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昨天,十一在金牛镇遇上紫云。
十一对紫云没有怀疑,所以才会被她悄悄跟踪上。
笑过之后,十一心底泛过一丝冰凉,生死门果然是寡情的地方。
她虽然没有相信过紫云,但却没想到紫云会对她下毒手。
那一箭,如果不是平阳侯用琴拦开,她已经死在紫云的爆破箭下。
抬眼幽幽地看向紫云,“你杀了我,平阳侯也不会痛苦。”
紫云不言,就凭着平阳侯拿琴相护,她就信了蛇侯说过的话,这丫头在平阳侯心里是不同的。
但这些无需与十一争辩,侧了身,“走吧,大巫师在等。”
068 绝决
雪如扯絮般飘了一夜,早晨倒放了晴,窗棂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
富丽堂皇的屋殿中间摆设着一张雕工精细的紫檀大床,大床上挂着层层轻纱烟帐。
女子在极致快意中无法抑制的虚弱呻吟自帐中溢出。
大床前的窗格前,十一漠然地抹去窗上的一朵冰花,对身侧大床上的yin声秽语听而不闻。
身后是大巫师森厉的声音,“如果你不引到他到合欢林,明晚就由你服侍蛇皇,蛇皇垂涎你已经很久了。”
十一冷然一笑,不为所动。
那个戴着青獠鬼面的清峻男子,有着让她熟悉至极,却无法忆起的幽黑深眸,又有着与她仅存的记忆中相同的白玉兰清冷花香。
无论她如何恨他,这些虚渺的东西都莫名地牵动她内心深处的某一根弦。
所以每次见着他,只有她想抓住的记忆中的那点残影,忽略了他无以伦比的国色清华。
这些日子在外奔波,大街小巷,无不流传着关于平阳侯的种种传闻,才让她赫然发现。
平阳侯并非仅仅是她表面所见到的那样。
民间有话,“宁可浴油汤,不见平阳侯;宁侍万人死,不望平阳影。”
燕国平阳侯自从十二岁带兵打仗以来,打遍天下,从来没有敌手。
他的心思诡异难辩,又心狠手辣,在战场上遇上他的人,能一仗死去,是幸运。但很少有人这么幸运,绝大多数都会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这些人称他为鬼候,也是索命候。
所以军中有传言,宁肯一头栽进滚烫的油锅,也不愿在战场上见到平阳侯。
平阳侯打仗厉害,相貌更是俊美无匹。
据说是全天下最俊美的男人,但也是最无情的男人。
传闻任何女人见了他,没有不被他迷住的。
哪怕是远远地望上一眼,都会疯狂地爱上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情。
但无论为他做什么,哪怕是为了他不要亲人,尊严,甚至一切,他的心也不会动上丝毫,就算你为他付出所有后,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一眼。
因此见过他的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据说平阳府外三百里路,每一块青石下都压着一个不肯离去的女子怨魂。
所以说宁肯被一万个男人践踏而死,也不能远远地望平阳侯的身影一眼。
他是女人的梦,也是女人万劫不复的噩梦。
十一固然与平阳侯相识,但想让平阳侯为她所左右,痴人说梦。
她只是平阳侯与蛇侯之间游戏中的一粒棋子。
母亲月娘惊慌失挫地上前,扑跪在地上,抱住大巫师的小腿,哭道:“平阳侯是没有心的,又诡计多端,十一怎么引得到他?大巫师饶了她吧。”
大巫师冷哼一声,将月娘踢开,“她可以不去,也可以不服侍蛇皇。”
月娘松了口气,趴在地上,磕头下去,“谢谢大巫师,谢谢大巫师。”
大巫师缓步上前,慢民弯腰,伸手抬起月娘的下巴,暧昧笑道:“明晚由你服侍蛇皇。”
月娘身体一僵,哆嗦着唇,道:“妇人已过三十,而且已经嫁过丈夫,生过孩子,没有资格服侍蛇皇。”
大巫师仍笑,“你这么美貌,就算是二八少女也无法相比,蛇皇一定不介意为你破这个例。”他顿了顿,向大床道:“你认为呢,蛇皇?”
