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回头,望向他深不见底的眼,他眼中一片坦然,并无试探之意。
他看似相貌平平,一双眼却是极亮,极黑,黑得让人看下去,就挪不开眼,让人越看越想看,这份吸引力竟不在平阳侯之下,准确地说,对着他的感觉竟与平阳侯象极。
心间微动,难道是因为平阳侯与他气质酷似,所以她才会对平阳侯那样上心?
但关于她前世的梦,以及平阳侯布下的那个结晶阵,又隐隐觉得平阳侯或许是她前世夫君的转世。
或许又因为面对肖华的感觉象极她前世的夫君,所以对他才会有如此深刻的记忆,前一次坠楼消去所有记忆,独留下临死前他的一缕白袍和那缕白玉兰冷香。
肖华对她定定地凝视,既没有不自在,也没有进一步的与她亲近,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青衣目送他笔挺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若有所思,此人好细腻的心思。
他虽然只是简单地告诉她,这些贵女的身份,却让她以后行走在京中多了许多便利,特别是最后一句话,让她知道,她虽然认得这些女子,但由于她的习好问题,她与这些女子并不亲近。
这么一来,等于告诉她,以后遇上这些人该如何应对。
说白来就是,她完全可以对这些贵女不加理睬,与她们少些接触,自然也就少些不必要的麻烦。
青衣的嘴角慢慢上扬,看来过去与肖华的交情不错,以后与他也要多亲近亲近,得他指点指点,可以少碰些壁。
回头见彩衣正朝这边走来,好心情顿时减了三分。
正想离开,彩衣已经到了门口,这么急急离开,反而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只好留在原地。
彩衣看见站在垂花门旁的青衣,猛地怔了一下。
青衣才是正综的嫡女,她请众贵女到府中做客,却不曾通知青衣,被人知道,她排斥青衣,哗众取宠的嘴脸就会被人揭穿,日后难免不被人看轻。
飞快地向院中望了一眼,脸上有些不自在,但仅一瞬,就堆出一脸的笑,上前道:“我以为你出去了,所以……”
青衣心想,她确实是出去了,如果彩衣有心想让她参加聚会,只需叫个丫头去她屋里一问便知,也用不用说“以为”二字,这谎说的太差劲。
不过也正是因为彩衣的这份私心,才让她没与冯婉儿撞个正着,对她而言,是好事。
似笑非笑地看着彩衣,不接她的话。
彩衣看不得青衣这副让人看不透心思的模样,但在这地方,哪敢有所表示,只得硬着头皮,挽了青衣,露出一脸纯真的笑,道:“正在上螃蟹,我们进去吧。”
如果换个人,瞧着她这神情,对她的话定不会有所怀疑。
青衣对她的两面三刀是见识过的,脖子上爬上一层鸡皮,侧身避开彩衣挽向她的手臂,“我还有事,不去了。”
彩衣本不愿青衣与众贵女多来往,夺去了她在众女中的光芒,青衣不去,她心里是一万个愿意。
但怕青衣是恼她事先没有请她,转身将这事扬出去,毁了她这两年好不容易在众贵女中积下的声望,拉了她不肯放,激道:“二妹妹不肯去,是怕见这些旧姐妹?”
青衣心想,有冯婉儿在,她还真是不敢去,口中道:“我是真有事。”
她越是不肯去,彩衣越是拉了青衣不肯放手,这么拉扯下去,引得众贵女来看见,便是她请了青衣的,青衣却摆架子不肯见众贵女,她自然得了个心胸宽广的名声。
彩衣的那点小心思,青衣哪能看不明白,心里冷笑,正要将彩衣的手摔开,抽身走人,免得冯婉儿窜出来撞上,一个家丁匆匆小跑来,见着青衣,急急道:“二小姐,你怎么还在这儿,老爷等了好半天了,又叫了小的来寻呢。”
青衣忙道:“我这就去。”
彩衣见果然是父亲寻青衣,放开青衣,“既然是父亲找二妹妹,二妹妹就快去吧。”
青衣不马上走,往院里又望了望,又再回头瞥了彩衣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才随家丁离开。
彩衣才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好心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瞪着青衣的背影,拧紧了眉头,这丫头到底安的什么心?
