蛇皇现在的情形来看,哪能撑到十年八年。
如果合欢林的瘴毒一消,越国便成了平阳侯的囊中之物。
虽然小十七和十一频频刺杀成功,成功地制造了燕国朝中对平阳侯的不满。
但平阳侯威名在外,加上平阳侯亲自出兵,燕国朝中对他再是不满,也不敢当真有所行动。
所以他们的计划,对平阳侯并没造成太大地威胁。
面临这种情况,越姬和大巫师都坐不住了。
这时传来消息,姜国得了一颗能治任何异症的蛇珠。
越姬迫不及待地带了一队人马,以及夜和丹红,秘密前往。
她带走蛇国最厉害的两个死士,自是对那颗蛇珠势在必得,明讨不成,就暗夺。
夜临行前,送了小十七一句话,“识得进退,方为上者。锋芒太利,必被人折之。”
而对十一,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看了一阵,转身离去。
丹红把小十七看了又看,“记住夜的话,不要为我解毒的事,操之过急。”
小十七心想,哪能不急?但不愿姐姐担心,点了点头,“我知道。”
丹红又拉了十一手拍了拍,仍是无言。
十一明白,她是在拜托自己照看小十七,但知道小十七表面随意,骨子里却是清傲得很,所以这话,不能当着小十七的面说出来,只能意会。
就算没有丹红的委托,十一也会处处留意小十七,朝丹红轻点了点头,“要平安回来?”
真是贴心的小丫头,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意会,丹红略安下心,追着夜而去。
虽然越姬有所交待,只要守住合欢林,平阳侯暂时也奈何不了越国。
凡事隐忍些,等她回来再做计较。
但大巫师为人阴毒,又岂能放过乘越姬不在,拿捏越国权利的机会。
调兵打仗,他远不如越姬,自然不敢派兵挑衅让天下闻风丧胆的平阳侯。
但如果平阳侯能死在他手上,不但越国再无人敢不服他,放眼天下,也无人敢小看于他了。
越姬一走,大巫师就召来小十七。
“你表现很好。”
小十七对大巫师是恨极,但为着姐姐,不能不忍着,不做出任何表示。
这些天,如此卖命,也是想引起大巫师的注意。
只要大巫师想利用他,那么他就有机会与他谈条件。
大巫师绕着小十七转了一圈,“我知道你是为了丹红。”
小十七不答,彼此心肚明,也没什么可说。
大巫师对他的无礼,心里暗恼,但他知道,蛇国最厉害的死士没有一个是软蛋,可以任由人揉捏,要他们服帖,只能给他们想要的,“你想不想拿到整颗解药?”
小十七终于将目光投向大巫师,淡声开口,“你想我做什么?”
“我得到线报,平阳侯重伤,一时半会儿难愈,不能过于运用真气,所以他固然一本身事,却不可用。”大巫师眼一眨也不眨地锁着小十七的眼。
小十七神色漫漫,“这些日子,没少派人去,可是没人近得了他的身,我也不例外。”
“他在军中,戒备森严,近身自然不易,但这一次不不同。”大巫师阴晦的三角眼放着精光,“如果你杀掉平阳侯,我就给整颗的解药。”
小十七轻蔑一笑,“平阳侯只值一颗解药,可真便宜。”
大巫师心里暗哼,贪心的小子,“那你想要什么?”
小十七淡睨了大巫师一眼,“只怕大巫师一个人做不了这主。”
大巫师冷哼,“我真要办的事,越国怕是没人可以阻拦。”他最顾忌的是蛇侯,但蛇侯久无音信,而越姬又不在,他还有什么顾忌?
小十七的个子高出大巫师不少,垂眼斜瞥着他,全无敬意,“就怕到时女皇回来,出尔反尔。”
“她敢。”大巫师惯来自负,虽然越国是越姬为皇,但权分三家,他,越姬和蛇侯。
就算蛇侯未死,越姬归来,也不敢明着与他反面。
何况如果平阳死一死,大权便在他手中,那二人更不为惧。
“既然有大巫师这句话,那我不防说说。”小十七见机收网,“除了那粒解药,我要丹红和我脱去死士之身,越国任我们来去。”
他本想带上夜和十一,但知道这样的话,牵连太大,绝无可能,只好先走一步是一步。
等他和姐姐成为自由之身后,再游走想办法。
大巫师稀疏的眉毛慢慢拧成团,丹红和小十七都是蛇侯看重的人,如果这么放了,万一蛇侯回来,免不得要生出事端。
“我就知道,大巫师做不了主。”小十七眼角轻扬,蔑视地冷笑了笑,转身要走。
大巫师惯来狂妄,平日被蛇侯挤压,本积着一肚子怨憎,哪能受得了小十七这个激。
再说知道小十七是个不好相与的性子,如果满足不了他的要求,断然不会乖乖听从他的命令。
小十七和十一虽然将将才成为死士,无论身手还是手段,都非除了夜和丹红以外的死士能比。
而小十七恰好有软肋在手中,所以小十七是最合适的人选。
听了小十七的冷嘲热讽,涨红了脸,把巫杖一顿,“谁说我做不了主?只要你杀得了平阳侯,全依你。”
小十七刹住脚,冷眼睨来,“当真?”
大巫师重哼,“绝不食言。”
小十七勾了勾嘴角,悠悠哉哉地转了回来,“有什么消息?”
“平阳侯与金牛镇的镇长交情不错,金牛镇的镇长老来得子,宴请所识的所有豪贵。据可靠消息,平阳侯也会赏脸前往。”
大巫师信心满满,既然赴宴,当然不可能带重兵随行,那么就是最好的机会。
小十七迷惑道:“镇长夫人年过五十,还能生儿子?”
060 心急
大巫师怔了一下,哼了一声,道:“女人生孩子的事,你能知道多少?前不久,黄旦他娘还给他添了个弟弟。”
黄旦也是死士之一,他娘也是年过五十,前不久新生了个孩儿,小十七倒是知道的,不再说什么,把这事应了下来,飘然而去。
身为死士,目的就是对付平阳侯,就算没有大巫师的这些条件,被指派前往,也不得不前往,只不过尽不尽心力,就是另一回事。
大巫师买的就是他的尽心尽力,以他和丹红的自由换取大巫师在蛇国的最高的权力,各得所需。
小十七离开,锦娘上前,低声道:“生儿子的,不是镇长的第六个小妾吗?”
大巫师不以为然,“他哪个娘们生儿子,与我们有何关系?”
锦娘闭上嘴,不再说话。
十一花了两天时间,等到燕京派送来的物资,顺利刺杀掉他们的押送官,制造出混乱,令蛇国拦截了这批物资。
她知道频频截取燕国的粮草和物资,会将她与平阳侯的关系在最短时间内推到刀尖上,但她与他分为两国阵营,她又身为蛇国死士,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