狂风平地而起,卷开紫檀大床上的层层纱幔,露出团花锦被中正半卷着一个美艳女子的赤青巨蟒。
美艳女子浑身赤luo,一双雪白浑圆的大腿血迹斑斑,脸上却荡漾着欢悦神情,美丽的胴体仍不知羞地扭动摩挲着足有脸盆粗的蛇身,寻求着更多的快意。
都说与蛇皇共枕三日,女人能快活得胜过活上一辈子,所以无论结果多邪恶,多残忍,也无论是自愿或者被迫为蛇皇侍寝的女子,死之前都能**得忘了一切。
女人知道过了今晚,明早便会被这条青蟒吸尽精血而死,然后成为它的早餐,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死之前,尽可能地享受除了蛇皇,他人无法给予的极致**的快感。
十一眉头微蹙。
赤青巨蟒看了大巫师一阵,缓缓放开卷着美艳女子,硕大的蛇具从女子体内退出,女子一声惨叫,鲜血和**红红白白瞬间浸湿床褥锦被,汗湿的青丝半掩着粗大的蛇身,雪白妙曼的身体软垂下来,半搭在床边,分外刺眼,未到天明,便香消魂断。
月娘负责着蛇皇事后地善后工作,为蛇皇调配浴汤,甚至要为它擦抹染血的蛇身,鲜血淋淋的大床,三天就要见上一回,但她每次来,床上女子都已经被巨蟒吞服,这样yin秽恐怖的情景却是第一次见,吓得脸色煞白,尖叫出声。
赤青巨蟒慢慢蠕动身体,巨大的蛇头向十一靠近,直到与她面颊一指之隔才停下,在她发间缓缓游动,如豆的阴森眸子露出贪婪之色,似在闻她发间少女的幽香。
十一闻到蛇口中喷出来的血腥恶臭,把玩冰花的手即时顿住,一直漠无表情的面容刹时失了些血色。
月荷被这条恶蛇贯穿身体的惨景历历在目,十一哪能不动容,又哪能不惧?
赤青巨蟒在她身上闻了一阵,才不舍得退开,游向月娘。
闻了被吓得退缩到屋角,已经无处可退的月娘一阵,探出红信,舔上她虽然已过三十,却仍细懒得吹弹即破的面颊。
月娘面如死灰,双臂抱在胸前,哆嗦着身子,颤声道:“不要……不要……”
赤青巨蟒没有理会月娘的哀求,染着鲜血的粗大蛇身自床上慢慢游下……
大巫师饶有兴致地看着,突然笑道:“看来蛇皇已经不愿等到明晚。”
十一的手蓦然握紧窗格,冰花的冷透过手指肌肤,直浸入骨骼,冷道:“我会去。”
月娘恐惧的眸子瞬间化成绝望,惊叫道:“不,你不能去……”
十一慢慢垂下眼,声音仍然冷淡,“明天,我会把平阳侯引到合欢林。”
大巫师满意地笑了,上前轻拍赤青巨蟒,“蛇皇大人,你现在还不能碰她,她死了,谁给你调配沐浴的香汤?”
正要卷向月娘的蛇身停了下来,大巫师接着道:“明晚,我会送上两个美人给蛇皇享受,另外有一件事,还忘了告诉蛇皇,陛下此次回来,给蛇皇带了十名异国美人,想必蛇皇会喜欢得紧。这次你们夫妻团聚,蛇皇可别再象上次一样惹恼了陛下,白白把那些美人杀了,剁块喂狼。”
赤青大蛇听到这里,才偏头睨了大巫师一眼,放开月娘缓缓退回大床,享用大床上的那道美餐。
十一不愿再看,转身离开这间富丽堂皇,却如同地狱的寝殿。
大巫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一,等你的好消息。”
十一望向前方的眸子越加的冷。
月娘心里恐慌未去,爬起身,软着腿跌跌撞撞地向十一追去。
但她怎么追,也追不上平时训练有素的女儿,到了无人处,急唤出声,“平安,你不能……”
十一脚下不做丝毫停留,直接回到她们僻静的小屋,收拾行装。
月娘跟进屋,慌乱地掩上房门,扑到女儿身边,攥住女儿正在擦拭赤水剑的手,大眼里含着泪,“平安,他进了合欢林,就再难活命。”
平阳侯虽然进过合欢林,时间的停留,或许他可以应付。
但些次引他前来,合欢林中必埋伏下重兵,只要将平阳侯困上一阵,他不可能不被瘴毒所蚀,一旦被瘴毒所蚀,而又无合欢林中的泉水压制毒性,难逃一死。
十一淡道:“那又如何?”