府中来了这许多贵女,青衣怕节外生枝,不再耽搁,一路快步向父亲书房走去。
到了二进院,见府中负责生果采办的管事站在门后往院里正屋的书房方向张望。
楚国公从来不理会府中采办的事,而香芹虽然转正,但楚国公仍不亲近她,所以也没请允许她搬入正院居住。
而香芹在楚国公这里得不到地位,就跟着老太太窜进窜出,府中事务自然难有多少时间打理,再加上这些年来,肖华将府里府外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即使是回自己的府邸,也把楚公府里的事交待得清清楚楚,就算数月不归,也能通过传书将府中事务处理得有条不紊,加上这么多年来,他又从来不私落一两银子。
老夫人对肖华是信任的,也想香芹能从别的途径提高地位,也就无心将府中事务从肖华手中移出来交给香芹,分占香芹的精力。
这种情况下,关于采办的事,自然该去寻肖华,而无需到楚国公的寝院来。
青衣见那采办往里头瞅得认真,放轻步子,轻手轻脚地上前,到了他身后,随着他的视线望进去,院子里没有人,书房门是开着的,但隔了个院子,既看不见里面人影,也听不见里头谈话,不知他看什么,看得这么起劲。
冷不丁在采办肩膀上拍了一下,叫道:“陆管事。”
陆管事吓得身子一哆,回头过来,见是青衣,松了口气,埋怨道:“二小姐,你可把奴才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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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取水人
青衣又往里望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陆管事被吓得心跳还没平复,仍抹着胸口,道:“我一个做奴才的,哪能往主公的院子里看什么,奴才有些急事寻账房的曹先生,有人说曹先生往将军这里来了,所以奴才赶着过来寻寻。”
府中采办的事虽然由肖华管着,账目也由肖华过目,但银子进出,自是账房的事。
账房的银子进出,就不光是采办的事了,楚国公身为家主,自是少不了钱银进出的事,管账房的曹先生往这里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采办少不得与银子打交道,那么到这里寻曹先生,自然也就在情理之中。
青衣去了疑心,道:“原来是寻曹先生啊,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曹先生在前堂指划着人清点皇上才赏赐的银子呢。”
陆管事喜道:“在前堂啊,害我好找,我这就去寻他。”说着向青衣做了个揖,“谢谢二小姐了。”
青衣笑了笑,迈进门槛,朝书房走去。
等青衣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陆管事又回头过来,往书房望了望,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沉长的气息,转身急行。
远离院门,陆管事张望左右无人,窜进身边小道,一路走到一处工僻静处,望向前面假山。
肖华站在假山前,微埋着头,看着身前一株八角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的长袍,有微风拂过,发角轻轻扬起,扫过他洁净的面庞。
虽然任谁见着他,都是一派温文儒雅,相貌又是最可亲无害的,但陆管事却能感觉到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以及令人臣服的霸气,如同坠入人间,沉睡着的卧龙。
陆管事深吸了口气,只有这个人才配做他的主公,让他们一干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出生入死,也只有这个人能让他即使是委身于楚国公府做一名小小的管事,也毫无怨言。
肖华抬起头,平和地向陆管事望来。
陆管事快步上前,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确实是去蛇国取水的人,他去蛇国虽然易了容,但他下巴上有颗痣,我不会认错。”
肖华轻点了点头,漫步离去。
陆管事又向四周望了一回,确定没有被他人看见,也不再耽搁,向前堂急赶而去。
书房里,一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正陪着楚国公说话,见青衣进来,忙站起身,微低着头,不敢直接看青衣。
楚国公满面是笑,心情象是极好,向青衣招了招手,“青青,这是你王伯伯的儿子,王冲,今年的新科状元。”
青衣眉头微蹙,当年先皇在位的时候,内乱加外寇入侵,北燕面临国破。
那会儿,有三大猛将。
楚国公、肖昊、王成。
三人结为兄弟,拼死平了内乱,退去外寇,保下北燕。
肖昊也就是肖华的父亲,王成是王冲的父亲。
王成死于那会儿的平乱,肖昊后来也战死,只剩下楚国公一人。
青衣出生,王成已经死了,加上失忆,对王成这个人的所知几乎为零。
楚国公与王成、肖昊结拜的事,还是回府后打听肖华的背景,顺便知道的。
对父辈三人的事知道的不多,关于今年的新科状元王冲的传闻,却听了不少。
都说今年的新科状元根本没参加科考,考卷是考官代写的。
这事本来做得很是隐蔽,但哪有不透风的墙,有死脑筋的落榜考生,心服不服,把王冲没参加考试的事给捅了出来,顿时京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这个状元说白了就是内订的。
朝里内订的事很多,内订新科状元还是头一回,不过这是皇上亲自点的名,又有楚国公力保。
所有人都认为,皇上办这事,是念着王成当年助保国牺牲的功劳,但王冲只得半吊子的功夫,打仗策略上更没他父亲的本事,所以武将,他是做不成了。
而文官,高官好差,都有人占着,又不能因为一个为先皇战死的人,把现在朝里的大臣给挤了,所以走偏门放到新科状元上,有合适的差,就派下去,没有合适的就这么先挂着,也不会碍着谁。
王冲文武全不能,众大臣,就算对这事不能认同,但皇上开的金口,哪有人敢出言反对。
这样的新科状元,青衣看不上。
楚国公说完,转头对那个叫王冲的年轻人道:“这就是青衣。”
王冲抬头起来,青衣看清他的脸,有些眼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视线落在他下巴上的一颗黑痣上,心脏突地一跳。
她在蛇国时,躲在合欢林里,偷看前往蛇国打水的人,当时她为了弄清来人是什么人,看得特别认真。
那个带队的人虽然面黑如锅底,但相貌与面前这个王冲却有几分相似,而且眼神和神色更是酷似,再就是那个带队人下巴上也有一颗黑痣。
王冲看清青衣的脸,吃了一惊,接着眼里露出一抹喜色,对青衣道:“我儿时曾随母亲到府上见过青衣妹妹,不过那会儿,青衣妹妹才三岁。没想到,十几年不见,青衣妹妹出落得如此国色天香。”
虽然王冲是王成之子,王成和楚国公过去是生死之交,王冲到京里任职,来拜见楚国公,都是在情在理,一来为着父辈的交情,二来以楚国公在朝中的地位,王冲如果能得楚国公扶持一把,在朝中自然是得了一个靠山。
父亲不带王冲去给老太太和母亲请安,却单独叫了她来与王冲见面,青衣心里不由得打起了小鼓,只怕没有好事。
对方客气,当着父亲的面,也不好过于冷淡,只得老实回了礼。
楚国公满脸堆笑,“冲儿这次到京里,有两件事。当然是任职是第一大事,另外就是到我们府上提亲……冲儿一表人才,又甚得我心。女儿,你看如何?”
青衣将将退了门亲事,虽然那家人错在前,但那家人为了这事赔得几乎倾家荡产,人人畏惧楚国公,一时间,哪里还有人敢上门提亲?
如果不是癞头和尚的那些话,楚国公倒愿意青衣在家多留两年。
但有了癞头和尚的那些混话,青衣的亲事,也就成了楚国公心里的痛。
夫人有话在先,不许青衣嫁入皇家。
再说现在的北燕皇子,只有太子和三皇子与青衣年龄合适。但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更不愿青衣嫁太子和三皇子。
而燕皇为什么要亲自点王冲为新科状元,别人不知,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个王冲是个有心机的人,如果得他指点提拔,以后在朝中说不定是第二个他。
再说王冲是死了爹的,他在京里娶了青衣,也就相当于入瓮的女婿。
所以这时候,王冲前来提亲,正合他的心意。
之前和夫人提了下,夫人却说王冲看面相,心术不正,不大喜欢。
他把王冲从上看到下,要相貌有相貌,要身材有身材,就是武功差了点。
不过王冲在朝里任文职,又不出去打仗,武功好坏倒是次要,再说功夫差点,女儿占强,反而能把他治得服服贴贴 ,不敢朝三暮四。
至于夫人说的心术不正,他不这么看,身在朝中,没些心眼,用不着几天,就能被人踩的踩,挤的挤,轻则丢官,重则没命。
所以老实巴交的男人极本站不住脚,还得有心眼的才行。
再说有他捏着,王冲再有心眼,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绝不敢亏待了青衣,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好不容易夫妻重聚,不愿为这事让夫人不快,所以才把青衣找来。
如果青衣同意这门亲事,以夫人对女儿的宠爱,自然不会再有异意。
“又嫁?”青衣微微一怔,瞟了王冲一眼,王冲正满脸的柔情,一个眼神一个眼神的往她身上递。
青衣打了个哆嗦,如果不是碍着父亲的面子,真想抱着胳膊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
“当然要嫁,冲儿可是当今的新科状元,前途无量。另外冲儿的父亲与你爹可是拜过把子的生死之交,冲儿就如同我们的亲儿。他也说了,娶了你,在皇上没赐府邸之前,就住在我们府上,把我和你母亲就当作他的亲爹亲娘了。”楚国公一脸喜色。
青衣漫声道:“爹和肖华的父亲也是拜过把子的。”
王冲脸色微微一变,楚国公狠狠地瞪了青衣一眼,“肖华怎么能比得了王世侄?”