月娘眼里的泪涌满了眼眶,却执着地不肯滑下,“虽然你不说,但娘知道,你心里装着那个人。他是你的希望,他死了,你的希望也没了。”
她固然不允许十一与平阳侯有什么牵扯,但月娘清楚,心里有想头,才不会轻易放弃生存。
在这样让人不得一日好过的蛇国,如果十一没有蛇国以外的想念,实在难以支撑。
何况平阳侯真不能死,他死了,她就失去了外缓。
她们母女即便有一天离开了蛇国,也逃不出那个恶人之手,到时更是生不如死。
可是那些不堪的往事,以及阴谋一旦泄露,就算她的丈夫也不会容她活下去。
她如何能告诉女儿?
让女儿陷入水深火热的绝境之中?
十一抹擦刀刃的手停住,原本如同星子的眼,暗无光亮,“他不过是敌军的首领,于我母女有又有屠门之仇。”
如今又添上了杀小十七的恨,十一眸子暗沉,闪过一抹痛意。
接着道:“我心里如何能装着他,他又如何能是我的希望?我对他只有恨。我的希望是有一天和娘一起离开这鬼地方,娘只需想办法好好活着,等那一天的到来。”
“平安。”月娘心脏痛得一阵一阵地抽搐。
“这里没有平安,只有死士十一。”十一不看母亲,轻道:“娘只需记住,如果娘死了,女儿也不会活。” 声音虽然轻柔,却如冰裂般决绝,不容人置疑。
069 设局
吴氏攥着她的手越加的紧,一年残忍的光阴,将她原本顽皮可爱的女儿,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杀人工具,“平安,娘已经连累你太多,不要再管娘了,以你的本事,一个人一定可以逃出去。平安,放手吧,去寻找你的幸福。”
“我的幸福就是带娘离开。”十一摔开母亲的手,披上软甲,背上弓弩,出门而去。
泪终于从吴氏眼中滚下,她扑到门边,趴在门框上,无助地唤道:“平安……”
十一再次回头,“娘,以后离那条该死的蛇远些,我很快会回来。”
“平安,不要去,娘真的没关系。”吴氏望着十一单薄地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软坐下去,低声呜咽,“平安,是娘拖累了你。”
十一眼眶发烫:娘,为什么从来不肯叫我一声青衣?当真就那么怕我记起过去,知道自己原本的身份?
既然如此,为什么又不愿唯一知道她们身份的平阳侯死去?
母亲的反复与纠结,让她更加想知道的更多。
可惜……
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知道。
翻身上马,紧挽缰绳,快马加鞭,在夜色中穿行。
母亲没有说错,平阳候确实是她唯一的想念,因为平阳候有着与她久远记忆中相同的眼眸和清冷的白玉兰花香。
但为了母亲,哪怕是剜心之痛,也得舍去。
直到远离了越国,十一绷紧的身子才赫然放松,轻拉马缰,进入一处山谷,慢慢踱到一棵大树下,翻身下马。
抬头望了眼树顶由野藤枯草铺成的藤床,漫吸了口气,整个人才算完全放松下来。
这藤床是她成为死士后搭上的,每次完成任务回来,她都能在这里安心地睡一觉,一觉醒来,她的心就能变得硬如铁石,静如止水,回去后,就算看见多残忍荒唐的事,也能视而不见。
她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才能有最硬的心肠,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时间的限制,十一不可能再象以往一样在瀑布下徘徊,听天由命地等着平阳侯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到潭边坐坐。
而平阳蛇身为燕国大军的元帅,在军中,闲杂人,绝对见不着他。
信件也不能私传。
十一身为蛇国死士,是被燕国军士斩杀的对象,连闲杂人都算不上。
想到军营中见他,简直是异想天开。
十一转头,望着远处绿竹,紧拧着的眉头慢慢展开。
或许可以赌一把。
次日。
曾被十一送去凌大夫那里医治的小叫化,小心翼翼地挨近军营。
还没走近,被守门的士兵一瞪,吓得打了个哆嗦。
小叫化捏了捏收在怀里的金珠子,终究鼓起勇气,又走近两步,见士兵上来驱赶,忙折着腰行了个大礼,“军爷,小的有急事,想见见小刀。”
“小刀?”士兵有些意外,“他不能见你。”
小刀是凌大夫的徒弟,虽然随军,但年级太小,不属于军中的人。
但小刀终究是在军中呆着的人,又岂能随便见外面的人?