对自身没本事,仗着父辈的功勋,无功受禄的人,青衣看不上眼。
但是王成是在先皇是立下的功劳,当今燕皇连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都要排斥,能长情顾惜先皇在位时死去的功臣?
青衣对这事心里本来存着疑问,只是事不关己,无心理会,但在看见王冲的刹间,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这个人是前往蛇国取水的人,那么他的那些水是送往哪里?
再想由燕皇亲点的金科状元,又看父亲的态度,青衣虽然不能想明白这里面的来龙去脉,仍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120 看谁狠
青衣把楚国公拉过一边,把声音压到能让王冲隐约听见的音量,“爹,我不嫁他。”
“不嫁?”上回那个病秧子,青衣人都没看见,答应得挺爽快,这回见着人,反而一口回绝,楚国公有些意外,不由得声量有些提高。
话出了口,才想起王冲还立在旁边,这么当场否认人家,很不礼貌,忙把声音压了下来,“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嫁他。”青衣皱着眉头,瞟了王冲一眼,总不能说,她怀疑这个人是去蛇国取泉水的人,跟蛇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她又在蛇国当了几年的杀手,万一他哪天知道了她就是蛇国的死士十一,她不杀人灭口,就得卷被子跑路。
楚国公当然不知道青衣担心的问题,认为是青衣是因为前面那个病秧子的事,有所顾忌,加上刚才听她提起肖华,心里敲着小鼓,难道青衣恢复了记忆,记起了与肖华过去的情谊?
肖华陪着青衣长大,青衣虽然顽皮,但与肖华却是极好。
她是失去了记忆,这次回来,才和肖华变得生疏,如果记起了以前,让她嫁人,没准真会想嫁给肖华。
照着女儿的牛性子,真存了嫁肖华的心,才是要命的事,忙道:“青青啊,上回是爹有眼无珠,才给你订下那么一门该死的亲事。这回,爹可是把眼睛擦得雪亮,绝不会再有上回的事。”
“女儿年龄还小,想多陪爹爹两年。”
青衣答应嫁人,但不会真心想跟人做夫妻,不过是想寻个身份隐藏自己的同时,可以照应母亲,招个上门女婿,本是极好的选择,但这个人……不能嫁。
母亲过去已经被老太太不待见,而蛇国女人的名声臭遍全天下,她和母亲沦落蛇国的事被传了开去,如果被人知道,母亲在蛇国是专门服侍那条yin蛇的,这府里怕是再也容不下母亲。
楚国公也不舍得青衣刚刚回来,就嫁出去,但又去不了那块心病,就是要给女儿寻个合适的婆家,证明癞头和尚说的全是屁话。
不舍得青衣嫁出去,招上门女婿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肯做上门女婿的,都是家境不好的人家,这样的人家又怎么配得上他的宝贝青衣?
他看不上肖华,因为肖华只顾着做买卖挣钱,无心在朝中谋个职位,对上官家在朝中的地位毫无帮助,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
王冲就不同了,王成死的早,只来得及生了王冲一个儿子,王成虽然死了,但先皇赏封不少,所以王冲虽然没有权势,但腰缠万贯,如同肖华。
王冲又一心想在朝中谋个好差,这些年,没少用家里的积蓄在朝中打点,最关键的是,王冲听话,容易驾驭。
只要他加以指点束缚,加上王冲为宫里那位做的那些事,足以让王冲步上轻云。
另外,王冲又表了态,他愿意上门,以后跟青衣生了孩子,第一个儿子姓上官……
楚国公幻想着抱着个姓上官的大外孙,心里美滋滋的,“都十五了,不小了。”
“彩衣还没嫁呢。”青衣眼角见王冲眼睛半眯,嘴角闪过一抹诡笑,心底更冷了一片。
那天,为了越姬被劫持的事,她被叫去见大巫师出来,与前往合欢林取水的带头人打过一个照面。
如果王冲真是那个人,她不能确定王冲记不记得她。
一说起彩衣,楚国公就头痛,如果不是癞头和尚硬说要将青衣和彩衣绑成一堆嫁,如果不绑作一堆,没嫁出去的那个定会遇上不虞之灾,他虽然不信,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要不然哪会急着给先给青衣寻婆家?
拧紧眉心,低 声道:“你母亲想早些给你寻个好婆家,我跟你母亲提过王世侄。你母亲听说王世侄能入瓮我们上官家,也很高兴。”
月娘虽然借着女儿出殡逃出将军府,但骨子里仍是认为,女人归宿是寻个好婆家,所以月娘希望女儿早些将女儿嫁出去,最重要的是可以避开宫里那位以及平阳侯。
母亲的心思,青衣懂,向王冲望了一眼,心想,如果母亲知道王冲的底子,不知还能不能高兴得起来。
寻思着现在父亲最听母亲的话,不如先寻个借口离开,去找母亲,把在蛇国所见取水的事告诉母亲,由母亲出面打消父亲的念头,强过在这里和父亲硬扳。
刚要开口,王冲走了过来,“伯父,侄儿想与青衣妹妹聊聊,让青衣妹妹对侄儿有所了解……”
楚国公心想,哪个女子不爱俏,王冲一表人才,又能说会道,让他们单独聊聊,说不定王冲真能打动女儿,欣然同意。
青衣眉头微蹙,不过倒可以借这机会,证认王冲到底是不是那个人,默着跟随王冲步出书房。
王冲走在青衣左侧,见青衣垮着脸一声不出,暗哼了一声,等会儿看你还能不能沉得住气。
二人进了后花园,王冲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后青衣几步,冷不丁叫道:“十一姑娘。”
青衣眸子一凛,果然是他,佯装不知,信手摘了朵手边花朵,仍往前走。
王冲提高声量又叫了一声,“十一姑娘。”
青衣转身过来,左右望了望,不远处只有一个扫地的粗使丫头,笑笑道:“你认错人了,她不叫十一,叫春兰。”
王冲哼了一声,你就装吧,“青衣妹妹,你知道为兄叫的是谁。”
青衣眸色微凛,这人果然就是带队去蛇国取水的人。
王冲见她不再否认,向她走近些,拿眼瞟着青衣,低声道:“不知将军和月夫人是否知道青衣妹妹就是蛇国的一流杀手十一?或许十一根本是混进将军府假扮青衣妹妹。对了,妹妹是和夫人一同回的府,那么想必夫人是知道的,而将军嘛……只怕是被蒙在鼓里。如果将军知道妹妹的身份,你说那该如何?”
青衣冷冷地瞅着他,不言。
王冲以为青衣怕了,得意得扬了扬下巴,接着道:“妹妹到底是青衣,还是十一,为兄不在意,只要妹妹乖乖地答应这门亲事,我们好好地过日子就是,否则……为兄一不小心在将军面前说漏了嘴,那可就不好了。”
他在蛇国时看见十一,就惊为天人,可惜对方是蛇国的一号杀手,他哪敢染指,现在以青衣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真是喜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再说他哪肯当真乖乖地做楚国公的上门女婿,楚国公对他而言,不过是个跳板,要想踩上这个跳板,只能娶楚国公的女儿,楚国公的女儿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棋子,他要的只是这个名分,至于真假,无关紧要。
这个青衣如果是假的,又能抓住她的把柄,反而可以被他所用,共同对付楚国公。
听到这儿,青衣反而笑了,“如果外头的人知道你去蛇国取水归来,会不会夸你英勇?而让你去取水的人,会不会给你多记一功?”
做为燕国人,却巴巴地去蛇国取合欢泉水,取水归来,就得了个内定的新科状元,这水取来是给谁?
她的父亲楚国公?
宫里能左右皇上弄权的人?
还是根本就是能直接弄权的人?
王冲并不知道那水是送给谁,只知道对方许他办了这事回来,定给他一个好官职。
他为了一步登天,挺而走险,取了水回来,哪知果然一去蛇国就染上合欢林的毒,幸好只要水不断,那毒对他没有丝毫损害。
回来后,对方果然守信用,他竟成了新科状元,当真是一步登了天。
但他知道,做新科状元是皇上的一句话,革去官职也是皇上的一句话,他在朝中没有根基,仍是坐不住 ,所以才设法巴结楚国公。
好在楚国公念他父亲的旧情,没费太大的功夫,就和楚国公搭上了线。
这会儿见青衣反对婚事,要毁了他事先设计好的前程,急情之下只想着怎么逼迫青衣就犯,一时间竟忘了让他去取水的人曾说过,取水之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在这儿指证青衣就是十一,不等于告诉十一,他去过蛇国。
十一身为蛇国一流的死士,对前往蛇国的外来人,不会不清楚,很容易猜到他就是前往蛇国打泉水的人。
被十一一口道出取水的事,顿时想起让他去取水的人说过,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到时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脸色瞬间变白,声音有些结巴,“十一,你……你胡说什么?我哪有取……取什么水?”