小叫化道:“是关系到小刀生死的急事。”
士兵嗤笑出声,小刀年幼,在军营里呆着,又不用打仗,谁能动他半根头发?
有什么病痛,更是有医术绝天下的凌大夫照看着。
生死与小刀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上前赶人,“走走走,这是什么地方,也能由着你胡说八道。”
平阳侯的部下极为严整,绝不允许欺压百姓,所以即便是一个小叫化,士兵赶人虽然赶人,却并不动粗。
小叫化不走,“我真是有急事。”
士兵瞪眼,“你不走,可不能怪我们不客气了。”
再不能欺负百姓,但军中重重,又岂能没点军威,任人胡来?
小叫化害怕,但受人恩惠之情未报,又收了人家的金珠子,说什么也不能,什么事也不办,就这么离开。
急道:“真不哄二位军爷,要不您谁去问一问小刀,如果他肯见我,就到这门口见我一见,如果不愿,我立刻就走。”
传话,不违反军规,再说小刀是极得凌大夫喜爱的弟子,他们也不愿做得太绝,得罪这么个小孩子,士兵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道:“也好,我去帮你问问。不过你不许乱跑,否则刀剑无眼。”
小叫化连忙点头,“小的就在这儿等着,爷军只需跟小刀说,有人叫我给他送泉水来了,他肯定会见我的。”
其实小叫化心里也没底,不知凭着这句话,小刀会不会见他。
但那姑娘让他这么,他也就照着说,如果对方不见,他也能向那姑娘交待。
两名士兵重回到营门边,其中一个向里头走去。
小叫化伸长脖子望着,两盏茶时间,果然见小刀随着士兵小跑着出来,同小刀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象是统领装扮的人。
军中防着内奸,所以绝不允许私见外人,也不允许私传物件,小刀虽然还是个孩子,却同样不例外。
所以他出来见小叫化,仍得有人跟着。
士兵引着小刀走到小叫化面前,“就是他寻你。”
小叫化忙把一个包裹递给小刀,“是一个姑娘让我交给你的。”
小刀看见小叫化,有些意外,打开包裹看了一眼,里面装着个竹筒,那竹筒是新做的,但大小式样却和盛合欢林泉水的那个竹筒一般无二,“这东西是谁叫你送的?”
小叫化如实道:“就是上次送我去治伤腿的那个姑娘。”
小刀年纪虽然小,却是个极聪明的,谢了小叫化,把竹筒包起来,往里急跑。
统领不知这竹筒有什么玄机,但怎么也该打开看看,见小刀二话不说,抱了就跑,追了上来,“小刀,这东西……”
小刀迈着两条小腿,脚下不停,“我去寻老师。”
凌云是平阳侯最信任的人,既然东西是送到凌云那里。
统领自不能再开口要查,只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小刀。
他不是不相信小刀,只是小刀年纪太小,军中事物出不得一点差错。
他是跟着小刀出来见人的人,他不亲眼看着这些东西交到凌云手中,万一小刀被人利用,传递了什么不该传递的东西,也了什么事,他担下的责任比小刀还重。
看见小刀果然把东西递到凌云手中,他的任务完成,退了下去。
凌云看着竹筒,听小刀说完,摸了摸小刀的头,“你做的很好。”
过去,凌云虽然没见过十一,但常听凌风说起这么个人。
而且他与平阳侯是亲近的,自然多少也知道平阳侯与十一之间的纠葛。
之前在茅屋看见十一,虽然不知她就是十一,但那般年龄,那般绝秀的模样,以及十一似有意,无意地触碰竹筒。
凌云就有所觉,后来将此事说与平阳侯听,就知道那小姑娘果然就是常凌风提起的十一。
以十一的身份,与平阳侯在别处如何私会,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但敢公然把东西送到军中,就有些让他吃惊。
打开竹筒,里面并没有泉水,只有一封信。
凌云抽出信件,却是给平阳侯的信。
嘴角一抽,险些笑了出来,起了身,这丫头不但大胆,而且聪明,竟把信送到了这里。
小刀拽住凌云的衣袖,“老师,你把这信就这么给侯爷?”
凌云奇怪道:“不这么给,还怎么给?”
小刀瞟了眼凌云手中信封,两眼睁得溜圆,“老师不怕人毒害侯爷?”