青衣冷笑,不接着说下去,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她可不想把王冲逼急了,弄得鱼死网破。
“平安。”
青衣回头,见月娘由四个丫头拥着绕过花树,快步走来。
脸上立刻堆上笑,扑向来人,抱了月娘的胳膊,娇声唤了声,“娘。”
王冲惊了一下,忙转身恭敬站好,“小侄给伯母请安。”
月娘淡淡地瞟了王冲一眼,“你就是王冲?”
王冲道:“小侄正是王冲。”
月娘略一额首,神色冷淡。
看模样,月娘已经听见了王冲刚才叫的那声“十一”。
121欠钱夺命
王冲心里一咯噔,拿不准月夫人知道不知道青衣就是蛇国的死士十一。
如果知道,对楚国公夫妇来说,绝对是不可说的秘密,除非青衣是假冒产品,否则他刚才那声‘十一’落在月夫人耳中,可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心里七上八下,拿眼偷看青衣和月夫人的神色。
青衣松了口气,以母亲的聪明,就凭着王冲的那声‘十一’,已经不用她再做解释,母亲也会设法打消父亲的念头,笑嘻嘻地道:“城南的一字号金铺才进了一批首饰,听说有一对钗子是由齐昱大师亲手打造。女儿想去看看,如果当真好,女儿想买来送给娘。”
月娘笑着轻抚青衣耳边发束,“难得你有这片孝心,去吧,到了外头别到处惹事。”
“女儿只是出去逛逛,哪能就惹事了。”青衣又在月娘身上腻了一阵,才飞跑着去了。
等绕过花篱,才停了下来,脸上小女儿形态一扫而空,透过花丛缝隙看向王冲。
王冲脸上透着惊奇和困惑,他实在没办法将方才一派小女儿形容的青衣和冷漠杀手十一看作一人,但在蛇国看见十一时,那张惊艳的面容让任何男子见了,也不会忘记,而那张脸和青衣一般无二。
这么绝色的女子已经是世间难见,他不相信还能有两张这样一模一样的面容。
月娘看着望着十一离去的方向愣愣出神的王冲,眼底闪过一抹寒意,轻咳了一声。
王冲蓦然回神,回头见月娘神色间越加冷漠,心里更没了底,寻了个借口,辞了月娘,匆匆离开,他必须和青衣再谈谈,绝对不能让她把刚才的那些话传了出去。
没走出几步,却见一个体态欣长的男子,手中握着个书卷站在道旁。
见他走来,抬脸过来,合拢手中书卷,一双眼如同月华一般清雅温润。
风吹衣袂,干净得一尘不沾的雪白衫袍,更衬得他发如墨染,面如脂玉。
相貌明明不多出众,却让他人自惭其色。
王冲看得眼热,心里也直突突,楚国公府里突然出现这么一号人物,也难怪青衣那丫头不将他看在眼里。
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青衣把他去过蛇国取水的事扬出来,狠狠地看了那白衣男子几眼,快步向青衣离去的去向,急追下去。
肖华望着王冲走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温文无害的浅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寒杀意。
青衣望着赌桌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听着人群中传出的女子娇滴滴的声音,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心跳不由地加快,唇微微抿起……
拨开人群,挤到桌旁,看向前方手摇骰子,吆喝着众人下注的美艳女子, 深吸了口气。
果然是丹红。
将一锭银子抛到桌上,脆生生地道:“我开大。”
丹红美目瞟来,有一瞬地愣神,继而转开眼,继续招呼着众人下注,媚笑道:“马上要开了,还有人下吗?”
来这里的人,都是冲着丹红的美名而来,男人们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都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桌上堆。
突然间又来了一个比丹红更美貌的姑娘,按理很吸人眼球。
不料,这些人听了丹红叫唤,不但没有接着下注,反而推推拥拥地往门外跑去。
片刻间,场中只剩下丹红和青衣。
二人对视了一眼,均是透眉微蹙,也随人群奔出赌坊。
堵坊门口,几个男子正骂骂咧咧地往死里踢打着一个男子。
丹红眉头微皱,向赌坊挑帘的侧了侧脸,“怎么回事?”