凌云地拧了小刀脸蛋一把,“小家伙疑心病还是这么重。”小家伙生在蛇国,又被后母所弃,被平阳侯所救带出蛇国,交给他抚养。
后来平阳侯告诉他,小刀的姐姐被活蒸之事,被小刀偷听到,从此在小刀心目中,只有平阳侯和他。
对其他人再不信任。
小刀咬唇不答,这世上除了侯爷和老师,确实再无人可信。
凌云对这样的小刀,不无怜惜,“你是小看你老师,还是小看侯爷?就算有人在信纸上下毒,能奈何得了侯爷和我?”
小刀脸红了一下。
凌云笑嘻嘻地拍拍小刀的发红的脸蛋,“你好歹喝了人家这么久的泉水,她要毒杀人,你就先得死上十回八回。”
小刀的脸更红。
凌云轻叹了口气,“小刀,世间还是有可信之人,只是要你自己去分辩。”
小刀点头,“侯爷和老师就是可信的。”
凌云喉间一噎,要让这孩子如同正常孩子一般,实非一天两天可行。
这信,那小姑娘能巴巴地送到这里,可见当真是急事,不再耽搁,朝着平阳侯的营房而去。
进了营房,见凌风屏息静气地立在案前,平阳侯则端坐在案后,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敲桌面,这是平阳侯遇上难题的时候,常有的动作。
二人见他进来,都没有改变任何神情动作。
凌云吸了吸鼻子,“空气不太好,有烟火味,多半又有人办了蠢事,惹人恼火。”
凌风瞪了凌云一眼,难得地没出言反驳,而是小心地瞟了平阳侯一眼,“蛇国死士抱团结堆的人不少,紫云和小十七同在一营训练,走得近,属下觉得再寻常不过,所以才没报……”
这一个寻常,一个不报,便生生的扭曲了他布下的整个棋局,平阳侯揉了揉涨痛的额头, “罢了,也怪不得你,你出去吧。”
070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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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国生死门,是人吃人的地方,绝无情义。
可是当真绝无情义,夜和清,以及丹红之间的情从何而来?
而十一口口声声地与小十七是生死之情,这情又从何而来?
小十七是性情中人,为丹红求药,不惜沦为死奴,成为死士。
十一短短一年时间,能对他生出惺惺之情,紫云与小十七相识多年,难道就能生出情义?
如果紫云对小十七是有情的,小十七失陷于他手上,加上高家的家仇,紫云对他只会恨上加恨。
紫云跟在蛇侯身边,多少知道他对十一是上心的。
平阳侯隐约明白,那日飞来的那一箭,为什么不是射向他,而是直取十一的性命。
因为杀他没有把握,那一箭极有可能是徒劳无功。
倒不如杀了十一,让他郁闷失落一番。
恨他成这样,又岂能当真依了高婉容的安排?
不但不会依,只怕还会落石下井。
平阳侯希望是自己比别人多些疑心,希望事情不会往他所想的坏的方面发展。
希望真如凌风所说,紫云只是以生死门来隐藏身份,对小十七并没有情意。
但他的目光落在凌云提着的竹筒上,嘴角不由得抿紧。
虽然是一个新削出来的竹筒,但形状,刻纹,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
凌云手脚上功夫虽然不算太弱,但凌云对刀的喜好,只限于用小刀割开人体的皮肉。
绝对不会闲着发慌,去仿造一个装水的竹筒出来。
凌云不会,凌风就更不会,刀在凌风手中,只用来砍人。
那么削这个竹筒的人,只能是十一。
她削这么个竹筒,送到凌云手中,必有所图。
凌云将竹筒搁在他面前桌案上,“给你的。”
平阳侯不直接碰桌上竹筒,抬眼看向凌云。
“里面有封信,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敢拆。”凌云虽然平常与兄长没正没经,但他分得轻重,“那姑娘真是个聪明的。”
平阳侯反而释然了,能直接知道有没有事情发生,强过自己一个人瞎猜。
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薄薄一封信。
信纸上画着一个蛇形的戒指,另外只有简单地五个字,“救我,合欢林。”
果然……
平阳侯慢慢将信纸折起,果然一步不慎,便差之千里。
凌云眼一眨不眨地瞅着平阳侯,“是我兄长做错了什么吗?”
“算不得错,失误罢了。”平阳侯淡然起身,“我得出去一趟。”
凌云见不会重责凌风,松了口中气,“姜国的神仙忘确实能解合欢林的瘴毒,我想给小刀服用,不想再等。”
或许再过些日子,他能将神仙忘分析清白,从来炼出可以解合欢林瘴毒的解药。
但小刀对任何人的不信任,让他担忧。
小刀虽然年幼,但如果不能及时扳正过来,这么下去,以后是好是坏,实在难以预料。
横竖小刀后母已死,至于杀他姐姐的,是越姬。
这仇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报得了的,倒不如就此忘记。
反正蛇国早晚被平阳侯灭去,越姬绝难活命,也权当帮小刀报了仇。
“你看着办就好。”小刀虽然是平阳侯所救,但一直由凌云抚养,凌云与小刀是师是徒,也似父似子。
小刀的情况,平阳侯远不如凌云清楚。
十一远远望着小刀拿了竹筒进去,才转身回到合欢林。
她背靠着欲望森林出门的一棵大树上,静静地望着天色,等着欲望之林开门的时间。
如果他来了,就说明她赌对了。
但到底他会不会来,她心里没有底。
毕竟她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
大巫师已经料到,平阳侯只是在合欢林中短暂地停留,毒瘴奈何不了他,所以她并非只是把他引来就算完事,而是要将他尽可能长时间地因在林中,直到他被毒瘴所蚀。
他屠她满门,又因他,她和母亲才落入蛇国,而她在这里受尽了没有人格尊严地侮辱,现在又杀了小十七。
她该恨他,也是真心地恨他。
杀他不足为惜。
但她一想到将要做的事,心里却泛着不知哪门子的不安和愧疚。
或许她是想堂堂正正地杀他。
但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低头扫了眼,为了让戏演得更真些,在身上弄出来的左一条,右一条的血痕,苦笑了笑。
不知自己失忆前是什么样子,反正现在的她已经变得,只求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她,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怕。
日头渐渐从头顶偏移。
十一拖着被皮开肉裂的身子,滚倒进一侧的枯草丛,依树半躺下来。
她躺倒的位置离欲望之门有一段距离。
加上她身上的伤,会带来不便。
欲望之门,开门只有一刻钟时间。
这时间内,只要她再做点什么,就能错过他从原路返回的机会。
合欢林外埋伏着大量的伏兵,他被困林中,也就在所难免。
万无一失的计策,弄不好,他能就此死在这里。
十一想到死,突然想起黄泉道上见过的那个妖孽。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那个妖孽。
妖孽说过,他们很快会见面。
他们到底是见过,还是没见过?
如果见过,她能想出来的人,只有平阳侯。
如果平阳侯是那个妖孽,小阎王定不会收下他。
蛇国迫她做下的这一切,不过是将他送到阴间散个步,转眼又再回来。
不过这个想法,实在太神神怪怪的些,连十一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这么想,不过是给自己寻找一些安慰。
十一终究还是不想他就此死去。
草堆里堆着的雪冰着她身上伤口,身上的疼反而有所缓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午时三刻悄然而至。
十一躺在地上,看不见欲望之门的变化。
只能竖着耳朵使劲地听。
她听见林中还另外有一些杂乱的呼吸。
不禁笑了,他们就算拿了母亲的性命来威胁她,对她仍是不放心的。
她能听出林中的不妥,平阳侯又岂能听不出?
弄不好,只会打草惊蛇。
平阳侯就算来了,如果发现不妥,只消对她不理不睬,照样可以安然离去。
071 他终是来了
欲望之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地响动。
十一心头一紧,他终究是来了。
刹那间,五味杂陈,分辩不出是何种滋味。
他与她不过是见过几面,她被他轻薄过几次。
她实在看不出,他对她有何情义,竟会不顾危险前来。
不管他为何而来,终究是为了她。
十一愧疚之心蓦地加重,如果不是想着母亲的生死,真想就此离开
但她不能,她前脚一走,后脚母亲便会惨遭杀身之祸。
越姬幼年开始就伴着青蛇而活,为了让青蛇大蟒体内聚更多的毒性,击败其他女皇侯选人,日常所做的,便是收集少女,送到大蛇身下,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少女惨死于大蛇的蹂躏,再生生被吞食。
这样长大的人,哪还有人性?
她不能有少女的情怀,自然也看不得别家女子好过,所以处置女子的手段花样百出,残忍变态得叫人心寒。
那会儿亲眼见越姬蒸人,后来才知道,蒸人已经是让人死的舒服的了。
把人活活折磨死的手段,比蒸人狠毒得多去了。
蛇皇因平阳侯变成这样,而十一与平阳侯有私交,越姬哪能不恨死了她?