挑帘的道:“这人前一阵子欠了人家一千两银子跑了,今天在这儿撞上,让他还钱呢。”
那些人当真手下不留情,这转眼功夫,男子蜷缩着身子,已经不知动弹,生死不明,有人蹲下身探了探他鼻息。
青衣皱眉,这哪里是要钱,简直是要命。
果然那人猛地缩回手,回头叫道:“没气了。”
一听说死了人,打人的和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
丹红上前,摸了摸那人颈部的脉搏,当真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赌场为欠钱打架的事一天也有好几回,只要不在赌坊里打,打完了自然有衙门的人前来清扫战场,丹红司空见惯,无心理会,站起身,打了个哈欠,转身回走。
青衣是来寻丹红的,对打架的事,更不上心,见丹红进了赌坊,也转身跟去。
眼角无意中扫到翻转了过来,面朝上的尸体,这一看,惊讶地停了下来。
死在地上的人竟是王冲。
王冲有的是钱,绝对不可能欠人家一千两银子跑路。
而且她刚到赌场不久,他就出现在这里,分明是寻着她来的。
结果还没进门,就死在了这里。
这里面有诈……
环视四周,街道对面一辆马车正缓缓启动,窗帘一抛即合,没能看清车里的人,只隐约看见墨发上系着的一条雪白发带在窗前飘过。
打死了人,来赌钱的人怕惹事上身,不敢再继续留在赌场,硕大的一个赌场变得冷冷清清,只得几个伙计清理着赌具,而丹红也不知去了哪里。
青衣秀眉微蹙,只好另找时间来寻丹红,回头见刚才带头殴打王冲的男子,正逃进前头一个小巷子,忙提了裙子追了下去。
王冲死了,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但王冲刚刚才威胁了她,转眼就横尸街头,死得太巧,死因也太蹊跷。
隐约感觉,王冲的死与她脱不了关系。
她得弄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杀他,说的更准确一点,她想知道是谁让他们杀王冲。
青衣喝了这一阵子的雪梅茶,被封住的血脉虽然没能完全解开,提不起真气,但身手敏捷却恢复得七七八八,凭借凤雪铃的威力,对付几个小混混,完全可以手到擒来。
然而,她追进巷子,看清那人的身手,暗暗心惊。
那人的身手敏捷比她差不了多少,以此看来,那人绝不会是寻常的小混混,而是武中高手,也难怪他三拳两脚的就把王冲打得死得不能再死。
青衣越加肯定,这些人是故意打死王冲。
男子警惕地看了看把他堵死在巷子里的小姑娘,又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高墙。
青衣随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高墙,突然跃身攀上高墙,屈腿坐在墙头,手托了腮帮,笑嘻嘻地俯视着男子,道:“你跑不过我的。”
她对杀人这玩意,实在太过于熟悉,就算提不起真气,只要对方不是太过厉害,她同样可以一击即中的取对方性命,同样可以凭借着敏捷的身手逃离,所以她知道对方手下功夫不弱,却有持无恐。
男子眼里闪过一抹杀意,但看对方的衣着打扮,再加上敏捷的身手,以及淡定从容的神态,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有的。
主人交待过,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绝不能拖泥带水。
如果随意杀死一个不知根底的人,说不定会埋下祸根。
眉头慢慢拧紧,沉声道:“你要做什么?”
青衣脸上笑意更浓,“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打死那个人,我就放你走。”
“他欠了我的钱。”
“欠钱还钱,何需取他性命?何况他有得是钱,哪能当真欠你们一千两银子?”
赌坊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男子脸色微变,急着离开,不愿再和青衣纠缠,但青衣刚才露的那一手,让他清楚的知道,面前这个丫头的身手比他快了许多,在她面前,他真逃不掉,除非……
沉下脸,“不要多管闲事。”
青衣伸长脖子向赌坊方向望了望,衙差正带着虾兵虾将正将赌坊门口围死,一边唤着赌坊里的管事,一边装模作样地四处问话,对地上的死尸却不多看。
经常在赌场混的人都知道,衙差赶来打着办公事的旗号,其实是捞油水。
毕竟人是死在赌坊门口,赌坊不破点财,是不能安然脱身事外的。
如果能抓到些打架斗殴又无足轻重的小混混回去,自然功加一等。
青衣对对衙门这点事是懂的,回头道:“衙门的人来了,如果我叫上一声,衙差一定很快过来……”
男子眼里闪过一抹狠意。
青衣笑道:“你跑不过我,也就杀不了我。我要缠住你,等衙差赶到却容易得很。”
男子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
青衣道:“那不是实话,我认得那个人,别说一千两银子,就是一万两,他随时都可以拿得出来。”
男子脸色一变。
青衣马上补充道:“你别怕,他死了,我挺高兴的,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男子怕衙差搜到这边来,多生事端,皱紧了眉头,道:“我们认错人了,他和欠我们钱的人长得很象,误伤。”
青衣撇嘴,这也太乌龙了,都死透了,还误伤?
“你们那打法,哪里是要钱,分明是要命嘛。”那人一拳一脚都落在王冲要害,青衣在蛇国干的是杀人的勾当,光是用眼角瞟一眼都能知道。
122 夜的消息
ps:小果子晚上吵夜超厉害,弄得果子早上起床的时间混乱,所以更新时间也不能太准时,望大家理解。
男子道:“我们见他不但不认账,还装作不认得我们的人,分明是要赖账。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上火,上了火,下手自然没了轻重,恨不得几脚踹死他。”
青衣微微一怔,如果真是这样,王冲死的委实冤枉。
巷子口人影一闪,丹红艳丽的身影飘落在他们五步之外。
丹红曾救过青衣,与她又有那些年的情意,可是又掳了青衣的母亲,害她进入平阳府,陷身于水深火热的处境之中,她们之间,恩义情仇样样占齐。
青衣望着丹红清减了不少的艳美面庞,唇慢慢抿紧。
轻叹了口气,她不恨丹红,因为丹红是小十七唯一的亲人。
愣忡间,男子身前升起一股白烟,青衣袖中凤雪绫飞快出手,但她提不起真气,凤雪绫去势大打折扣击了个空,等浓烟散去,已经失去那人的身影。
青衣扁嘴,逃得真快。
跃下高墙,向丹红走去。
丹红看着她走近,“你果然还在燕京。”
青衣淡淡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拜你所赐。”
丹红慢慢垂下眼睑,不再看青衣的眼,“我必须这么做。”
青衣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丹红轻颤着的长睫,“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丹红语气坚定。
青衣点了点头,她也曾为死士,知道同为死士的丹红和她一样,不愿说的事,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我想知道夜的情况。”
丹红苦笑了笑,她果然是为了这个而来,抬头起来,“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丹红选择这样的地方落脚,要么是方便探听消息,要么就是让夜知道她的消息。
不管哪一种,以她对夜的关心,都不可能不知道夜的情况。
“我就知道,凭什么要告诉你?你想知道,不会自己去打听?”丹红嘲讽地轻瞥了青衣一眼。
“如果我们都还在蛇国,你不会这样对我。”青衣苦笑,以前小十七在的时候,丹红对她是很好的,可是自从小十七不在了,丹红对她的态度是从头到脚的掉转。
“那时候,你可能成为我的弟媳妇,而现在……现在与过去当然不同。”丹红眼底闪过一丝苦涩,青衣与平阳侯纠葛不清,却还占着夜的心,这丫头到底要将这潭水搅得多浑,才肯罢手?
青衣喉间赫然哽住,她与小十七亲密无间,就算为对方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他们之间并非男女之情。
然而小十七已去,她没必要再多做解释给丹红添堵。
丹红眼眶微微泛红,用力吸了吸鼻子,望向远处天空,这一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小十七,“如果你真想知道夜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青衣了解丹红是说一不二的人,见丹红突然改口,反而有些意外。
“远离平阳侯,不许再与平阳侯有任何瓜葛。”
“我不会再见平阳侯。”青衣心底一片黯然。
青衣答得爽快,丹红神色间反而有些不信,半晌眼底瞬间凝了一层寒冰,缓缓开口,“夜死了。”
青衣后背一僵,继而勉强笑了笑,“不可能,他不会死。”
丹红冷笑,“有什么不可能?”
青衣感觉鼻息间尽是冷气,“他是蛇国第一死士,武功高强,无人能比,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丹红眼里的飞刀几乎要将青衣戳死,“一对一,当然没有人能杀得了他,但他一人对着数千护卫军,你还能这么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死?”
青衣唇边习惯性的微笑瞬间凝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丹红迫视着青衣,“他为了取蛇胆,虽然杀死了蛇皇,但在搏杀中受伤,逃走时被数千护卫军堵杀,他伤势过重,力竭而亡。以夜身手,要走,确实无人能追得上,可是他却象是有意与皇军周旋拖延时间……”
丹红说到这时,向青衣迫近一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青衣只觉得天眩地转,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抵了石墙,才没摔倒。
丹红眼里的怒火炙红了眼,“他就是死,也不让我告诉你这一切,为什么?”
青衣惨白着脸一步步后退,“你骗人,我明明听说,他在蛇国和以前一样。”
丹红声音透着寒意,“如果不这么说,越姬如何封锁蛇皇被杀的事?”
青衣胸口一阵剧痛。
那夜,她和夜一起杀了蛇皇,时间紧迫,急于离开,竟未察觉夜身受重伤。