除非她这次能如大巫师和越姬所愿,表明与平阳侯之间并无关系,否则十一不会怀疑,越姬会有千万种让母亲与她生不如死的方法。
十一伏在地上,露出半边脸,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
盼着那个人快些过来,又盼着那个人发现异样,尽快独自离开。
明明只是片刻间的功夫,却如同一个世纪那漫长。
听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向这边寻来,十一紧张得象是心脏都要跳出胸膛。
脚步声终是近了。
枯草虽然有半人之高,但到处堆着雪十一半躺在枯草丛中,血迹斑斑,不难被发现。
脚步声在身前不远处停下。
十一抬头起来。
一身黑衣的平阳侯,就算戴着面具依然清峻郎逸,不掩风采。
四目相对,均是无言。
过了会儿,他的视线才从她眼睛上挪开,巡向地上血迹,再巡向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十一同样一身黑衣,血浸在黑衣上最难分辩,一时间,他也无法看出她到底伤得如何。
十一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你终究是来了,你……不该来。”话出了口,她才发现,她心底真是不希望他来的。
明明听见附近有埋伏的声音,明明知道有诈平阳侯没有犹豫地大步向十一急奔过去,有她这句话,就够了。
她伤成这般,他们必须在欲望之门关闭之前,重返回欲望森林,才能轻易脱身。
他蹲下身去抱她。
只要她进了他的怀抱,就算四周伏兵涌来,也阻止不了他进入欲望之门。
十一望着那双熟悉的眼,有片刻的恍惚,甚至忘了诱他前来的目
他低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忍着。”
十一喉间一哽,从平阳侯的肩膀上望出去,看见对面林子中露出母亲半边身子。
大巫师站在母亲身边缩身树后,手中握着一柄锥子,锥尖刺破母亲的颈项,血丝沿着尖稚滴下。
而大巫师另一只手,抓着一条极小的青蛇,那蛇似极喜血腥之味拼命朝着母亲颈部伤处扭动身体。
让人不会怀疑,只要大巫师一松手,那条蛇就会从伤处窜入母亲体
十一听丹红说起过,就是被这么条小青蛇窜入体内,青蛇在她体内死去,却留下了淫盅。
十一本少血色的脸,顿时煞白无色。
将牙一咬,挥出手中赤水剑,向欲抱她起身的平阳侯。
虽然他身上伤没能全愈,但以他的身手,这一剑伤不了他。
她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让他错过时间进入欲望之门。
他以前不知道欲望之门的时候,不也在合欢林中自由来去?
只要拖得一会儿时间,错开进入欲望之门的时间,他再离开合欢林,就不再是她的责任。
她可以保得母亲,而他也可以安然离开。
主意是打得好,但事总与愿违。
就在这时,三声破风之声响起。
十一和平阳侯都再清楚不过,是爆破箭的声音。
一箭已经极为凶险,三箭同发。
紫云真是要致他于死地。
他身后是爆破箭,身前是赤水剑,他只有往侧里翻滚方能避开。
但这样一来,抵靠在树杆上的十一,绝难避开爆破箭。
可见对方是铁了心的,要么平阳侯死,要么就是十一死。
十一拧紧眉头,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并不怕死,但想着她一死,母亲也难活,心底一片冰凉。
淡淡的白玉兰冷香飘来十一有些恍惚,望向面前纯黑的眼,熟悉的感觉又再次将紧紧包裹。
仿佛记忆中的那个人就是面前的他,刹时间,竟有些眷恋。
真想开口问一问,可惜没有时间。
就在十一认为必死之际,平阳侯突然向他俯身过来。
十一睁大眼,眼睁睁地看见赤水剑刺入他的肩膀。
他不理会刺入身体的赤水剑,将她紧紧抱住往旁边一滚,带着她险险避开飞到爆破箭,同时,他将一块用于遮面的面纱裹向爆破箭,飞快地回脚在爆破箭上一踢,那箭竟没象前两次一样紧接着炸开,而是突然转了方向,向回飞射而去。
不远处传来紫云一声惨叫,玩箭之人反伤在自己箭下。
十一猛然醒神,回眸却对上平阳侯惊怒,痛楚的眼,一时间怔了。
那剑是他自己撞上来的,她根本没时间移开,并非有意伤他。
但现在解释,一来觉得这时的解释太过虚伪,二来他们虽然滚入树后但大巫师和紫云就在前头林中,万一有所察觉,首先遭殃的是她的母亲。
平阳侯眼里的痛和怒转眼消逝,转而自嘲一笑她本是冷血无情之人,岂能因为她轮回一世,就对她存下奢望?
拇指温柔地摩挲过她微凉的面颊,“你给我的,我定会一一讨还。”
墨石般的眸子恢复以往的温和浅笑。
声音同样温暖宜人,如沐春风,十一却觉得刺骨的寒隐隐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以他的胸襟和气度,不该因为这么一剑,就恨恼成这样。
她死都不怕,还怕被他刺上一剑?
他因救她,而中她一剑,十一心里是有愧的。
但他欠她的,何止一剑?
就算将他刺得千窗百孔也不为过。
十一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只要你能活着离开有什么招,你尽管使来,我随时奉陪。”
平阳侯深看了她一眼接着兀然一笑,“我会让你后悔。”蓦地将她松开,飘然离去。
前方传来大巫师的喝声,“他已经中了毒,走不远,快追。”又放声出去,让埋伏在合欢林外的死士围堵平阳侯,“不必硬拼,拖住他,只要等毒性发作他必死无疑。”
这正是十一今天的任务要达成的目的。
但听着那些杂乱的脚步声,十一的心脏土象是灌满了铅,一沉再沉。
整个脑子,更是乱成了麻。
一边告诉自己,他欠她母女太多,打他杀他都是应该。
但伤他,没有任何复仇的快意,有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十一握着赤水剑的手上一片湿濡,抬剑起来,却见从剑身上淌下的血漆黑如墨,即时怔了,她在黑塔时便用过赤水剑,并没有毒。
她跃起身,欲朝平阳侯逃走的方向赶过去,看看结果。
身后传来母亲的焦急的声音,“十一。”
十一望了望前方,已经不见平阳侯的身影,紧抿了抿唇,终是回转身,向母亲所在方向奔去。
十一诱了平阳侯入合欢林,又将他伤在剑下,与大巫师的协议已经达成。
大巫师弃了月娘,不再为难她们母女,带人追赶平阳侯而去。
月娘跌跌撞撞地扑上来,抱住十一,见十一浑身是伤,眼泪刷地下来了,“怎么弄成这样?”
身上的伤是十一自己弄出来的,是为了救母亲,哄骗平阳侯的苦肉
但这些,她无需向母亲解释什么,淡声道:“皮外伤,不要紧。”
见母亲无事,放开母亲,走向卧在不远处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听见脚步声,挣扎坐起,背靠了身后树杆,抬头向十一望来。
肩膀和胸脯上有血汩汩渗出。
她脸上面纱已经被箭碎击飞,脸上深划出一道血口,隐隐见骨,人皮面具裂开来,露出里面染血的肌肤,大眼里闪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不过在他面前发过两次箭,竟能被他计算出爆破的时间,用一方面纱勒住爆裂之处,竟生生地将爆破的时间延后,再拨转方向,借着箭矢余力飞回,将她伤在自己的箭下。
好在有面纱裹着,加上爆破之时受阻,爆破之力小了不少,才让她逃得一死。
一直知道平阳侯难缠,这时在鬼门关门前过了一回,才真正感觉到平阳侯比传说中,更加可怕。
后怕未去,对上十一淡淡的眼神,强撑着不露出软弱,扯掉半绷在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庞。
那张脸是十一看惯的,本是极明艳的,但现在一条刀口子划穿了右半边脸。
即便是以后伤好了,容颜也是不保。
十一在训练场所学所见,均是不择手段,何况紫云是带着灭门的仇恨,算下来,与她一样。
两次紫云险些因为平阳侯杀了好,但她并不恨紫云,不过是她们之间的友情完全冷去。
或许她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友情,有的不过是小十七这条纽带。
小十七没了,她们之间,也就什么也没剩下。
十一看向满面是血的紫云,眼里无恨,也无痛,淡得如一抹轻风。
这样的眼神让紫云生出一股恼意,冷笑道:“看见我如此,可是很痛快?”
十一淡道:“看见要杀自己的人,弄巧成拙,是该痛快的,我自然也不例外。”
紫云‘哧’地一声笑,嘲讽道:“你的情郎很快会恨你入骨,恨不得饮你的血,食你的肉,到时看你还如何痛快得起来。”
“是你下的毒?”十一蹙眉,原来紫云认定她和平阳侯是这重关系,所以才铁了心的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